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淫雨霏霏，持续了不知有多久，这些日子对天然来说，连时间的流逝都是奢侈的。

那天的最后，浑浑噩噩的他抱着怀里的人走在满是荒芜的废郊之中，漫无目的，从废墟走到空无一人的树林，惨白的阳光无力地试图穿过浓重的黑云普照大地，都以失败告终。后来下起了绵绵细雨，在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的那一瞬，天然仿若如梦初醒，想起怀里的人淋了雨会着凉，在附近找到一颗冠盖如华的大树，轻轻地将怀中的人放置在树下，让他的身体倚靠在树干上，细心地用手拨了拨他濡湿的额发，触碰到他冰冷的肌肤，天然柔声问道：“冷不冷？”

齐莞面色灰白，闭着双目，表情宁静，没有丝毫反应。

天然便执起了他的手，用手心包覆住，慢慢揉搓着，放到嘴边呵着气，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却没有一丝效果，手心里的手非但依旧凉如冰块，反而渐渐开始僵硬，天然心里一紧张，忽然想起自己是没有体温的，失望至极，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脸说着对不起。不忍心让他在这荒郊野外待太久，想为他找个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于是重新将他抱起，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景致，却发现这片树林的地形让他感到很熟悉，寻着脑中依稀残留的记忆朝一个方向走出一段距离，竟真的在林中找到了一座小竹屋。

抱着齐莞走近了竹屋里面，将他放在靠左边的一张竹塌之上，动作无比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后来又熟门熟路在竹屋中找到了柴火与用来生火取暖的工具，一直到将火炉点燃的那一刻，天然才猛然想起，这不正是小时候和爹爹一起居住的那间竹屋么？

离开了这么久，绕了一个大圈，终究还是回到了起点。

那些散落在漫长岁月里的记忆碎片，阴差阳错，终是会奇妙地拾回的。

在门檐上找到了那只用来悬挂风铃的钩子，将怀中那枚镌刻着然字的风铃挂上，让它随风飘荡，天然带着由衷的微笑走到齐莞的身旁，温柔地对床上那个无知无觉的人说着：“我们回家了。”

回家，多么令人安心的词，没有外界的尔虞我诈，人心不古，不用再经受风刀霜剑，世态炎凉，不用再四处飘泊，担惊受怕了。只是齐莞，为何你还是沉睡不醒？

看到齐莞胸前的致命伤，天然眼神一黯，颤抖着手指好几次想要抚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血洞，都没有忍心触碰，最后找了一张厚厚的被子，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地，不放心地掖了好几次被角，生怕会漏一点风进去，让他受凉。

火炉里的火把整个屋子都映照成了橘黄色，暖融融地，火光一明一暗，将齐莞那原本没有血色的苍白肌肤也染上了温暖的色彩，表情安详，真的就像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嘴角还擒着一缕微笑，仿佛梦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看地天然冰寒的心头也跟着泛起一丝暖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床头，痴痴地凝视他，不忍惊扰他的美梦，手指慢慢抚过那张脸上微微红肿的地方，那是为了他挨了父亲的殴打的痕迹，天然心口一痛，一边悄声问着：“疼吗？”，一边用自己的冰凉的唇抵在那肿起的地方，轻轻摩挲着，想要为他消去那红肿的印记。

“不怕，我们到家了。”

……

天然期间有回去看过一次孩子们，看到他回来，孩子们又是开心又是担心，纷纷围绕着他，异口同声地询问着齐哥哥的消息，他一个个地抚摸过他们的小脑袋，告诉他们齐哥哥生病了，需要静养，等病好了以后就会来看他们，孩子们脸上的表情明显有失望。

但是经过那么长时间的磨练他们都成熟懂事多了，即使失落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拉着他的手小大人一样叮嘱他要好好照顾齐哥哥，让他的病快点好，这样就可以早点来看他们了，还在他的怀里塞了好多的东西，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说那些都是他们最喜欢的宝贝，要他转交给齐哥哥，齐哥哥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喜欢，没准病就好得快些。

缺了一只胳膊的布娃娃，一小块拼图，磨得光光的玻璃珠子，还有稀奇古怪图案的硬币……

怀里揣着这么多的“宝贝”，天然晃了一下神，呐呐道：“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离开之前将魔力灌输到了那朵枯萎已久的花上，看着娇嫩的花朵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孩子们兴奋地又是尖叫又是拍手。自从知道了自己是魔珠转世以来，天然奇怪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能运用少许一部分的魔力，并且很讽刺地知道了先前之所以藏在这里很久都没被发现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藏得有多好，只不过是因为那些低等妖魔忌惮他身上的魔力，不敢擅自靠近而已，把魔力倾注在花上，那些妖魔感应到魔珠的力量，是不敢对他们有所危害的，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他所能帮助到他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最后离别的时候孩子们都很舍不得他，年纪小的小孩再也克制不住了，哭花了小脸，抱着他的腿就是不肯放他走，最后还是被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红着眼圈死命拉住，边哭边喊着：“天然哥哥，你要好好照顾齐哥哥！”

“天然哥哥，你一定要和齐哥哥一起回来看我们啊！”

天然勉力微笑着，却从不开口答应，因为从来没有说过谎的他刚才已经说了一次谎，已经开不了口说第二次了。

承诺太过沉重，他给不起。

……

回去的路上天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彻底掏空了，从身到心不断地溢出疲惫，他真的很累。

妖魔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动情，没有快乐，更不会伤心痛苦，凡人会哭会笑，开心的时候肆意大笑，伤心的时候畅快淋漓地大哭一场，什么悲伤烦恼都可以通过最直观的情绪宣泄出去。可是他呢？拥有了一颗人类的心，他却无法哭泣。

娘死的时候他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

爹消失的时候他还未拥有人类的感情，况且爹一向大大咧咧，不会喜欢看到他哭泣的样子。

被曾经的同族驱逐的时候他不能在轻视他的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在得知自己是魔珠转世的真相的时候他还有重要的人要守护。

可是如今失去了此生的挚爱，痛彻心扉，为何却连为心爱的人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流泪，便只能选择隐忍，无数的凄凉、寂寞、冷眼、悲苦都硬生生承受下来了，齐莞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一个人咬牙坚持的时候关心他是不是很辛苦，在他一个人舔舐伤口的时候体贴地想到他是不是也会感到累。

一路上脚步蹒跚，步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抱着齐莞还在家里等着自己的信念，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摸索回了那座竹屋，冲进房门就往齐莞躺着的那张竹塌上一倒，看到那张依旧恬静的睡颜，天然这才长舒一口气，倒提着的整个身心这才放下来了。

临去之前在火炉里加够了柴火，炉火还烧得旺旺地，在墙上红彤彤的光影交错之中，天然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那没有体温的身体都开始回暖了，将身体紧紧贴近裹着被子的齐莞，把手搭在他的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熟悉的感觉让天然感到很安心，眼皮都渐渐沉重起来了，身体里沉睡了几百年的瞌睡中都被唤醒了，最后在齐莞苍白的唇上轻啄了一口，道了一声：“晚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紧紧相依的彼此，在这个世上唯一能给予他温暖的人的身边，天然头一次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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