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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作者:酥蓝 当前章节:12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06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久,仿佛一个世纪的时光就这样平静地流逝了,沉睡之中的人是最幸福的,梦中没有与至爱阴阳两隔的痛苦,没有锥心的煎熬,有的只是与爱人携手并肩共看潮起潮落的平淡幸福。

后来是在一阵风铃悠扬的叮咚声之中醒来的,炉火已经熄灭很长时间了,只余下一地白色的灰烬,门没有关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风声伴随着外面打在竹子上的沙沙细雨声,平添几分惆怅。怕齐莞会被冷风吹到,天然睁着朦胧的睡眼下床去关门,却意外地在门边见到了一个抹白色的背影——

袅袅地出现在细雨之中,朦朦雨丝掩映着翠竹林里的一抹梨蕊般的月白,那画面如玉般忧愁典雅,仿佛能从这如诗画卷中生出缕缕的烟雾来。

听到身后的响动,那画中人缓缓回过头。

“……莞……”

但仅仅是瞬间,天然就否定了这个结论,因为纵然眼前这张脸变得与齐莞一模一样,齐莞的眼神也不会像眼前这人那样,明明是在笑,眼里却总是隐隐透出淡淡的愁绪。

“大哥?”

白衣人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你还愿意叫我大哥?”

天然的回答不卑不亢:“大哥是尊敬的称呼,这是相对于曾经你对我们的帮助而来的。”

溯淼听罢,垂着眼睫,没有作答。

两人沉默了一阵,空气之中带上了几丝尴尬的气氛,溯淼朝里面看了看,轻声问道:“他在里面吗?”

天然点了点头,提起心爱的人,语气温柔了许多:“是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看着他毫无保留的样子,溯淼犹豫良久,这才有些艰难地说出不情之请:“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天然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爽快,只是略一思忖便答应了下来:“可以,见到老朋友他会高兴的。”

老朋友三个字让溯淼的心情更是复杂,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房内,一眼便见到了竹塌之上的齐莞,经过了一段时间,即使防护再好肌肤的渐渐呈现青白脱水以及一些细微的变化仍是无法避免的,但是看到被褥中男孩宁静的神态还是让溯淼的胸口闷闷地。

不管怎样,这个人类男孩是无辜的,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爱上了不改爱的人而已。之前故意与他交好,利用他的感情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曾经无数次眼红为何那人心中只有他没有自己,如今在他死后却又不得不变成他的模样来迷惑那个自己喜爱的人。

在溯淼的心里,对这个男孩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同时又怀着点歉疚。

坐到竹塌边上,溯淼从怀里拿出一粒青绿色的药丸,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天然,在得到对方怀疑但又最终许可的眼神之后将那粒药丸放到了齐莞的唇上,神奇的是那药丸完全不需要吞服,一被放下之后就自行化为了液态的药汁流入了齐莞的口腔之中,更神奇的是在吸收了那药汁之后不到五秒的时间,齐莞那原本青白色的肌肤与憔悴的脸庞向是由内而外焕发出了生机,面色很快恢复红润,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具有弹性,嘴唇充盈了血色。

溯淼掀起一角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只见胸口那狰狞的致命伤口都奇迹般地消失了,外翻的血肉被光洁的肌肤所覆盖,完全看不出一丝痕迹,如果不是胸膛平屡如冰,没有起伏,不然就真的让人怀疑他还在呼吸,还有生命,是活生生的。

“大哥……”

做完这件事,似是为了刻意保持距离,溯淼的语气依旧淡漠:“这是冥河边上的龙蜒草制成的药丸,能保持尸身宛如生时模样,但不能起死回生。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赎罪,我只是希望那个人不会伤心……”

明白他的用心与顾虑,天然领了他的情,便不再说什么了。

“天然,我问你一个问题。”

天然看了看坐在背对着他坐在床头的白衣男子,问道:“什么问题?”

溯淼用食指轻轻拨画着竹塌上毛毯花纹的纹路,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更自然一些:“你难道就没有恨过吗?恨我为何背叛了你们,恨我设计了那么多的圈套,把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恨我甚至用魔花害你爹和你娘……”

“够了!”

天然声音突兀转为宏亮,打断了他的话,也让溯淼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

只见那张脸上像是笼了层薄冰,眼神寒冷利落,头一次被他用这样直白的眼神注视着,叫溯淼也吃了一惊,在他惊讶的目光之中,天然悠悠开口:“你认为一个连流泪都不会的妖怪,会明白什么是恨么?

小时候每次看到我爹孤孤单单的背影都会提醒我是我的出生害死了我娘。被爹带着东躲西藏的那段日子,被那些所谓的同族追杀,听到他们侮辱我的爹娘,骂我是杂种,说我是不应该诞生的耻辱,后来他们又将我驱逐出了三界,那时的我心里有不甘,我讨厌他们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全部碎尸万段,吸干他们的血,咬断他们的颈动脉!但是我没有法子,因为三界都已容不下我,所有的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杀得了一个两个人,我难道还能杀尽三界之中千千万万的人吗?那种孤独愤懑的压抑情绪盘桓在心头无法宣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现在我再回想那过去几百年的心情,我想那可能就是恨吧,我曾经深深地痛恨自己为何要被生下来,也恨三界所有歧视我、嘲笑着我的人,那时的我懵懵懂懂,若是换成今天的我,按照你为我制定的计划一步步走来,心中满怀着如此强烈的恨意,恐怕早已如你所愿堕天成魔了。只是可惜,我的人生之中出现了你计划里意料不到的一环,那就是遇见了他……”

在印象里天然一向很少说话,如今回忆了这么多,一番洋洋洒洒的陈述,从头到尾语气都冷静克制地仿佛在说上辈子的前尘往事,只是那言辞之中那隐忍了几百年白眼冷遇的寂寞与辛酸再铁石心肠不免动容,溯淼表面不动神色,却悄悄错开他的视线,不去看他。

不知为何,原本对眼前这人应该满腹怨恨才是,毕竟是他间接害死了爹娘和齐莞,甚至一手导演了他先前几百年人生的悲剧,但是此刻见他堂堂心魔竟不得不靠着变成另一个人的皮相来拴住那人的心,又见他眼神之中藏着憔悴愁苦,料也能料想他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比自己当初怕是好不到哪里去。自己至少与爱人有过美好的回忆,他有什么呢?机关算尽,也不过是落个不伦不类的笑柄。

失去了挚爱之人的打击已让他身心俱疲,恨一个人太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况且,他的莞一定也不希望他再次成为一个无情无性的妖孽。

坐到齐莞的身边,细心地重新为他盖好被子,眷恋地端详着他栩栩如生的睡颜,天然叹道:“大哥,如果没有你,我不会遇见他,这是你对我唯一的恩惠,也是自我人生第一次让我觉得我的出生其实是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在我明白自己的心里曾经有恨之前他先教会了我另一样东西,那就是爱,因为学会了它,让我感觉先前几百年浑浑噩噩的人生都白过了,自然地,之前再强烈的恨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你问我恨不恨你,我的回答是,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总好过懵懵懂懂过一辈子,在漫长的岁月里曾经拥有过真挚的感情,哪怕只有一天,一分钟,也不算白活了。”

静静地聆听着他的话,溯淼的表情依旧淡淡地,看不出悲喜,但谁又能说他的心湖之中就没有波动呢?沉吟良久,只依稀听到他发出一声疑问般的喟叹:“是这样么……”

曾经的三个伙伴如今聚在一起,溯淼孤单地坐在一边,沉默不言,天然望着躺在床上沉睡的齐莞,这副画面看似奇特,却隐隐带着默契的沉思,在人生这一出冗长的悲喜剧目中,究竟是谁迷失了方向?

“这个给你。”

天然看了眼手边那个小小的白玉瓶子,问道:“这是什么?”

溯淼勾了一下嘴角:“打开这瓶子,可以进入冥界。现在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去寻找你的答案吧。”

天然无声地将这份贵重的礼物紧紧握在手中,内心汹涌澎湃,面对这个一直以来掌控着他的命运走向如今又将这主导权拱手让给他自己的人,天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挣扎了许久,这才矛盾地说:“大哥……我不恨你不代表我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毕竟你牵扯了许多无辜的人进来,尤其是他……我想出了这道门之后我们仍不会变成像先前那样的好朋友,但是在他的面前我不想谈论这方面的事,所以,请你离开吧……”

“我知道,所以我走了。”

说罢,溯淼起身准备离开,天然一言不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雨气氤氲中渐行渐远,好似有种错觉他会就此消失在雨中一样,天然有些担心地开口叫住了他:“大哥!”

溯淼回身疑惑地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天然冥思一阵,随后笑着说:“大哥,我原本以为我是不幸被抛弃的那个,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我的人生之前的人生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没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按照你给的路走不是?三界抛弃了我,并不是天道抛弃了我,现在我又能掌握我的人生了,我很高兴。”

溯淼望见他的笑容,愣了愣神,接着问道:“然后呢?”

天然将嘴角又咧开几度,平添几分调皮的意味:“然后就是——你、输、了!”

溯淼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所以?”

天然真诚地看向他,放慢语气,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个誓言:“所以,我命由我,我心由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不让它留下遗憾。”

溯淼觉得,就算有一天沧海变成了桑田,高山夷为平地,他也永远记得这副画面——

在朦胧的雨帘之中,眼前这个男孩自信地对自己说着“我命由我,我心由我”时的笑容,灿烂地仿佛穿透了重重阴云的阳光,在这乌黑密布的大地上久久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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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章

冬去春来,竹稍上冰雪消融,枝叶冒出了新芽,山中的一切似乎都在从沉睡中复苏,可是然的病却越来越重了。

一开始天鹜还当是孕后反应,然这段时间以来总是精神恹恹,不开口说一句话,没有胃口,东西喂到嘴边也都是摇摇头吃不下,时常会走神,在不昏睡的时候就怔怔地望着窗外发呆,一直从白雪皑皑看到冬尽雪退,天鹜以为他在床上躺久了寂寞无聊,找到了机会便小心翼翼地问他:“前几日我去砍柴的时候看到林里的白梅还开着,我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齐文然凝视着他的脸,半饷才点了一下头:“好。”

怀孕四个月的腹部已经可以明显看得出来,只是因为齐文然最近这段时间茶饭不思,再加上前一个月孕吐地厉害,全身上下都瘦骨伶仃地,唯有腹部隆起像一道弯弧,看上去有点突兀,为他一件件穿上棉衣的时候天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手掌疼惜地抚过那消瘦的躯体,甚至都能感应到皮肤之下那一根根肋骨的触感。

最后天鹜半蹲下身子认真地替他套上虎皮制成的绒鞋,低垂着的脑袋一摇一动,像只小动物般灵活可爱,齐文然伸出细瘦如竹枝的手指,轻轻在他光滑的黑发上抚摩了两下。

感觉到头顶上稍纵即逝的温暖,天鹜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与惊喜的目光,捕捉到齐文然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只有淡淡一缕,但却柔柔地,叫人难以置信。

他的然对他笑了?

只是那笑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仅仅只是一瞬,便如同细雪一般消逝了,美丽,却也短暂地让人心疼。

不知为何,天鹜的心抽痛了一下,很想将眼前这名男子抱在怀里好好呵护,可又怕他会因此反感,只得放弃了。

出门的时候天鹜原想抱他出行,但被齐文然果断拒绝了,拗不过他,只得搀扶着他踏着地上未彻底消融的残雪缓慢步行。一路上的距离并不长,却让天鹜操尽了心,又要留意他脚下打滑,又要担心他大腹便便的身形支持不住,好几次搂住他的腰肢试图让他倚靠着自己的臂弯,都被齐文然不动神色地回避过去,就算坠涨的腹部与肿痛的脚踝让他每挪动一步都会面色苍白、气喘吁吁,身为人类的自尊还是让他咬牙拒绝了天鹜一次又一次好意的帮助,坚持自行走到了目的地。

在这片树林深处的水涧旁有一小丛白梅,待到两人寻到之时梅树已被昨日滚滚春雷之中降下的一场暴雨打落了大半的花瓣,一地落花,半逐流水,半入尘埃,只剩下几朵白色的小花零点缀在枝头,让人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说什么梅花傲骨,也不过如此。”

特意带然出来散心赏梅,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么几根秃树丫,天鹜失望之余开始抱怨起来。

想比较天鹜的失望,齐文然的心情要来得淡然许多,本就不抱希望,自然也就无谓失望,只幽幽道:“傲雪寒梅,自然得有傲然如霜雪的清雅之士称得起才是,梅何等傲气,岂怎会为我这种人盛开。”

听出他话里自卑自贱之意,天鹜很是不服,当即就想反驳,但念及他的身体,又想到他这人一贯清隽孤洁,与这梅花又何其相似?而自己非但逼迫他被效忠了二十多年的家族驱赶,如今又使计让他以男子之身怀有自己的子嗣,对他的自尊心已是极大的伤害,现在他能心平气和与自己在一起已属难得,难道还能逼他抛弃身为人类与男性的尊严完全依附于他吗?

想到这里,天鹜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身后慢慢搂住齐文然的腰,把手体贴地放在他的腹部,摩了摩,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央求道:“然,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好不好?赏不了梅,大可以赏别的,每年都有那么多的花,有桃花、荷花、海棠、牡丹……你喜欢什么,我们就赏什么。”

这是齐文然自受伤以来第一次离开竹屋,嗅着开春第一场雨濡湿泥土之后的清新味道,越看这初春景象越是留恋,能看一次少一次了,恋恋地用手指轻抚着树枝上的残梅,感觉到手下那娇柔的生命吐露出的执着的气息,齐文然心中一颤,眼中泛起朦朦的薄雾,长叹一声:“定定住天涯,依依向华物。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天鹜,你可不知,梅花已经是百花之中最晚盛开的,再也不会有比它更晚的花了……再也没有了……”

那一声“再也没有了……”听在天鹜的耳里格外悲伤,有种无可挽回的无力感,当时的他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只是在寒风吹起之前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一些,生怕寒风一起,就把他吹跑了。

或许是赏梅回来之后受了凉,齐文然当夜就发起了寒热,天鹜听到他在睡梦中因难受而发出的呻吟声惊醒了过来,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当即披了件衣服就飞奔到山下,连夜敲开了山下郎中的家门,在对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时候一把提起他的后领子就拎了上来,一路上直听到那郎中断断续续的求饶声还有冷风吹得牙齿打战的格格声。

将那郎中扔在然的床前让他为然看病,那郎中一掀开被子,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大肚子的男人就吓得大叫妖怪,最后还是在天鹜的威逼之下才勉强号了脉,说只是体虚受寒,没有大碍,哆哆嗦嗦地开了副药方,诊金也没敢要就赶紧溜走了。

再后来的日子就是抓药、煎药、再从山下抓郎中上来,开药方、抓药、再抓郎中……折腾了两个多月,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齐文然的病仍是没有丝毫起色,身体越来越虚弱,天鹜又气又急,导致听到那句没有大碍就来气,每次一听到那些庸医在那里一边哆嗦一边说只是体虚受寒的时候都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们,再后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干脆把药方都扔在了那庸医脸上,提起他的衣领猛地一下把他提起来,指着病榻上憔悴的齐文然怒吼道:“这叫没有大碍?你有本事说这叫没有大碍?!普普通通一个风寒至于拖那么久还没好吗?一个个全他娘是骗人的庸医!要你们这郎中干什么吃的?!”

那郎中被他拎起双脚悬空,胆都要吓破了,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吓得痛哭流涕:“大……大爷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几张嘴全指望小的养活啊!大爷,不是小的说谎,这位娘子……不、不对,是这位公子的体质实在特殊,他自身的脉搏很微弱,腹中胎儿的脉倒是很清晰强健,像是……像是胎儿在一点点地蚕食掉母体的生命一样,小人才疏学浅,从没有见到那么稀奇的脉,便只能说这位公子是风寒入体,请大爷宽容大量,饶小的一命吧,求求大爷了!”

天鹜本就心情不好,再见他又哭又喊更加心烦意乱,真想一口咬死干净,多亏了齐文然在病得迷迷糊糊之际仍不忘劝诫他一句:“天鹜……不要迁怒无辜的人……”

霎时就让天鹜冷静了下来,颓然松开钳制的手任由那郎中摔在地上,丢出一个字“滚!”,那郎中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一边嚷着谢谢大爷一边跑得无影无踪了。

当天晚上,天鹜彻夜未归。

第二天晌午,齐文然悠悠醒转,看到天鹜正跪在床边,神情严肃,而床头放着一碗早已凉掉的药,也不知他跪了有多久。

齐文然问他:“你怎么了?”

天鹜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着太多的挣扎与不舍,最终还是狠下心,说道:“然,这碗是堕胎药,你喝了它吧……”

齐文然以为自己病糊涂了:“你说什么?”

天鹜咬咬牙,把话说绝:“然,我想清楚了,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吸的是你的命,去他娘的魔花,他压根就是个魔胎!我绝对不能让他威胁到你的生命,只要你喝了它,把孩子打下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哪怕……是放你自由……”

花了那么大的心力将他束缚在自己的身边,要他忍心放他自由谈何容易?那四个字重如千钧,光是说出来就已经花了他一身的力气,但是如今别如他法,总不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然送命啊。

天鹜颤着手捧起药碗,将他递到齐文然的嘴边,用眼神恳求他喝下。

齐文然看了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眼一心一意求他喝下药的天鹜,随后无力地别开了脸,冷冷地说了句:“我不喝。”

这倒是完全出乎天鹜的意料之外,在他印象之中然不是应该很抗拒以男子之身怀孕这件事吗?更何况那孩子是他的,他用卑鄙的手段得到了然,并将他半软禁了起来,按照他一贯要强的性格不是应该如释重负一样把孩子打掉之后再选择离开吗?怎么……

纵使这情况再怎么意外,天鹜下定了决心,心一横,就是逼也要逼齐文然喝下药:“然,这孩子一定要打掉,今天你说什么都要听我的,反正我已经对你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大不了就是让你对我的恨再更多一点,但是我不能拿你的命开玩笑。”

听了他的话,齐文然再也无法做到淡定,拿眼睛朝他一瞪,那双眼里盛满了惊怒与怨怼,同时暗含着极度不愿接受的失望,被那怨毒的目光锁住良久,让天鹜的背上都徒生出几丝寒意,担心地问了一句:“然?”

只见齐文然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的药碗就狠狠往天鹜的头上砸去,只听得“啪——!”地一声巨响,碗反弹到墙角碎成四分五裂,而黑色的药汁混着红色鲜血从天鹜的头上流下来,看上去鲜艳刺目。

“你也知道你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吗?!你也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先是逼迫我家里人把我赶出来,逼迫我背叛了生我育我的家族,背叛了一手教导我长大的父亲,圈养宠物一样把我圈养在这个深山老林里,然后又偷跑到魔界去摘那个魔花骗我喝下去,看我像个女人一样为你怀孕生孩子,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

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又何必一手策划这场骗局让我怀孕?如果你没有盼望过他的出生,为何不在他还没成型的时候就把他打掉?现在他都已经在我肚子里待了六个月了,我起先一直催眠自己不要去想到他,不要对他产生一丝眷恋,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天都要数着他的心跳才能睡得着,我告诉自己我不喜欢小孩,可我每天做的梦里却全部都是小孩的身影!……

现在你随随便便说一句要放我自由,要我把他打掉,你说得可真轻易啊!你认为现在的我来说还有自由可言吗?天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该……不该……”

骂到这里,齐文然情绪过于激动动了胎气,腹部一阵绞痛,面色煞白,额上冷汗直冒,捂住腹部表情痛苦地倒在了床上。

而天鹜见惯了他内敛隐忍的模样,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锋芒毕现、暴怒失态的样子,顶着一头的药汁和鲜血目瞪口呆地挨了他一通疾风暴雨似的责骂,直到见他捂着肚子呻吟出声,这才像当头一棒似地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搂住床上痛苦翻滚的人,口中焦急问道:“然,你怎么样了?”

齐文然纵然腹部痛得翻江倒海,却仍倔强地不愿接受天鹜的关心,冷冰冰地甩开他的手,忍着痛楚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你干脆拿碗毒药来……连我一块儿毒死算了!……”

听着他的话,天鹜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原不过是想利用孩子将然拴在自己的身边,他一直以为孩子在然的心中是负担,却不知然对孩子的感情已经那么深厚,他一向将自己的情绪深埋心底,宁愿烂掉也不愿向自己吐露一句的,如今倾听到了他难得流露的心声,天鹜又是欣喜,又是忧心,喜的是然对这个孩子的在乎超出他想象中的百倍,忧的是这个孩子如果不打掉,迟早会对然的生命造成威胁。

将手掌贴在然的腹部慢慢顺着替他缓解痛苦,六个月的身孕腹部已经浑圆如同满月,胎儿已经大致成型,或许是对亲生父亲试图扼杀自己的行为十分不满,不停地用脚踹着齐文然的肚子,清楚地感应到手掌下的肚皮有规律地一颤一颤,天鹜的心底掠过一缕微妙的触动——

手底下这个是他和然的亲生孩儿,是一条鲜活且脆弱的生命啊……

……

作者有话要说:忆梅 ·李商隐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

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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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章2

打胎的计划终究没有实施成功,经过这次风波,反而让齐文然对天鹜的戒备与排斥达到了顶峰,不与他说话就算了,他送来的东西除了必须的补品和食物其他一概不碰,尤其是药,更是一口也不喝。这可真是急坏了天鹜,想着法儿的让他喝药,又是劝,又是哄,有时甚至为了让他相信这不是堕胎药还当着他的面自己先尝几口,被苦得鼻子眼睛都皱在了一起,这才换得了齐文然的信任,赏脸喝了几口之后扔给他一块解苦用的山楂便背过身沉沉睡去,留下天鹜在那儿露着一口牙傻笑许久。

随着肚子越变越大,胎儿需要的养分也越来越多,供不应求时就开始霸道地吸取母体的养分,让齐文然的精神一日差似一日,整日整夜地昏睡不醒,意识清醒的时间很少,每次醒来都会见到天鹜紧紧握着他的手守在床前,脸上有着疲倦但始终如一的笑容。每当看见他的笑,齐文然的心绪变会便得更加复杂,张开口想说话,可每次话到嘴边都生生地咽回去,和以前无数次一样选择沉默。

偶尔几次意识难得清醒,天鹜看到齐文然虚弱地坐在窗前,抚摸着肚子嘴里念念有词,天鹜感到好奇,便微笑着开口问他:“在对我们家的小天然说什么?”

齐文然这时候便会停下动作,目光留连在他的脸上,表情也会变得沉静起来。

正是这欲说还休的眼神,会让天鹜感到无比心疼,每次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将那眼神想象成是在做无声的告别。

天气开始渐渐转凉,在齐文然病势加重,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的第三天,天鹜在外面猎到一只灰兔。

很大一只灰兔,特肥特壮,被他揪着耳朵还在狂瞪腿,天鹜原想回到家就宰了给齐文然炖兔肉汤喝,但是刚一伸手摸了摸毛,竟在它头颈那里摸到了一个愈合的齿印伤疤,幡然想起这不正是去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从自己手上逃脱的那只瘦伶伶的兔子吗?不过是大半年的时候,没想到竟已长得那么肥了。

心念一动,天鹜于是就没当场杀了那只可怜的兔子,想着或许能给病重的齐文然带来点安慰,谁知刚把它抱到齐文然的床头,齐文然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兔子鼓胀胀的腹部,便轻叹道:“放了吧……它有崽了……”

天鹜一愣,不置信地用手探了探它的肚子,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块块硬硬的,再看看那只灰兔的脸,大概是料到了自己此次在劫难逃,也不挣扎了,红红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把前肢护在肚子上,鼻子一吸一吸,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万物皆有灵性,就算是灵识未开的畜生尚且懂得在生死关头护住腹中子嗣的周全,更何况是人呢?

天鹜摇了摇头,拎着兔子的耳朵把它从窗子里放出去了,两人并肩坐在床上看着那只身怀六甲的灰兔蹦蹦跳跳地远离视线,心里各有所思……

虽然在之前做过万全的准备,但是真正到了临盆的那一天,还是手忙脚乱。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天鹜怕齐文然睡到半夜会胸闷,便起床帮他翻身,却发现齐文然在床上蜷成了一团,用手指死死揪着被单,身下是一滩粘稠的液体混着滚烫的鲜血,天鹜心跳如擂鼓,时间比推算的早了十几天,但看这样子定是临盆无疑了。

赶紧点上蜡烛,找了条干净的布巾塞在齐文然的嘴里怕他咬到自己的舌头,又去柴房生上火打了热水在炉子上烧,准备好脸盆和剪刀,衣服都没来得及披就要急匆匆出门,被巨痛中的齐文然一把抓住了袖子,用轻如蚊蚋的声音呻吟着:“把……把柴刀放……放到我身边……我……我怕山里会有……豺狼……”

天鹜当时没有时间多想,匆匆找来一把锋利的刀子放在他的枕边,临走前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安慰道:“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飞奔出了门。

在山路上狂奔的时候天鹜无比懊悔当初为何不干脆把稳婆一起抓到山上来,当初他有这个计划的时候因为齐文然一句“不要惊去扰山下凡人的生活。”打消了,他只得偷偷跑到山下到处逮人问稳婆的住处,镇上全部的稳婆都被他骚扰个遍,一个个叮嘱过去这一个月里必须时刻做好接生的准备,后来找了个据说是技术最好的,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点头如捣蒜答应了他夜不闭户随时等他来找的要求。

等他铆足全力赶到镇上的时候意外感到这夜的镇上格外寂静,连声狗吠都听不到,无暇细思,急忙一路跑到那个稳婆的住所,只见大门紧闭,门前还贴了一道黄符,天鹜顿时一阵冒火,三两下将那黄符撕个稀巴烂,一脚踹开房门,忽然听到一声:“大胆妖孽!看我不速速除了你!”天罗地网闷头罩来,随后就是一阵喧闹的敲锣打鼓声,一下从四面八方涌出许多早等着伏击他的民众,不停地朝他身上泼黑狗血,撒糯米,一边嚷嚷着:“杀了这妖孽!杀了他!”,一边一拥而上抄起手里的棍子对着他猛打一通。

天鹜心里着急,哪还禁得起一分一秒的耽误?顾不得被打得头破血流,用锋利的爪子几下撕破了缠在自己身上的网,对着周围的民众凶狠地亮出自己的獠牙,那些前一刻还在喊打喊杀的人一下就退却了,手里拿着棍子心惊胆战不敢上前,天鹜一边逼退着他们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那稳婆的踪影,忽然感到后颈一痛,人就软软地伏倒在了地上,霎时就冲上来还几个身子强健的汉子过来死死地按住他不让他动弹,天鹜眼睛往后一瞪,只瞪地那手持血淋淋菜刀的稳婆浑身筛糠,扔下刀子就奔向人群中央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人,向他哭哭啼啼道:“道长,你要救救老身啊!正是这妖孽口口声声威胁老身说要咬断我的脖子,前几个月就把镇上的郎中全抓到山上去医一个大肚子男人,我看也是个妖孽,求道长快快将他收服,莫要再让他横行乡里啊!”

“是啊是啊,道长快除掉他!”

“道长救救我们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镇上没一天安宁日子啦!”

那道士原本见他凶悍无比,心生退却,但是现在被人恭维到了这地步,再退却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只得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道:“大家放心,这只是西域来的蝙蝠精,看我这就施法,叫他显出原型。”

说完,在天鹜杀气腾腾的眼神之中硬着头皮走到他前面,嘴里咪乌咪乌念念有词,象征性地往他额头上撒了几滴水,大喊一声:“现身!”,半饷没有动静,顿时大感尴尬,在众人的目光直视中清了清嗓子,又大喊一声:“现身!”,还是没有一丝动静,那道士也急了,生怕老脸挂不住,直接就在天鹜的手臂上狠狠刺了一剑,大骂道:“大胆妖孽!还不现出原型!”

正是这一剑彻底刺激了天鹜,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几个汉子的钳制,在对方又要过来抓他的时候手一狠当场打飞出去好几个,摔在地上呜呜哀鸣,又是一个发力揪起那一脸慌乱的道士的衣服重重扔到了凸起的楼梯角上,痛得他哇哇直叫。周围的人见状不停往后躲,有少数几个胆大点的轮棍子往他身上猛砸,天鹜心心念念齐文然的安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他们纠缠,逮到路就要逃走,那帮子人见他没有心思抵抗,还以为他见人多胆怯,胆子顿时就大了起来,又穷追不舍了好长一段路,直到他跑上山路之后因为天黑难辨,这才悻悻放弃了追杀。

好不容易逃脱出来的天鹜一身狼狈,浑身都在叫嚣着痛,脚步虚浮,眼冒金星,但是心里对齐文然牵挂万分,带着一身的伤,拖着被打伤的腿一瘸一拐在山路上艰难爬行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才终于在晨曦将明的时候赶回了竹屋。

焦急地推开门,没有预料中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有婴儿的哇哇啼哭声,一切都是那么地宁静,直到他看到了齐文然——

他的然正静静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团用被絮裹着的东西,看到他回来了,对他露出了一个虚弱到几近透明的笑容。就是这个笑,让天鹜突突狂跳的心头像是忽然停滞住了一样,手脚不受控制地往前移动着,就连什么时候爬到了床上,将齐文然揽进了怀里也完全没有意识,直到齐文然微笑着将怀中的被絮放入了他的臂弯之中,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他很像你。”

如梦初醒,呆滞的眼神朝怀里望去,只见那厚厚的被絮之中香甜地睡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用手指戳了戳那晶莹柔嫩的皮肤,粉嘟嘟的小嘴向上撅起,像是在抗议被打扰的睡眠,臂弯里软乎乎的一团,心都能被他软化了。

他的然今天特别乖顺,一直像只猫咪一样依附在他的身畔,还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他们自小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与他亲昵,左手揽着最心爱的人,右手抱着刚出生的小天然,天鹜真心觉得他此刻已经是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如果……如果没有看到那濡湿了一床的血迹……还有枕边那把沾满了鲜血的刀子的话……

“天鹜……你知道吗?刚才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梦……”

压制住心底急速蔓延的绞痛,天鹜紧紧抱着齐文然虚软无力的身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会颤抖:“是什么梦?”

齐文然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嗅着他属于他的味道,脸上挂着轻浅而忧伤的笑容:“我梦见我们回到了小的时候……我还是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你还是那个会飞会吸血的血族……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你飞得太快了……我……我追不上你……”

天鹜亲吻着他的发际,用温柔的声音安慰着他:“不怕,我不是在这里吗?我停下来等着你,你追我多久,我就等你多久,好不好?”

只可惜齐文然意识渐渐昏聩,这番安慰也已经听不清楚了,脸上的表情有着从未有过的柔弱与惆怅,嘴里喃喃重复着:“天鹜……我追不上你啊……追不上……”

天鹜心痛到决堤,滚滚热泪滴落在他苍白如纸的面庞上,口中不断安慰道:“不怕,然,我等你,我们一起走……”

齐文然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轻到几不可闻:“天鹜……我累了……我好像……又要做梦了……不……不知道我这次……追不追得上你呢……”

天鹜抚摸着他的脸,含泪向他保证:“放心吧,这次一定追得上的……你累了,先睡一觉,等会儿我会和小天然一起把你叫醒的……”

在天鹜感到颈边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消失的前一刻,他听到了然安然阖上双目、在即将彻底睡去之前仍不忘用最后的力气对他的提醒:“恩……我先睡一会儿……等会儿你和小天然不要忘了……把我叫醒……”

……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终于把大天大齐的故事写完了,摊手……其实这一对的故事很简单,在主线故事里已经有交代了,但因为要作为线索穿插在主线里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有了个尾,真是不容易啊不容易……

另,对大天大齐故事有兴趣的同学只要把上部和这部里面凡是标题是引子和番外章的章节找出来就是他们全部的故事了,单独整理出来也算是个小短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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