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无边无际的冷,透入骨髓的冷,身体就像是在冰海里浮沉,没有人能体会得到,冷到极致的痛苦,是如此难以想象、难以忍受。
“展昭——”
是谁?谁在叫我?
“展昭,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请万岁明示。”
“展昭,朕深知你对大宋的一片忠心,虽然朕很少说起,但你也要相信朕,谁是朝廷的功臣,谁是奸佞,朕的心里清楚的很。”
“万岁圣明。”
“展昭,你知道,你在朕心中,一直不同与其他臣子。不是因为你来自江湖的出身,而是因为你的才能,可以做到文臣武将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也是朕倚重你的地方,更难得你的一片赤胆忠心。”
“谢万岁夸奖。”
“所以,我要你去办一件事。这件事除了朕和你之外,没有人知道。”
……
“为什么不说话?朕知道你的想法。不错,就连包拯和八王叔,朕也不会让他们知道。”
“是,臣遵旨。”
“来,我先让你看一样东西。展昭,你看这幅画像上画的何人?”
“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你确定?”
“万岁,臣与太子殿下曾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又曾在民间朝夕相处过许久,就是太子回宫之后,臣也时常有机会入宫探望,展昭相信自己不会认错的。”
“好。你说的有理。但如果我告诉你,这幅画像上的孩子,是被人秘密制造出来隐藏在乡间的另一个太子,你怎么说?”
“真有此事?”
“起初连朕也不信,但此事千真万确。这孩子,现在就在落梅岭。”
“万岁,如此看来,这其中的阴谋已是不言而喻了。不知万岁要如何处置。”
“第一,有乱臣贼子图谋不轨,于朝廷而言并非有光彩的事,传扬出去不仅有损朝廷威仪,也会有损太子清誉,还会引起传言,难免被其他居心叵测的人利用;第二,窃国逆行,是要诛九族的。一旦清剿必会牵连众多。而且,这里面还涉及皇亲,让朕很是难办。所以,朕要委派你独自前往落梅岭,彻查此事。”
“是,臣遵旨。臣一定尽力查清此事。”
“唔,展昭,先不要这么快就答应朕,你要好好想一想,以什么样的身份进落梅岭,才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才能不打草惊蛇。”
“万岁说的是,这也正是臣在为难的地方。”
“嗯,你们开封府不是最重证据的吗?捉奸捉赃,擒贼擒王。展昭,这一次可不是个简单的案子,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困难。朕相信你的机智与勇敢。只是要你只身范险,朕也会担心。”
“万岁放心,就是再难展昭也不怕。臣一定不负圣意所托,揭开这个黑幕。”
“好,你且谋划安排一下,有事只管密奏,朕会全力助你。”
“谢万岁。臣只有一个请求,此事需要隐瞒包大人,展昭心中不安,还望万岁在展昭不在的时候,能减轻开封府的负担。”
“展昭,我不妨透露个消息给你,这落梅岭一案还牵扯到另一个大案,就是开封府正在全力辑查的三省十八郡二十四名男童失踪案。所以,你此去亦是解决了包拯一个大难题。”
“万岁居然比开封府还要消息灵通!”
“怎么?你以为朕这个天子是个摆设吗?不怕告诉你,这天下事,朕想知道什么就可以知道什么,我不闻不问,不过是自有道理。那些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人,不过是些愚蠢透顶的家伙。”
“万岁圣明。”
“哈哈——”
……
冷,好冷,这是哪里?全身都冷得剧痛,为什么会这样?
“展昭,我交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万岁,臣惭愧。
“展昭,那你为什么还躺在这里偷懒?快起来——”
……
猛地睁开双眼,展昭只觉得全身都浸在冷汗中。忍住一阵目眩,他振作精神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薄薄的日光照进窗来,一时分不出是清晨还是黄昏。断断续续的思绪开始接通,展昭记起了发生过的事情,失去意识之前的情景浮现,依时辰看来,自己应该昏迷了很久了。他试着想挪动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散开了一般无力。
“小宝不知怎样了?”他想着,咬牙努力撑起身来,但稍一动就感到周身疼痛难耐。硬撑着坐起身来,竟已费尽了气力,他无力地靠着床柱想缓口气。
“展大哥,你醒了!”
随着话音,梅朵儿急切地跑进房门,一直冲到床边。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林逋。
“快别起来,你太虚弱了,要好好休息。”梅朵儿心疼地望着他说。
“梅朵儿,小宝他……他怎么样了?”展昭吃力地问。
“他……他……”梅朵儿欲言又止,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林逋。
看梅朵儿吞吞吐吐的样子,展昭不禁皱起眉头,沉声道:“告诉我,他如何?”
尽管展昭声音低弱,但透出的冷峻与威严令梅朵儿不自觉地惊了一下,她嗫嚅地再次望向林逋。
林逋暗暗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直视着展昭,慢慢地说:“他——死——了——”
展昭蓦地睁大双眼直盯住林逋,一瞬间眼神中闪过震惊、不信与心痛,忽然,他的双眉紧蹙,急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血,无声地涌出了指间,滴落在他白色的衣衫上,触目惊心地洇开鲜红的一片……
“展大哥——”梅朵儿惊呼,林逋则一步上前抓住展昭的肩向外一推,手在他的背上猛力拍打:“吐出来,快都吐出来!”
展昭再忍不住,“哇”地一口淤血吐了出来。林逋扶住他,在胸前连连点了几处穴道,边为他抚胸顺气边说:“放松些,放松……”
半晌,展昭急促的呼吸才渐趋平稳,灰白的脸色也有所缓和。梅朵儿取过手巾边为他擦去手上与唇边的血迹,边安慰道:“展大哥,你保重些,不要太难过。”展昭难掩自责,喃喃道:“可惜,可惜我还是没能救了他。”林逋沉默片刻,道:“展大人,你尽力了。为了救小宝几乎舍了自己的性命。在下真是由衷感佩。”他叹了口气,“只是人不能和命争,小宝,谁让他是命该如此呢!”
“命?”展昭冷笑了一声,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林逋:“小宝的命运又是谁一手造成的?他的死又该由谁来承担责任……”一阵疼痛,使他不禁咬牙捂住胸口。
林逋点点头:“我知道你有话要讲,但现在不是时候。你且先好好休息,待身子好些,我们再说不迟。梅朵儿,好好照顾他。”说罢,竟自跨出房门。
展昭心绪激动,一口气接不上来,竟又昏了过去。
“展大哥。”梅朵儿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眼看着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心疼的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冷,冷……”昏迷中的展昭,身体一阵阵颤抖不已,口中低低地呻吟着。
梅朵儿温柔地将他放好,随后脱掉了鞋子和身上的棉衣,只穿着贴身的单衣,躺在了展昭的身旁,盖上被子。
她毫不犹豫地将展昭冰冷的身体拥紧,用自己火热的身子暖着他……
眼泪,一滴滴沾湿了展昭毫无知觉的面庞,梅朵儿的唇边却含着令人心碎的微笑。
一口小小的白茬木棺材,孤单单地停在正屋的地下。没有灵位,没有祭奠的物品,甚至没有香烛和纸钱。一个生命就这么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如同他曾经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地活过庞坤愣愣地望着那口棺材,不发一语。从他一回到山上,从他一见到这口棺材那刻起,他就这样愣着,直过了这么久,还是不能从那种绝望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林逋坐在一旁,也始终一声不吭。一阵穿堂风吹过,庞坤不由打了个激灵:为什么有死人的地方,连风都会变得阴惨惨的。他忽然心中一阵恍惚,竟觉得小宝那一双怨恨的眼睛在看着他。
“小宝——”庞坤失声叫了出来。
林逋一声长叹:“坤少爷,我对不起您,还是没能保住小宝。”
庞坤惨笑了一下:“先生不必道歉,我知道你心里更难过,毕竟他花费了先生三年多的心血。”
林逋叹道:“老天爷跟我林逋过不去,我要做的事,一件也不能成功。看来我这一生注定是要一事无成!”
庞坤失神地望着他:“先生,我们不都是不信天不信命的人吗?我们不都是要靠自己改变命运的人吗?为什么,最后却是这样?”
一个冷冷的声音,剑一样锋利地插了进来:“因为,你们要做的事不仅是逆天而为,更是丧尽天良!”
随着话音,展昭跨进门来,一双眼中毫不掩饰地怒意闪烁,直逼向庞坤:“所以,必将受到惩罚!”
一见展昭,庞坤控制不住地发作起来,他恼恨地大叫道:“展昭,我庞坤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逼人太甚?若不是你要来落梅岭,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吗?”展昭冷冷地看着他,“你真的以为你的所作所为可以瞒天过海吗?”
庞坤咬牙切齿道:“不是你的到来,谁会来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有谁会破坏我的计划?你毁了我几年来的辛苦筹划,毁了我们的全部希望!”
“不!”林逋忽然开口道:“坤少爷,你真的以为展大人是到了落梅岭之后才发现小宝的秘密吗?”
庞坤看着他:“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他摘下了小宝的面具,他又怎会发现这个计划?”
林逋看着展昭,目光复杂:“那你应该问问他,他为什么会来落梅岭?”
庞坤一愣,惊愕地望着展昭,展昭淡定地一笑。
林逋感慨地说:“山东孔家的‘阴阳煞’是江湖上最霸道的功夫之一,凡受其伤之人痛苦难当,多少人因受不了只求速死。”
他转向展昭拱手一揖:“展大人,在下真的是佩服你呀,为了进落梅岭,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怀疑,你竟然狠得下心用这样的苦肉计!”
展昭轻描淡写地笑笑:“展昭的这点小计谋,还是没能瞒过先生。”
林逋连连摇头:“不,展大人,你的这一计,我起初并未看破。”
他慢慢道:“虽然我疑心为什么这么巧,展大人偏偏中了我会医的‘阴阳煞’,但我素知展大人因办了孔家犯案之人而与孔家有过节。就算是要设个局,他又怎能请孔家人合作?难道他就不怕孔家人借机杀了他?再说,受这样的苦也太过了,未免代价太大。”说着,他深深地看着展昭,叹息道:“没想到这世上,还就有这样不怕死的人,就有这样有胆量的人。直到小宝出事的那天,我的朋友来访,我向他了解到一些事,才算想清楚了。”
他慢慢说道:“展大人是救驾受的伤,这刺驾的罪名是要满门抄斩的。‘阴阳煞’是山东孔家的绝学,但至今山东孔家却依然安然无恙,连点风吹草动都没有。万岁为何不降罪孔家?只有一个解释,”林逋一字一顿地说,“展大人来落梅岭是有目的的,前面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展昭含笑点头:“先生果然有诸葛孔明般的神机妙算,你果然料的不错。”
“你为什么目的要来落梅岭?我不信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庞坤绝望地说。
林逋凄凉地说:“坤少爷,只怕是我们俩太天真了,依我推断,不仅展大人早知道真相,而且,恐怕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先生……你是说……”庞坤的腿忽然抖了起来,他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林逋。
展昭默不作声,伸手将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轻轻地搭在椅子背上,随后竟向那狐裘施了一礼。
庞坤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展昭已迅速伸手揭开了狐裘的里衬,从其中取出一幅明黄绫绢,“刷”地在两人面前展开。
庞坤只觉眼前一亮,四个朱笔大字火一样烧痛了他的眼——
“如朕亲临”。
庞坤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在展昭沉稳如山的身影前,颓然坐倒:“天哪!我还以为……”
展昭沉静地开口道:“天网恢恢,庞坤,你还以为世上能有什么没人知道的秘密?在你自以为得计的时候,你的一切早已落入了你想算计的人的掌握之中!”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还费这么大的劲来干什么?直接派人来剿灭岂不省事!”庞坤恨恨地说。
展昭冷笑,在一旁慢慢坐下:“耳听是虚,眼见是实。万岁也不会仅凭一些蛛丝马迹便定你们的罪,展某就是要亲证此事的真与假。另外,若真有此事,我更希望知道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幕后之人。”
展昭目光如电直逼庞坤:“而且,万岁想知道这事,与庞太师有无关系。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揭破,只怕牵涉甚广,若所查非实,岂不引得朝野动荡。庞坤,你口口声声有治国之才,怎么这样一件事竟想不通?”
“庞太师?”庞坤忽然失态地大笑起来:“庞太师?为什么我做什么事,都会与这个老家伙扯上关系?我庞坤今生最大的不幸,就是不应该姓庞,不应该是他的侄子!”他愤怒地直视着展昭:“我庞坤自负文才出众,满腹经纶,有治国之才,安邦之志。可是,我大考高中,便人人认为我是靠权势徇私舞弊得来的功名;我在朝为官,便有人认为我是裙带关系,是太师的心腹;我明明是秉公办事,却有人奏我仗势欺人!正直的人不愿与我靠近,有才情的人不屑与我交往。就连展大人你不也是对我心存顾忌。而庞太师又因我洁身自好,不肯同流合污而排斥我。我,我还能有什么机会?能有什么抱负?”
展昭听到这一番怨愤的表白,不禁也微觉惊讶,心中略感同情。林逋上前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庞坤极力控制激动的情绪,停了停又说:“庞太师的所作所为,凡是正直的人无不痛恨,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庞坤一样痛恨他,可有谁能相信我?”展昭沉吟道:“对不起,展某确实并未设身想过你的处境,也对你有所误解。但是,你也不应该为此而忿世嫉俗,甚至心存异志。”
庞坤冷笑:“忿世嫉俗?我没那么狭隘。我只是觉得,像庞太师这样的人,竟一直深受恩宠,那么朝廷还有什么希望?天下正直的人们还有什么希望?”展昭道:“所以你就想改天换日!”庞坤点头:“不错。其实展大人的话我深以为然,权力之争,不慎则天下大乱,还是老百姓遭秧。因此,‘暗渡陈仓’不失为上佳之计。只要‘人不知鬼不觉’,天下便可以太太平平地享受改换明君带来的繁荣兴盛。”
展昭叹了口气,摇摇头:“庞坤啊庞坤,你确实有胆识,有才智。你这一计也算得大胆的很,也想得很好。只是,展某不得不说一句:你是当局者迷。”“庞某愿闻其详。”“暂且不论天下没有守着住的秘密。就算你的假太子可以乱真,以你二人之力又如何将其送入宫中?如何以假换真?只怕最终还是要求助于庞太师或其他人的内应帮助。”
庞坤并不答言,显然是默认了。展昭继续说:“你以为事成之后,太子在你掌握之中,就可以大权在握了吗?一切都依你的意思安排了吗?”庞坤自得道:“太子必将君临天下,那时……”展昭猛地站起身来,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好天真!你一个人,就算你真是天子,没有朝中各势力扶佐也难以一展抱负。展某可以告诉你,此事真若施行,必将被朝中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所利用,后面的局面则完全不由你们控制,真到那时,只怕你们反而成了牺牲品!”
他轻咳了两声,缓声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依你们的设想,获得了掌天下之权。难道你们想肃清吏制的目的就可以实现了吗?你们有什么可能全部重新任免大宋官吏?又有什么保证这些新上任的官吏都是清官、好官?而且,以现在的庞大的吏制体系,中间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可谓‘牵一发动全身’,因而在朝廷的每次任免,都会有诸多考虑。这一切,当今万岁处理得令人佩服。不知你们是否想过呢?”庞坤脸上的神色变得僵硬,紧闭着唇不出声。“无论是用武力强取,还是以阴谋暗夺,争权——一定会天下大乱。”展昭深深叹息。“那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又会何止千万!”
庞坤被展昭的一番话说得心绪难平,他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林逋,嘴唇颤抖着,喃喃地说:“先生……我们是错了吗?我们不是要为天下人创一个更幸福、更和平、更快乐的世界吗?为什么他会说我们是在涂炭天下?先生……”
林逋回望着他,也说不出一句话,眼神中竟有说不出的悲凉。屋里,长久的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又忍不住轻咳两声,展昭有些疲惫地坐下来:“谋权大逆,本就是一个自作聪明的错误,但两位是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展某能够理解。但,最不可原谅的,是你们为了这一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连带发生了三省十八郡二十四名男童失踪的事情。如果你们先前还有着造福他人的目的,那么这件事就是在制造罪孽!”
展昭的一句话,立时使林逋的脸失去了血色,声音嘎哑地说:“是我,都是我。”他无力地在展昭面前坐下来:“展大人你说的对,我们逆天而行,是要遭天谴的。我自负医术精湛,可以为小宝他改头换面,易容为当今太子赵曙的模样。可是,天命不可违。就在半年多以前,小宝他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我从未见过这种病,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医治。但是,小宝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工具,而且马上就要成功了,我实在不甘心放弃。我不能让他死!”
他激动地喘着气:“琢磨了很久,我发现是他的血出了毛病。所以,我就想尽办法要替他换血,所以我需要很多可以用的血,需要和小宝一样年岁的男孩子。我知道,我有罪,但是……我别无他法……”说着,林逋忽然脸色发青,一下子从椅子上栽倒在地。
展昭大惊,忙一步上前抱住他:“林先生……”
庞坤也惊慌失措地扑过来:“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展昭仔细一看,失声道:“不好,他中了毒!”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林逋喘着气道:“是我自己……”
庞坤紧紧抓住林逋的手叫道:“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们虽然失败了,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不信我们真的一生一事无成!”
林逋困难地喘着气,摇头道:“坤少爷,没有什么青山了。”
展昭急道:“先生,快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林逋惨笑摇头:“没有,没有解药。”
展昭急起来,立时要扶林逋起来,准备为他逼毒。林逋早就明白展昭的意图,他伸手抓住展昭的手臂:“展大人,你不要费心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强行耗费内力,不但救不了我,恐怕连你自己也……林逋心意已决,只求展大人听完我的话!”
展昭心中不忍,但也明白他说的是实情,深叹一声:“先生,请说吧。”
林逋努力振作精神,深深地望着展昭:“展大人,林逋自负才情,却糊涂一生。是展大人的当头棒喝,才让我真正认清了自己。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天下人谋幸福,可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实现自己的野心。”他转向庞坤:“坤少爷,我和你痛恨的庞太师原来并没有区别!”
庞坤如遭雷击一般:“我们,我们和庞太师……没有区别?!”林逋颤抖地从怀中摸出一枚白色的围棋子:“天下如棋,人生何尝不是如棋?一子落错,满盘皆错。我好后悔呀!”一阵剧咳,林逋的口中已淌出黑色的血来。
“先生……是我害了你……”庞坤忍不住泪流满面。“不,”林逋艰难地继续说:“坤少爷,是我的想法令您走入了歧途,我,我对不起您……展大人,想当初那孔明为着刘备知遇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坤少爷对林逋也同样有知遇之恩,所以,我求您一件事,请展大人一定要答应……”
眼看着林逋的脸色已变得发黑,七窍中慢慢渗出血来,展昭知已回天乏术,只得沉声道:“先生请说,展某尽力而为。”
“展大人是奉旨而来,落梅岭一案必然要对圣上有所交待。一切罪责都由林逋担当,只想请展大人不要再追究坤少爷……”他望向庞坤,目光中充满欣赏:“坤少爷是天下少有的才子,他是应该有所作为的。”
“先生……”庞坤泣不成声,悲痛欲绝。林逋挣扎着抓紧展昭:“展大人,当你不顾自己安危救小宝的时候,在下就被展大人的大仁大义折服。你明知道小宝是我们最重要的工具,却依然舍命救他,足见你的心宽厚仁慈。所以,也请你救救坤少爷,你要答应我!”
“先生不也是一样,明知道我的存在是一种危险,却还是尽力救治于我!”展昭的眼神,充满矛盾与心痛。面对这俩个并非坏人的敌人,他感到难以抉择,于私,他真不忍心看到这些误入歧途的善良人,因为一时的错误永世不得翻身;于公,却不能不依律法做出公正的处理。展昭第一次心中茫然,他从来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为什么他眼前和现实却如此残酷。可是林逋哀恳的目光,又让他无法避、不能躲。
展昭在犹豫,庞坤却已经跪倒叩下头去:“多谢先生高义,庞坤拜领了。不过,庞坤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希望如先生所愿有所作为。”
他坚定地对林逋道:“先生,我知道你一生寂寞,心有不甘。请先生放心,从今日起,死去的是庞坤,活着的是林逋,我一定让林逋名扬天下,千古流传,以报答先生的恩情!请先生安心吧!”说罢,绝然起身就走。
“庞坤——”展昭急欲起身拦阻,却被林逋死死拉住。看着垂死的林逋,展昭实在不忍抽身而去。
“等一下,”展昭喝道:“告诉我那些孩子们在哪里?我曾在山庄的厨房中发现大量储存的食物,这些孩子们肯定还活着!”
庞坤并不回头:“人,就在这座山上。展大人,你自己去找吧。不过,”他冷哼一声,“我落梅岭有规矩在先,不成功则成仁,展大人要带他们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怕你闯不过落梅岭的三关!”
“庞坤,你已经害了小宝和林先生,你还要害更多的人吗?”
庞坤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展大人,我恨你。也许再过许多年,当我真的能够看破世事,真的可以平淡如水时,我可以不再恨你,但现在,我恨你!”他笑了笑,“我相信,天下虽大,只要展大人不想放过我,我们终究会再见面的。我会等着你……”
庞坤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林逋却依然不肯放开手,依然断断续续地请求展昭放过他。展昭咬牙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林逋安心地笑了,用最后的力气,微弱地说:“后山……后山有……两棵古柏,后……”话没说完,一阵抽搐,便没了气息。
展昭默默地望着林逋的尸体,一时百感交集。
寂寞,无边无际的寂静,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