这残暴至极的殴打方式就是让周边那些不停起哄的修仙之人都不禁呼吸一滞,吵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天然见到齐莞被打,又是焦急,又是心痛,刚想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却被他虚弱地制止了:“不……不要过来,他是我的父亲,这件事让我自己来解决……”
尊重他的坚持,虽然万分担忧,但天然也只得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齐傲以迫人的气势行至齐莞的身前,盛气凌人地看着他,忽然弯下身子一把将重伤的儿子从地上拖起,不顾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将他拖到自己的面前,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冷冷说着:“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和悦儿,我此生最痛恨的人,就是毁坏齐家名誉的人,你难道忘了吗?嗯?”
听惯了父亲冰寒到没有起伏的声线,齐莞生平之中头一次听到他用几近咬牙切齿的口气说话。
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喷到耳后根上,就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齐莞知道他触碰到了父亲的底线,齐家的名誉对父亲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就算只剩一下个穷途末路的空壳子,他都会用自己的生命维护着它不受一丁点的损害,如果不是念在他作为这个没落家族最后的继承人的份上,他早已被父亲杀死好几次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端详自己亲生父亲的容颜,这个男人,曾经让他又敬又怕,但却是他从小一直偷偷崇拜着的人,如今近距离面对他寒冷的目光,齐莞的眼睛里不再有惧怕,不再有逃避,只有一丝因年少时单纯的崇拜破灭而生出的无奈与哀伤,神情已经几近麻木了,但仍怀抱着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颤颤地开口问着:“父亲,在你心中,你的亲生儿子难道连一个虚假的名誉都比不上么?……”
出乎意料地,齐傲怔了一怔,冰雪覆盖的眼睛里闪过一线异样的思绪,但也只是一闪而逝而已,很快恢复了的表情比先前还要冷漠好几倍,松开手,任由儿子瘫软的身体滑落在脚边,重新站起身来,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脚下一众等着看好戏的围观之人,最后那视线停留在齐莞的脸上,用最残酷的话语来粉碎他心中最后一点对血肉亲情的期待:“齐家不需要你这种不孝的子孙,我齐傲也不需要你这种丢脸的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锐利的针刺进心脏,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撞击在了心坎上,痛得齐莞眼泪直流。
用滚烫的泪水稀释进鲜血的时间来勉强平定住心口尖锐的刺痛,齐莞努力作出最平静的表情,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来回答,只可惜再努力也始终掩饰不了声音之中浓重的虚弱与疲累:“对不起,父亲,我让你丢脸了……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我无法像姐姐那样让你感到自豪,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让你丢脸……感谢您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只可惜我这个没用的儿子以后没有机会好好孝敬你了,请您务必要保重身体。不孝子齐莞,在此敬上……”
说罢,勉力支撑起痛到几乎散架的身子,齐莞跪在地上,郑重地向齐傲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凉意蔓延到心底,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久久、久久都没有动弹一下,耳边听到姐姐带着哭腔的急切叫喊声:“小莞,不要犯傻了,快点向父亲认错吧!姐姐求你!求你了!……”
好不容易的再次相逢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齐莞心里更是疼得难受,连移动一分的力气都没有了,直到再次被拥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之中,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只是早已面无人色,嘴唇被咬出了血,闭着眼睛强忍痛苦,可泪水还是一个劲地涌出来。
将他抱得更紧,但怀中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天然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想替他抹去脸上的鲜血与泪水,但又怕会碰痛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安慰他,便凭着本能笨拙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无言地给予他最温柔的慰藉,直到怀中的人缓缓地张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满是担忧的蓝眸,经历过巨大心碎之后的心酸加感动,让在此刻最需要温暖的齐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这边齐傲懒得再看他与那妖孽缠绵,转身步入修仙者的之中,无视身后女儿恳求地叫了好几声:“父亲。”直接走向陆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他与我们齐家再无任何瓜葛,要杀要剐,任凭你们处置。”
说毕,便闭上眼,背着身,完全进入不问世事状态。见他如此大义灭亲,用了弃帅保车之策就知又一次失去了将齐家铲除的大好机会,陆翁的脸色并不好看,但齐傲这人做事狠绝不留余地又叫他不得不佩服,只得把气往肚子里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了保全齐家尊严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可以狠下心来放弃,齐傲,真有你的。”
话一出口,齐傲恍若未闻,不闻不问的态度再一次让他吃瘪,陆翁黑着脸把手一挥,一声令下:“不用管那孩子死活,去把炼魔珠抢回来!”
得了这一声令,场下众人的热血立刻就沸腾起来了,先前不过是碍着名门正派的面子还有齐家的威严不得不收敛,如今得到了许可,个个眼里绿光直冒,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就显露出来了,手里持着剑步步向前逼近,被天然拿眼一瞪,又顾忌到魔珠威力一旦释放,危害无穷,于是也不敢贸然前进,推推搡搡,骂骂咧咧,挪着小步子后面挤着前面,谁也不敢冒冒失往前冲。
眼见弟弟情况危急,父亲又背转着身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齐悦左右为难,急得差点要哭出来,苦苦哀求道:“父亲,小莞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齐傲表面依旧自顾自闭着眼巍然不动,只是眉头极其细微地一颤,随后再也不见任何动静。
陆翁站在大队人马的身后,身为辈分最高的长者,他得做出副心外无物的表象,就在焦躁地等着那一群人开杀他好坐享其成的时候,忽然眼角的余光瞄到在那个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个先前脖子受了伤被吓晕过去的圆脸青年竟然慢悠悠地醒过来了,扶着晕倒时被砸到地面的脑门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异动,一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模样,嘴里傻呆呆地叫着:“师兄……”
陆翁不快地皱了皱眉,给身边的高个子青年使了使眼色,高个子青年心领神会,几步走到神游之中的圆脸青年的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圆脸青年愣愣地还以为是师兄找来了,刚转过头的时候就被出其不意地一剑捅穿了腹部。
怒目圆睁,张大着嘴,一脸不置信地瞪着罪魁祸首的高个子青年,在对方狞笑着把剑拔出之后就再也不住,倒地气绝,死不瞑目。
瞅了眼那到死仍愤恨睁大着眼瞪着他的师弟,用脚拨了拨他的脑袋确定他死绝了,高个子青年这才摇了摇头,啧啧叹息着说:“师弟啊,别怪师父和师兄心狠,谁叫你醒得不是时候。好不容易逮到了个机会那魔物会发狂害人命,结果偏偏你没被他咬死,这借口不是作废了么?你放心,待师兄成了仙,一定会跟阎王老子打声招呼,下辈子让你投个好胎,不会让你白死的。”
……
看着那帮子步步紧逼的修仙者眼中忌惮但又垂涎欲滴的贪婪目光,齐莞深知此次一定凶多吉少,在这生死关头,了断了俗世亲情,心无旁骛,心境意外地一片平静,倚靠在天然的肩头,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问着:“你怕么?”
看着他的眼睛,天然伸出手为齐莞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头发,微笑道:“不怕,因为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我想到你刚才说爱我,我现在心还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地,原来这就是高兴的感觉。”
齐莞笑着戳了他一指头:“你呀,你真傻。”
天然也笑了,随后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嘱咐着:“下辈子,记得找个聪明点的。”
齐莞捶他一拳,把脸埋入他的胸膛,不让他看到眼眶里涌动的水光,闷闷回答道:“可我就喜欢傻的。”
……
就在场上的局势几乎呈凝固状态胶着不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妖气缭绕,阴云覆盖了天空,乌云蔽月,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阵阵阴风吹过,让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气氛变得更加诡异,犹疑不定的众人感到脖子后头凉丝丝地,一股凉意从脚后跟蔓延到天灵盖,叫人不寒而栗。
“哎哟嗬!这么多人聚在这儿,是要包个大饺子给我吃吗?哈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众人犹豫的当口,忽然传来这一句嚣张而尖利的魔音贯耳,耳膜都要被震穿,紧接着天空在惊讶的眼神被急速染成了血淋淋的颜色,像是被火烧掉一角,铺天盖地的红,把人脸上的不安与惊恐都照得一清二楚,面面相觑,慌张的心跳还未数到第五下,只见眼前红光一眼,刺目的血红色伴随着凛冽的杀气席卷而来,人群之中不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由外围迅速地蔓延到内圈,瞬间尸体已经倒下了一片。这时候,有眼尖的人认出了那在黑暗里摇曳着的冶艳红光,惊慌失措地大叫着:“是魔剑!快逃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胆小的人吓得两股战战,胆子稍微大点的人这才注意到,那手持魔剑,傲然屹立于人群之中的并不是三头六臂的恶魔与夜叉,竟是一个俊逸卓然的翩翩青年。
只是那青年双眼通红,满脸暴戾之色,一边病态地狂笑着,一边发疯似地用魔剑斩杀着身边的人,手段极其残酷,将人拦腰砍成两截,或是从头顶将人劈成两段,脑浆崩流,每斩杀一人,嘴里便会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一千二百八十!”
“一千二百八十一!”
“一千二百八十二!”
……
面对那魔剑扫过的强劲剑风,还有那魔君驾临的凛冽气势,根本让这些杂牌修仙者毫无招架之力,连他的身都近不得,只能任由那俊逸青年像砍瓜切菜般轻易地将他们砍杀,鲜红的血液与白浊的脑浆的交混在一起,充斥着临死前绝望的惨叫声与惊恐的惊叫声,那画面说不出的血腥与诡异。
惊异地盯着那在人群中大肆屠杀的俊美青年,齐莞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一样,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一个熟悉名字:“龙……煜……”
“一千二百九十九!”
一剑劈开眼前吓到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的脑袋,一股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那人的一颗眼珠子还掉落在了地上,就算已经蹦出眼眶,地上那颗孤零零的眼珠子仍在惊恐地瞪着眼前的修罗。
一脚将它踩爆,龙煜转头看着齐莞的方向,忽地,脸上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齐莞,好久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