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进得并不快,车厢里很温暖,软衾狐裘也十分舒适。可是几天来的旅途,依然使展昭感到精神困顿,身心疲惫。
“展大人你累了?”
展昭睁开微闭的双眼,再一次注视着眼前说话的这个人。几天来的相处,直到今天他依然感到不能置信:这个人竟然是庞吉的侄子?三十开外的年纪,面白微须,一个很干净的男人,面容说不上英俊却也不算平庸,难得的是那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智慧的眼睛,一双细致入微的眼睛,一双深具洞察力的眼睛,一双可以看穿人情世故的眼睛。举止有度,进退有礼,这个人与庞吉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甚至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这样思忖着,展昭心中忽然涌起一份赦然:看来自己对庞家的人也成见太深了,谁说庞家所有的人都该与庞吉一样呢?
“展大人对在下颇为冷淡,想来是因为太师的缘故。”庞坤忽然一语道明了展昭的心思,这个人好象能看透别人的思想一般。展昭一时颇觉尴尬,却也不愿虚伪辨白,只得轻咳几声掩饰。庞坤却也并不再令展昭难堪,顺势转了话题:“展大人保重些,这‘阴阳煞’的厉害在下曾亲身领教,每每发作之时当真是生不如死。这几天来,在下对展大人的毅力真是佩服得紧。”他叹了一声,接着说:“当年医好在下的林先生因为有要紧的病人,不得离开。否则绝不能令展大人亲身前往,多受这许多痛苦。好在我们就要到了。”
展昭淡然一笑:“劳烦坤少爷为展某寻医,实在是于心不忍。”庞坤盯着展昭,慢慢道:“不敢当。展大人是万岁的驾前宠臣,当今圣上下御旨为展大人寻医,像在下这等无官无职的白衣,焉有抗旨的胆量。”对于庞坤话说中明显流露出的不满、嫉妒和刻薄,展昭并不计较,他明白万岁下的这三日之期限,想必让整个庞府手忙脚乱,而庞吉还不知怎样地对他咬牙切齿,又妒又恨。
他微微牵了牵嘴角,没有说话,又再将双眼合上。忽然,他唇角轻抿,拢住身上狐裘的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与此同时,马车停了下来。庞坤很是意外,大声向外问道:“怎么不走了?”
双眼蓦地睁开,一道慑人的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又冷冷地眯起,展昭沉静地道:“有人挡路。”
雪地上,一个黑衣人站在马车前,就好象是一棵本就该长在那儿的树。只是,连驾车的马也本能地感受到了那逼人的杀气,惊恐不安用蹄子刨着地上的积雪,仿佛随时准备奔逃。庞坤已快步走上前去。
“是你呀,已经到了地界了吗?”黑衣人动也不动地抛出一把冷冷的声音:“坤少爷是熟客,不会忘了落梅岭的规矩吧。”庞坤有些为难:“当然当然,不过……”他回头望了望遮挡得很严密的马车,“车上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大人,而且他身受重伤,要让他步行进山只怕不太好,能不能通融一下,破例让车进去?”
黑衣人抬起眼盯住庞坤:“没可能。”
庞坤一时尴尬无语。
一声轻咳,马车上的锦帘掀起,展昭缓缓迈下车辕。狐裘的风帽罩住他略带病容的清俊脸庞,但那清朗的双眸,似笑非笑间,却令人陡然生出敬畏。黑衣人的双眼忽然眯了起来,持剑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出轻微的“卡卡”的声音。
展昭向庞坤笑道:“坤少爷,既然是主人家的规矩,我们就入乡随俗吧。”随即用手拢紧狐裘,向前走去。“慢——”黑衣人道:“展大人,在下久仰南侠的英名,今日得见真是有幸的很。”展昭淡然一笑:“过奖了,展某不敢当。请教阁下高姓大名。”黑衣人冷哼道:“无名之辈,不劳展大人动问。”展昭回身,目光如电:“人无名,剑却有名!”黑衣人全身一震,紧紧闭上嘴。
“‘金木水火土,一出鬼神哭。’”展昭缓缓地说,“当年,湘西九寨十八帮的总舵头叶白飞,凭一柄‘水’剑纵横两湖十余载,无人能敌。”黑衣人嘲讽地道:“可惜呀,叶白飞三年前还是被官府正法了。”展昭冷然道:“叶白飞劫税银,杀官差,犯的是死罪,依律当斩。”黑衣人欲言又止,冷哼道:“人都死了,多说无用。”
展昭道:“人虽死了,但剑还活着。”他的目光投到黑衣人的手上,“如果展某看得不错,阁下手中的就是传世名剑——‘春水流’。”话音未落,只听“呛”的地一声,那剑竟自应声出鞘三分,一泓碧光流泄而出,恰如一汪春水。
“好剑!”展昭脱口称赞,目光中满是爱惜之情。黑衣人颇为惊诧,低头看了看手中剑,才说:“展大人好见识,这剑今日也是遇了知音了。”脸上一寒,随即道:“展大人既是对江湖事了如指掌,应该听说过,只要是使剑的,必定要会一会‘红白双剑’,否则就不配在江湖中称为剑客。”展昭唇角轻扬,没有说话。黑衣人继续说:“‘红剑展昭,白剑玉堂’。展大人,我无名等这一会,等了很久,终有今日。”展昭以右手轻抚住左胸,轻声道:“抱歉,展某有伤在身,不能动武,今日只怕要让阁下失望了。”
无名绝没想到展昭会对他的挑衅,这么坦白而轻松地回绝。一时羞愤交加,满脸涨红,咬牙道:“一向听闻南侠英雄气慨,想不到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展昭道:“生命可贵,谁不珍惜。展某虽不怕死,却也知道将这个身躯付予更有意义的事情。”无名怒道:“展大人,在下敬你是个英雄,你却如此轻贱在下。今天,在下一定要领教。”说罢已撤剑在手。
天地寒,剑光更寒——
天地寒,冻住的不过是万里冰雪;而剑光寒,冻住的却是一腔热血。
庞坤一见,忙欲阻止:“无名,不可乱来——”
“靠后,”无名喝道:“这是江湖事,坤少爷还是莫要插手。”展昭轻摆手,阻住欲上前的庞坤。“我是不会跟你动手的。”“那我们就谁也不要想离开这里!”无名邪邪地一笑:“展大人,不动手也一样可以比剑!”说着,手中的剑缓缓地挥了出去,划出一道银色的半弧,剑招已递了出来。展昭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右手戟指如剑,抬手斜削。
没有剑更没有剑气,只有剑招,却如风过峡谷,电击长空,依然是高手风范,名剑气度。庞坤呆立在一旁,只见两个相距十步的人,各自在空中划出空招,无名脸色凝重,出手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大,剑光交映雪光,在空中划出剌目的光带,空气也被激得“咝咝”作响。而展昭则意态沉静,动作的幅度也不大,往往是一出即止。但每一次挥出,都让无名的脸色一变。那两根修长的手指,似乎比任何利剑都让无名惊惧。
这一场没有内力的比试,没有交手的较量,却并不亚于江湖上的任何一次生死对决!蓦地,无名眼中精光暴长,“春水流”在他面前织起一片耀目的剑网,庞坤只觉得目眩神迷,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已笼罩在那片剑网之下,转眼就要被绞得粉碎,不禁张大了嘴,发出一声绝望而恐怖的低叫。与此同时,展昭脸色肃寒,左眉峰一挑,右手在身前划出一个极大的圆弧,喝了声:“退!”左手便伸了出来,双指从这个圈中直穿了过去,一点!
无名大惊急退,直退出了三步,才想起距展昭原就有十余步的距离,实在没必要退后。但一时仍震慑于展昭的剑式之威,转瞬间冷汗已淋漓而下。展昭没有动,眼中却漾起笑意,如春风拂过万丈冰河。无名嘴唇惨白,不甘心地瞪着展昭,倏地收剑入鞘,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直到无名转身走去,展昭才缓缓收回手,一阵软弱的倦意袭上来,内衣被虚汗湿透,冰冷地紧贴在后背上,他忍不住抚住左胸微微闭上眼。
“展大人,我扶您走吧。”展昭看了看赶过来的庞坤,微笑着摇摇头,振作精神向无名前行的方向跟过去。
这是一段近十里的山路。天下的难行的路分很多种,但其中要数走在沙漠中和走在雪地里最是耗费体力。展昭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随时都会倒下。但他咬紧牙坚持着,不准自己倒下。因为,这一段步行进山的路是如此重要,他必须保持清醒。
无名一声不响地走在他前面,从未回头看他一眼;而与他并排而行的庞坤却不时向他望过来。很快地,三个人转出了一片阴沉的枯树林,接着便眼前一亮。
一片茂盛的梅花林,梅开如雪,梅落如雪。只不过:“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林深处,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掩映其间。虽是乡野人家,却是青堂瓦舍,素雅齐整。两扇打开的木门前,一个蓝衫布衣的文士向三人的身影凝望。及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清矍,但一双眼睛却透出锋利的光芒。
庞坤紧走几步赶上去拱手道:“林先生一向可好。”那中年人微一颔首,并未回礼,目光越过庞坤投向了他身后的展昭。只看了一眼,便立即说:“无名,快扶住他,他要晕倒了!”无名闻言下意识地一伸手,刚好接住了展昭沉重倒下的身体。林先生上前一步,看了看展昭已毫无血色的脸,转过头与庞坤对视了一眼,又望了望无名。一时间,三个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昏过去的展昭脸上,只可惜昏迷的展昭却没能看到那六道目光中有着怎样复杂的内容。
一阵沁入心脾的梅花香,清新而隽永,令人有不似人间的感觉。
展昭缓缓睁开双眼,贪恋地深深地呼吸着芬芳的气息。
“噗哧——”一声轻笑,接着是一个清铃铃的声音:“阿弥陀佛,你总算会大口喘气了。”展昭循声望去,在床侧一个女孩子正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他。好清秀的一个女孩,圆团团的一张脸,小巧而尖翘的鼻子,红润润的嘴唇高兴地笑着,跳出一对甜甜的酒窝。看到展昭迷茫的神情,她凑近他的脸,一双乌黑的大辫子垂下来,痒痒地拂着展昭的颈窝。“你昏了很久了,现在觉得怎样?”女孩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熟练地抬起展昭的手诊脉。展昭轻声道:“还好,就是身上没有力气。”他诧异地看着她,“你……是大夫吗?”女孩一抿嘴,笑道:“不像吗?”“是不像。”展昭有趣地看着她认真地把脉的神情:“大夫,你看我得了什么病?”“我看哪,你是饿了。”女孩“嗤”地笑了,轻柔地将展昭的手放回被中,扑闪着长睫毛说:“我不是大夫,林先生才是大夫呢!我叫梅朵儿。”展昭轻笑,微微向外一歪头:“就是梅树上的花朵?”
梅朵儿开心地拍手:“对了,你真聪明!”她得意地说,“我知道,你叫展昭对不对。”“是。”展昭点头笑道。
“坤少爷说你是什么四品护卫,是个好大的官吗?当官的人都有胡子,官越大就胡子越长。你又没胡子,怎么会是大官呢?”梅朵儿烦恼地说着。
展昭被她的一番话逗得笑起来,可随即牵动内伤,不禁连连咳嗽,可又忍不住想笑,实在憋得辛苦。好容易喘过气来,才说:“谁说官越大胡子越长?”梅朵儿道:“那唱戏里的大官不都是长胡子老头。”展昭忍笑道:“很是很是,可见我不是什么大官吧。”梅朵儿皱了皱鼻子:“可林先生为什么要我叫你展大人?”
展昭假装认真地说:“我当然是大人,不成是小孩子吗?”梅朵儿被他搞得有点糊涂,愣愣地看着他,咕哝道:“也是喔——大人就大人吧,不管了,你饿了,我去给你取点吃的东西。”说罢,纤柔的腰身轻摆,已经闪出了房门。
一碗清淡却温热的鸡蛋炖粥,丝丝缕缕的热气让屋里有了暖意。展昭慢慢地吃着,心中升起莫名的感动和满足。梅朵儿静静地坐在一旁,开心地看着他慢慢将这一小碗粥全都吃下去。屋子里安静极了,一种舒适得近乎暧昧的气息在空气浮荡。
看展昭吃完了,梅朵儿伸手将碗接了过去,笑道:“嗯,胃口不错,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展昭轻咳两声,又忍不住笑了,他发现这个女孩子总能让他笑起来。梅朵儿站起身对他说:“你再躺下歇歇,林先生过会儿就——”话没说完,梅朵儿的眼神忽然飘向了展昭的肩后,只一瞬间,梅朵儿的脸色立时变了,目光中流露出惊怖之极的神情,竟忘了正在跟展昭说着话,张大了嘴呆在那里。
展昭反应极快,急回头望去——床是靠窗而放,所以展昭的肩后就是窗子,可是一望之下,却是白亮亮的日光满窗,窗外什么也没有。展昭一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依然是什么也没发现。再转回头,梅朵儿却也没了踪影。
好奇怪的事!展昭暗自思忖着,那窗外究竟是什么让梅朵儿变颜变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