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亮,固守着它千万年来在天空中不变的位置,也在静静凝视着院子里的一对人儿。它那黑夜里唯一能够照亮大地的光芒,却照不进我的心里。
我真想自己变成一个女人,这样就能在这样的时刻像老板娘一样流泪。我心中所有的不平、悲伤,也就能随着泪水离去。只是我并不是个女人,我所有的眼泪也只能变成一阵莫名的心痛,在全身上下疯狂的游走,而表面上则毫无变化,仿佛我看到的不过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许久许久,老板娘才放开了手臂,从展昭怀里轻轻抬起头来,带着满脸的泪痕再次凝望着展昭。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像是被泪水洗涤了一切尘埃,悲愤哀怨一扫而光,只剩下幽幽的深情。
只是这一次,她离展昭是那么的近,近得几乎可以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只是这一次,她的唇边划过一丝微笑,似乎带着希望、憧憬,又似乎带着最后的告别。
于是这荡漾在夜风中的微笑,永远的刻在了我的脑海之中,直到死也未曾忘记。
若这一生哪怕只有一个人如此专注如此深情的望我一眼,我就知足了。
这样说来,展昭应该是比我幸福的多了?可为何我在他的脸上仍旧找不到半分快慰之色?
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去必定凶多吉少,还是因为凝视他的并不是他的心上人?
不过展昭那同样凝望着老板娘的面容还是笑了,笑得就像有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要马上相告。
只是此时此刻老板娘的神情我已经无法去注意,因为我看到她那依旧环绕着展昭的双臂略微松开,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伸出,直奔展昭后背大穴。
她离展昭是那么的近,这一下暗算几乎是伸手可得,但我却不知道她这是为了什么,下意识的惊呼还没有出口就已经晚了。
难道她在展昭怀中的痛哭竟然只是为了这次暗算?尽管我怎么也不相信她会对展昭不利,但事实摆在我眼前,如此短暂的瞬间我根本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
短暂的瞬间稍纵即逝。老板娘那根已经触到展昭后背大穴的手指却忽然一停,象是失去了气力的依托软了下来,然后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展昭怀中坍塌,只不过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在凝望着展昭渐渐沉重的表情,直到失去所有光彩。
展昭的两根细长而有力的手指从老板娘颈后的玉枕穴滑落,然后用力抱住了她正在下沉的身体。这一次她终于得到了他完整的拥抱,只不过她已经不知道了。
“紫芊,”展昭拥着失去知觉的老板娘,在月光下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去,但是我真的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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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断剑
小屋的门被缓缓推开,展昭抱着老板娘走了进来。只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惊讶我的存在,或许他早就察觉到屋里有人了。
我僵硬的站在窗前,看着他把昏睡的老板娘放在了床上。
“你现在就出发么?”我看到黑色的剑鞘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他的手中。
“对,”他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眼中依然留有刚才的晶亮,“你跟我走吧。”
“……”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老板娘,这个时候我忽然产生了要用自己来交换八贤王的念头,虽然我知道这不一定管用,但是我想赌一赌。
“走吧,回辽国去吧,真正的战场你不是见过了吗?”展昭的声音就象是这夜里唯一的月光,把所有黑暗的地方一一照亮,虽然这光芒很微弱,但却是唯一的。
“我留下,”面对他明亮的眼睛我简直有些无法坦然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用我来做人质吧。”
他看着我,好像根本没有对我说的话感到惊讶。
“走吧,留在这里对你没好处。”
“不!”我开始斩钉截铁,“就算是没用我也想试一试!”
只有天上的月亮在静静的听着我的话。
“我想要知道,他会不会管我的死活!”
但是展昭的脸上,却显出一种刻意掩饰的悲哀。
“你根本用不着怀疑这个的,”他的声音开始波动起来,“没有人会不关心自己的亲生儿子!”
“既然这样,那么我正好可以帮你把八贤王换回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说的是“帮你”,而不是“帮你们”。
展昭点了点头,他手中黑色的剑鞘也似乎跟他一起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他走到了我身边,“可你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你卷进来。”
我刚想分辩,却又被他打断:“太多无辜的人被卷进来了,我不想再多一个!”
“不!这是大宋和大辽之间的战争,你是宋人我是辽人,我们谁都不是无辜的!”
我把袖子中的半截断剑又往里推了推,那是八贤王的华丽佩剑,如今只剩下一半,但我还是一直舍不得扔掉它。
展昭没有发觉我手中微妙的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但是我不能把你当作谈判的筹码,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可是我愿意!”
“可是我不愿意!”
他那平静如水的眸子迸发出耀眼的寒光,我忽然想到了他手中紧握的那柄剑。
“我不能让无辜的人受伤害,我从学艺的时候就发誓要保护他们,能保护多少就保护多少!”
我低下了头。
原来想要做展昭那样的人并不困难,只要心里时时刻刻想着别人就行了。
“好吧,”我不再去看他满脸坚毅的表情,因为我知道也许过一会儿这张脸就再也不会有什么表情了,“我答应你。”
“可是,你不怕我回到辽兵大营就把你去救人的事情告诉他们吗?”我接着反问道。
他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可以省去找人的麻烦了!”
“而且,”他补充道,“我相信你不会。”
“我也相信。”
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老板娘,我跟着展昭走出了小屋。也许我再也不会回来,也就再也见不到我朝思暮想的人,但是我知道所有事情都必须向前看,不管出现什么困难都必须迎接,就像展昭和他的剑。我忽然觉得巨阙剑不一定就比我师傅留下的那把剑锋利,只不过它带着斩断一切的坚决,所以才会无坚不摧。
而我也必须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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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有着皎洁明月的晚上,似乎一点都不适合这样的行动。柔和的月光,柔和的风,我几乎闻不到半点危险的气味。
可我知道,危险无处不在,它一直环绕在展昭和那几名八贤王带来的侍卫身边,寸步不离。
原来展昭并不是一个人去救人,我奇怪老板娘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明明有七八个强壮的侍卫跟着,其中还有那个很有大将风度的齐将军,怎么还说的那么恐怖?
可是展昭却在一片树林与乱石交界的地方停了下来,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远处辽兵大营的点点篝火。
“齐将军,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展昭郑重的说道,却丝毫不带赴死的口气。
“展大人!”齐将军显然焦急起来,“您怎么能一个人去呢?太危险了!”
“呵呵,不危险也就不用我去了!”展昭反而笑起来,“现在可不是谦虚的时候,你们就在这里等,明天正午时分如果我还不回来,你们就马上回去保告杨元帅,说……”
他用暗淡的眼神看了每个人一眼,继续说道:“就说八贤王已经殉国,望他紧守雁门关,不要给辽兵一丝一毫的机会!”
所有的人都沉默,他们面无表情,完全没有了生龙活虎的样子,仿佛空气也变成了千钧的重担,压在他们肩上,也压在他们心头。
展昭却没有半点迟疑,继续补充道:“还有,齐将军,你要看好他们,不管辽营那边有什么动静,都不可以过去!”
“可是……”齐将军又露出上一次遇到狼群时候的为难表情,“我们怎么能……”
“这是命令!”展昭收敛起了温和的语气,“也是你们的职责!”
“这次我不会用御赐金牌压你们,你们比我明白作战需要合作,救人也是一样!”
侍卫们脸上的神情也模糊起来,片刻之后就变成了清一色的坚定,就像他们身后的累累岩石。
“我再说一遍,”展昭的眼中又开始闪烁着寒光,“不管那边发生什么事情,就是天塌下来,你们也不许离开!”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但是我认为展昭已经读懂了他们的眼神,也许此刻他们根本说不出话来,可我似乎听见了很多个声音一起在说————是!
原来做男子汉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唯一需要牢记在心的,就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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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乱石滩,走不多远我就和展昭分了手。我看着他那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连月光也找不到,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主意。
终于回家了!
身边都是说着契丹话的人,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无比惊讶,就连我那不苟言笑最像我父亲的二哥都对我的归来表示了喜悦之情,而那位被皇上派来监军的我的堂兄——太子殿下则是对我的这一番奇遇感到十分新鲜,虽然我没有把老板娘和展昭的事情说出来,但还是引起了众人的极大兴趣,因为他们想知道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羔子是如何在塞北荒凉的村镇上谋生的,我明白他们是想听笑话,那么我就讲给他们听。老板娘小店中的奇闻轶事真不少,就算是连续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没有人怀疑我这次归来会有什么变化,因为我在他们心中已经定了型,不可能改变。我父亲还没有率领大队人马赶到,如果他在这里多半会有所怀疑,可是我早就不再怕他了,我如今想到的,只是如何帮助展昭把人救走。
只不过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一切,那就是我的表妹阿述达。
她已经继任黑水神宫的宫主,穿着华丽的白衣,面罩白纱,神情举止还是那么一贯的娴静优雅,仿佛天上仙子。在我给众人讲述经历的时候,她只是坐在一边,静静的听着,不时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就像是在听着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唾沫横飞满心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骗人的傻瓜。
但是我毫不担心她会戳穿我的谎言,因为谁都不会相信。
我的二哥,包括我的堂兄,还有南院的武将们,死也不会相信我有一身比他们这里所有人都厉害的武功,还帮助宋人来与大辽作对,以及把展昭当成朋友。
在他们心里我是没用的人,当然不会做出这么“有用”的事。
所以,我只是投给阿述达一个得意的微笑,仿佛是在告诉她:就算你知道真相,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故事没有讲完,我二哥就叫我去休息了。他说明天我父亲就会率军赶到,而且会有一场大仗要打,所以都要养精蓄锐,除了我和表妹以外都不能有半点疏忽,当然,我们两个也是需要为打仗做准备的,尤其是我,二哥看我的眼神嘱咐我的口气就像是在为一棵娇嫩的小花寻找庇护地,我暗笑他根本不知道我袖中其实藏着半截锋利的剑。
坐在温暖的帐篷中,我却丝毫没有睡意。我在想展昭现在是否已经找到了八贤王被关押的地点,或者他已经在救人,也或者他已经得手,反正外头一片寂静,他应该还没被发现。
而我,要怎样才能知道八贤王在什么地方呢?
正在盘算,却发觉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孔,那不是女人身上的胭脂水分的味道,而是一种植物,一种花的味道。
风霄花。
那雪山女神的化身,沁人心脾使人忘忧的花香,随着一个白色身影的到来飘荡得满屋都是。
“七哥,原来你还没睡啊!”阿述达那山涧清泉般的嗓音在这温暖的氛围中显得尤其的妩媚,她摘下面纱,露出能另所有人都倾倒的容颜,“我猜的果然不错!”
“我当是谁,原来是子子啊!”而我也似乎忘记了先前事情,像往常一样称呼她。
“呵呵,这么晚了,当然只有我闲着没事干来找你,也只有我……知道你不会睡的。”
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影下晃动着,眼波流转,像望着猎物一样的盯着我。
“哦?为什么?”我兴致索然的问道,忽然想起这丫头也许是我找到八贤王的线索。
“因为……”她靠过来,拖长声音,“你一定在想,展昭现在在什么地方啊,八贤王在什么地方啊,这样的事情,怎么会睡的着呢?”
“是吗?”我冷笑了两声,“我看子子你恐怕也在想这个吧?你尤其是在想——展昭在什么地方!”
我把“展昭”两个字说的特被重,阿述达雪白的脸蛋上蓦地涌起了一丝愠怒,但是我似乎发觉在那愠怒之下还有一丝羞红。
“哼,我当然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抓住他可又是大功一件啊!”
“没错没错,我差点忘了子子你的宏图大志呢!”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那一声声的呼啸仿佛在催促人们快快入睡。
我凑了过去,整个人就都沐浴在淡淡的风霄花的味道里。
“你到底为什么在想展昭我可没兴趣,不过我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故意说的神秘而诡异,然后发现阿述达果然有些隐约的上钩了,她几乎有些无法抑制自己说出向我询问的话,但是最终没有张口。
我知道她在半信半疑,于是接着说:“如果你守在关押八贤王的地方,还愁等不来展昭么?”
她带着惊奇瞥了我一眼,然后那惊奇化成一声冷笑。
“七哥啊,想不到你还这么有心计,居然想让我给你带路找到八贤王,”她吹熄了灯,帐篷里面一片黑暗,“可我还没那么糊涂,你就别做梦了!”
“做梦?”我一动不动的坐着,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我看你才是在做梦!居然还想要去勾搭展昭,简直是痴心妄想!”
“你!”虽然在黑暗中,但我能想象得到阿述达是什么表情。这么恶毒的话我从前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而且我表妹肯定不是轻浮的女人,只不过这样的话用来刺激一个女人是很有效果的,我非常明白。
“怎么?难道不是吗?”我不等她说话继续追问道,“展昭在我们契丹女子眼中也是这么人见人爱,真是难得啊!”
一声变形的冷笑,从阿述达喉咙中传来,她低沉着声音,仿佛换了另一个人。
“就算是那样,又怎么了?你居然都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宋女,连看人家一眼都会脸红!”
我的血液也开始躁动起来,我想我一定要给这丫头点颜色看看。
“那么好啊,让我看看你的勇气你的胆量啊!”我的语调又昂了上去,“你去找展昭,看看凭你大辽第一美女能不能让他为你倾心!”
“你现在就去,我正好想要看看,你的魅力到底有多大,我的好妹妹!”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充满了恶意的讥讽,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阿述达窈窕婀娜的身影,终于开始向外面走去,我默默的跟在后面,这下子我知道了任何人都是有弱点的,只要抓着这弱点,就能立于不败。
我的表妹,是契丹人眼中多么至高无上的女神啊,权力和荣耀就是她的生命,当然,这些都要靠她的美貌她的魅力来获得。所以,当她的美貌她的魅力受到挑战的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唯一想的就是打败这些挑战,来扞卫自己的荣耀。
而我,只需要利用这一点。就像我姑姑利用我师傅对她的痴情一样,毫不留情的利用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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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呼啸中,我跟着阿述达来到了一座帐篷跟前,这是个很普通的帐篷,跟其他的没什么两样,我想要是凭一个人的力量绝对不会这么快就找到。
阿述达在帐篷前面停下来,圆睁着一双碧眼对我说道:“哼,就算是我告诉你了,你也救不走人的,七哥!”
我知道她还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她相信她的魅力能够征服展昭,而她的武功能够制服我。
可惜你错了!我的好妹妹!
我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手掌之中却在暗暗凝聚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力量来自我全身每一个角落,就象是天空中积聚的乌云,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狂风暴雨。
“呵呵,你说,展昭他什么时候才会……”
阿述达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发现了我的杀机。可是我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我的手掌,带着那股摧毁一切的巨大力量,狠狠的向她抓过去。
我看见她眼中的惊异,然后是无边的惊恐。
可怜的女人,原来你也会害怕啊!师傅的真传都到哪儿去了?你再打败我一次试试啊!
只是她那下意识的反应,在我巨大掌力的压迫下变得脆弱,我微笑着注视她那有些滑稽的动作,定格在一瞬间。
我的掌风,隐蔽在狂暴的风声之中,向那张举世无双的脸冲过去,带着她这之前对我的一切羞辱和陷害,还带着几乎可以用眼睛看到的电光。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瞬间过后,我抱着阿述达僵硬的身体走进了帐篷。
她当然没有死,而且连意志也都是清醒的。我只不过是要在她眼皮子低下把人救走,让她那从来没有被玷污过的骄傲受到凌辱,这样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帐篷里看守的兵丁被我轻易制服,然后我的目光移向了端坐在中央的那个人。
很是奇怪,他的身体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着,一动也不动,仿佛木雕泥塑。
我走过去,掀开那层黑布。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白面微须,衣着华丽,他的眼睛定定的睁着,看不出什么恐惧的表情。
这就是八贤王?
我本以为他会是雍容华贵富态可掬的胖老头,却没想到竟然会是一个相貌平庸的中年人。
他扭过头,用平淡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开口说道:“你是谁?”
我意识到他没有被封住穴道,可以自由的活动和说话。不过这样一个人也无需封他的穴道,因为就算他跑的出这个帐篷,也跑不出整个辽兵的包围。
“你是大宋八贤王?”我想我必须先证实他的身份。
“是。”他点点头,不带一丝表情。
“我是来救你的!”我发觉这句话能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也仿佛觉得自己变得高大起来。
没想到他却打量了我几眼,说道:“你是契丹人。”
他的口气平和舒缓,却不带着半分轻蔑。
“宋人可以救契丹人,契丹人也可以救宋人!”我看了看阿述达那无法表露心情的脸和几乎要炸裂的眼眶,认真的说道。
可是他却依旧不抬眼皮:“回去吧,你救不了我。”
“我救得了!”我肯定的说道,“我是这儿领军先锋官的弟弟,没人会怀疑我!”
“哦?”他再次打量我,微微一笑,“你在军中是什么职位?”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但也只能照实回答:“我什么职位也没有,可我是……”
“我知道你是耶律萧于将军的弟弟,”他打断了我,“可事关战事,你的哥哥绝对不会放松对任何人的警惕,也包括你!”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金属碰撞发出来的声音。
“而且你带着我,绝对过不了那道防线。”他的眼睛仿佛透过帐篷,眺望着远方的那团黑色的人群。
那是数千铁甲武士组成的包围圈,想要越过那道屏障简直就是要拿草棍儿戳穿铁板。
这时我看到阿述达眼中爆发出得意的快感。
“所以,年轻人,”他温和的口气倒是很像展昭,“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回去吧。”
“可是……”我想不出理由来说服他,因为他竟然是个甘愿等死的人,“难道你心甘情愿在这里被当作人质?如果你不逃走的话,你们大宋就不敢抵抗,我们大辽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取胜了!”
听完我的话,他居然有种震惊的表情,但是很快隐去。
“难道你不高兴吗?”他反问道,“这样你们契丹就可以轻易打败大宋,你难道想让自己的同胞跟大宋开战被大宋军队杀死吗?”
“我不想,”我很快的回答道,因为这个答案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但是我更不想看到契丹的军队变成不敢打仗的队伍,不想看到天下人尽皆知的契丹勇士变成只能靠阴谋取胜的胆小鬼!”
我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看到大辽军队光明正大的打胜仗,契丹人的子孙是不怕流血和战死的!”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似乎有些骄傲的昂起了头,但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么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我也要证明给契丹人看,我们宋人也不是懦夫和胆小鬼!”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我也不会让大宋的军队有半点为难!”
这个文雅的中年人身上,也陡然升起了一股杀气,这杀气虽然并不浓重,但却很固执,很坚决,让我看到了这个人心底的倔强。
他的身体是柔弱的,但他的心无疑是坚强的。我开始怀疑我们向来都引以为傲的契丹勇士有没有他那么坚强的心。
“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会客死他乡、尸骨无全!”
“没错,如果我当着宋辽两军的面死掉的话,你们绝对不会让我的尸体好受的,”他的口气还是那么淡然,“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大辽的阴谋没有得逞,这就足够了。”
他忽然回头看了看阿述达,道:“我的尸体,你们随便处理,反正不管我是怎么死的,到头来都会变成黄土,没什么区别。”
阿述达的眼睛开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而此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东西。
松开袖口,那柄已经断掉的长剑滑落出来。
虽然我把它反复的擦了好几遍,却依旧恢复不了它往日的光华。
但我想,还是应该把它还给它的主人,因为现在,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并不只是拥有华丽的外表,他和它,都经受着战争的考验,都在完成自己的职责。
我把断剑双手托起,呈到他的面前。
“我想……明天你可能会用得着它!”
他有些不可思议的接过剑,抚摸着宝石脱落只留镂纹的剑柄和染上血锈凹凸不平的剑锋。
“是啊,我当然用得着,”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欣赏那斑斑锈迹,“就算是断了锈了,也还是可以杀人的利器啊!”
十二、铁骑
从暗夜到清晨,从月落到日出,远方的群山依旧静静的矗立,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苍穹之下的大地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们。
那是我一向引以为傲的契丹勇士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也在静静等待着战斗的到来。他们一动也不动,任凭寒冷的北风刮削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似乎看不到即将到来的一场血战。
但是头顶的太阳却像是为这场战斗所吸引,放射出冬天绝无仅有的耀眼光芒,将士兵们身上的黑色铁甲照耀得闪闪发光。
我抬起头,望向那高高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什么飞鸟经过,整个天穹就象是一张浅蓝色的脸,像地上的士兵们一样毫无表情的注视着下面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等待、等待。
不多时候,清晨也已过去,阳光显得越发精力充沛了,随着我二哥的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都迈开脚步,拖着他们沉重的兵器向前进发。
黑色的铁甲,随着士兵们肩膀的颤动上下起伏着,就象是一条宽阔的大河,在晴朗的日子里,荡漾着平静的波涛,一波一波,永无静止。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手中紧握着一柄黑色的长剑,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紧紧盯住骑马走在我身边的一个侍卫。他头上戴着普通契丹士兵的帽子,宽大的帽檐低低的压下来,盖住了大半个脸。
他并不抬头瞧我,只是摇摇晃晃的坐在马背上,任由马儿时快时慢的走着。
而我却要时不时的拉住他坐骑的缰绳,使他和我保持很近的距离。
我的这些动作并没有引起周围的怀疑,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之上了,至于我的样子,我想他们甚至是懒的去管的,有这么多的军队保护,我是不会出什么危险的。
但是,我想他们却不知道,其实我才是最危险的。
只不过那张隐藏在宽大帽檐下面的脸又让我想起了昨夜的情景。
帐篷外面猛地钻进一个人,红色的官服换闪撕谏__⒆埃__钦庞⒖∪闯渎__绯镜牧吃诨鸸獾恼找__律了缸牌嬉斓墓饣浴?br>“怎么你……”他看到了我,还是有些吃惊。
“展护卫!”那位文雅温和的王爷显然是比较惊喜的,但是马上就恢复了严肃。
“王爷!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八贤王打断了展昭的话,“但是本王命令你立刻赶回去,报告边关守将本王决心已下……”
“王爷!”展昭低沉但充满力量的声音就象是外面的狂风,淹没了帐篷之内所有人的气势,“属下自有办法救您出去!”
可是八贤王微睁的眼睛里却跳动着一团黑色的火焰,还有无数的鲜红色在狂乱的飞舞着。
“你带着我,是闯不过那道屏障的。”他的口气并不带着绝望,似乎是在陈述着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展昭的脸上也落下了一层无奈的帷幕,但他的眼睛却还是明亮如昔。
“现在是不行,”他环视了一下帐篷里面所有的人,包括阿述达和两个被制服的契丹士兵,“但是明天,就一定能行!”
于是八贤王身上的华丽衣衫变成了契丹士兵的军服,于是阿述达被我抱回了她自己的帐篷开始沉睡,于是那两个契丹士兵莫名其妙的苏醒,然后发现昨晚似乎是做了一个梦,而看守人质的时候睡着实在是一项不轻的罪名,没人愿意承认,何况那罩着黑布的人质并没有丢失,所以他们谁也没有报告,继续看守着那一动不动的人质,直到大军离开营寨出发。
于是,两个人的命运互相交换,一个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回到自己国家的领地,而另一个,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永远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但这是他们的选择,至少是其中一个人的选择,我知道世界上的事情不会十全十美,所以,我只有沉默,对他们的选择沉默。
只是我的心无法沉默。
抬起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天空,还有放射着无边能量的太阳,我真的很想问问它们,为什么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要互相争夺那自古以来就从未分开过的土地,是不是如果阳光也能够分割开来,人们又会为了这万物之源的归属而继续绵长的战争?
是不是我眼前所有的士兵,都会愿意为了那片陌生的土地流尽每一滴血?
可我知道也许我永远也找不到答案。因为没有人能说的清,一个人到底占有多少东西才能算是足够。
雁门关的影子,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楚。我知道,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躲在庞大队伍的一角,我悄悄注视着我二哥那英挺健壮的身影,透着无比的骄傲,就像从天而降的大山,在对面身穿黄色军服的大宋士兵面前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而那些黄色的人群中,赫然走出一匹白马。
银色的盔甲,银色的长枪,似乎能够把对面契丹士兵眼中的精光反射回来。
他的背后,一杆绣着“杨”字的大旗正迎风飘摆,仿佛阵营中永不坠落的一片云彩。
我离的很远,几乎听不到两军首领的对话。但是却可以想象我二哥那充满了嚣张的语气,他的眼睛是锐利的,他的信心是十足的,他的口气是傲慢的,可唯一不幸的是,他的人质是已经被调了包的。
当他得意的命人把那个蒙着黑布的人抬过来的时候,我发现宋军阵营中仿佛升起了一股惨淡的愁云,但是这愁云在遇到那位身穿白色盔甲的将领的时候就立刻消失无形了。
他那同样锐利的目光,不带丝毫软弱的情感,像剑一样,刺透了那层薄薄的黑布。
我二哥微笑着,带着胜利者的优越感,亲手掀开了那块黑布。
华丽的衣服,英俊的脸,一下子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我看见那双对阳光还有些不习惯的眼睛迅速的把一个信号传递给对面的白衣将领。
拿起武器反击吧!那飞扬的声音回荡在我的心底,而眼前却已经闪耀起一片兵器的寒光。
双方士兵的手中都豁然跳跃起无数的利刃,但是却在杂乱无章的舞动着。
两片不同颜色的潮水瞬间相遇,那白衣将领的银色盔甲在这片漩涡中显得尤其突出,我看见他和我二哥已经交手,黑色和白色缠绞在一起,分不清谁胜谁负。
只是有为数不少的契丹士兵手中的兵器,并非是向着对面敌军坎去的。
那个英俊的,似乎还是面带微笑的脸庞,是这一场噩梦一般的血战的开始。所以,无数寒冷的利刃,都在双方动手的那一瞬间,朝着端坐在最前面的华服的人招呼过去。
每一道寒光,都像是天空中乍现的闪电,很快的淹没了那一身精美的衣服。我看不清楚那些兵器落下之后是什么样子,因为眼前的一切被纷乱的脚步激起的尘土迅速遮挡了。
还有血光。
那眨眼之间就充塞了周围一切空间的血光,仿佛一个狂躁的孩子,在寻找着一切可以供他享受的东西,那就是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
我抬起头,发现天空还是如刚才那么的碧蓝,就像是刚刚用水洗过一样,太阳也仍然在毫无保留的把每一分光热投射到大地上,只是血雾纷飞中再也看不到七色的彩虹,只有一种单调的颜色在努力反射着上天的赐予,似乎是在向头顶的苍穹炫耀自己的光荣。
终于,夹杂着惨叫和厮杀的混乱蔓延到了我的跟前。
我又把手中黑色的长剑握紧了些,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被愤怒的契丹士兵狂砍烂杀的角落,然后使劲拉过旁边那匹黑马背上的人,驳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整个战场乱作一团,我在四散飘扬的尘土的掩护下,冲出了那片战场。
用不了多久,我就又会见到昨晚上的那几个埋伏在乱石树林中的侍卫。
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展昭的失踪,和八贤王的归来。
也许用不着解释,他们就都会明白的。
只要听一听那边震天的厮杀声,就会知道一切原因。
可是他们会不会像展昭一样,沉着的把八贤王护送回雁门关?我十分怀疑这一点,我猜测他们中一定会有几个人挽起袖子,打算冲进战场将展昭救回来。
但是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你把这块金牌交给齐将军,就说我命令他们不许来救我,一定要把八贤王平安的送回雁门关!”
展昭把那块小小的金色令牌塞进我的手心,仿佛我是一个令他十分信任的朋友。
一想到这句话,我就拼命的抽打胯下的黑马,想要快一点找到那几个侍卫。
只是无论我怎么加速前进,都摆脱不了身后那直冲云霄的厮杀声。
其实血染疆场对于生活在边关的战士来说已经变得相当平常,不论是契丹还是大宋,两国开战的时候士兵们都会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但是我却怎么也不能想象一个曾经震撼我心灵的生命,在这混乱的、毫无光彩的屠场上悄然消逝。
当他对我说出自己的计策时,我反而是最生气,最反对的人。
“为什么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你怎么不想一想你自己?”
“只想着自己我不会心安理得。”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就会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只要能救出人质,一切代价都值得。”
“一切代价?这个人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换吗?”
“这世上没有谁的命比别人的命更值钱,但是如果他落在辽兵手里,大宋就必败无疑!”
“好吧,就算你是为了大宋而死的,那么这死法也太窝囊了!你怎么甘心像俘虏一样被人乱刀砍死?”
“既然为了大宋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必在乎是怎样死的?”
“怎么能不在乎?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可那是你的想法,对我来说,只要能保护自己的国家,怎样死法、死在何处都不重要。”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暴风雨,从昨晚一直到现在,冲刷着我那颗骄傲的心,但是,却浇不灭我身后那一片弥漫天地的尘埃。
展昭,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说的没错。人生在世,果然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可以非常容易的被淹没在尘世的沙海之中。我钦佩你的为人,也赞成你的想法。但是,从今以后我要怎样才能再次找到你的踪影?
在那纷乱的刀光之下,你是不是已经被命运的风吹走,或者真的像沙尘一样,融入大地,永远不再苏醒?
原来活着的人竟然比死了的人难受。
我还清楚的记得在那漫天的刀光将他包围的一刻,那张英俊的脸上还存留着笑容,就像是看到了漫漫长夜的尽头,就像是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而那笑容对我来说,简直比他头顶的刀光还要锋利无数倍,让我在那个瞬间几乎想要闭上眼睛,避免被那种毫无保留的义无反顾刺伤。
但是我还有对他的一个承诺。
守候在乱石堆的侍卫们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我将被封住上半身穴道的八贤王交给了他们,连同金牌和展昭的话一起。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些侍卫们却并没有显示出前两次的冲动,他们只是沉重的向我道谢,然后一个不留的护送八贤王踏上了回返雁门关的路。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没有要去救人的冲动?连一个那样的眼神也没有?
难道他们和展昭一样明白保护国家才是最重要的道理?
他们怎么可能明白?他们不过是小小的侍卫啊!
他们怎么可能不明白?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明白的啊!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总算是完成了展昭托付我的事情,接下来,就要看双方军队的真正实力了。
只是这一仗,我们真的能赢吗?
返回战场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要漫长的多,我惊觉原来周围一片寂静,我听到的厮杀声不过是脑子产生的幻觉而已。
胯下的黑马也似乎是跑累了,正巴不得好好轻松一下。我没有拉紧缰绳,任由这匹马儿在空旷的原野上信步走着。
已近中天的太阳,把浑身照得暖洋洋的,我的心里却还是在七上八下的打着鼓。
我很想回去看看展昭究竟有没有被杀死,但是却又有些不敢面对他那血肉模糊的尸体。
而且,我还必须盘算好了私自离开队伍的借口,要知道我二哥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契丹汉子,却也不是傻子,太简单的谎言是骗不过他的。
可是我那个让人无法防备的表妹,会让我的计划全都乱套。更何况昨天晚上为了万无一失,我趁她不能动弹的时候索性废了她的武功,让她这以后都没有办法再害人,至少会少一个害人的手段。
只不过我还没有想好怎样面对醒来的她,我知道那会是更加疯狂的报复。
报复?我是不会怕的,经过了这几天,我已经变得不再怕任何人了。
可是我的马忽然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前进,我抬起头,猛地发现前方豁然出现了一支整齐的契丹人马,心中不禁一凛。
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老人端坐在高头骏马之上,面现老态却依旧精神矍铄,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脸,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黑色的军队。
我被那道火辣辣的目光逼视得无法逃避,此时连正午的太阳都没有这目光强烈刺激。
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怕了,可为什么还是在悄悄的冒出冷汗?
那老人一声不吭的看着我,仿佛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父王!”我的口中终于滑出了这两个字,同时,也握紧了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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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苦颜
头顶的阳光,越发变得眩目起来。而我的父亲,却把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的剑上。
“怎么?你还要对我拔剑吗?”他低沉的声音犹如一块厚重的铅幕,降落在我面前。
我却没有回答。
其实我是不知道怎样回答,但他这句话倒是给我提了醒。我的左手竟然真的攀上了剑柄,黑色的剑鞘横在了我和我父亲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