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邪唱息道,“只怕不必了。”
戚少商微愕:“何故?”
杨无邪道:“孙、梁、何、余一向共同行动,梁贱儿死得这般凄惨,看来余更猛、何太绝,孙尤烈只怕都难有好下常我已听报说他们四人齐人京师,蔡心空还会过他们,我想他们不等传召即自行人京,必有所图而来,还未着人传见,而今正是梁舵主的人头!蔡心空大致未参与行动,我前两个时辰还见着他,但他必知端倪。”
戚少商道,”但愿他没事。他是楼子里总舵的人、没有事先请命,是不可擅自行动的。”
杨无邪道:“他也一向是个守规矩的人。——这人头可是怎么在楼主手里的?”
戚少商,“它飞过来的。”
杨无邪吃惊地道:“就这样平空飞过来的?”
戚少商道,“只怕也是一路滚过来的。”
杨无邪:“刚才街上甜水巷、瓦子巷、烟花巷那边的蓝、红线地带一阵喧嚣,我知出了事体,可能便是这事。他这么远的路仍飞了个头来,可见死不瞑目,要跟楼主以死相报一些内情。”
戚少商瞅着人头,心中憾憾然:“我想也是这样。如果是在半夜街那一带的蓝红线地区出了事,只怕多跟皇帝国戚有关,那是富贵人家的喝酒呷玩之地,此事只怕难有善了。”
说罢不禁叹道:“人说‘太平门’梁氏一族,轻功好,人忠心,就算身殁也不忘其职志,如今人死头至,可见性烈。意志力何等强韧!”
杨无邪冷峻地道:“这人头是剑砍下来的。”
戚少商道:“好快的剑。”
杨无邪道:“在京里很少有剑手的剑快得过‘太平门’的轻功。”
戚少商:“顶多只有五、六个。”
杨无邪端视手上人头切断处,道,“这不是寻常人使的剑法。劲道、力道和角度都十分独特,似非正道。”
戚少商即道:“那么,京里就只剩下三、四人在剑法上有这样的造诣。”
杨无邪道:“这三、四人中,方小侯爷是其中之一。”
戚少商道:“但方应看已赴东南追击王小石去了。”
杨无邪道,“阁下的剑法也有这种修为。”
戚少商道:“另外一位剑术好手,他也绝不会向梁贱儿拔剑。”
杨无邪悠悠的道:“那么,能有这等剑法的,在京里目下就只余下一人……”戚少商忙附加了一句:“梁贱儿是瞪着眼死的,可见他死得不服,而且应是猝受暗狙之下身亡的,剑术有如此修为而又不在公平决斗下出剑者,的确不多。”
两人对望一眼,伸出了中,无名、尾三指,然后逐一收拢人掌心,屈至最后一指时,才一齐异口同声的道:“罗睡觉!”
——罗睡觉!
七绝神剑之首。
“剑”代表了他。
代表了这,个人。
也代表了这个人所发出来独一无二独步天下独领风骚的力剑!
天下以剑为名的人不多,只以“剑”字为号的人就只有他一个,因为:剑就是他。
他就是剑。
两者不可划分。
也没有分别。
杨无邪道:“难怪我听鹰组的宋展眉说,今天傍晚,发现罗睡觉和其他六剑走进了黄裤大道,然后他独自走人了红线地区的小甜水巷,其他六剑,却在半夜街一带蓝线地区。敢情是他们要伏杀梁贱儿吧?”
戚少商脸有忧色:“如果是他,难怪这一剑斩得这般诡、异、怪、奇了!梁贱儿遇上了这妖怪,可说是除死无他。只不过杨无邪把戚少商未说完的话说了下去:“——要是只为了梁贱儿,是否要出动蔡京手上的这第一把‘剑’呢?”
两人脸上都不禁掠上了郁色。
这时,乌云也正好遮住了月。
月华顿消。
大地狐疑。
4.蓝红红线有战事
张炭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蔡心空。
他回来得好快。
一看到梁贱儿的人头,蔡心空就悲喊了一声,几乎没晕眩了过去。
他不是怕。
而是激动,大过激动。
激动得连杨无邪和戚少商一时也不敢打断他的悲恸。
但因事急,杨无邪还是问了:“你知道他这是一个人行动,还是跟别人在一起?”
蔡心空哽咽道:“他跟何二哥、孙三哥、余四哥一块儿的他突然省起挣扎要走,“一--我去助他们——”杨无邪制止了他:“现在去?已大迟了。你要为他们报仇,就不可妄动!先得要告诉楼主,你们搞的是什么行动!?”
蔡心空这才惶恐的答:堤‘杀天行动’。”
杨无邪一皱眉:“‘杀天’!?”
蔡心空嗫嚅道,“是在小甜水巷那儿伏杀皇帝的行动……我也没料他们真的干了……”杨无邪变色。
戚少商跺足。
杨无邪哎声道:“这么大的行动,你们怎么不通知戚楼主?唐宝牛、方恨少两位兄弟,胡闹揍了天子一顿,到头来却使蔡京有藉口尽灭京里主持正义的江湖力量,害得王小石、唐七昧等兄弟远走他方,为楼里弟兄避祸逃亡,这锅儿还砸得不够烂吗?而今竟来行弑皇帝!?”
蔡心空惶然低声道:“大家就是怕连累楼主兄弟,才不敢告知楼主。我也设想到他们真干。他们说:反正他们不是京城里的人,万一出了事,失了手,楼主装作不知,便可脱事杨无邪斥道:“荒唐!方恨少、唐宝牛大闹八爷庄,还打了蔡京一顿,咱们又可曾脱得了瓜葛!?”
蔡心室哑然:“我……”
他还“我”出个结果来,孙鱼却已捎了个“结果”回来:“余更猛、孙尤烈、梁贱儿、何太绝在‘红线地区’一带原拟行弑皇帝,但中伏身死,无一幸免……”孙鱼的消息来得好快。
京城里的传讯一向都快,人们交头接耳、道听途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于,而且专找震动的、可怕的、奇特的、令人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的消息来传和听。
但乍闻此讯息的蔡心空,却几乎崩溃了,至少是伤心欲绝。
但这绝不是伤心的时候。
杨无邪很快就重组了这个突变:
“情形好像是:梁贱儿、余更猛、何太绝还有孙尤烈四人,赶入京来,为的是要在今晚行弑圣上,但反而中伏被杀,梁贱儿身首异处,依然飞头入楼,等于亲向楼主报告了一桩“冤情’。”
戚少商剑眉一轩:“冤情?何解?”
杨无邪道:“他们是中伏的,要不然,也不致全军覆没,更不致出动到任劳、任怨、黑光上人、天下第七、罗睡觉这些绝顶高手来伏击他们——试问,以他们的战力,怎堪与这几名一流好手比拼!所以他们死得甚冤。”
戚少商从他的话里推论下去:“既然是中了埋伏,那么,一定有人泄露了‘杀天行动’。”
杨无邪:“找出这个泄露的人,就是查出了卧底,同时也是替四人报了仇。”
戚少商:“但也有另一可能。”
杨无邪:“你是指:透露今晚天子会去小甜水巷的讯息根本就是一个圈套?旨在引出行弑的人人彀?”
戚少商:“如果这是个事先设定的国套,他们四人无疑是去送死。”
杨无邪:“可是,他们布那么绝的局,惊动那么大,出动那么多高手,想来怕不是只为了要他们四人之命吧?”
戚少商怖然:“那到底是有什么图谋呢?”
杨无邪道:“今天京里‘蓝线’、‘红线’均各有战事与异动,能惊动这么大的场面,以及罗睡觉、黑光上人、天下第七这等绝世离手的,来头必巨,所谋必大!”
戚少商沉吟道:“恐怕就是蔡京本人设计的一一天子总不致于叫人来暗杀他自己吧!”
所谓“蓝线”、“红线”等,都是“金风细雨楼”对京里各地域划分的暗号,这红、蓝二线,正是京城里最繁华、热闹、兴旺的地区。
杨无邪接道:“如果是蔡京,他花那么多的心力,要杀的绝对不会是梁贱儿、孙尤烈、何太绝、余更猛四人而已。”
戚少商:“对。”
杨无邪更进一步地道,”他要消灭的对象,极可能就是戚少商道,“金风细雨楼。”
杨无邪道:“便是。至少,梁、何、余。孙四人都是风雨楼的人——尽管他们是城外子弟,但也是我们的人。”
戚少商道:“只怕正是,京里的六分半堂,已在他纵控之下。迷天盟已瓦解,溃不成军。有桥集团,跟他时敌时友,且朝中有权贵支持,他不好下手。只有我们,近日结连了天机组、发梦二党、象鼻塔、毁诺城、小雷门、秘岩洞、神威镖局、连云寨、碎云渊、桃花社等的力量,且正在壮大中,他早已看不顺眼,非要铲除而下心甘。”
杨无邪却质问:“可是他们布这么大的局,只杀了我们四个外系子弟,卫如何伤得了我们的元气?”
戚少商的回答很慎重,也很沉重,他说话的语气也很凝重:“虽然是外系子弟、分舵弟子,究竟也是楼里的人。要是蔡京布局让他们行弑皇上,那么,他护驾有功,大可以这件犯上叛逆的事发难,借题发挥,既在天子面前讨赏,又可在圣上面前请准派遣军队”高手,一举歼灭风雨楼。他们要趁王小石不在,将我们扫平,务求一网打尽,平时诸葛先生必然多方周护。而今此事却非同小可,连天子也敢行弑,此举足可使诸葛先生进谏无效,蔡京便没了掣时之虞、后顾之忧,可大肆向我们发动歼灭战了。”
蔡心空听了心都空了。
孙鱼听得汗涔涔下。
张炭也听来脸如炭色。
——此事牵连,果真非同小可!
谁说只是几个人的生死事小?
就算是凡个人的生死事耳,但一人之死生已属大事,何况这一死足以牵累城里万干性命,乃至关乎整个朝野精英的去留存亡!
意气用事,到头来不但成不了大事,简直还坏了大事!
戚少商说完这番话之后,沉声问杨无邪:“军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杨无邪忽然解下他头上悬着的一块翠玉石。
他解下了,又重新戴上。
解得很快,戴得也俐落。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杨无邪道:“有时线索乱成一团,不易收拾,也毫无头绪,但是要找出线头,一切就容易处理了。”
“可是,铃在哪里?”戚少商追问道,”军师认为线头在哪里呢?”
——就是苏梦枕、王小石,也一向多呢称杨无邪为”总管”,可是戚少商却称他为“军师”,可见其器重与尊敬之情。
5.东线西线无战争
“皇帝在哪里,”杨元邪答,“线头便在哪里。”
戚少商若有所思。
“不过,”杨无邪脸上抹过了少见的沉重之色,“姑不论要解铃还是要拆线,我们都得要一个人的配合与协助。”
“谁?”
“诸葛小花。”
诸葛小花就是诸葛先生。
——也就是四大名捕的师父,皇帝的老师,御前侍卫的祖师爷!
可是,为什么要惊动他?
——惊动他都是为了什么?
戚少商立即派人去追查一件事:
——皇帝现在在哪里?
皇帝当然是在皇宫里。
可是并不。
这可不是位常待在宫里的皇帝。
他也不是微服出巡,而是耽于享受游乐的呷玩猎艳。宫廷嫔妃,粉黛三千,他井未满足:还要享尽民间艳色。
“要找皇帝不难,”杨无邪提醒道,“至少在今天晚上不甚难。”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他大致会在半夜街,小甜水巷、瓦子巷一带吧?”
“便是。”杨无邪嘉许的说,“梁贱儿、余更猛、何太绝、孙尤烈这几人也不是顶着西瓜当脑瓜的家伙,动手之前,就算有人通风报讯,说皇帝正在烟花柳巷作狎妓乐,他们还是会先去探察一番,以作证实。所以,我看皇帝今晚是真的去了那儿,何况,近日来他迷上了李师师,每隔三数夜总会在那儿淘上一宵,只不过,他们故布疑阵,让‘名门四秀’自投罗网而戚少商抓住了杨无邪话里的“重点”,并推断下去。
“既然赵佶不是在‘蓝线’就是在‘红线’,那么说四人出事的地方是‘红线’,皇帝就理应在蓝线地带了。”
杨无邪由衷的佩服这个领袖。
能让他佩服的人实在并不多,原因是:跟他在一起的人都太优秀了——然而再优秀的人,也还是比不上他优秀。
他服侍过的主人都很了不起:
苏遮幕从稳定中进步、稳健里创业,当时群雄并起,权力帮刚灭,朱大天王声势甫消,血河派大起大伏,三正四奇又在争锋斗锐,争强斗胜,他仍能苦撑一方局面,创出一番气象,着实不易。
苏梦枕则是个身体赢弱,但却雄心万丈的人,他不但中兴了“金风细雨楼”,也在他“有材必用,雷厉风行”的霹雳手段下,“风雨楼”才能自京城的帮派中突围而出,扫平敌手,力挫“六分半堂”,打得“迷天盟”烟消云散、销声匿迹。然而他却是个一身罹二十六疾,随时断气身殁的奇人,仅是生命之火不肯熄灭才强活下去,继续雄霸他的霸业,称王他的王图。
杨无邪没有服侍过白愁飞。
白愁飞背叛了苏梦枕,他就随苏梦枕的匿迹而骤隐。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至六分半堂的雷纯,安排他重逢苏梦枕。
他和苏梦枕相见之后,再一起跟王小石联手推翻了白愁飞。
事后,武林中人莫不为他们之间的情谊而惋借:白愁飞既要背叛苏梦枕,就得要先杀王小石,先消灭杨无邪。
可是他都没办到。
不是不办,而是办不到。
他曾嫁祸王小石,让武林同道都痛憎王小石,但可惜功败垂成、大家都明了真相,反而痛恨他人骨。
他又曾诸多造作,希望能施恩于民,建立威信,可惜也给“四大名捕”“踢爆”道破。
因而让人更进一步看透他虚伪的面目。
白愁飞最后战死。
志未酬。
身先死。
他的死是因为苏梦枕联同杨无邪及王小石等人之反扑,也因为他的背后靠山义父蔡京觉得他狼于野心,不再重用他,归根结底,像蔡京、诸葛先生、狄飞惊等有识之士都一致认为:白愁飞只把王小石迫出京城,甚至未能及时将杨无邪置于死地,就贸然发动叛乱,面又没即时将苏梦枕杀死,那肯定是要自吃其果的了。
后来果然。
不过,利用这仵事、这事件以纵控苏梦枕和“金风细雨楼”的雷纯,却意料不到:苏梦枕的确打垮了白愁飞,重掌大权,但即刻要杨无邪当场格杀他,以免“金风细雨楼”处处为“六分半堂”的人所制。
这一来,让雷纯好梦成空,计划失败。
不过。王小石为了抢救唐室牛和方恨少一众兄弟,也没机会好好整顿“金风细雨楼”,已出面胁迫蔡京,放了方恨少、唐宝牛,带同几名不容于京师的兄弟、子弟,流亡江湖,而敦请戚少商来撑持“风雨楼”大局。
尽管,苏氏父子和王小石都是了不起的人中豪杰,但在杨无邪眼中,依然是有其弱点的:苏遮幕能重用人材,克俭克勤,甚至是克制自己、礼贤下上,但若论本身的才千、魄力、乃至雄心(一个伟大领袖没有伟大的抱负是下成的),反莫如他的儿子。
苏梦枕雄才大略,志大才高。他一上阵就与蔡京势力划清界限,很快就形成了京里白道的代表势力。他也如乃父,放开怀抱,唯才是用,但也因这点,他能招揽出色而又轻权利的人材如王小石者,但也召来了极叛逆而又狼子野心如白愁飞者,分别造成了他大成大败。
而且,苏梦枕一向身体不好。他也从来高高在上,虽然颇体恤下属,但决不是也从不是那种没有架子、与众同乐的领袖人物。
王小石则不同。
他好玩。
也好玩。
一--第一个“好玩”是指他本身就很“爱玩“的意思,第二个“好玩”是指别人觉得他的人“有趣且讨人喜欢”的意思。
他一向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对苦况也视为甜境。
视忧为乐。
所以他很快乐。
一切苦,都无法难倒他。
因为他总能乐在其中。
不过,王小石也有其缺点:
在杨无邪眼中,王小石未免太天真太没野心、太好玩乐、太重感情,以及也太不思长进了。
——他是个好人。
——也是个好大哥。
——却不见得是个好领袖人物。
戚少商则不同。
他够狠、够厉、够绝、也够沉着。
他不但能稳守,也能反攻。
他能施展抱负,也能受尽委屈。
他很有大志,但幸好野心似不太大。
他手段也够利害,不过还好很重道义。
他不似王小石率直。
他也不像苏梦枕森冷。
他更不是白愁飞的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他显然不似王小石善良。
但他跟王小石一样择善固执。
他亦如白愁飞工于心计。
可幸他没有白愁飞忘恩负义的天性
他偶亦似苏梦枕过于沉郁。
季好他的身体要比苏梦枕健壮:
——尽管,他的确只剩下一只手,而且,经过逃亡岁月、江湖历难的风与霜,他的发已半白,两鬓尽星霜!
也许,杨无邪看来,戚少商最大的弊病(如果一定说有)就是他只有一只手——以及他迄今仍然独身。
接近四十岁的男人,而且是个英竣潇洒、多情,名高望重的正常男人,他身边却没有女人,也未成家立室,这未免有点不正常,总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就算他过去有伤必史吧,而今也总该忘却,总该娶妻生子了吧!
他不像王小石,王小石比他年轻,而且常常浪迹天涯,还没成家,还说得过去。
他不是白愁飞,白愁飞一直到死前,仍是放荡不羁、风流成性的人,这种人是不适合有家的。
他更非苏梦枕。
苏梦枕不幸。
他有玻
戚少商则不然。
他没有玻
但是断臂。
——总不能说断臂就活该独身的吧?
有时,杨无邪难免会这样想:
或许,戚少商断的不止是臂,连情他也在心里挥了剑,斩断了。
不过,他还是由衷佩服这个与他还相处未久的领袖人物。
他以前就听说过戚少商这人,知道这人是个桀骜不驯、才气纵横的不世侠客,他一向只喜欢这种人物;但并不敬重。
因为他知道有才有能有志气的人,下一定能成大事,至多只痛饮狂歌、飞扬跋扈、顾盼自雄、落落寡合的过一世。
他明白有才有能的人并不见得就能得志:李白如是、李陵如是、连东坡居士亦如是。
所以,当王小石立意为救两名结拜兄弟而下惜采取冒险犯难、劫持蔡京之行动时,他也因而深心慨叹。
——竖子太重情义,不足以成大事!
无论如何,都不该为了两个朋友而牺牲整个京师的白道势力。
当时,王小石仿佛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曾有意无意间对他这样说过。
“我其实不合适当帮会的领袖,因为有您的指导,以及一众兄弟的辅助,我才能勉强维持。我要是还能在此役保住性命、也正好趁这一事件逍遥求去,省得误了大家,把风雨楼搞得风风雨雨,上了场便下不了台。”
不过,王小石在极匆忙的情形下,委托杨无邪要辅佐戚少商当总楼主,当时杨无邪心里也十分拒抗,相当不看好。
——戚少商是个好剑客,不是位好领袖。
要不然:他又怎会引狼人室,召引了个顾惜朝来,使他丢了“连云寨”的江山!
——戚少商充其量也只算是个有情有义的诗人,但不是位知进知退的政客。
在京华都城里的争椎斗胜、只怕要的不是一个才气纵横的诗人,而是需要一位深沉练达的政治家。
他当时十分反对。
但王小石坚持。
——连一向老谋深算的诸葛先生,也出面支持戚少商。
杨无邪这才没有话说。
因为已轮不到他来说话;就算说了,也不见得有人听得进可是,直至他与戚少商有校长的时间相处与共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也许是估计错误了:断臂以前的戚少商,也许只是个洒脱不羁的剑客,但而今已深沉老练,精明强干;惨败之前的“九现神龙”或许只算是位多情敏感的诗人,而今却是不浮不躁、进退有度、恩荣并济、纵横捭阖的谋略家。
戚少商已变。
诗人,岂可在六情六欲、人间烟火里纵情任情,而又能同时以霹雳手段、冷酷无情去达成目的?
可是而今的戚少商居然能兼顾。
——有时,杨无邪也摸不准戚少商的心意。
只有在“应战”的时候,他们的意思绝对是“相通”的,有时还好似“和弦”一样,你弹起这调子,他便奏起那调子,大家掺和在一起,便成了极和谐动人的音乐来;有时更能互相激发,大家把最好的潜力显现出来,既相互欣赏,也是一种较劲、竞赛。
有这样精明的主子,杨无邪更躲懒不得了,他的参与更频密、投入了。
——除了跟戚少商“合拍”、”投契”之故,”风雨楼”里当日的重心干部、忠心大将,多已凋零,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五方神煞”中,上官中神死于雷动天手上:薛西神殁于莫北神暗算下,郭东神亦时叛时反时效忠,刀南神虽仍坚守阵容、坚贞不易,但终死于白愁飞叛变之役里:莫北神投靠了“六分半堂”。“风雨三无”中的花无错背叛,与古董同时死于苏梦枕刀下:师无愧、沃夫子、茶花都战死“破板门”之役中。这些人里,就只剩下杨无邪。
他不免感慨。
暗自悚惧,也在所难免。
江湖子弟江湖死,武林人物武林埋,自来沙场掩白骨,古来征战几人回?杨无邪心里明白:他能保住性命,是因为苏梦枕一直保住他,不教他牺牲:王小石也周护着他,不叫他去冒险。
所以他仍活着。
仍能为“风雨楼”尽一分力。
而今他听戚少商那么说了,就心里明白,这正是他尽力的时候。
——就算尽的不是“武力”,也应献出他的心血与智力。
于是他接道,“想必是那样。如果蔡京要借题发挥,要赶尽杀绝,就一定得先使皇帝惊怒,惟使赵佶先惊而后怒,才会答允让他为所欲为,一网打尽京里正道武林人士。要办到这点,一定要皇帝也觉得‘好险’。要让他知险,蔡京才算是护驾‘立功’;当然,蔡京也不致于笨到真正去杀了他的靠山皇帝——所以,要达成这样的效果,极可能便是,狙杀在‘红线’一带进行,而皇帝正躲在‘蓝线’地区享乐!”
他几近完全同意戚少商的推测,然后再说明他的计策重“要进行反击:得先确知皇帝现在在哪里!”
暗杀失败,梁贱儿的头飞落戚少商手中,迄此大抵不过是半更次不到的时间,只要一切行动够快,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是这是“大行动”,需要多方紧密配合,在这勿促时分里,”风雨楼”能应付得过来、接得下来么!?
这是一个危机。
也是一个考验。
能解决危机就是转机。
能度过考验,就是进步。
一一问题是:能吗?
“在行动之前,有几件事是急须查究、配合的;”戚少商疾而不乱的问蔡心空:“据你所悉,是谁透露皇帝今晚在红线、蓝线一带微行的消息,让‘名门四秀’知道的?”
蔡心空茫然道:“我不知道。”
戚少商看着他,同:“为什么?”
蔡心空懵然道:“我没有问。”
戚少商蹙起了剑眉:“这么重大的事,你竟没有问个究竟!”
蔡心空嗫嚅遭:“我以为既是这么要紧的事,我最好还是知道得少二些的好。”
戚少商长吁了一口气,缓缓的道:“瓜田李下,事避嫌疑。该避的,当然避之则吉,但不该避的,就应该去探听个一清二楚的,你却不闻不问,那不只是愚行,还是害人误己的做法!”
蔡心空心慌意乱的应道:“是。”
戚少商这才缓和了目光,道:“你可知道,你的四位师兄行动之际,还让什么人知晓?”
蔡心空这会却有了答案:“孙青牙。”
戚少商这次只说了一个字:
“传。”
他向何择钟下令。
何择钟立即去了。
像一阵凤。
——不,快得像一阵陡起陡灭的风。
但他快,杨无邪却仍比他先一步打了个手势。
他的手势一出,在“红楼”与”黄楼”顶上站哨的戍卒,立即点起了两盏灯笼。
一红。
一绿。
那是暗号:
用意非常简单一
在有所行动之前,他一定要弄清楚两件事:——“有桥集团”那伙人有没有异动?那是“风雨楼”暗语中的“东线”。
——“六分半堂”那股势力有无变异?这是“象牙培”人马心目中的“西线”。
要是贸贸然行动,这两股力量正虎视眈眈,万一出于包抄夹攻,那就形同自投罗网了!
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
对方用的也是灯号。
消息先到的是负责监视“六分半堂”的“破山刀客”银盛答案是:没有异动。
紧接着是负责监察“有桥集团”的“扫眉才子”宋展眉也回了讯。
没有问题。
俱无战事。
——这两大势力都没有异常举措。
“金风细雨楼”一直都有布伏暗桩,以监看京城里各股势力的动向,而今立即派上了用常另一人也“派上了用潮。
而且是“大用”。
这人当然就是杨无邪自己。
“杨军师,”戚少商诚恳的道,“要确知皇帝在哪儿荒唐快活。李师师和孙三四那里,非要军师来自出马不可。”
“好,我走一趟。”杨无邪苦笑道,“尽管欠青楼女子的义,很不好受,但这次我就活受了。”
“准叫她们就相信你、要报答你!”戚少商笑道,”你外号‘重叟无欺’,连烟花女子也感激你帮过她们的恩情。”
杨无邪只道,”她们这脸上是帮我的忙,跟我讲义气,但骨子里是要你欠她的情。”
说着,便拱手去了。
戚少商立即着利小吉和朱如是护送杨无邪。
——杨无邪是他也是“金风细雨楼”里失不得、不可有失的一个人材、一颗棋子。
——“吉祥如意”四大护法中,利小吉和朱如是本就对白愁飞不满,早就弃暗投明,剩下祥哥儿与欧阳意意见白愁飞已死,只好更进一步为蔡京卖命表忠心,终于也命丧于“菜市口之役”中。
杨无邪一走,戚少商更不闲着。
他马上下“召集令”。
他召集的是一批高手。
一一他的心腹手下。
也是一批死士。
他要的人不多。
但个个精锐。
——精锐之师,只六个。
他们是:朱大块儿、张炭、孙鱼、唐肯、龙吐珠、洛五霞。
他先召集了这些人,井请动了“今宵多珍重”戚恋霞和蔡追猫等人,私下通知了”小雷门”的老大雷卷和“碎云渊”的主持人息大娘一些重大情节·一……人都赶到了。
只等待命令。
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但都明白是极其重大的任务。
他们都没有问。
只效命。
其中,只孙鱼和张炭较清楚个“来龙去脉”,但也只是稍知轮廓而已,至于戚少商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们迄今仍摸不僵、猜不透、想不明白……他们只等待出发。
出击。
——枕戈待旦本已久,十年磨一剑,为的是一露锋芒、一试霜刃而已!
一展抱负所长,本就是英雄们的夙志!
6,没哭声的女子
何择钟带回了孙青牙。
孙青牙也带来了一件事物:
一把大金伎剪,像老虎的口,倒镶着锯齿,喀嚓一声就能卡下了一颗人头。
戚少商望着那把金澄澄的剪刀,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孙青牙看见戚少商等人已一律青衣、劲装、随时头罩蒙面,整军待发,也龇着牙,脸上更发出奇异的神采来。
戚少商问,“这是孙尤烈仗以成名的兵器‘是非剪’?”
孙青牙答,“是。”
戚少商间:“它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孙青牙道,”他没有带去行动。”
戚少商微诧:“他把它交给了你?”
孙青牙咬着唇点头。
只听背后一个语音道:“孙尤烈既没把独门兵器带去,就没准备活看回来,那么,他一定跟你交待过一些重要的话,”说话的人是杨无邪。
他已回来。
微微喘气。
戚少商甚至没有回头。
他一早已知是杨无邪回来了。
一一回来得好快!
戚少商抑不住心里一阵高兴:
杨无邪一定有收获。
——如果没有成绩,这个人是决不易空手而返的。
他倒也不是听说话的语音寸分辨出来是杨无邪。
自从他认识“桃花社”的老大姐赖笑娥之后,加上”风雨楼”里的“饭王”张炭的“示范表演”,他就知道凭语音辨人并不可靠:因为他们都能模仿别人乃至各种动物的声音,简直惟妙惟肖。
他主要肯定是杨无邪回来了,是因为着不是杨无邪,就根本不可能有人走近他身边还没有守卫发出通知和警报。
谁都一样。
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杨无邪。
因为戚少商信任他,而且他知道,若要任用像杨无邪这种人的话,不能也不可以跟他斗智,只能信任他。
绝对信任他,而且还得让他知道;他信任他,绝对。
可是,人在江溯,绝对去信任一个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曾出过岔子。
他为了要壮大“连三寨”,便请来了足以与他抗衡的顾惜朝这等人杰,把重任支付他,且予以绝对信任。
——惟有这样,他的实力才能加倍、壮大!
以长远计,人才绝对要比钱财和背景更重要!
可惜,他也因而给他椎心置腹的顾惜朝出卖了,几至万劫不复!
度过了这一场浩劫的戚少商,见过鬼还能不怕黑吗?
世上有一种人,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因为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
杨无邪不是虎子。
他是虎胆。
一一虽然他是个文人出身的江湖人,但文人不一走就比武人胆校戚少商就曾称赞过他,“你是楼子里的铁胆,有你定策,我们的行动才够胆放手去干;就算你不定计,只要你允可的行动,我们都有信心不会招致失败。”
但也调侃过他:“可惜你却无色阻,要不然,给你三世风流,也偿不完这身桃花债。”
戚少商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杨无邪曾经帮过这千烟花女子的大忙。
他从不欺侮她们,也不允帮中兄弟占她们的便宜:至于楼子里弟兄们要寻欢作乐花银子,只要来路正去路不歪,他也从不干涉。
当年,在“迷天盟”鼎盛之际,要将小甜水巷、半夜街、瓦子巷、蓝、红二线地带的烟花场所、青楼女子全归他们管辖,任何皮肉买卖,他们都要“抽成”一半。
这件事,原不关“金风细雨楼”的事,在苏氏父子当家的“风雨楼“也从不收取这些出卖色相行业的“皮肉血汗钱”,但在杨元邪建议与力争之下、苏遮幕因而发兵跟“迷天盟”的人争回红、蓝线区的势力范围。
几经鏖战,终于把“迷天盟”的人打退,除了“风雨楼”势旺力强之外,蓝、红二地区的“里应外合”,一起齐心对抗“迷天盟”,也是得以胜利的重要因素。
把“迷夭盟”的势力逐出这一带后、“风雨楼”只严禁”迫良为娼”,不许任何人以欺诈、强暴、威胁的方式禾经营对待这干青楼女子和客人之外,他们既不“抽红”也不插手,至于这几条街旺盛发财后,各路老大透过“发梦二党”向“风雨楼”作出“捐献”,楼子里也乐得照收不误——要不然,他们的钱从哪来!
到了“迷天盟”式微后,“六分半堂”又图染指这块繁华之地。
他们垂涎这块“肥肉”,主要是用以谄媚蔡京:他们要把这一带销金窟的惊人利润,奉献于朝中掌权的大官,以换取朝廷对”六分半堂”的扶植与增援。
他们“兵分两路”,软的硬的一齐来,也分头来。
首先是蔡京着人颁令,这几条街巷归为“官辖”,一切收入,都得由“官方”点收。
——那就等于全没人他们私囊。
如有人不听令,软的不便公然出面,硬的便由“六分半堂”出手,把“不听话的”打的打、杀的杀,逐走的逐走。
这些在眼花场合讨饭吃的家伙可惨了。归由官管,他们可是白做、白忙也给白说了。若不听从。只怕就算不致死无葬身之地,至少京里决无他们立足之地。
他们只好求“风雨楼”帮忙。
苏梦枕也不喜欢这些声色之地,更不喜欢这干操皮肉生涯的人,他不想管,也没意思要插手。
但奇怪的是,杨无邪对这一干风月场所的烟花女子,很有眷顾之心。
他为这些人说话:
假如这行业也给蔡京一手包办了,那么,一定更卑鄙龌龊、污秽不堪,直连妓女与龟奴都让蔡京控制了,那还有啥事下会发生?这原本不失为江溯浪子的追声逐色之地,也是富商骚人的流连买酒之所,若给”六分半堂”染指,就一定转为黑道盘踞、恶棍混杂的恐怖局面。
这一来,蔡京势力伸到风月场所来了,只怕更多女子给糟塌蹂躏而无所申诉:要是“六分半堂”势力进侵蓝、黄二线地带,“风雨楼”的地盘就会大力缩减。
——一旦这两个地区出了乱子,受波及的一定是“金风细雨楼”。
——如果这烟花场所因黑道势力搞乱、官方势力捣毁了,这儿就不繁华了:如果不繁华,受影响的不止是“风雨楼”,连京城的旺盛局面也一定难以复见。
苏梦枕给说动了。
他同意发兵保妆红蓝二线”。
他以“风雨楼“的势力抵装六分半堂”的进侵,杨无邪则赴见诸葛先生,说明他的计策。
诸葛先生听了苦笑问:“我们若保全了这行业,岂不是形同包庇娼妓淫业无疑?”
杨无邪只正色答“不对。”
诸葛先生也正色问:“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