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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桐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5

没错,我是很喜欢展昭的!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否则我不会在是否和展昭一起去救人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作为契丹人,我不能帮他,但是作为一个人,我觉得我必须帮他。

怎么我又在面临着抉择?难道人的这一辈子就总是要在抉择中度过?

但忽然我知道了我已经不必抉择,犹豫迟疑的后果有的时候就是别人替你选择了道路,这仅有的道路是不得不走的,也是不能回头的。因为我看到阿述达牵着两匹白马缓缓走来,马背上驮着许多物品,只是不见了展昭的踪影。

“子子,展昭呢?”我越发觉得奇怪,劈头就问,“怎么你只牵了两匹马?”

“七哥,”阿述达刚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不知为什么变得明快起来,“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愿意去找八贤王吗?”

“你说什么?”我被她的话弄糊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展昭呢?”

“展昭……他……已经被我抓住了!”

她澄澈的碧眼之中闪动着自信,让我无法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被你……抓住了?”但我还是不大相信,“你怎么可能抓得住他?你又为什么要抓他?”

“呵呵,七哥,你不要忘了,虽然黑水神宫已经没落很多年,但是那些暗道机关还是很管用的啊!”她竟然是一脸天真的表情,仿佛在轻松的跟我说着笑话,“而且……我为什么不抓他?抓住他就能保证把八贤王万无一失的送到上京,这可是大功一件啊,皇上和太后怎么会不封赏我呢?”

“……”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甜蜜悦耳的声音和纯洁妩媚的面孔,难道都是真的?

阿述达摇晃着手中的马鞭,继续说道:“所以啊,七哥,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把八贤王送到上京,皇上一定会嘉奖你的,老王爷也就再也不会看不起你啦!”

“……”

“七哥?你干吗发愣啊?”她绕道我的背后,又绕回我的面前,“你不原意?还是怕展昭会来找你算帐?哈哈,放心吧,我已经把他关在‘地狱门’里面啦,就是大罗神仙也逃不出来的!”

“……”

“咦?你怎么还是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可走啦————”她故意拖长声音,犹如在跟我做着游戏。

她真的转过身朝白马走去,我本想大吼一声叫住她,可是手中的长剑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扬起,直奔她的后颈。

可是她却忽然回过头,望着已经触到她的前胸却又停住的剑锋,道:“七哥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你……你……”我感觉自己正在燃烧,虽然先前已经觉得不对劲但还是七窍生烟,“你骗我!”

“唉,”阿述达轻轻叹了口气,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在给我更大的难堪,“有的时候,骗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若是不骗你们,又怎么能抓得住展昭呢?”

“你……原来你是这样的人!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我想起了死在我师傅手中的姑姑,难道她们不是母女吗?阿述达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死于非命!

原来阿述达竟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纯真的人,原来她的美丽也是假的,原来她的喜怒哀乐也不是我表面所看到的。

“不,这一切原来都是我阿妈安排的!”阿述达忽然做了一个鬼脸,她在我眼中就真的变成了一张鬼脸,“只不过后来出了点小小的岔子,呵呵,总之是为了让展昭相信我嘛,那也只好如此喽!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大辽嘛!”

“可那是你阿妈!”我愤怒的大声吼道,但马上就发觉我的愤怒在阿述达的轻言浅笑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你居然……”

“我阿妈又怎么样?”阿述达撅起小嘴,露出骄横的神态,“她还不是一心想着要重振黑水神宫,好恢复她的权势地位,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非要我跟她似的过鬼一样的日子!我刚才说的话可有一半是真的!我再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受罪了!要么我离开,不过那是不可能的,要么,我来做宫主,我自己的命运我自己说了算!”

“就为了这个,你就可以看着你阿妈死?”

“我怎么不可以?你不也是看着她死的吗?因为在你心里,我阿妈和你师傅都没有展昭重要,所以我也一样,在我心里,权力最重要,其它的事,其它的人,要败也只能让它去败,要死也只能让他去死!”

我终于无话可说。

原来一个人心中最想要的东西对他来说才是最珍贵的,哪怕是一粒沙,一滴水。我刚才的愤怒真的就随着阿述达的一番话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恨。

是的,我恨她对我的欺骗,恨她口是心非的再我面前演戏,一想到这些我就牙根痒痒,这毫不夸张,我最反感的就是别人对我的轻视,而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姑娘,居然用欺骗这种方法来表达她对我的轻视,甚至在她眼里,我是根本不需要骗的,她费力的演戏只是给展昭看,只是要让展昭上当,而我,连这个骗局的棋子都算不上,这怎能不让我恨?

“我怎么早没有看出来!”我现在好像也只剩下这句话可以说了。

“呵呵,七哥,你才没那么聪明呢!”阿述达又在微笑了,“倒是展昭看出来了,只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被我抢先暗算了,唉,说起来,我还是真的挺佩服他的呢!”

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手中长剑拼命向前刺去,我知道只要稍微向前一点,阿述达那张如花笑脸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可是一剑刺出,那张脸却依然在微笑。

阿述达那让所有人都迷恋的身躯,随着长剑的走势向后退去,速度之快让我始料不及,虽然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却只触到了她白色的衣裙。难道她竟然是会武功的?

“七哥!”她在一瞬间已经退到白马旁边,收敛起了动人的笑容,“看来你是不打算帮我了!”

“‘地狱门’在哪儿?”我发现自己在同一天里居然经历了两次相同的情景——寻找展昭。

“七哥啊,这一次你是别想从我嘴里问出点什么了,”阿述达又笑了,只是这笑是我从未见过的阴冷,“这里可没有什么人给你做人质了!不过……就算有,我也不会被你要挟的!”

“那好,”我又扬起了手中的长剑,“那么让它来问问你!”

这长剑华丽的外衣早就不知什么时候破损丢失了,宝石和珠玉不复存在,已经发黑的血迹把它弄得更像是一柄杀猪刀,只有零落的露出剑身的地方才闪动着少有的光华。

但就是这把剑,在这一路上帮了我的大忙,我觉得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用得上它的时候,因为剑与剑的对决才是真正的战斗,虽然我已经不在尊崇我的师傅,但是他说的话我却仍然觉得不无道理。

剑与剑的对决?这实在是太荒唐了!阿述达竟然握着一柄光彩四射的长剑,她那娇嫩的小手根本还握不牢剑柄呢!

我一眼认出了那是我师傅的剑,不过我并不奇怪,因为现在他已经是个彻底的疯子了,不会再去管是否有人碰他的剑,也不会再去管那剑的命运。

但我不相信阿述达竟然会使这把剑,这是多么骄傲的剑啊,岂能被一个小姑娘挥来砍去?

“怎么?你要试试吗?”我感觉自己的口气显然还是轻蔑的,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受骗之后又战败。

“七哥,你不用这样看着我,”阿述达用手指触摸着剑锋,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的首饰,“你要知道,那一百三十七颗棋子中,有一颗是用来交换我的武功的!”

说完,她轻巧的挽了个剑花,对着空气刺出一剑,我忽然在这一剑中发现了我师傅的影子,那透着优雅高贵的凌厉,那饱含诗情画意的杀机,完完全全是他的风格,他的神髓。

“七哥,你明白了吧?”阿述达一剑使完立刻转过身,手托剑锋冲我说道,“你的师傅,也就是我的师傅!”

“而且……”紧接着她又故作神秘,“你学到的不过是一部分,我才是他的真传!”

我才是他的真传!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师傅的武功居然都传给了她?

一颗棋子,就能叫我师傅将他从来不屑传与别人的武功倾囊相授,而我师傅这许多年的传功,竟然只是为了换一颗棋子!

这太不公平了!

我也冷笑起来:“就算你得到他的真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吗?”阿述达轻弹手中的剑,仔细听了听那如同龙吟的剑鸣,“其实我也是很想知道的——我到底能不能打败你这个挂名的徒弟!”

说完,她就动手。

寒光,随着剑的疾驰反而显得慢了半拍,以至于我在感到剑锋的冷冽之后片刻才看到它。笔挺的剑身变成了一个银色的点,不偏不倚直刺我的眉心。

而我,已经来不及冷笑,唯有迅速侧身,让过这一剑的攻势,右手长剑随着身体的微微倾斜向前递去。我没有选择远远跳开来躲避这一攻击,只是让阿述达的剑锋与我擦肩而过,因为我要她知道真正的强者,并非得到师傅真传的人。

阿述达显然对于我的反击很是吃惊,她的手腕急速翻转,长剑立刻从极其刁钻的角度掉头回来,竟然不顾我那已经到达她跟前的剑尖,从我身后发起第二次的攻击。

果然是我师傅的真传!虽然我不高兴接受这个事实,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只有放弃先前的目标,脚尖点地从阿述达头顶越过,躲开了背后的一剑。

但是还未等我落地,阿述达的第三剑就已经追来,带着“嗖嗖”的风声,我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感觉不到她要攻击的目标,好像背后是一阵呼啸的狂风,想要一下子把我吞没。

这娇小玲珑的身躯会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一时间竟然把我逼迫的不能回身反击,只好继续向前,直到掠出两丈才可以落地回身。

“七哥!”转身便看见阿述达那张略带兴奋的脸,“原来你还有两下子,我还以为咱们师傅只不过是为了消遣才教你武功呢!”

“你!”我气冲脑门,只有挺剑向她刺去。

我就不相信,她一个弱质女子功力会比我强?

只是此刻我手中的剑并非世间罕见的利器,不然的话剑锋未到就已经能够取她的性命!

可是,阿述达好像并不害怕,她依旧笑着,只等剑到眼前才扬起手中闪亮的剑自下而上横着招架,意图要把我的剑挡开。

这个时候我才豁然发觉,这小姑娘的功力不逊于我,至少她是可以跟我抗衡的。光是能在我的全力猛攻下挥洒自如的抵挡就能说明这一点。

还没有接近,我就又感到了那股强大而阴柔的内力,待到发现她要举剑格挡,我已经无法撤回自己的剑锋了。

或者,是那股如丝如绵的内力让我几乎丧失了收回自己动作的能力,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手中曾经华丽无伦的长剑断为两截。

随着金属切割金属的声音,一段剑锋斜斜的飞上了天空,在阳光的照射下只闪了一闪,就消失无踪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疏忽吗?不,我还没有笨到那种程度!

我知道这一剑刺出的结果,但是我需要它的掩护。虽然这长剑对我来说已经有了朋友般的地位,但是一想到生死胜负,我还是能够将它舍弃。

其实这长剑的断裂并不代表着它的死亡,也许我的胜利,还可以为它带来新生。

因为在剑断的瞬间,我的左手,已经从阿述达挥剑招架的空隙之中直插进去,掌心正对着她那让无数男人都为之倾倒的脸庞。

只不过我似乎忘了一点,阿述达是与我师出同门的,我所使用的阴毒招数也就是她使用的,而她所能使出的招数我却不一定会使。

果然,在我的手掌正得意前进的时候,那股阴柔妖矫的内力又凑了过来,拦住去路。

同时,那削断我剑锋的长剑已经回来,它不需要再转身掉头,只是顺着原来的路径倾斜向下,便可以轻松取我的项上人头。

而我的手中,只剩下一段残缺的长剑。可我还是必须招架。

难道断剑就不是武器了么?随着一阵利刃的破风之声在耳边急速旋起,我右手的断剑便也抬头,挺起它那只余一半的身躯,决然向上方强大的敌人撞去。

然后,两股阴柔的内力都已经到达我的指尖,它们施展着种种本领,千方百计要钻透我的经脉。

可我怎能让它们得逞?

阴柔也好,刚劲也罢,在我眼里其实都差不多。剑法的较量终于演变成了内力的比拚,我想这小姑娘就算内力与我相近也坚持不了太久,因为她毕竟是个女人,生来就在身体上输给男人。

我的想法终于得到了印证。

阿述达的内力起先还是那么的柔媚多姿,千回百转,差一点从我的坚固防线全面渗透进来。但是渐渐的,这内力开始显得凝滞缓慢,似乎再也无法迅速变换攻击的姿势,就象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无法跨上骏马奔腾驰骋。

我的机会来了。随着头顶那高悬的长剑被震落,我的左手也开始迅速欺上,直奔原先的目标而去!我知道我必须趁着阿述达内力告罄的一瞬间出手,否则被她缓过气来就前功尽弃了。

那如花的面容,这一次,终于要在我的手中枯萎了吧?

看着她吃惊的眼神,我几乎露出了笑容。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她的吃惊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一种得意的神情蓦地涌上了细细的眉梢,那阴柔的内力忽然在已经越过我身体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骤然升起,犹如已经积存了成百上千年的冰雪在一瞬间悉数融化,顺着陡峭的山峰倾泻而下。那滚滚狂流迅速得象是暗夜之中乍起的惊雷,强大得犹如大漠上席卷一切的沙暴,已经不是任何东西能够阻挡的了。

可是阿述达手掌上的内力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怎么还会在神枯力竭的时候又拔地而起?

但我的头脑中还是闪现出不久前的那个大风的夜里,我与展昭在黑暗中较量的情景,我那脱身时候使用的绝技,还有展昭那似乎带着些错谔的迟疑,都在提醒着我同一件事情!

“别忘了我可是师傅的真传啊!”

这句话果然是含义深刻的!我早就应该记住它,不要忘了我所会的一切,她也都了如指掌,她知道的比我只多不少,她学到的比我只精不粗。

原来我精心策划的偷袭,最后竟然要以我的反被偷袭来结尾,并且我知道,阿述达是决不会手下留情的,除非……她动了恻隐之心。

那怎么可能?她是对自己母亲都不曾留情的人啊!

也许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竟然会栽在自己表妹的手里,虽然她说师傅的武功全部传给了她,但我知道,如果不是我的疏忽是绝对不会着她的道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那强大的毫无一丝阴柔的内力马上就要穿透我的胸膛,那力量相当于无数只利剑,我想还没等我感到疼痛就会上西天了。

那一瞬间短得让我无法想象,我看见一片红色在我眼前升起,灿烂得犹如清晨的朝霞,那一刻我却有些害怕,因为红色,也是血的颜色。

可是那红色却弥漫开来,中间还夹着一条银色的光芒,这银色在背后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然后,鲜艳的红和耀眼的银就在我和阿述达之间停下,筑起了一道光与色的墙,透过这墙我看到阿述达那惊恐得十分彻底的眼睛,同时也感到那股即将传透我身体的内力被完完全全的挡在了墙的另一侧。

眨眼之间我已经摔倒在地,来不及抬头便有一段银色的剑锋映入眼帘,那凝聚着它主人的血的剑锋,那只有在危急时刻才会焕发光彩的剑锋。

“展……展昭!”阿述达显然是不相信站在她面前的红衣人就是刚才被她暗算的那个,双目之中的惊恐居然久久没有退去。

展昭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扶起了我,目光之中的询问,却不用语言来表达。

我说不清楚自己经历了什么样的心情变化,反正此时此刻,随着那红色的出现,我全身的血液,似乎又开始沸腾起来。

“你是怎么从‘地狱门’里面逃出来的?”阿述达手中的剑不免有些颤抖,我感觉到在展昭面前她似乎有种巨大的胆怯。

“地狱既然有门,就一定可以出得来!”展昭脸上一片阴沉,口中的话却不免有些揶揄。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阿述达显然是被眼前这个事实吓呆了,她白皙的面颊涌上一片潮红,犹如受了惊吓的小动物,“我……我明明看到你掉下去了!我明明看见的!”

“掉下去了还可以再爬上来,门关上了还可以再打开!”

展昭似乎是不想再废话,提起长剑向着两匹马儿走去。

“站住!”阿述达有些气急败坏的怒吼道,手中的剑锋冒着杀气,却没敢刺出。

“这位姑娘,”展昭转过身,对那杀气腾腾人毫不在意,“这之前的事情我不再追究,如果你还是要一意孤行阻拦展某,我可就不再客气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阿述达却仿佛被人狠狠的抽了一巴掌,恼羞成怒之际挺剑直刺展昭前胸。

这个刚才还在欺骗羞辱别人的女人终于也尝到被别人羞辱的滋味了!我看着她那愤怒的变形了的招数,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

面对迎面刺来的长剑,展昭只是轻轻扬起巨阙剑,自上而下横削阿述达的剑锋。

“嘡!”

我师傅那从来都不让别人碰触的长剑像一个被毁坏了容貌的绝世美人,在这一声钝响中断为两截。脱离了剑身的半截断剑并没有顺势落地,却相反的朝着空中垂直飞去,片刻才掉下,又被两根有力的手指稳稳夹住。

而握在阿述达手中的那半截剑,则差一点被震脱了手,展昭那看似有意无意的一击,实际上带着巨大的力量,只是连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对手都没有感觉到。

“姑娘,”展昭收起了长剑,脸色依旧阴沉,“请你好自为之!”

说完,双指轻弹,那半截断剑便“嗖”的一声飞出,从阿述达身旁急急掠过,落在地上。而片刻之后,才看到阿述达那雪白的衣袖飘飘摇摇的坠落了一块,随后被风吹起。

阿述达的脸就在这片衣袖的坠落之后变得毫无血色,她呆呆的望着展昭,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而展昭也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牵马离去。我毫没犹豫的跟上,只剩下绝色美人独自在寒冷的宫殿之中。

阿述达没有追上来,因为追赶已经没有意义,她所有的阴谋,以及我姑姑的所有阴谋都已失败,就连那把唯一可以称作有用之物的剑都没有剩下。

“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我想我姑姑这句话是很正确的。

八、沉殇

“你要去哪儿?”我追上了牵马离去的展昭,“你不去找八贤王吗?”

“我这就是要去找八贤王!”展昭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这个契丹人毫无禁忌。

“可是八贤王不是被人押着从木伦河北面的沙漠走了吗?”

“那是假的,是你表妹故意骗我的。”

“假的?”虽然知道阿述达在骗我,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也是假的。

“不错,”展昭指着两匹马儿说道,“如果真的是从沙漠走,为什么她要牵两匹马而不是骆驼呢?也许她本来打算和你一起上路,却没想到你不买账。”

“但是,如果不走沙漠,你怎么知道八贤王会被押到哪儿去呢?”

“如果不是押往辽国都城,那么就一定会是送到最前线!”

展昭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似乎已经看见了要找的人的影子。

“最前线?”我对于这三个字有种特别的敏感,“难道两国已经开战?”

“据我所知,八贤王此次出使辽国,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没想到被黑水神宫掳去!”

“哼,黑水神宫!我就知道她们不干好事!”

“黑水神宫虽然地位崇高,但又怎么能无风起浪,擅自做主呢?若是没有辽主的授意,谁敢去劫持大宋使臣?这一切都只能说是为了打仗做准备!”

为了打仗做准备?

虽然辽主是我的叔叔,但是我由于久居南京,很久才能见上他一面,所以对于这位旁人口中英武神德的皇帝并不是非常了解。我只见过他得意的望着背叛者头颅微笑的样子,那表情我至今无法忘怀。在我眼中他的确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个充满了征服欲望的人,他要攻打大宋是迟早的事情,可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还会使用劫持人质这一招。

契丹人的勇武彪悍,能征惯战,不是全都被这人质抹煞了吗?我们的军队不是自诩天下无敌无坚不摧吗?为什么还需要使用如此下流的手段来赢得战争?既然不想正面交锋又何必发动战争?

“打仗,就这么好吗?”我有些自言自语的说着。

“打仗对于掌握大权的人,当然好,”展昭也似乎在有意无意的回答着,“开疆辟土,征服天下,哪一个皇帝不喜欢?”

“但是要打仗也要堂堂正正,要赢也要赢得明明白白,像这样用人质威胁别人算什么!”

“唉,既然想要侵略别人,又何必在乎手段?若是不千方百计保证达到目的,又怎对得起自己的一番精心准备?”

我猛地抬头,望着展昭那依旧沉静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不可捉摸。

“难道你……也赞成这样的手段?”

“我当然不赞成,做人贵在光明磊落,岂能用阴谋诡计不择手段,只不过……”他闪亮的眸子中又开始流动着异样的光彩,“只不过不论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廷,有时候这些道理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善恶并存,有人正有人邪,看待和对付那些肖小之辈,是不能够用正人君子的眼光的!否则只有吃亏上当而已。”

他那因疲劳而有些黯然的脸上,浮动着一种振奋与无奈交织融合的表情,让我越发有些不明白了。

“既然这样,那你干吗还做正人君子?做好人容易被人欺负被人骗,我看还是做坏人的好!”

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其实是很久以前就想过的,我想对于普通人当然应该是怎样有利就怎样做,对于展昭这样的大英雄来说肯定是不一样的,他们总是以国家民族为重,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展昭给我的回答却令我大吃一惊。

“做坏人?做坏人当然好,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凭我的本事要是做个坏人肯定是个人人害怕的大魔头吧?呵呵,只是……那样的事情我做不来……”

他望着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脸色继续说道:“我也知道怎样做对自己有利,怎样做可以趋吉避祸,但是如果让我为了这些去做坏事或者对坏人不闻不问,我做不到,绝对做不到!”

他的眼神,仿佛随着这些充满了坚定和力量的话犀利起来。

“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虽然眼神犀利,我却明显的察觉到了他全身的憔悴,自从我们翻身上马,他的身体就一直处于松懈的状态,似乎没有了刚才在黑水神宫之中的强劲。

可是展昭却报以一笑,道:“其实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是很累的,若能为国为民尽微薄之力,累也是值得的。”

“微薄之力?”我心里顿时觉得这词不够来形容展昭,“我听说你所立下的功勋足够让你做很大的官,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窝在开封府里做一个四品护卫?”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做个小小的护卫,其实是可以做很多事的,而且做大官的那一套,我不会,也学不来!”

“难道你不想成为大人物吗?流芳百世万人瞩目,那才是人这一辈子最大的目标!”我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大人物?做大人物就是要别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吗?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可是如果这一辈子默默无闻,反正我是不会甘心的!”

我终于痛快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恐怕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起我的真实想法,或许是因为展昭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我心中的秘密在他那里是安全的,所以,我才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的说话,也或许,是他身上的那种安全感让我放心,让我不自觉的想到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可靠的人。

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明白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对名声和利益毫无兴趣,为什么面对生死他也能如此从容的对待,甚至牺牲自己去保护别人。

“小兄弟,”展昭居然还是这样称呼我,让我有些始料不及,“我看得出来,你在辽国虽然身份显赫,却并不快乐,对吗?”

我没有说话,却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正在默认。

“你的武功很好,”他继续说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恐怕还没有如此高的功夫呢!”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过去的自己。

“只不过,你太急躁了,”他微笑着,“那天晚上在小镇的衙门里,如果你不是急于脱身是不会被我发现你身份的。”

“你……你当时就知道是我了?”

“当然不是,当我知道你是孔世贤徒弟的时候才能确定。”

“为什么?”

“呵呵,当然是那天晚上你脱身之时用的那招‘欺天盗日’啊!刚才你表妹偷袭你用的不也是这一招吗?孔世贤的成名绝技在大宋恐怕很少有人不知道!”

“欺天盗日……”原来这一招还有名字,不过一想到我表妹用它差点要了我的命就心中不痛快。

“论武功,你能找到孔世贤这样的师傅的确很幸运……”他拖长了语调,似乎不想说出后面的话。

“你不要再提他了!”说实话,一想到我师傅我就不得不想起他那副痴情的样子,那种神情那种语气让我浑身难受,“我已经不是他的徒弟了!而且,他也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徒弟看!他教我武功不过是为了消遣!”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既然事情已成定局,你又何必刻意的回避?”

转眼间已经到了那条岔路口,展昭勒马停住,看着通向北方的那条路,道:“这是回辽国的路,咱们就此分手吧。”

“分手?”我望着两条岔路,似乎有些恋恋不舍,“我……我没说我要回辽国啊!”

展昭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想被我察觉,然后依然用坚决的口气说道:“宋辽开战,你一个契丹人,留在大宋终究是很危险的,而且……”

“而且什么?”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迟疑,“而且你还是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辽国派来的奸细对吗?”

我的话一出口,就发现展昭原来释然的神色忽地凝重起来。

“两国交兵,针锋相对,作为朋友我不会怀疑你,但是作为宋人,我不能不小心!”

他凌厉的目光再次出现,但稍纵即逝。我心里也感到一沉,望向岔路,却觉得此刻这两条路变成了两种不同的颜色,通向北方的那条是黯然的黑,而通向南方的那条则是惨淡的红。

“所以,如果你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是回去吧。”他拉马为我让出了路,我却似乎看不清那路的样子。

“我……”我犹豫着,展昭说的固然没错,但我怎么是那种轻易回头的人?

“我不回去!”

“为什么?”

展昭的眼神似乎在逼迫我。

“因为我想看看战场是什么样子!”我努力的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就算你怀疑我是奸细,我也一定要去看看真正的战场!”

“因为……我还是想做一个大英雄,大人物,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让所有契丹人都记住我,哪怕我真的做了一个奸细!展昭,你可以抓我,杀了我,但是我是不怕你的,我要做到的事情没有人能拦住我!”

我的话说的越来越激烈,甚至忘记了这样的话对一个宋人说出来是很危险的。

可是展昭却有些笑意隐藏于严肃的表情背后,他望了望通往南面的路,幽幽说道:“唉,其实我从前也总是这么想,只不过……后来我才明白,人生在世,不过是一粒沙,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都逃脱不了被风吹来吹去的命运。”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似乎对于展昭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惊讶万分,我本以为他是那种一辈子连口气都坚定得像磐石的人。

“但是,如果你这粒沙不服被风吹的命运,也不是没有机会变成石头!”

他又笑了,驳马挡住了通往辽国的道路,然后使劲的往马臀上拍了一巴掌,白马撒欢似的奔跑起来,留下一道长长的烟尘。

我也笑了,立刻打马追上。我想我还是有机会做一番大事的,不过做辽国的奸细这事我还是要考虑考虑,毕竟展昭把我当作他的朋友,我又怎么能做出出卖朋友的事呢?再说,还有一个我喜欢的女人在大宋呢,我实在是有些因为她的原因才这么想留在大宋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去,改变了我从前相信的很多东西,也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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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天的奔驰,雪原终于到了尽头。前面的路全部是青色的地皮和白色寒霜,往日热闹的边境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远远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又跑了一天,战场的味道越来越浓。因为我们路过的地方尽是人们逃难留下的痕迹——破败的草房、零落的盆盆罐罐、还有一切带不走的东西。展昭说的没错,大辽果然开始发兵攻宋了。

接下来的半天,我们简直是在死人堆中踏过去的。不知辽兵什么时候来过,那些烧杀抢夺留下的痕迹已经被寒冷冻得硬梆梆的,连人的尸体都是如此。那些横七竖八倒卧的人,很多都还保持着被杀时候的姿态,这让我不时的想象着他们是如何被杀死的。

死人中什么年龄的都有,但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我想这是因为他们跑的慢,所以才没有逃过辽兵的追击吧。不过奇怪的是,有一个青年人,死后竟然还是跪着的,似乎他是在求饶的时候被一刀砍死。让我奇怪的并不是他的姿势,而是辽兵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求饶的人下杀手,这人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不能把他的性命留下?难道他们跟他有仇吗?

也许是我太心软了,我知道钢铁一样的性格才是契丹人最崇拜的,直到现在,我还期待着成为那样的人,因为我始终是想做契丹人的英雄的,我要学会对鲜血和死亡的漠视,还要学会对敌人和对手的绝情。

可是当我的眼睛望向展昭,就立刻怀疑起这种想法。

展昭,这个宋人口中的大英雄,面对这累累死尸却没有我预料的那种坦然和坚强。他的表情显现出一种类似于正在忍受剧痛的挣扎,仿佛眼前这些尸体身上的伤痕都又一次的落到他的身上。而他的眼睛,则变得黯淡,似乎不能在这悲惨景象上停留一刻却又必须逼迫自己看着它们,并且把它们深深的刻在脑海之中。

我本来以为他会展现出一种英雄的豪情,可看到的却是一种刻骨的痛苦。

他毫没掩饰自己的这种痛苦,却在竭尽全力抑制它。有好几次我发现他在看我,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契丹人的身份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我甚至有些后悔要跟着他,但是,如果我没有来这儿,也就看不到这尸横遍野的景象,看不到展昭如此真实而又不可思议的神情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来了,既然来了就要走到底,我还是下定决心看个究竟,毕竟我还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体会过战场上的惊心动魄。我想我一定要在白刃厮杀的战场上面磨练一番,才能成为真正的英雄。

夕阳西下,我和展昭终于来到了雁门关外。

前面是隐约可见的城楼,本来应该气势宏伟的雄关此时却笼罩在一片还未散去的硝烟之中。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前面回旋飘荡着,既不象是乐器又不像是号角,好像也不是人发出来的声音。

再走几步,我们就又像踏进了尸山尸海。

这里的战斗显然刚刚结束不久。到处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尸体也是柔软甚至带有余温的,有的还在微微抽动着,但是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希望。

我们向战场深处走去,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死状也越来越恐怖。但是我看到这里大部分都是宋人,只有少数是死去的契丹士兵。这些宋人似乎也是正在逃难,他们用来运行李和财产的木头推车还在不停的燃烧着,甚至还有洒落得到处都是的锅碗瓢盆,衣服首饰。

大宋士兵似乎也是少数,而且他们有些人的衣服我看着还是颇为眼熟,好半天才记起那是八贤王的那些侍卫,看来他们跟展昭分手之后已经到了雁门关,而且还和辽兵干了一仗。

不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老板娘会不会也……

我心中的恐怖一下子升到了极点,然后开始不顾一切的在尸体中寻找起来,这个时候我几乎忘记了别的一切,只是希望不要在这些死人当中发现那张熟悉的脸。

尸体中的女人还真不少,而且大多已经面目全非,我找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契丹人的残暴简直让我无法忍受。即使是手无寸铁的女人,他们也可以毫不留情的虐杀,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来不及,他们也许会剥下她们的衣服好好玩弄一番的。

可恶!我在心中骂着,手中扒开尸体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直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那声音就像是一种毒虫,能从我致密的皮肤侵入身体,直达我的内心,让我不得不放弃了全神贯注寻找的念头。

我抬起头,猛然发觉展昭已经向一个人影跑去。

那人影在夕阳的余光里颤抖着,象是在不停的摸索着身边的什么东西,展昭跑过去扶住了她,却仍然不能使她停止动作。

走近才发现,那古怪的声音就是来自这个人影,但是这之前我却一点都没有听出这竟是人的声音。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正坐在一堆死尸中间哭泣。手中紧紧抓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那男孩的半边脑袋被利器砍下不知所踪,只剩下半个仍然在流血的头颅。

那老妪在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中,用一双枯瘦得像鸡爪子的手在男孩的身上不断摩娑拍打着,徒劳的想要把他叫醒。

她那同样枯瘦的脸上,泪痕快要被风吹干,混浊的眼睛里却再也挤不出眼泪,只有几近沙哑的号哭声时高时低的持续着。

如果说我已经可以对死尸和鲜血置若罔闻,但是我却绝对不能把这绝望的号哭声当作没有听见。

这哭声像是有着巨大的感染力,让我这个站在一旁观看的局外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绝望。这个老妪的一家人都已被杀,连那个唯一可以给她希望的男孩都已死去,这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啊!

当一个人的所有希望都破灭,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而这些希望的破灭,竟然是没有任何原因的,或者说这原因根本与她无关。

我几乎不敢想象若是我遭遇这样的事情会怎么样,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简直能把我撕成千万块碎片。或者我可以拿起武器不顾一切的去报仇去拼命,但是这个老妪,还有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人们,又怎样去报仇?

他们就只剩下无力的哭泣。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所知道的战争,并不只是血肉厮杀和刀光剑影,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战斗只是短暂的一瞬,长久留在这世上的只有绝望的号哭。

当这个老妪的形象映入我的眼帘,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无法把她从我心中挥去。那痛苦到极点反而显得漠然的表情,那飘扬在北风中沾染了鲜血的白发,还有那能够深深透入我心底的号哭,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这才是战争!

发生在战场上的任何惨烈战斗,都会在结束之后烟消云散,真正能够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的,就只有留在人们心中的无尽的哀痛,这承载着深深绝望的哀痛,才是战争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东西,就算是钢铸铁打的人,也无法不被这哀痛摧毁。

就像展昭,这个面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都能压抑心中悲哀的人,在这白发老妪充满绝望的号哭声中也开始战栗。他的脸色变得死人一样惨白,嘴唇抖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眼睛,也充满了比先前更加痛苦的神色,仿佛万千针芒在同一时刻刺入他的瞳仁。

是啊,现在对于一个彻底绝望的人来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那么无力,就算是展昭,也无法消除这种绝望,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或者用他的话来说,是一粒沙,战争的风把太多人的生命像沙一样吹走,而他这粒永不服输的沙,也只不过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逝去,毫无办法让自己让别人摆脱流沙的命运。

我站在离展昭和老妪几步之外的地方,不敢靠近,因为我害怕那撕心裂肺的号哭,害怕那散落凌乱的白发,更加害怕看见展昭心痛的样子。也许他坚强冷静的外表下隐藏的仍然是一颗柔软的心,只不过大多数当逆境和厄运来临时他都能很好的压制,只有极少数情况,就像现在,他似乎是失去了压制情感的能力,任由痛苦的神色自目光中流露。

而我,也只能呆呆的站着,在夕阳美丽的余辉中注视着那几乎让人无法面对的哀伤,直到那老妪的哭声随着她的断气终于停止,一切又归于平静。

但是马上,那绝望的号哭又在我的心中响起,一遍又一遍,仿佛刀刻的痕迹,永远也不能抹掉。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叹,悠长而低沉,抬头却看到展昭正慢慢的伸出手,合上了老妪那双至死都没有合上的眼睛。其实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和闭上的时候都差不多,但是如果不这样做,那混浊而又幽怨的眼神就永远不会消失。展昭轻轻放下她的尸体,站起身来,望了望四周,终于无奈的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他现在心情绝对要比我糟糕的多,因为他竟然亲眼看着一个脆弱的生命从自己手中消失却毫无办法,还有千千万万倒在这里的尸体,在阳光下从鲜活的人骤然变成了僵硬的肉,他却根本无法阻止。他的剑虽然锋利,但此刻又能刺向谁呢?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契丹士兵,还是那面对鲜血和哀号依旧仍在歌唱的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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