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齐明愕然，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现在的立场，顿时有一种当头敲了一棒的感觉，但是很快他的表情惊讶转变到愤怒，对着天空大嚷道：“我有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到天庭受审？！”

天空中的声音霎时变得极度冰寒：“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庭收到幽冥界主的上报，说你在四百二十年前用魔剑屠杀了流破山上二十六名修仙同人，另外又与魔族暗中勾结，一年前指使夔牛祸乱徐州，间接害死无数无辜凡人百姓，如今又企图利用修仙门派做你的垫脚石吸取炼魔珠的力量飞升成仙，罪过累累，还敢声称无罪？！”

“幽冥……”

齐明数次默默念叨着这个与他宿命般纠缠在一起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从最初的错愕，到面无表情的木然，再到突然受了刺激似地哈哈大笑起来，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只见他不停地大声笑着，笑得浑身颤抖、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笑得都流出了眼泪，用手中的魔剑高高指向天空，无所畏惧地高声骂道：“是！是我杀了仙山上那二十六个人，可是那又怎样？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反过来杀了我！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规律，我为了成仙除去脚下的障碍，他们实力不济争不过我被我所杀，这难道也有错吗？徐州那夜我派夔牛去抢夺炼魔珠杀伤不少人，可若不是那帮子修仙门派中人为了早日独吞魔珠急功近利私自破坏地脉，凡间又怎会生灵涂炭？我不过是借了一把他们的东风，如何就能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我的头上来？还有今晚，这座山顶上的这些人……”

说到这里，齐明怨毒的眼神一扫脚下那已死得七七八八，在血泊之中呻吟哀嚎着的修仙门派众人，嘴角勾起冷笑：“你们能说这帮子人答应来到这里送死的时候就没有半点私心？他们就不是为了争夺炼魔珠而来？狗屁！全是狗屁！就因为我比他们强，比他们拥有的力量多，我能利用他们而他们甘心被我利用所以我就有罪？就因为我的力量没有你们大，没有你们能只手遮天，所以你们就判定我有罪？哈哈哈哈哈，原来所谓的天道就是由你们这些耳聋眼花的老头子们制定的吗？那在我为了家族卖命效忠了几十年到头来只是因为区区家族颜面被至亲所驱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在我一个人差点被山上另外二十六个所谓的同伴联手起来差点害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哪里来的天道，哪里来的公平，统统都是编造出来的笑话！就连神仙都是一帮子有眼无珠的蠢蛋！是非颠倒，黑白不分，错勘贤愚，你们根本枉为天！”

纵然神情举止已经近乎神经错乱、丧心病狂，但齐明一番话仍旧如同大铁锤一样重重砸在人在场众人的心坎上，句句泣血，字字辛辣，就连平素对齐明诸多看不惯的人都不禁被那指天叫骂的气魄震得人目瞪口呆。而这些话听到云上众仙耳里更是犹如针锥火燎一般刺耳，那一张张安逸麻木了数千数万年的脸庞上头一次露出了震惊与惶恐的神情，嘴里不住念叨着：“连天都敢骂，此人留不得！留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到了这一步，齐明依旧笑得癫狂，笑众仙的愚昧，笑天道的不公，直笑得人心惊胆寒。

天边风云突变，滚滚雷鸣，仿佛天上所有的能量都源源不断地汇集在了云里，狂风呼啸之中只听到天际那道声音变得异常暴怒：“冥顽不灵，执迷不悟到这种程度，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上天审理，这就将你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轰鸣巨响，眼前刺目的白光一闪，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山石滚动，河水倾覆，好似整个不周山顶都要被活活劈穿，过了足足有一个世纪之久这余震犹在，只是那听得人骇然的笑声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人们往齐明方才站着的那个山头望去，只见那高高的山峰都已经被九天神雷的惊人力量夷为平地，底下一个深深的焦黑巨坑，除了一柄红色的魔剑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是那柄魔剑上幽幽的红光还在倏忽闪烁着，伴随着那袅袅青烟，仿佛齐明被劈散了的魂还依附在空气里的每一粒分子之中，好似耳边还回荡着那震动心魄的笑声，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在劈散齐明魂魄之后那声音又开始宣读起对场上众人罪过的判词：“修仙门派众人贪求成仙，自私自私，贪得无厌，酿成人界恶果，罚剥夺其肉身，魂魄全部下放到无极地狱，受永世刀山穿刺、油锅烹煮之苦，不得超生！”

场上所有的人听罢上天对于自己命运的宣判，直接发疯的有，就地自裁的有，大喊大骂的有，一时间哀鸿片野、鬼哭狼嚎。

齐悦听到之后承受不了当场失声痛哭了起来，齐傲是其中最镇定的，但也已经浑身脱力般颓然跌坐在了地上。

“龙煜，身为修仙门派弟子心术不正，受心魔所迷惑堕入魔道成为魔君，祸患无穷，其罪当诛，罚毁去内丹，散去元神，魂飞魄散！”

呆愣半饷之后这才反应过来魂飞魄散的含义是什么，此时的龙煜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副意气风发的威风模样，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傻了的孩子，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一边嘴里无助地低喊着：“不要！我不要魂飞魄散！我不想死！……”

任他是坏事做尽，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临到头来见穷途末路的他无助地蜷起身子，缩成一团试图护住自己时那可怜可叹的模样也不免让人心生不忍，恨也恨不起来了，但是俗话说天道无情，那声音却依旧冷冰冰，执行程序一样没有丝毫波动：“受死吧！”

说罢，又是一道九天神雷隔空劈来，让人根本避无可避，龙煜只感到身体像是被撕裂一样的剧痛，灵魂都在被熊熊烈火灼烧着，天灵盖都要被劈碎了，五脏六腑不停翻搅着，甚至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三魂六魄在身体里到处乱窜寻找着出口飞离，让他惊骇之余发出一声悲痛的惨叫，整个身体在极度难受之下不停地痉挛抽搐，口中不断喷涌出鲜血。

仿佛在地狱的油锅之中挣扎翻腾了好几百年那么漫长，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声，才将他的人捞回了现实：“唉……你这人总是这样，表面咋咋呼呼，其实胆子比谁都小……叫我如何放心留你一人……”

脸上湿湿地，像是有水滴砸在面颊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眼，便是那人苍白的脸上如梦般虚幻的笑容，仿佛轻轻一触碰，便会碎掉。

脑子重回清醒之后所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现在为什么活着，也不是自己为何被他环抱着，而是刚才那道九天神雷究竟有几成是眼前这人替自己挡下的？因为在龙煜震惊的眼睛里可以清晰地倒映出溯淼的身影——那正逐渐变得透明、一粒粒雪白的小光点正以无法阻止的速度从身体中发散开来的身影。

心疼地想要抚上龙煜那张满是血污，久久没有从呆滞中缓过来的脸，但或许是想到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主动触碰，溯淼眼神黯了黯，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叹息着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走到那黑云的最下方，仰起脸，用已经无比虚弱的声音淡淡说着：“我是心魔，一切罪孽因我而起，我是所有贪婪与自私的本源，我愿意用我自己的形体和元神净化大地来帮助他们减轻罪孽，请你减轻他们身上的处罚吧。”

众仙沉吟了一下，权衡思量了片刻，这才准许了：“好，一众修仙弟子的罪罚可以减轻，罚剥夺他们的肉身，投入畜生道，做十世的畜生为凡人出卖苦力来偿还对人界的罪行。至于龙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的魂魄关押在不周山下面壁思过，直到不周山被磨平的那一天才可重入轮回，且永世不得为人！”

知道这已经是所能求到的最轻的处罚了，溯淼点了点头，在身体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怀着无限的深情与眷恋最后看了龙煜一眼，用解脱似地口吻轻轻说道：“这样……我也终于能从我自己的心魔中脱身了……”

“不！”

龙煜惊叫着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那人的身体顷刻间化作了光点从他的怀里消散，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片片细碎的光点宛若洁白的梨花花瓣飘散在风之中，翩翩飞舞着，飘落到人们千疮百孔的身体上，降落在焦黑罪恶的土地之上，细雪一般慢慢消融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最后一缕熟悉的温度，细腻轻柔，一如那人还在的时候。

“你给我回来！回来！……谁准许你就这样离开我？！我命令你回来！……”

发出声声绝望的低吼，龙煜发疯似地用手去抓那些散落在空气里的小光点，可就算将它们全部抓在手心里，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手中消散殆尽，龙煜泪流满面地不停咆哮着，仿佛一只受到致命重创的野兽。

“快将他的元神收集到这里面！”

接住天然抛过来的一只瓷瓶，龙煜用哭到发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愣神了片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做呀！”

受到他冰冷话语的点醒，龙煜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瓷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空中剩下的最会几片洁白光点收集进瓶子里，也不知究竟收回了几缕，但是能感觉到那人元神还存在在自己手心里的温暖感觉至少让濒临绝望的他得到了几分慰藉。封上瓶口，将瓷瓶仔细地紧贴在自己的胸前，龙煜松了口气，脸上洋溢起了失而复得的疲倦微笑。

下意识地向天然投去一个矛盾中掺杂着感激的眼神，收到对方微微一颌首，随即双方会心地各自撇开头去，这已经是这两个天生宿敌所能做到的最平和的相处模式了。

“时辰已到，金甲天神，去将各修仙者拘役起来，将他们的魂魄打入地府畜生道！”

话语一毕，又是一阵哗然，场上凡是还能活动的修仙者大多愿意接受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反正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坏也不过如此了，干脆聚集起来指天叫骂，倾诉着天道的不公与对他们处罚的过于严苛。

正当黑云滚滚，天公准备再度发怒之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率先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原来那只夔牛眼见主人已死，再加上被方才劈下的两道九天神雷震得肝胆俱裂，受的刺激太大，以至于控制不住发起了狂，用脚在地面上乱踩乱跺，并且不断朝四面八方喷射着雷电，见到人群之中爆发出骚动，更是发疯一般横冲直撞往这里飞奔而来。

这只夔牛不仅身躯庞大，冲击力也极强悍，在场众人都领教过它的威力，纷纷大叫大嚷着四散逃开，眼看着它马上就要冲向中央这口设下结界的木箱子，龙煜率先站了起来，三两步跑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魔剑，却不是给自己用，而是丢给了天然，对他嘱咐了一句：“保护好齐莞的肉身，我还有个帐没有算，算不清楚的话就算走了也不安心。”

天然听他语气虽然轻松，却带着离别的决绝，当下会意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龙煜先是镇定自若地扭了扭脖子，活动了几下酸痛的手脚，随后只身一人无畏地奔向那只胡乱冲撞着的巨兽，一跃跳上夔牛的背部，被它发狠甩麻袋一样重重颠了好几下，刚经受过雷劫的身体五脏几乎都要移位，嘴里满是腥甜，龙煜咬紧牙关，死死抓着它的头上的角，慢慢移动身体来到它的臀部，将齐明插在它皮肉里的七星钉□，朝它的头部狠狠刺去。

夔牛吃痛大吼一声挣扎地更是厉害，身上的皮肤也防御性地朝外放射着雷电，将龙煜身上炙烤地皮焦肉烂，凡是接触到夔牛身体的皮肤已经被全部烧到焦黑，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夔牛头上冒着血，痛到不停拿头去撞身边的山石，撞倒了的无数山坳，滚滚山石往它和龙煜的身上砸，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不周山顶晃动地更加厉害，动静比山崩地裂还要巨大。在剧烈晃动之中拾起最后的意识用力拔出那把插在夔牛头上的七星钉，在模糊的视线中努力找准焦距，使劲全力对准它的头颅猛力一刺！

这一下正中要害，夔牛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声，脚步踉跄地往前行进了几步，最后向下一栽倒进了脚下的一条流动的溪水之中。

在耗尽全身的力气跟着一起落入水中的时候，或许是冰冷的溪水激起了脑中残存的意识，让龙煜的脑袋格外地清醒，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奇妙感觉，就像漂浮的云朵上一样舒服，眼前的景物不停地向前移动着，耳边只剩下流水潺潺的声音，叮叮咚咚，静谧地像一首动听的安魂曲。

师父和师弟们的仇已经报了，齐莞的肉身也没有受到破坏。

这一世，他似乎已经没有留下遗憾了……

只是……只是……

用手摸了摸胸前，发现装有那人元神的瓷瓶还好好地放在他的胸前，呼出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龙煜！”

“龙煜！”

声音忽远忽近，这是有人在叫他吗？吃力地睁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来辨别眼前那一路追逐着想自己的黑色的身影，在得到答案之后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万万不会想到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的这个神色焦急的人竟会是他。

而此时，天然从龙煜落水的那一刻便提着魔剑在岸上追逐想救起他，但是水流太快，再加上龙煜伤势过重，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抹火红在幽暗的水面上若隐若现，到了后来，龙煜好像看到了他，缓缓地从胸前摸出了那只白色的瓷瓶，嘴唇微弱地颤动着，像是在交代着什么，天然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从吹来的夜风之中断断续续听到了他所说的话：“把他的元神……带回去……好好净化他……要是……他有幸能再次修成人形……请你替我转告他……说我……说我很爱他……”

用最后一丝力气向他抛出瓷瓶，看到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最后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自己选择径直落在岸边一块山石上，碎成了碎片。瓶里的小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重新飞回到龙煜的身边，落入他的身体之中，就此消失了痕迹。

龙煜看着那最后几点光点的消失，似有所了，微笑着喃喃自语道：“原来到了最后，你还是选择和我一起么……”

直到那抹火红被水色与夜色完全吞没，再也不见了踪迹，天然停下了脚步，幽幽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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