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显然是被我这一动作激怒了。他深邃的眼睛里爆发出极端的愤怒,就连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都变得陡峭起来。
我却已经不会在被他的愤怒和威严所左右,只是扶了一扶身后那个滚烫的身体,忽然感觉到那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体内,依然涌动着一股无边的力量,它仿佛是在从每个角落召唤着微末的同盟,然后汇集到一处,愈来愈强大。
背上滚烫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刺激着我的心,让我又把手中的剑紧紧的握了一下。
而对面的父亲,却已经弯弓搭箭,把箭靶的靶心放在了我的身上。
“闪开,”他那如冷铁一般的声音似乎能够压住北风的呼号,“不然的话,就是你们两个一起死!”
我看到他身后的士兵将领们全都因这一句话而面容失色,要知道我父亲的箭法在大辽堪称一绝,一箭双雕也都不算什么了,在战场上一箭射死两人也是经常有的事情。
我刚刚想要冷笑,耳边却传来展昭微弱的声音:“别管我了,你……”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已经不打算再听。其实我也不能够再听,因为随着一声弓弦震动的巨响,冷风扑面而来,我父亲的箭已经射出。
本来以为自己能够抵挡,却发现挥出去的巨阙剑竟然只削断了羽箭的尾翼。
我父亲的名头果然不是虚有的,我本来以为自己反应敏捷而又身负绝技却还是被他射中。
那只坚硬的羽箭带着尖厉的呼啸声钻进我的胸膛,我几乎可以听到箭头与胸骨碰撞发出来的声音,但是却感觉到有些庆幸,因为这只箭不会穿透我的身体去要展昭的命了。
疼痛从指尖传来,整个右臂似乎都在那一节胸骨的坍塌之下脱离了我的控制,我感觉巨阙剑在瞬间变得有千钧之重,手指再也无法把它拢在手中,一道银色自我眼前坠落,向着满地的尘埃跌去。
但是霎时,那道银色却停止了下坠,它被另一只手牢牢地接住,然后,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父亲再次弯弓搭箭的影子换作了一双重新焕发精光但是却带着无比震惊的眼。
“你!”展昭的声音已经再次充满了力量,我才发现自己原本让他依靠的身体此刻反而被他紧紧托住。
他的眼睛痛苦的盯着那只随着我的呼吸上下起伏的羽箭,而我,想对他说话,嘴里冒出的却是一股猩红色的液体。
他抱住了我,跳下马来,决然的将手中的长剑扔在地上。
“不要……”我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伸出手指封住了全身大穴。
随后他就向我父亲走去,毫无战斗的预兆,似乎是在等待别人来把他捆上。
我父亲的脸好像微微起了一些变化,他没有命令手下去抓展昭,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这之前从未见过。
“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变成这样的人?”虽然有些缓和,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居高临下。
展昭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他依旧直视着我的父亲,朗声说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您以前没有发现罢了。”
低沉的声音在我父亲喉间回荡,我觉得他似乎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必然是非常出乎意料的。
“你——————走吧。”他说出了让我难以置信的话,而胸口不断传来的疼痛让我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展昭似乎也是微微一愣,也许他更加难以相信敌国军队的首领会将自己放走。
“你曾经救了我小儿子的命,刚才又放了我二儿子,”我父亲望着正在向他走来的二哥,似乎是也有些觉得可笑,“我们契丹人向来有恩必报、有仇必报,你劫走人质的罪过,可以用我两个儿子的性命抵偿了。”
展昭的眼中,似乎也在瞬间迸发出复杂的感情,他望着面前为他闪出一条道路的黑色军队,头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你走吧,”我父亲重复道,“带上你的剑,还有这匹马!”
展昭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缓缓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巨阙剑,挂在腰间。
然后他来到我的跟前,盯着我那张应该很难看的脸许久,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谢你,小兄弟!”几个简单的字好像让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明显察觉到那声音里面掺杂着很多东西。
我数不清自己曾经被他震动过多少回了,我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我经历了世界上所有值得经历的事情。因为遇见了展昭,我才真正变得坚强起来,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抹煞不掉的。
“是我……应该谢谢你,展大哥!”我含混着血沫的口中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也许如此称呼他对于一个普通的汉人青年是如此的容易,但是对于我,却必须要经过血的洗礼。
他那带着柔和眼神的脸整个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这次振作精神究竟能够支撑多久,但是希望已经再一次从他心中扎根,我想任何困难都不再是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了。
一骑红尘,穿过黑色的军队,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我的眼睛开始失去了焦点,然后,雁门关前的景象却逐渐清晰起来。我仿佛看到城中人看见展昭归来是多么的惊喜和庆幸,还有老板娘,她一定会高兴的哭起来吧?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嫉妒她为展昭流泪,因为如果我也是个女人,同样也会喜极而泣的。
我希望这剩下的归途他能一路平安,不要再遇到什么危险,而我以后的路呢?回到辽营之中我所面临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我再一次醒来,发现自己正与父亲坐在同一匹马上,他那宽大的手掌把我紧紧扣在怀里,似是怕我被颠簸不平的道路弄疼,又似是怕我再次从他手掌心逃掉。
天空依旧阴暗惨淡,北风却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歌唱。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花静静的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把天地之间染成了白色。
我喜欢雪,这是我唯一不讨厌的白色的东西。它们的内心是和外表一样干净的白色,没有杂念,只是想着要回到大地,落入能够生长一切的土壤。
土地,是一切生命的归宿,那么我又何尝不应该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去,那么不管是责罚,还是荣誉,我都能够从容面对了。
雪似乎越下越大,天地已全变成了纯净的白色,而我的心里,也是一片白色。
—完—
《盗日者》番外之《天狼》BY 金桐
(上)
此篇番外主要由两个人的自述组成,现实老板娘的自述。
紫芊:
时间过的好快,一眨眼,我这一辈子最动人最灿烂的时光就随着眼前落日的最后一抹余辉沉入了大地。但不幸的是,明天,这美丽的阳光还会再次升起,而我的青春年华却要永远的沉睡。
三十岁,对于普通女人来说意味着丈夫儿女、居家琐碎,或者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拥有了此生所有的东西,或多或少,但至少有那么一点。也许有的人丈夫很不争气,也许有的人儿女顽劣不堪,可毕竟是有了,我想,只有像我这样的女人,才会对这些感到十分陌生,虽然我每天要接触数不清的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男人,可是心里,却没有留下一丝他们的影子。
不过,也许是因为我住的这个地方不会有什么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到来,因为别人通常把它叫做————烟花之地。
这样的地方,对女人来说,即是天堂也是地狱。对于年轻貌美的女人就是天堂,对于年老色衰的女人就是地狱。
每当华灯初上,夜色降临的时候,烟柳朦胧的花街之中就会传出阵阵混杂着胭脂水粉气味的袅袅乐音,矗立在水上湖畔的座座秦楼楚馆就会淹没在忽高忽低忽怨忽媚的嬉笑声中。
这个时候,我顾不上去用怜悯的眼神安慰那些倍受冷落的暮年女子,只有尽我所能,在群芳聚集的香艳之都谋得一席之地。
虽然我已经三十岁了,但是相貌却还没有显得那么老,也许是因为我从小习武的缘故吧,岁月的痕迹没有深刻的眷顾我的身体和面容,而且又得益于我那一副与生俱来的好嗓音,我逐渐在这每天都有名媛失势的残酷赛场站稳了脚跟。每天晚上的夜夜笙歌,让我的名字在秦淮河的十里烟波上荡漾。
到了我这个年纪,仍然还是众人倾慕的对象,这对于很多我们这里的女孩子来说都是极度羡慕而又嫉妒的,她们会带着无比艳羡的眼神看着面罩青纱的我坐在水晶珠帘背后,为宾客们或者是某一个人演唱着极其普通而又极其与众不同的歌曲。似乎每一个音符到了我的嘴里,都会幻化成纤柔的眉目、醉人的美酒,让所有听过它们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其实,这些男人会不会忘记我的歌或者我的人,我都不在乎。我的歌,只愿唱给一个人听,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有听过。
十八岁,当我带着师傅相传的一柄软剑,准备在风云江湖大千世界上游玩闯荡一番的时候,我遇见了这个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我歌声的人。他与我在茫茫人流之中相识,然后,又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再次相遇。
可是这第二次的见面,却是在手握武器、针锋相对的情况下发生的。
我的师傅,在他的眼睛里狂邪的笑着,我当时真的认为那个年轻而飞扬的青年会就此断送他刚刚开始的一生。我没有出手帮助他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帮助谁。
侠的代号,在我的心中十分模糊,我只知道保护自己,就不得不伤害别人。但奇怪的是,我却不愿意那个手持沉重长剑的英俊青年受到伤害,或许是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人包扎伤口,脸上还带着浅浅的、近乎透明的微笑。如果说我当时烦躁而又低落的心情是因为这微笑而好了起来,那是一点都不过分的。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发觉,那第一次碰面,就注定了我这一生的情缘。
我师傅手中的软剑真的在他面前软了下来,那银色的沾染着鲜血的剑锋落在我的脚边,象是一个凝固了的影子,印在我的心底。
我任他带走了我师傅的尸体,我混在人群中聆听了开封府对我师傅的宣判,然后,我回到了家里,拼命的把我师傅传给我的剑法练了又练,在认为自己有相当把握可以战胜他的时候,再次来到开封。
我知道,我师傅的死是应该的,因为无论多少年前犯下的罪行都是无法饶恕的,但是我却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也许就算是形式上的报仇也可以让我心安理得。
他穿着红色的官服在大街上出现,我本来以为我一见到他就能够马上痛下杀手,毫不留情,却在他转身向我这个方向望过来的时候松开了握剑的手。
他身后的官轿之中,坐着那位让天下人都仰视着的青天大人,我发现他全身的神经,都不在自己身上,那个坐在低垂的轿帘背后的人,才是他整个注意力集中的所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原来不怕自己受伤害,而那被他保护的人,才是他的要害。
只是信奉着自我第一的我,无法理解那种情感的真谛,为什么一个人会时时刻刻想着别人,而不是自己?
也许师傅的仇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接近他的借口,我开始想要从他身上找出我心中问题的答案,所以,我选择和他成为朋友。
在开封的日子,于是成了我此生最快乐也是最充实的时光。虽然我跟他见面的时间不长机会不多,但是每一次都渗透着惊心动魄。
许多大案奇案都在那柄黝黑剑鞘的注视之下告破,我发现我想要了解的这个人竟然是如此的简单。正义,是他一直信奉的真理,也许就是因为这两个字,许多沉积了多年的丑陋和罪恶都会在那一道剑光之下暴露无遗。青天,这自古以来就很难见到的风景也就开始出现在每一个人心中。
而我的心中,青湛的天空下,充塞了浅浅的、温和的微笑,那是一个人特有的微笑,人们都因为这个人的名字而记住了他的微笑,而我却因为这个人的微笑而记住了他的名字————展昭。
但是我知道,他是不会属于我的。我之所以选择离开开封,去到一个偏僻的边境小城落脚谋生,是因为我不想被那微笑永远的俘虏。我决定要开始新的生活,忘掉一个此生也许永远也忘不掉的人,因为我觉得自己足够坚强,也足够聪明,可是我却忽略了一点:我的心,一旦陷入了谁的情网,就再也别指望能够得到解脱,就算永远不再见面也好,那唯一的牵挂是注定要跟随我直到终老。
来到边城,我很快就有些后悔了。我发现我仍然不能把那个微笑着的脸庞从脑海之中淡忘,任何一点关于他的事情都能激起我心底的思念。后来他已经天下闻名了,我开始厌恶说书人对他的性格加以渲染甚至歪曲,把他说成是无所不能而且是不可摧毁的完人、英雄,我厌恶他们忽略了他的烦恼他的伤痛,我更加厌恶他们在危机产生时便想起那个名字而危机解除时便把那个名字抛到脑后,仿佛他,是专门来到这个世界上解决问题的。
但是我却喜欢看到所有的姑娘们听到他的名字时,那一阵的激动和心动。我想我是比她们幸运的,至少我认识这个被人神化了的英雄,至少我可以用朋友的身份来靠近他,了解他。可是我依旧不能摒弃心中对他的思念,而且这思念,会随着日子的流逝而逐渐增长。
后来的某一天,宋辽战争不可避免的爆发了。这场战争就象是一辆飞速疾驰的马车,把我捎带到展昭的身边,并且,让我记住了这一生第二个无法走出我视线的男人————耶律明。
关于这个身份显赫的契丹人的事情我知道的其实并不多,但唯一成为传奇的就是他曾经在我的边城小店中当过伙计。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注意他,只是在后来的营救八贤王的那段经历中,我才逐渐感觉到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人,而且似乎,他对我也有着一种别样的感情。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暗恋,尽管展昭他说是,并且男人的事情毕竟还是男人了解的最清楚,何况他们还曾经一同出生入死,那位南院大王的小儿子居然在他父亲的眼皮底下帮助展昭救回了八贤王,就凭这一点,我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其实我也根本不想管他是否爱我,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在危难时刻救了展昭,我也只能做到感激他,因为我的心里早就装不下第二个男人的影子,并且耶律明那种人,是我无法爱上的。
他在我面前隐藏他高贵骄傲的身份,他沉默任性,那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冷冽无时无刻不在他眼睛里潜伏着,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很喜欢这个不爱说话只爱干活的少年的,但是那场争夺人质的战争却让我清清楚楚的预感到,这个人,不是我所能接受的那种人,微笑是他们偶尔拾到的金子,阴郁才是每天都揣在口袋里面的铜板。
但是展昭却不这样认为。他把那个人已经当作可以交换性命的朋友了,自从他带着一身伤从雁门关外出现,我就知道这辈子他都别想忘掉那个契丹少年苍白而任性的形象了。
不过有一天,就在我打算为了他而去一个地方的时候,我对他说出了这种预感。
“如果他为了救你,被辽国处死了,你会怎么样?”我知道这样问非常的残忍,但是为了下面的话,我也必须说出来。
展昭他沉默。我明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根本不能怎么样,在遥远的异国,一个人的死去并不是他能够左右的,所以,他只能无话可说。
“那么如果他还活着,而且……成了你的敌人呢?”
他抬起头,望着我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片刻,他就回答了我:“如果他成了我的敌人,那么……他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只不过语气,不是以往的坚定,或许他觉得我的这个假设非常可笑也非常不可能,那样拼命救他的人,怎么可能变成他的敌人呢?
也或许他的心里实际上已经做过了这样的假设,因为这些年来,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发生在他的眼前,这么一件本来就很难预料的事情又怎么能够轻易就下断言呢?
“我和他……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涌动着淡淡的惆怅,我不知道是因为仍在继续的战争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战争,是他最关心的吧。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相对于千军万马简直太悬殊了,就像他说的,他也只能做一些可以做到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我,居然也受到了他的感染,想着要为他做些什么。可能是这之前我都不曾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明白展昭这个人,不过战争,让我开始领悟了他真正的追求,我觉得我不应该只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所要维护的他所要争取的东西,尽我的一份力量。
于是,在那场惨烈而尴尬的战争结束之后,我没有再回到那个生活了好几年的边境小城。
但是,我也没有跟随展昭回到开封,而是来到号称天下第一温柔之乡的秦淮河畔,做了一名深居简出的艺姬。
用我的歌声作为掩护,我的眼睛像筛子一样过滤着来往的客人。他们形形色色来自五湖四海,消息自然也是最灵通的。有了这些消息,开封府一些棘手的案子,也破得比以前快多了,我想,这其中应该有我的一份功劳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展昭他可以更快更多的斩除恶人维护清平,而这世上的坏人,也在一个比一个少。
虽然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清平盛世,也总能够比那残酷的战时岁月要好得多。只不过我只能每天看着一些毫无趣味的男人,迎来送往,即使偶尔有比较引人注目的,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何况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别的男人。
我认识的人,哪怕再熟悉,都会说我不可捉摸。其实她们没有看到我在边城小镇做老板娘时候的样子,那个时候的我,天天都在笑,虽然有一点掩饰自己心情的嫌疑,但绝大部分还是因为那里的风土人情,开怀的时候就可以仰天大笑,伤心的时候就可以放声痛哭,我是个容易被感染的人,所以,在那些伙计的眼里,我是个泼辣率性的女人,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也会唱着柔情万种、千回百转的情歌。
只是来到了这温柔水乡,我就要换一种姿态生活。也许有年岁逐渐增大的因素,我不再发出爽朗的笑声,也不再朗声说话,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我需要隐藏自己,在这个充满了欲望和诱惑的地方隐藏自己,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做可以帮助展昭的事情,哪怕这种帮助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也可能这是我逃避他的另一个办法。每次我去见他,都还是穿着普通的衣服,把全身上下浓烈的脂粉气洗得干干净净,绝对不让他看出我这些日子都呆在什么样的地方。
其实他那么聪明的人,多少也应该察觉了一点我的异样,只不过他太忙了,而且越来越忙,以至于我们每次见面的时间从白天换成了夜晚,从几个时辰变成了匆匆聚首,可是他身上的风霜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浓,浓重得连他眼角悄悄聚集的皱纹都模糊不清了。每当想到这些,我就情不自禁的靠近铜镜,去仔细的检查一下自己的眼角是否也在被无法消除的皱纹悄悄占领。
幸运的是,我的容颜还是如三十岁以前那般。我想如果我一直呆在边境,现在就决不会还保留着如此年轻的皮肤,可是如果我没有离开那里,我的心境也许就还是如同原先一样放肆不羁,整天在笑骂中过着日子。
不过既然我做出了选择,就容不得我后悔,更何况我是在做一件心甘情愿的事情,不光是为了展昭,也许还为了别的事情。
国家?民族?
我说不清楚,反正我每次都会被他谈起这两样东西时候的神采所感染,那交织着淡淡忧郁和豪情的神采,每次都让我心底的波澜被再次搅动。
望着南方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他的眼睛,总会闪现出无限的寂寥和慨叹,而我,却始终看不出这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最近又蠢蠢欲动的宋辽边境吧,我知道这个世道是永远不会太平了。也许久居内地的人永远也不会想到,当他们怀抱着如花美人在锦衾玉枕之间缠绵的时候,边关,已经是一片痛苦的深渊,鲜血,已经像杯中浓郁的西域葡萄酒一样,洒落在房屋、土地和人身上。
而我藏身的秦淮河畔,居然也出现了大批的辽人,他们跟普通宋人一样,很容易在这流光溢彩的花花世界中流连徘徊,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一旦拿起武器,这些对美人软语温存的英俊汉子们就会马上变成屠场的杀手,渐渐的,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展昭总是望着南天那颗最亮的星星慨叹,因为这些契丹男人的眼睛,像极了那颗似乎颜色都与天穹众星不同的寒星,闪烁而又诡异,寂寞而又凶悍,完全不似宋人眼中那如水的随和。
使情况更加糟糕的是,本来就暗流涌动的大宋境内,还出现了一个内奸。在离秦淮很远的襄阳,一个身份尊贵之极的人竟然开始觊觎自己侄儿的皇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和遥远的辽国取得了联系,达成了协议,只要辽国肯出兵帮忙,事成之后一定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这是个无耻的人!我一直这么想,虽然见惯了来来往往的贪婪的男人的嘴脸,我却从未想象过一个把自己国家和民族当作筹码的人,他的身份、他的地位、还有他一生的荣华富贵,都不能遏制那没有尽头的野心,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人却会一再得意,而那些正义之士却会一再折戟。
别的人我不清楚,但是展昭,自从他的好友白玉堂死在大名鼎鼎的冲霄楼之后,就变得更加阴沉和落寞了。我知道那是个沉重到极点的打击。因为白玉堂,似乎一直是舒缓他那颗倍受官场压力的心的灵丹妙药,每次看到那身穿白衣的人和他站在一起,那本来充满了寂寥的身影就会莫名的飞扬起来,我很喜欢看他们斗嘴和开玩笑的样子,似乎只有那个时候展昭才会真正的轻松下来,恢复一个青年人所特有的激情。
是不是上天嫉妒起这种默契的友情,所以收回了白玉堂?让他也变成了天空中唯一的星,眨着一向顽皮的眼睛,注视着地上默默心痛的故人。
是不是因为这样,从此以后,展昭在注视那颗南天最亮的星的同时,也总是会把目光集中在北天,寻找着那一双熟悉的眼睛。
而当战争的阴影越来越近,它的气味都有一丝传入了秦淮青楼的时候,展昭最后一次站在我们会面的树林边,终于把双眼停驻在北天中央一颗略微发白的小星的身上,它的光并不强烈,完全不似南天那颗夺目的大星,散发着让其他天体都黯然失色的光芒,它的白光似乎还在一闪一闪,向地上的人眨着眼睛。
“襄阳王谋反的证据,一定要拿到,”他语气少有的坚定,也少有的犀利,“他私通辽国的证据,也一定要拿到!”
“可是你忘记了白玉堂……”我想我不应该再提起这个名字,但是我必须提醒他小心,“襄阳王那里不是那么好闯的!”
没想到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显出伤感,只是把目光转向南天,悠悠说道:“所以,我想从辽国那边入手。”
“你又要去辽国!”我失声叫了出来,几年前的那次争夺人质的战争,已经差点要了他的性命,我原本以为这些年我的性情已经坚韧了许多,却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不可避免的胆战心惊。
“不,”他微笑着,“大辽除了皇帝以外的另外一位掌权者已经来到了大宋,我想从他身上应该更容易找到证据吧。”
“你是说……南院大王?”我早就从嫖客们的口中听到了这位在辽国人人敬畏的人物已经越过宋辽边境,向着东京汴梁而来。
“嗯,”他点了点头,“我打算这就北上,越早拿到证据越好。”
“你一个人?”
“对。”
我又想起了数年前在边关小院中的一幕,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而且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了,所以我没有想要阻拦。
“你……要小心……”我没办法说出别的话来,只是一想到惨死的白玉堂就感到此行凶多吉少,因为那在辽人眼中都残酷得可怕的南院大王,应该会比襄阳王要难对付得多。
他微笑着点点头,又抬头去看北天那颗发白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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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此篇是“我”的自述~~~~~~~~~~~
耶律明:
大漠上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而那漫天的黄沙,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我生命的转折点,也终于定格在放走展昭的那个下雪天。
我的父亲,虽然一直是威严不可冒犯的统治者,连我的叔叔辽主都对他礼让三分,却始终没有等来我的道歉。
在他那多年饱饮鲜血的皮鞭面前,我认罪,我伏法,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始终抬着头,直勾勾的逼视着那双逐渐变得愤怒的眼睛,对自己的强硬态度忽然感到很满意。
我发现原来任何人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心中对他固有的那种错觉。我的父亲,在我眼中向来都是冷酷的没有一丝缓和的神灵,连死亡在他那冰冻的表情之下都显得极为逊色。但是,就在辽军战败灰溜溜退回南京城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父亲的暴怒和严酷不过是为了维护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而显示出来的表面的坚强。
我甚至感觉到在他渐渐老去的心中,已经开始生出了对失败的恐惧,而这恐惧落到他周围人身上的时候,多半就会变成了冷酷。
只是我早就已经不怕了。在被他亲手射出的羽箭洞穿胸膛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已经到达极限了。虽然后来听别人说其实我父亲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在辽主面前摆出一副姿态,好让自己的儿子免于承受国法的制裁,我还是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他对我的巨大震惊。
连我的三个哥哥都做不到,用身体去抵挡他那可以一箭双雕的神箭,我知道,他似乎是开始注意到我骨子里面的倔强了。
而当他走过来要亲自为我疗伤的时候,我却一把将插在自己胸口的箭杆“嘭”的拔了出来,虽然这终身难忘的疼痛立刻让我昏了过去,我却在黑暗降临之前的刹那看到他那溅满了血点的脸上猛地闪现出心痛和震惊。
我似乎是该得意起来了。可是当我面对南院众将领齐聚一堂的严肃审判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又错了。
作为一个契丹人的儿子,我无疑已经得到了父亲的承认,但是作为南院大王的儿子,我犯下的就不仅仅是放走人质的罪行。
那样的举动,被他称为叛国。
即使是在辽主没有追究的情况下,他也丝毫不能容忍我只认罪而不认错的态度。我对他赏下来的任何刑罚都默不作声,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误。
我的心里,厌恶战争,能够阻止战争所做的一切事情,我都认为是正确的。
所以,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的答案。
“我……没错!”
愤怒的皮鞭,像雨点一样的落下。但是行刑的军兵不怎么敢对我消瘦的后背下手,他们一方面害怕以后我父亲会震怒于他们对我的伤害,另一方面,他们应该是在害怕我受不了几下皮鞭就会一命归西。
所以,我后背的几道血痕并没有让我改口。我依旧会抬起头,望着渐渐坐不住的父亲坚决的说:“我……没错!”
然后,皮鞭换成了军棍。那手腕粗的高个子木头家伙其实是军营里面最要人命的刑罚,若是换了别人,肯定会在如此多的棍数下被打得奄奄一息,但是我却憋了一股劲要跟我父亲较量较量,所以当那坚硬的木棍打在我后背的时候,竟然被我故意鼓起的内力硬生生震断。
折断木棍的茬口似乎像是锋芒,刺入了我父亲一贯无人敢接近的目光,他被我依然挺立的傲慢深深激怒了。
我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眼中都闪动着惊骇的光芒,他们似乎是被吓呆了,眼看着我父亲冲过来,抢过一个兵丁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的向我砸下来。
冷硬的棒身和锋利的铁刺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激起了一阵阵特殊的声音。从来没有人如此仔细的聆听过这种凶残的兵器打在人身上是一种什么样的动静。我看到身旁刚才负责打我的兵丁脸上乍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才发觉原来契丹士兵的眼里也会有令他们害怕的伤口,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什么伤口,而是完全辨不清一丝完好肌肤的烂肉了。
可是我却毫不在乎,只是咬牙抗拒着那排山倒海的疼痛,从后背向我的体内慢慢的渗透。温热的血,溅到了我面前的地上,我忽然间感觉到疼痛变成了一个有着鲜红色面庞的人,站在我的眼前,指着大殿之上所有错谔惊惧的人对我说道:“看!如果你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儿子,那么现在你的人头早就挂在外面的旗杆上了!”
然后,我听到我父亲暴怒的吼叫:“你到底……你到底认不认错!”
爆炸般的喊声夹杂着浓重的喘息,在大殿中回旋着。
而我,已经无法扭过头,去迎接他那能够杀人的眼神。我只能把用来支撑头颅重量的下巴从地面上略微抬起来,口中的血沫喷得四处都是:“如果……我是南院大王……那我做的……就没错!”
狼牙棒“嗖”的飞出,把光滑的大殿地面砸出了一个坑。
我想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会死去,连我父亲都是这么想的。因为据说我当时已经变成了个血人,瞪着一双毫无光彩的眼睛,很像是个死不瞑目的冤鬼。
其实,我倒不觉得我自己有多么冤枉,帮助展昭在我眼里虽然合情但不合理,至少站在一个契丹人的国家民族的立场之上,我这样做无疑是要遭到斥责的,但我却深深知道,如果没有战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没有战争,那些三天三夜也掩埋不完的尸体都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国家死去。
战争,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没有人喜欢对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痛下杀手,但这又绝对是某一个人的错,我的叔叔,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君主,只因为他想将地图上的大辽疆土向南延伸,便伸出了一根手指,命令无数契丹男儿将手中的马鞭换成了刀剑,把那片陌生土地上的人们残忍的杀害。
所有毫无仇恨的杀戮,所有无奈的争夺,都只为了辽主的一句话。
因为他至高无上,因为他是整个契丹人世界的主宰,所以他的意志,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意志,想不遵守是不可能的,也是徒劳的。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按照他的意志,遵守他的命令,去等待着下一个适当的时机,继续发动那惨绝人寰的战争?
不,我很清楚的告诉自己————不。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我快死了,或者不死也会终身残废的时候,我下定决心要活下去。我必须坚强的面对所有困境,就像展昭一样。我不能以这样的死去来结束我的斗争,我要让我父亲以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错了,他们所信奉的君主,并不是神一样的正确,他们所崇尚的武力,也并不是永远都管用。
但是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并非拥有坚强的意志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所需要的东西太多太多,而最重要的,是权力。
有了权力,我可以让所有的人都对我敬畏有加,我可以让契丹最强壮最勇猛的武士在我面前低头,我还可以让契丹最美丽最高贵的女子对我倾心,甚至,我还可以决定战争,只要我的权力够大够多。
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渺小的,就像展昭,他那一身几乎让人无可匹敌的武功,再加上他那一腔让所有人都崇敬汗颜的热血,在辽国如同江河般的铁甲军队面前仍旧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在雁门关前成山的尸体面前仍旧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一粒沙,不管它多么坚硬多么顽强,始终只不过是沙,如果我不想被命运的风吹来吹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风,成为在大漠上席卷一切沙尘的狂风,成为可以掌握别人命运的风。那个时候,我就不用在两难的境地中做出最无奈的选择,也不用再孤身一人,冲击所有的障碍,因为那个时候,我的选择,将决定别人的命运,而我自己的命运,则牢牢地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就连战争,也要被收束在我手里,我不允许这个死神的使者再去践踏任何人的安乐家园,我要让所有对战争痴迷的人为他们的残忍念头付出代价,哪怕那个人是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君主。
只是我的这个愿望,首先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当太子的密函送到我手中的时候,我知道,永远告别亲人的时刻来临了。
南院所有宣誓效忠我的人,都将得到释放和官职,而那些不肯为我而战的人,将被秘密处死,罪名嘛,当然是叛国。
其实这些人只不过是少数,大部分人还都是愿意活着的,并且效忠谁似乎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和升官发财。
但是我的父亲,和三个哥哥,却永远不会效忠于我。
可他们也不会被杀死,我还没有残忍狠毒到那个地步。只是我想也许死对他们来说更加痛快更加光荣,南院废弃的别院中,暗无天日的生活将是他们最大的屈辱。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
太子在上京登基的消息传来,我手中的兵符应该是起了很大作用。而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拿到它的那一天,这个青铜制成的小小的东西在我手心里似乎泛起了如血的胭色。
被隔在铁窗另一头的父亲,用铁一样的目光看着我,却并没有大发雷霆。
“我以前总是说你不像我的儿子,”他眼神中的戾气丝毫没有因为被俘而减少,“可是现在才明白,原来你才是最像我的。”
“不,”我平静的看着他,忽然发现我居然也可以这样跟我父亲对话,“我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杀人。”
“都一样,”他忽然笑了,“不管为了什么,你都杀了人,打了仗。”
“但是以后不会了,”我也笑了,而且笑得更加从容,“这是最后一次。”
我父亲的眼神忽地黯淡下来,他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加认真了。
“不可能。”
他略显混浊的眼珠像是一个会说话的老人,在不停的问着我什么问题。
“决不可能。”他的口气更加坚定,“还记得我让你发的誓嘛?”
“我让你在祖先面前发誓,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永远效忠朝廷。”
他逐渐黯然的神情忽然又明亮起来。
“但你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所以,这绝不是最后一次。”
那是我最后一次凝视我父亲铁一样的眼睛,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因为权力一旦被掌握在一个人手中,就不可避免的被他用来做这样那样的事情。这其中就包括杀人。
我想尽量少杀人,因为杀人不是我的目的。但我不得不杀,因为手软会使我刚刚得到的权力变得脆弱。所以我父亲的话得到了印证,我为了自己想要停止杀戮的目标而展开了杀戮,怪不得他当时会笑。
只是我的三个哥哥和我的母亲没有办法笑出来。
哥哥们被剥夺了武器、盔甲、军队,还有自由,这是一个契丹男人最不能容忍的,甚至比死还难受,但是我却不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因为杀了他们流的是我的血,而我,终究是有些自私的。
最让我不知如何处置的就是我的母亲。
她是个普通的契丹女人,从来不参与我父亲的政事,也从来不干涉我们兄弟父子之间的事情。但是,她却不能够容忍我对自己的父兄如此的绝情,其实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
当我去软禁的地方看她的时候,发现我印象中雍容华贵的母亲完全变成了一个形容憔悴的老太婆。她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在朝着我哭泣,她的声音和样子几乎让一旁的侍女们都忍不住落泪。
我对父亲的背叛,等于让她失去了丈夫和三个儿子,这样的事情,怎能不让她哭泣?
但是我却无法把以前的日子还给她,她是使我唯一感到愧疚的人,只是愧疚并不能动摇我的决心。
我把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递到了母亲的面前,等着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杀了我,就能救出他们。”我用冷冷的语调制止了她断断续续的哭泣,看着她的脸从悲切凄惨变为空洞迷茫。
“杀了我,您就还有丈夫和三个儿子。”一旁的侍卫和侍女们吓得满脸苍白不敢说话,而母亲却还是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
匕首的光芒在她那木然的眸子中也显得呆滞起来,过了许久,依旧毫无动静。她只是愣愣的看着我,仿佛从来都不认识我。
“那么好吧,”我收起了匕首,转身向外面走去,“您现在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也许是我深知母亲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这个道理,才敢把那匕首摆在她面前,但是下一刻我才明白,那匕首实际上已经插进了她的心里。
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在我转身迈向门口的时候响起,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的心中涌起了对自己的深深的恨。我几乎不敢去回头,面对颓然哭泣的母亲,她仿佛歇斯底里般的痛哭,像极了当日雁门关外那个抱着亲人尸体号哭的老妪,同样的混浊泪水,同样的凌乱白发,还有同样的绝望。
我又一次听到了绝望的声音,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号哭,但是这一次,我知道我是彻彻底底记住它了,在今后哪怕是最欢愉的时刻,它都会跟随着我,陪伴着我,提醒我这绝望是我一手制造的,这绝望是我应该记住的。
如果不是这绝望的号哭,我几乎会忘记了自己所作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也许这是上天在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当初的信念,虽然我可以为了这信念违背自己的誓言,但是却绝对不能让这样绝望的哭声再次响起,至少我要为了这个而努力。
果然,刚刚登基的太子将楚王的封号赐给了我。在他还没有坐稳宝座的时候,他是绝对需要我的支持的。他承诺要让大辽更加富强,让所有的契丹人都过上好日子。我愿意帮助他实现这个承诺,但是我知道,这个承诺不过是为了另一个心愿做准备。
当太子成为了皇帝,他心中对和平的渴望就渐渐让位给了对权力的追求。即使是贵为大辽天子,我的堂兄依旧不能满足整个国家的臣服,这一点与他的父亲没什么区别。虽然在他登基之时我就预感到他那深藏不露的野心终有一天会变成我的敌人,但我还是没有别的人可以合作。何况就算他想要发动战争,也必须经过我这一关。没有南院的兵马,任何侵略都只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