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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桐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5

也许人生在世,就必须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虽然痛苦,前面的路却还在等着我们去走,只不过所怀的心情不同罢了。

离开了那个刚刚死去的白发老妪,我和展昭继续向雁门关走去。夕阳渐渐接近了远处的山尖,在我和展昭的身后投下了一道长长的窄窄的影子。

高大的雁门关就在眼前,但是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因为我看见似乎有一群人从那紧闭的城门中闪出,正在向我俩跑来。

我也很想跑过去看个究竟,但是身边的展昭却依然在一步一步的走着,似乎根本不着急见到久别的人。

不过那也没关系,反正前面那群人跑得很快,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兵。我猜是他们认出了展昭红色的官服,所以来出城迎接,却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跑在所有人最前面的老板娘。

我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原来她还活着!我现在才知道就算是知道一个人还活着也可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因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但是我马上又开始担心起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解释那天晚上的不辞而别,以及这些日子以来与展昭在一起的时光,又该怎样对她述说。对她说我是黑水神宫公主的侄子?还是对她说我是辽国南院大王的儿子?

可是我所有的想法都在她目光停留在展昭身上的时候终止了。

老板娘,以最快的速度飞奔着,径直朝着那片红色扑过去,没错,她是扑过去的,但是并没有与展昭有任何接触。她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全身布满暗黑色血迹的展昭,每一个角落都不错过,每一个眼神都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奇怪的是,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我觉得她应该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了,因为那天晚上她分明知道展昭一去凶多吉少,但是此刻展昭却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这怎能不让她激动?

“紫芊!”这是展昭第一次喊老板娘的名字,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老板娘原来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也许在经历了如此一番生离死别之后,任何熟悉的人都会变得骨肉般亲切,就连我看到那些跑过来的侍卫们都带着一种多年不见一朝重逢的喜悦。

但是这喜悦并没有再扩大。

老板娘的目光终于从展昭挪到了我的身上。我本以为虽然她不会像看到展昭那般激动,最起码也会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惊讶的说“太好了你还活着!”之类的话。

但是,当老板娘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发觉她目光之中的亲切和喜悦“刷”的一下子就不见了。相反的,一股似乎隐藏了很久的怒火正在慢慢升腾,慢慢扩大。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板娘已经箭一样的冲了过来,抓住了我胸前的衣襟就要用力撕开。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脸上还挂着惊喜的表情而内心已经开始恐惧。我的双手几乎来不及阻拦,衣服就被老板娘猛地撕开。

“呲啦——”

随着衣襟的碎裂,我看到老板娘眼中的怒火就像被突然间浇了一桶油,那炽烈的火焰几乎要跳出她的眼眶。

但是我却在刹那之间明白了,我仿佛看见了她燃烧的目光之中倒映着一只狼头,那狼头正随着我胸膛的起伏上下摆动着,无论是在我还是在她的眼中都似活了一般。

“你果然是契丹人!”她咬牙说道,我感觉她的牙齿似乎正在把假想中的我撕成碎片。

同时,展昭和随后赶到的侍卫们的目光也一齐投到我的胸前,但是味道却大不相同。展昭的眼中只是一片更加明了的坦然,而那些侍卫们的目光却似乎被我胸前的狼头刺青灼伤了,他们的眸子也立刻燃烧起来,几乎忘记去跟劫后余生的展昭打招呼,全都径直向我走来。

我感觉有一座火山要在我的面前喷发,空气中似乎涌来一股巨大的热浪,我惊觉那竟然是这些人的目光。

还没有被那热浪吞没,老板娘的巴掌就雨点一般的落了下来,打在我的脸颊、身上,我从来没有遭到过这样的毒打,她就像疯了一样,好像我们是一直没有见面的仇敌,几乎要把所有的怨恨一次发泄个够。

可是她却没有给我一个理由。不过也许她说的那句话作为理由就已足够,在两个种族的战场上,仅仅因为身份而被杀已经是最充足的理由了。

我的身上,流着她敌对民族的血,除了沉默,我还能辩解什么?

可我却怎么也想不通老板娘是怎样知道我的契丹人身份的?她一看到我就急着要求证这个事实,显然是早就已经怀疑我了。

但我已经来不及想这些,因为展昭刚刚冲过来拦住了发疯般的老板娘,他身后的众侍卫们就像潮水一般向我扑过来。我看见他们手中的兵器还带着血迹,闪烁着与眼中炽热火焰截然相反的冰冷的寒光。

“放开我!”老板娘的怒吼几乎有些变形,一反她平日清亮的嗓音。不知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力量,还是因为展昭的精疲力尽,她竟然一下子挣脱了展昭的阻拦,又一次向我扑过来。

“耶律明!”这声音被她尖利的呼喊传出好远,那些原本已经怒火中烧的侍卫们则因这三个字变得更加暴怒。

她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周围高高举起的兵器射来耀眼的寒光,让我的眼睛有点目不暇接,或许,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似乎在痛苦的绝望之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红色的希望。

“紫芊!”

这一声高亢而又清脆的声音就像乌云缝中乍现的日光,让几乎每个人都全身一震,也包括我。

老板娘终于停止了发疯般的暴怒,她回过头,看见红衣的展昭站在身后,严肃的表情看不出一丝不安的情绪。

而众侍卫们也都停下,有些迟疑的望着展昭,犹如看见一个发号施令的人下达了他似乎永远不会下达的命令。

“他是辽国派来的探子!”有人喊道。

此时我已经摔倒在地上,聆听着他们要给我安上怎样的罪名。

“他不是!”展昭的语气坚定而平静,“各位,这件事情待会儿我会详细相告,如果各位还相信展某的话就请先不要动手,待事情明白以后再杀他也不迟!”

他的话音似乎弹到侍卫们手中的兵器上之后又反射回来,周围荡漾着金属般的回音。

“展大人,他真的是辽国的奸细!”老板娘急切的说道,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中除了怒火,还带着深深的恨。

“紫芊,”展昭叫着她的名字,语气稍微缓和,“这几天我与他共历生死,发现他根本与辽兵攻宋无关,请你相信我的为人,也相信我的眼光。”

这几句话说得诚恳自然,老板娘的脸上流露出了妥协的表情,但她还是带着怀疑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多少还掺杂着些许遗憾。

“不行!”侍卫中又有人高喊着,“就算他不是辽国的奸细,也是个契丹狗!辽兵杀了我们这么多老百姓,还有那么多弟兄死在他们手里,我们决不能放过这个契丹杂种!”

“对!契丹杂种!不能放过他!”

这句话顿时引起了一片骚乱,人人都开始叫嚷着要杀死我为死去的人报仇。虽然展昭可以让人相信我不是奸细,但他却绝不能否认我是契丹人这个事实。在宋辽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宽容忍让,这是那些侍卫们心中唯一存在的准则。

“杀了他!杀了他!”所有的声音都在喊着这三个字,我发现向来都倔强无比的自己竟然在这种巨大的仇恨之中开始战栗。那是浸泡着血与火、生与死的仇恨,仿佛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我头顶,乌云下面是无数愤怒的指责和唾骂,乌云背后则是无数冤魂的哀号和哭诉。

“住口!”展昭的声音又一次犹如阳光般驱散了我头顶的乌云,他靠近我的身边,用身体挡住了仍旧倒在地上的我,这一次他竟然有些发怒了。

“杀了他就能给死了的人报仇吗?”他的声音依然坚定,并且开始越发犀利起来,“我们要对付的是那些铁甲军队,不是手无寸铁的人!”

“可是……他们契丹人太可恨了,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还不该杀!”

“事情不是他干的!”

“可他是契丹人!”

“契丹人也是人!”

最后一句话,展昭几乎是在吼叫了。我似乎从他的声音里又感到了刚才的那种深深的哀痛,刚才他还在哀痛异族人的残暴无情,可是现在,他也许是在哀痛着本族人对于鲜血和死亡的同样漠视。一样的鲜红色,从契丹人的体内流出就会感到巨大的快乐吗?

说完这句话,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我依旧倒在地上,伏在展昭长长的阴影里,他那已经破损的红色官服的下摆正被风吹动,不时的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抬起头,看到这落日余辉映照下的背影,也同样透着哀痛,就连侍卫们手中寒光闪烁的兵器和老板娘惨白的脸,都被这哀痛镀上了一层黝深的颜色

九、交锋

最后一缕阳光隐没在群山背后,北风依然在肆无忌惮的歌唱,引来了漫长而寂寞的夜。

但是黑暗并没有降临。早已悬挂在天边的那轮明月终于摆脱了太阳的桎梏,向大地洒下银色的光辉。

我视线中荡漾在落日夕照中的展昭的背影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但是却依然坚硬而挺拔。

周围的侍卫们再也喊不出一句愤怒的话,我发觉他们眼中剧烈的怒火正在随风冷却。

展昭回过身,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我,刚要弯腰将我拉起,目光却被前方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与此同时,我也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周围所有的人也是一样,他们都朝我背后望去,随后那已经开始降温的眼神又陡然变得炽热起来。

我回过头,也向背后张望,却看到被黑暗笼罩的大地尽头扬起了一道浓浓的烟尘,似乎是比现在更加猛烈的风,吹起了荒原上所有的尘埃。

然后,就是由远及近的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呼喊着,咒骂着,惨叫着,哭泣着,如同被他们的脚步掀起的烟尘一般,向这边席卷过来。

逃难的人们,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逃难的人们,以一种我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疯狂的姿势在拼命奔跑着,昏黄的尘土弥漫在他们周围,给这些本来形形色色的人染上了同样的土黄色。

而这土黄色人群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黑色。身穿黑色铁甲的契丹士兵们,手中挥舞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正在奋力的追逐前面逃难的人群。迅速而有力的步伐激起了更大的烟尘,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尘幕。

他们越跑越近,然后,我似乎听见了利刃砍削血肉的声音,还有更加凄惨的号哭,更加可怕的叫嚣,这些声音就像离弦的箭,在眼睛看到真实的鲜血之前已经穿透了我的心。

片刻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刚才还在围攻我一个人的侍卫们,连同老板娘和展昭,都已经朝着那片烟尘飞奔而去,转眼之间就渗透进了土黄色的人群,紧接着,与人群后面的黑色短兵相接。

但是我却不能像他们一样,跟那些黑色的士兵交锋。因为我知道一旦走过去,手上就会沾染族人的鲜血,而不管那些人是不是我所熟悉认识的,都不应该死在我的手里。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土黄色的人群已经有一部分来到我的近前,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全都从我身边狂叫着跑过,朝着那已经徐徐打开的城门奔去。

雁门关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涌出了不少宋兵,他们正在不停的把来到近前的难民推进门里,然后小心戒备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提防辽兵的忽然出现,不让他们把这最后一道防线突破。

看着难民们都进了城门,我的心里多少有了点放松,毕竟还是有人逃脱了被杀的厄运,但是当我再次回头,却再也不能无动于衷。

身穿大宋军装的侍卫们把辽兵挡在了原地,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未能向前追近一寸,但是那些黑色的铁甲却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地狱使者,即使不能前进也要阻拦的人流尽每一滴血。

我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却能清楚的看见从辽人或是宋人颈中喷出的鲜血。那鲜血像是梦中绽放的娇艳花朵,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此起彼伏的的惨叫声就应和着这些花朵的绽放,在天空中无数明亮眼睛的注视下四处传播。

没有逃出那些黑色包围的平民们,很快的在利刃之下变成了一具具尸体,他们来不及反抗,或许也不敢甚至不知道反抗,只能在惊惧的号哭声中变成一缕缕孤魂。

而那些残杀他们的契丹士兵的脸上,竟然全都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似乎这样的屠杀比起真正的两军交锋还要痛快,还要过瘾。他们因为鲜血而亢奋的眼睛里闪动着野兽一般的光芒,就连天上明亮的星光都显得黯然失色。

夹带着红色与黑色的烟尘转眼之间就已到达我的眼前,它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笼罩,我感觉无法逃脱,也不应该逃脱。

尘土的味道,鲜血的味道,还有所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味道,像是一双手,紧紧的抓着了我的心,我的头脑。契丹士兵们狰狞的面目和染满鲜血的兵器在我眼中慢慢变形,我似乎又看到了几天前那个没有星月的夜晚成千上万向我扑过来的恶狼,那些因为饥饿而变得血红的绿色眼睛,还有那些挂有残留血肉的白森森的牙齿,以及数不清的苍凉凄厉的狼嚎。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狼。

周围全是正在厮杀的人们,我的眼中早就没有了展昭或是老板娘的影子,只有黑色、黄色、红色,还有……白色。

白色!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翁忽然摔倒在我的身边,双手挣扎着还要向前爬行,徒劳的想要逃离这令人发指的死亡战场,但是随后就被身后追来的一个契丹士兵踩在脚下。

那个契丹士兵手中挥舞着一根硕大的狼牙棒,丝毫没有犹豫的给了那老翁致命的一击,鲜血溅到脸上,他却没有半分的停滞,立刻又开始寻找下一个残杀的对象。

只有我,还在痴痴望着那老翁满头的白发,那沾染了鲜血的白发,在烟尘和北风的最底层无助的摇曳着,不一会儿,就被后面的脚步践踏、碾碎,消失在一片灿烂的血光里。

白发,凌乱散落在风中的白发,让我又想起了那个哭泣的老妪,那绝望的哭声,还有不断从四面八方飞溅到我身上脸上的血,不停的撩拨着我心底一触即发的欲望。

雁门关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它似乎是专门为我而来,吹动着我的衣袖,推拽着我的手臂向地上的一柄卷刃的钢刀移去。

刀已握在手中,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缕缕白发在血光的掩映下四处飘散,消失无踪,都只因为那黑色的残暴,黑色的无情。

我脑海中的无力哭泣就在这黑色的搅动下渐渐变成了一个声音,一个带着仇恨的凄厉的声音——杀!

“杀!杀!杀了他们!”这声音不断扩大,让我几乎以为这是自己在说话。

我痛恨那些残杀无辜人群的契丹士兵们,不管他们有何种理由何种借口,都不可饶恕!

没有刀光,因为我手中的刀早就已经破烂不堪了,它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执法者,用它那虽然失去利刃却依旧致命的武器对面前黑色的恶魔们进行最后的宣判。

血花从我的刀下暴起,身穿黑色铁甲的契丹士兵们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我发觉原来这些号称钢铁一般的人们原来也是如此的脆弱,那坚硬的铁甲背后隐藏的是与手无寸铁的人们同样的血肉之躯,经不住兵器的打击。

但是那些血肉的碎裂却使我心中的愤怒越来越强烈,比起被他们残杀的无辜的人们,这些显然太不够了!望着远方缓缓逼近的更加浓重的黑色,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杀!杀!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都杀了!”那个声音又在疯狂的叫嚣着。

但是我认为这声音叫嚣的还不够,因为我的整个身体,连同我手中那柄钢刀,都在一齐嘶喊着吼叫着,甚至连周围的沙尘,都在我的叫嚣声中轻轻抖动着。

我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很久以前就做过的梦中,杀与逃,生与死,那么清晰,那么纯粹,直到一只有力的手将我拦腰抱住,我都没有停止挥舞手中的刀。

“杀!杀!”那个声音似乎已经与我的声音合而为一。

我发现眼前的景物正在迅速离我远去,下一个时刻,我已经被一下子扔到了地上,面前深黑色的城门轰然关闭,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我根本没有明白自己是被谁拉进了雁门关内,又是被谁扔在了地上。

还没有抬起头,就看见了那熟悉的红色官服,而那个穿红色官服的人,则静静的倒在地上,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腰间的衣服。

他的另一只手,却松开了那柄携带多年的剑,犹如浸泡在鲜血里,不知道是原来的伤口崩开还是受到了新的创伤。

他的眼睛紧闭,脸上还存留着紧张的神色,只不过这一刻,该轮到别人来紧张了。

我的手刚刚向他伸出,就被涌上来的侍卫们淹没了。老板娘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扑过来,眼中完全没有我的存在,毫无顾忌的抱住了他的身体。

“展大人!展大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连城外大辽骑兵喧嚣的马蹄声都被覆盖。

如果不是展昭,我恐怕早就被千万只铁甲马蹄踏成了肉酱。我回想起当时的狂暴,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我的眼中早已经没有了展昭红色官服的存在,而在展昭的眼中,却依然有我这个毫不起眼的人的生死。

所有幸免于难的难民们,都坐在城门口喘息哀号着,他们根本不知道刚刚有一个人,为了他们的性命,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他们只是在依然能够越过高大城墙的北风中战栗着,为刚才的一场死里逃生或庆幸或惋惜着。

在蜂拥而上的侍卫们的包围下,我再也没能看见展昭的样子,但是我却十分担心,比担心我自己还要厉害,我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他的平安,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了大英雄、大事业,只剩下展昭那最后的背影,荡漾着,浮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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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而寂寞的夜终于来临。大辽骑兵似乎是根本不想攻城,只是在城外纵马乱踏了一阵,向城中人狠狠的示威一番,就迅速离去。整个雁门关外就又平静下来。

我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城门底下的铁牢里,直到深夜,再没有一个人来理睬我。

铁牢外面难民们的呻吟声一直在耳边回环盘绕,但是我却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脑海中全都被一些毫无关系的东西塞满了,伸着血红舌头的恶狼,我表妹忽而纯真忽而邪媚的微笑,老板娘愤怒燃烧的眼神,还有展昭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手臂……刀光、血光、尘土、北风,都被搅在一股滚滚而来的洪水之中,冲击着我的梦境,一遍又一遍,似乎永无尽头。我想努力的醒来,却总是徒劳无功。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放在我的额头,消解了那久久无法散去的梦魇。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展昭苍白的脸。

但是那苍白之中却涌动着希望,就像晨曦来临时的第一道曙光。

“你终于醒啦!”他的语气柔和的象是在对一个婴儿讲话,丝毫没有凌厉之气。

“你……你没事了?”我望着他那条被白布吊起的手臂问道,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只是还残留着被紧紧勒过的疼痛。

展昭笑了,他冲我轻轻扬了扬右臂,道:“没事了,都两天了,其实根本也没什么,只不过萧姑娘她非要我这么吊着。”

“两天?”环望四周,我才发现天已经大亮,而铁牢外面难民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是啊,”展昭用他那只能够灵活运动的左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你也不用在这儿呆着了,跟我走吧。”

我有些迟疑的被他拉着走出了铁牢。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马上就被日光刺的有些睁不开。展昭拉着我的手,在所有大宋士兵注视下缓步而行。士兵们有礼貌的跟展昭打招呼,却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而展昭则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为我传递着信心。

周围所有的景物都变得跟噩梦之前的不一样了。猛烈呼啸的北风变成了轻拂面庞的微风,冬日本来应该干涩清冷的阳光也变得温暖和煦,所有人的脸上都不见了那种被战争摧残的哀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给他们一种振奋的动力,使他们原本绝望的心又开始复苏。

这温暖的气氛也感染了我。我望着身旁似乎充满活力的展昭,还有他那久违不见的温和表情,忽然生出一种幻觉,我很想就是一个普通的穷人,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大宋难民,在展昭那坚韧有力的手的庇护下向前走去,而且一直这么走着,永远这么走着,不要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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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凝望

展昭拉着我走进了临街一幢气派的房子,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不过最多的还是长枪,紧靠墙角树立着一杆大旗,上面绣着斗大的一个“杨”字。本来我是不怎么认识汉字的,但是由于一个姓杨的元帅经常将契丹军队杀得大败,所以在我们辽国,很少有人不知道杨姓,也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个杨字的。

今天在这里看到了绣有“杨”字的战旗,是不是那个姓杨的元帅也来到了雁门关?

那是当然的了,辽国发兵攻打大宋,这位屡战屡胜的大元帅怎么会不来呢?从前我就听说只要他一来,我们的军队就十有八九会败,所以国中的谋臣想尽办法要把这姓杨的元帅在宋国扳倒,这样他就不会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

后来我们果然做到了。

辽主把大宋的皇帝和那个八贤王用计骗到了一个叫金沙滩的地方,然后发兵将他们包围。当时那个姓杨的元帅和他的几个儿子就在皇帝的身边,他想出办法,用自己的儿子扮成皇帝和八贤王的样子,代替他们去死,而他自己则率领很少的人马引开辽兵。就这样,大宋皇帝和八贤王得救了,而这个姓杨的元帅和他的儿子却都死在了金沙滩上。

从此以后,似乎再也没有人能与大辽军队抗衡了。

但是为什么辽主似乎还是在害怕,非要把八贤王撸走,好像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也许这杆绣着“杨”字的大旗给了我答案。

那姓杨的元帅,并没有死去。或者说,是这个“杨”字没有死去,顶替他位置的人,是他的后代也好,是他的传人也好,都将对大辽的军队构成威胁。因为这么多年的威名,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抹煞掉的,而这个“杨”字,也似乎就是大宋边境的保护神,是大辽士兵的梦魇。

来不及多想,展昭已经把我拉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陈设也非常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老板娘打扮成普通民妇的样子站在桌子旁边,笑盈盈的看着我,脸上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愤怒,她那亮晶晶的眸子里又开始荡漾着亮丽的色彩,只不过这时候多了几分温柔。

可是我知道这温柔只会投射在展昭身上,不管我离他有多么近,都不能分得一丝一毫。

老板娘一贯的爽朗作风似乎在我面前怎么也挥发不出来,她只是略微有礼貌的向我道歉,因为展昭已经对她讲了这几天我们经历的事情,而老板娘也对我说出了知道我身份的经过。

原来一切都源于我和展昭未曾经历的雁门关外的一战,我们都只看到了战斗之后的痕迹。

几个被俘虏的契丹士兵,在宋军的拷问下,居然说我是大辽派来的卧底,不但侦察边境的情况,而且还帮助黑水神宫抓住了八贤王,然后又趁机留在展昭身边做眼线,为大辽的下一步进攻做准备。

这就是为什么老板娘和众侍卫们一看到我就想要把我吃掉的缘故。

而现在,我几乎想要跑回辽国吃掉另一个人——我的表妹阿述达!

只有她知道我跟展昭在一起,也只有她知道我身在何处。原来那天在黑水神宫她没有追来,是因为她已经开始酝酿另一个阴谋了。

想要借宋人的手干掉我吗?这计谋实在让我咬牙切齿,对于她来说,我果然是该杀的人,要不是我运气好,有展昭在身边,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可虽然展昭把事情的真相全说了出来,老板娘对我却似乎还是有一种无法改变的疏远。这么离奇的事情,可信度实在是很低,就算她完全相信,也没有办法再对我一个契丹人那么亲近。契丹人在她的眼里一向是残忍无情的代名词,这种想法绝对不可能因为我的缘故而改变的,决不会!

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因为她不但跟我道歉,还做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饭菜给我吃,吃完饭又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让我换上,还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本来应该欣喜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没影了,虽然身上被她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被绳子勒出的淤痕一直在隐隐作痛,可是面对她那刻意展现的友好表情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皮笑肉不笑的摇了摇头。

我在屋中换着衣服,却隐约听到屋外展昭与老板娘的对话。

“展大人,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没办法,过两天等辽兵戒备不那么严的时候开城放他出去吧。”

“你打算放了他?”

“不错,他不是辽兵俘虏,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契丹人,我想杨元帅那里不会有什么异议。”

“可是……他不是普通的契丹人啊!”

“哦?”

“他可是大辽南院大王的儿子!”

“你的意思是……”

“既然现在八贤王在辽国手中,这次领兵的又是那南院大王,我们不如……”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我不用听也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如果让我作为人质,与八贤王来个交换,不是正好可以扭转被动的局面吗?

这主意真的很不错,连我都觉得这样做对双方都比较合适,只是……我的父亲会因为我而放弃八贤王这颗珍贵的棋子吗?就算我父亲愿意,辽主会答应吗?

撇开展昭他们这样做是否合情理不说,单是我自己的重要性就绝对抵不上八贤王,老板娘不知道,展昭也不知道,我在我父亲的眼里无异于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虽然我身陷敌营他会很紧张,但是我知道他绝对不会为了我而改变计划,绝对不会!

他领兵多年,不光要求部下十分严厉,对他自己更是苛刻的过分,他崇尚铁的纪律和严酷作风,他要求别人意志坚定的同时他自己也必然做到。如果他要求所有契丹士兵抛开乡愁依恋儿女情长,那么他也必须把自己的家人抛到脑后,就算是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他也绝对不会理睬。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笑。虽然说老板娘这个主意有些让我寒心,但我还是觉得更加好笑。因为她竟然想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来做谈判的筹码,实在是大错特错。

不过我没有听到展昭是如何回答的,是不是他也赞同这样的主意?或者他看出了我在大辽的地位并不是如同表面上那样重要,所以反对这么做?

当我推开屋门的时候,老板娘的话音戛然而止。其实我也没心思去听她那模模糊糊的类似耳语的话,倒是只想看看展昭是如何反应的。

显然是察觉到了我脸色的异常,展昭反而坦白的问我是否听到了他与老板娘的对话。

我久久的注视着他们,反而没有了刚才的那种不理解。

对于面临极度困境的人们,他们所做出的一切决定都不能以常理来判断。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任何一滴水哪怕是他自己的尿都是能够救命的,谁会取笑他的这种做法?只因为如果身处同样的境地任何人都会那么做的。

如果不是辽兵压境,战争一触即发,老板娘和展昭肯定也不会想到用这种办法来挽回局面。他们的表情虽然平静,但心中的焦急与怒火是不难想象的,能够承受如此压力又要尽量把事情办的漂亮,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十分困难的。不光彩的事情也许平时会受人唾骂,但是在这个非常时期,也许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会变成力挽狂澜的唯一希望。

所以如果展昭同意用我来做人质我是不会感到奇怪或者生气的,而且以普通人的身份来说,他不止一次救了我的命,我应该报答他,现在不是个好机会嘛。

只不过屋外的风,却忽然变得凛冽起来,老板娘那本来就不自在的表情更加黯然,而展昭苍白的脸,也褪去了先前我看到的那种鲜明色彩,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垂下了眼帘。

没有人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并不愤怒,但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告诉他们其实用我充当人质是一个并不高明的办法,因为这将意味着我对他们承认我在辽国是怎样一个拥有堂皇的身份却不过等于家中摆设的人,或者他们会认为我是因为害怕所以找来一大堆理由以逃过被囚禁的危险。

对于老板娘,我早就不在乎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了,因为我似乎在她心目中从来就没什么位置,如果不是这件事情,她很快就会把我忘掉,而出了这件事情,她就会永远把我当作一个异类,一个需要提防的人。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经过了这些天,我发觉自己心中的那点感情在战争的生离死别国仇家恨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就象是茫茫大漠中的一粒沙,随时都会被淹没。

但是我却很在乎自己在展昭心目中的位置。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在渴望着能得到他的肯定,或许是因为他是个英雄的缘故。不,现在我知道用英雄这个词来形容展昭已经远远不够了,而且再多的华美词藻都无法形容我对他的感觉。我只能说他一是个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如果我也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将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成就。

只是,我似乎无法做到。

其实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能够做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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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我都住在那间小屋里。老板娘会来给我送饭,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就匆匆离去,好像不愿意在我面前多停留一刻。

而我也不愿意看到她有半分不自在,我甚至更期望看到她不离左右的跟在展昭身边,那个时候她的全身都仿佛在散发着幸福的感觉,虽然在战争的阴云之下任何人都没有心思去谈情说爱,但跟展昭的近距离接触无疑是老板娘此刻的最大动力。

只不过,展昭并没有任何改变。老板娘在他眼里仍旧只是一个好朋友,虽然可以托付生死,但却不可能托付终身。

一开始我觉得老板娘很可怜,但是后来才发觉,可以这样毫无顾忌的爱着一个人其实也是很不错的,换成是我,我该怎样去爱她?为了她的大宋同胞而阻止战争,还是让展昭对她产生感情?

我做不到,我全都做不到。

所以我不去留心她的一举一动,只是关注着展昭或者那些对军队有决策权力的人会怎样安排我的命运。

两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而且还捎带知道了展昭的命运。

那天晚上的月亮实在是好的不得了,没有猛烈的狂风,我感觉似乎已经到了春天。正想出去透透气,却听到展昭与老板娘近似吵架的对话。

“展大人,你这是何苦呢?放着好好的计策不用,非要去辽兵大营冒险!”

老板娘的声音显得非常激动,但却仍旧在尽力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我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他们两人正站在院子的门口,脸上的表情都极不正常。

“萧姑娘,”展昭的声音也似乎与平时不大相同,“这件事我已经跟杨元帅他们说过了,虽然他是南院大王的儿子,但是拿来做人质交换八贤王却不一定管用!”

“怎么不管用!难道他老子能看着自己的儿子掉脑袋!”老板娘好像有些生气。

“很有可能。”展昭的眼中开始闪动着精光,“辽人向来都瞧不起俘虏,况且他也不是辽主的嫡亲儿子,就算南院大王能够妥协那辽主也不会答应的!”

我心中一惊,原来展昭早就知道这办法行不通,却不是我所想到的理由。

“可我们总得试试啊!万一管用呢!”老板娘更加焦急。

“但是如果不管用,我们还是得走那条路,而且,很有可能不管用。”

“可是……可是……就算不用他做人质,也不一定要你去辽营救八贤王啊!”

老板娘越发凌厉的语气却似乎是在恳求展昭。但是我知道展昭不会心软。

他笑了,从怀中掏出了那块小小的金牌,在老板娘面前晃了又晃,道:“别忘了是皇上钦命我去保护八贤王的,我不去谁去?”

躲在屋子里面偷听的我也笑了,我知道展昭去辽营救人的理由肯定有很多很多,只不过这个理由最干脆最简单,他也不需要跟老板娘作过多的解释。

其实老板娘又怎会不知道他心里的初衷。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又开始用强硬的语气要求道。

“不行,”展昭依旧晃着金牌,“皇上派的是我,不是你!”

老板娘望着那块闪闪发光的小小金牌,刚要发作,脸上却忽然流露出一种悲哀的表情。

“为什么每次冒险你都不让我跟你一起去?”她尽量抑制着语调中的伤感,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使伤感更加明显,“难道我连作你的朋友都不配吗?”

“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逼我!”她接下来的话又突然提高了声调。

展昭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眼神也柔和起来。

“紫芊,”他的嗓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这次去辽兵大营救人危险重重,我不是把你当作外人,也不是不相信你的本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你说啊!”老板娘催促着,她一定是以为展昭根本没有合理的理由来拒绝她的帮助。

“只不过,要是一个人不能把八贤王救出来,两个人也不行。”展昭用平静的语调说着,“如果一个人能成功,那么我自己去已经足够,如果不能成功,也不要白白送掉你的性命。”

“可是我不怕!”老板娘毫不理会展昭的解释,继续喊道,“我不怕送掉性命!”

“你不怕但是我怕!”展昭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只不过我感到他的情绪也开始波动起来,“大敌当前,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争执怕不怕死!你的本领不在展某之下,若能为抵挡辽兵尽一份力,总好过把性命白白送在辽兵大营里!”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坚硬的磐石,连对面吹过来的风都被阻挡住了。

而老板娘的倔强,也仿佛被他的话语撞得粉碎。她久久的凝视着展昭被月光照亮的脸,仿佛在凝视着一个做过无数次的梦,那梦中的事情梦中的人,是她这一生幸福的所在,似乎触手可及,但却无法得到。

而她对面的展昭,则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老板娘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眼神,他的脸上,一种毫无预备的惊讶正在慢慢扩散,我感觉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想到过面前这个女人对他有着如此深的感情。

“好吧,好吧……”老板娘转过身,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我从她的口气中发现了一丝彻底的无可奈何,难道她已经接受了展昭的安排?

“我听你的,”她眼中忽然有亮光陡然升起,仿佛倒映着天上月光的水潭,“只不过……我有个要求……”

展昭也似乎不忍心去看老板娘那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他微微低下了头,轻声问道:“你说吧。”

但是等了许久,老板娘却还没有说出一个字,她依旧站在原地,全身都处于一种紧张状态,仿佛在跟自己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她的脸也闪进月亮的阴影之中,模糊不清。

展昭也在迟疑着,可能他也在思索老板娘到底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只是这个时候似乎什么要求他都不会忍心拒绝。

“紫芊?”

展昭温柔的声音刚一出口,却见老板娘猛地转身,不顾一切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站在屋中的我此时也感到胸口一麻,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是展昭却似乎是反应最慢的,老板娘几乎把他撞得摇晃了一下,他才发觉怀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深深的埋进他的胸膛,双手紧紧把他搂住,非常非常的紧,仿佛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

还有轻轻的、低沉的哭泣声,似乎是从他胸膛之间传来。

老板娘的力气好大,那样的拥抱几乎可以令任何人窒息。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展昭,却丝毫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只是任由她把自己越搂越紧。

他那苍白的脸上,本来应该是风云变幻爱恨交织的表情,只剩下了一种深深的悲哀。也许他从来都不知道这毫无美感的拥抱会如此剧烈的拨动他的感情,也从来都不曾体会到这个只有友情而毫无爱意的女子对自己有着怎样的深情,因为别人内心的感情是无法体会的,只不过在今夜这即将生离死别的时刻,他自己又何尝不对美好的人生产生了无尽的眷恋,就连平凡得毫不起眼的情,也可以轻易占据他的心。

只是他却始终不能抬起双臂,给怀中人一个同样的拥抱。

或许他这一生追求的东西太多太大,以至于当他低头想要在身边寻找自己的生活的时候,却发现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和人早就像尘埃一样被轻易抹掉,只有这边城小院中的一个拥抱,才把他心中沉睡了许久的情刚刚唤醒。

但是他却马上就要把这情再次埋藏,因为这红色的情,与黑色的狼烟是不相衬的,他只有先把天空中的黑色阴影驱赶掉,才能迎来布满灿烂朝霞的清晨。那个时候,天下所有人的情,都能自由自在的绽放,不需要再像他一样,面对这最后的拥抱和无力的哭泣只能暗自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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