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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桐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5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早就已经派人去拦截他们了,那个八贤王跑不了。”

他的眼角似乎跳动了两下,我知道只要他的眼角一跳,就说明他在生气了,但是他的口气却是出奇的平静,仿佛在安慰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我心中一惊。早就派人去了?看样子我父亲是刚刚到达前线,怎么可能早就知道展昭的计划,而且他要拦截为什么不趁刚才我还没有跑远的时候拦截,偏要等到这里才出现把我拦住?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眼中的疑惑,我父亲冷笑了一声,道:“别以为你什么都算计到了,我刚才不拦你是不想把你给打死……”

他还要说什么,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几乎是下意识的驳转马头,想要朝着相反的方向追过去,却被身后的一声怒喝镇住了。

“你还想再去帮宋人吗?难道刚才你没看见我大辽士兵流的血!”

血,夹杂着轻飘飘的尘土,又开始在我眼前肆无忌惮的狂舞着。我的整个身体都被这个字控制住了,无法催马再向前一步。

“回来!”我父亲的声音开始变得凌厉,但是我没有回头。

周围所有的契丹士兵都在他身后静静的矗立,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马儿都不曾发出一点声音。这样的静谧更加让我无法决断,是拍马去追,还是跟我父亲回去?

但是时间没有把决断的机会留给我。

远处出现了一片飞扬的尘土,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几个狼狈的黑衣骑兵眨眼到了跟前。

他们不看我一眼,直接奔到我父亲面前,下马跪倒,把手中拎着的几个血淋淋的人头扔在了地上。

“大王,”他们还在喘着粗气,“他们也留下了人拦截我们……我们……我们……”

“没追到?”我父亲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头,失望的问道。

我震惊的发现那几个人头的面容是那么熟悉,其中还有那位姓齐的将军。

“末将无能……”还在继续喘着粗气,但是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你们下去吧。”

我父亲脸上的怒容很快就被压制了,他又看了看那几颗人头,然后把目光移向了我。

“这下你该放心回去了吧?”语气中充满了讽刺与怒火。

虽然这个消息是很好的,但我还是有着些许失望。不过我真的要跟父亲回去了,去面对我一直在担心的一切,包括展昭的生死,我表妹的反应,还有……我父亲的责罚。

黑色铁甲组成的河流开始向着我来的方向流淌。我被迫与父亲走在一起,回头看了看孤零零留在荒原上的那几颗人头,我的心终于回复了平静。

正如展昭所说,若能为国捐躯,怎样死法、死在哪里都是不重要的,又正如八贤王所说,死后的尸体怎样被人处理,都是一样的,因为人终归会化为黄土,跟天地万物一起,再次经过岁月的轮回。那么我们常常认为宝贵的一些东西,又有什么不能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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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辽军大营,天色已经将近黄昏。对于迎接刚刚到来的大队人马,我是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我知道反正我闯下了大祸,无法得到宽恕,索性不去搭理一切用埋怨或者是诧异眼光看我的人,只是把目光落在满营呼号惨叫的伤兵身上。

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好像出奇的多,他们还没来得及被抬进帐篷,都躺在露天的北风中呻吟着,喘息着。我头一次发现契丹士兵也会发出如此狼狈如此凄惨的叫声,就像我听到的大宋难民的哀号声一样痛苦一样无法忍受。

而他们身上的伤也同样惨不忍睹。有的断了手脚,有的被开膛破肚,还有的瞎了眼睛,总之五花八门的伤口一直在我眼前晃动着,血腥味也随之扑面而来。

与我同行的将领们没有一个掩住口鼻来抵挡那些难闻的气味,但是我却发现他们都对那些受伤的士兵们投去鄙视的目光,仿佛那样的号叫是对他们名誉的一种玷污。而我的父亲,对那一片狼籍则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在他脚下,被踢飞的头盔和铠甲碎片在营地之间“叮咣”乱响着。

所有的伤兵,在看到我父亲那张阴沉的脸时,都似乎忘记了呻吟,除了那些已经神志不清的,他们紧张的收敛起自己的表情,等我父亲走远了,又开始继续痛苦的呻吟和号叫,只是这一次,我似乎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咒骂天气的寒冷,战斗的惨烈,敌人的无情,还有,统治者的冷酷。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只是等待我父亲在帅位上坐定之后给我加上怎样的罪名。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坐稳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向我的二哥询问战况。

我二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粗豪汉子,在我父亲面前也仿佛有些紧张,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血痕,我想那一定是被那个姓杨的将领弄伤的。

然后,他略带惭愧的报告了这次战况,其中说到了人质被掉包的事情,我的耳朵在听到这里时竖了起来,因为他马上就要说到“展昭”两个字了。

他居然说“把展昭带上来”!这就意味着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但是下一刻,我就发现也许他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几乎是被拖进了帐篷,然后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身上的华丽衣衫已经变成了褴褛的碎布条,我本来以为他会被砍得体无完肤,却惊觉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丝血迹。

但是他的脸,却像死人一样灰白。这灰白就像是每个人梦中都会出现的死神,比战场上那浓烈的鲜血的颜色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而我却没有意识到,我自己的脸,也已经变得灰白。

紧跟着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白色的面纱遮住了脸庞,一双笑眼正在一边看着正襟危坐的我父亲一边瞟着目瞪口呆的我。

黑水神宫的装束!

但是这个女子却不是我的表妹。她比我的表妹要矮一些,瘦一些,而且我感觉到了她体内充盈的真气,而此时我表妹是已经没有任何武功的人了。

她摆动着腰肢盈盈走道我父亲跟前,深施一礼,道:“参见大王!”

我父亲眼皮不抬,问道:“你是何人?”

她继续含笑回答说:“奴婢是黑水神宫宫主的贴身侍婢。”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灵灵。”

这水灵灵的声音简直比我表妹的还要悦耳,还要动听。

但我父亲却似乎对这个美人视而不见,他侧过头,去看倒在地上的展昭。

“带下去吧。”他淡淡的说道,似乎那个人不过是一片树叶,被他一句话轻轻的就吹走了。

就这样,展昭又被人拖走了。我看见他刚才还是半睁着的眼睛已经闭上,整张脸比刚才更灰白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外面,回过头来等待着对自己的宣判。

但是,我最终没有等来对我的惩罚。也许是因为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战事,所以,我被关进了一个破旧的帐篷之中。

这个帐篷应该是用来关押最下等的俘虏和囚犯的,它四面透风,到处散发着腐败的臭味,我想可能是有太多的人曾死在这里面的缘故,并且在绑我的锁链之上真的留有厚厚的一层血污。这帐篷脏得连看守我的士兵都不愿意靠近,他们宁肯站在外面被冷风吹,也不愿意进来跟我一起“享受”充满死亡的气味。

天黑了下来,北风呼啸的更加厉害。白天那热烈的阳光没有给夜晚留下半分温暖,我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身体,它们就像锋利的刀子,几乎能够切开我的每一处骨节。

一个白衣的身影悄悄滑了进来。她的身上也带有淡淡的风霄花的味道,只不过更加不易察觉。

“唉,”那带着面纱的美人儿轻轻叹了口气,“想不到,您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啊!”

我看了看她,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她摆弄着自己的裙摆,用眼神挑逗着我,“您应该盼着我来啊,不然……您怎么能知道展昭怎么样了呢?”

我明知道她这么说是想让我上钩,但我却不能不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她继续调和着那种略带慵懒的口气,“当然是……很惨喽!”

然后就是一串银玲般的笑声,让我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棉里藏针’的刑法?”她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大眼睛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却在尽力想象着她所说的那种刑罚。

“如果把细如发丝的银针从人身上的穴道插进去,让它们随着经脉气血在体内游走,那么受刑的人一定会很痛苦吧?”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感觉到无数细小的蛆虫顺着她说的轨迹一点一点爬进我的身体。

“你……”我气的说不出话来,而对面的美人儿却依然在喋喋不休的说着。

“那个展昭也真是的,那么疼居然也不叫一声,哈哈,其实他那么好面子干什么?他不叫,受的内伤会更重!”

“不过看来他也是个绣花枕头,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没气儿了!我还得用水泼他,真是费事!”

“还有啊,我本来准备了一百八十种刑法二百三十种毒药,没想到他这么不结实!哼,简直太没意思了!”

“对了,我还有……”

“住口!”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北风的寒冷了,因为一团怒火正在我全身熊熊燃烧着。如果不是被铁链锁着,我早就一巴掌打死她了。

灵灵被我的怒吼吓了一跳,但是马上又恢复了顽皮的微笑。

“干吗这么大的火气啊?我们宫主被您废了武功都没有这么生气,现在我不过是对别人用刑,您就气成这个样子!”

她的口气充满了戏谑的味道,这更加给我的愤怒火上浇油。

“闭嘴!你叫阿述达那个贱人来见我!你叫她有什么帐都算在我身上!……”

但是灵灵那如花笑靥一闪就不见了,她走出帐篷,居然用手提着一个人的衣服,把他连拖带拽的拎了进来,扔在地上。

展昭!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他那微弱如丝的呼吸在与地面的剧烈碰撞中似乎停了一停,但这细微的变化却在我的头脑中掀起了一片如潮的暴怒!

但是还没等我骂出一个字,我表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就出现在视线里。

“七哥,”她的声音是沙哑的,“这就是你对我干的好事的下场!”

她的话语不再柔媚动听,而是低沉的近乎无声。

“你从我身上夺走的武功,我要从他身上拿回来!”

她的眼神从幽怨迅速转为阴毒,右手微晃,灵灵手中捏着的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一瞬间从我的眼前消失,我看到那只手正朝着展昭而去,又急又气却只能大喊:“不————”

但是声音不能阻止她的任何动作,随着一声闷响,银针被结结实实的拍进了展昭的前胸。我看到他那惨白的脸微微激起了一圈红晕,但马上就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痉挛。

一道细细的血丝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那血的颜色似乎已经变成了**色。

“你!”我已经无话可说,使劲鼓起全身的力气想要把铁链挣脱。

但是阿述达沙哑的声音平静的说着:“你想越狱叛国吗?那就来杀了我们,救走展昭好了。”

我的手脚再次变得僵硬,停止了任何挣扎。

我只能看着阿述达和灵灵拖着毫无反抗能力的展昭走出了帐篷。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像展昭的生命一样在迅速流失,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死。

难道我的力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竟然换不来另一个人的生命?

“你在想什么?”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知道。”我发现自己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用舌头含糊不清的向外挤字。

“你一定在想展昭吧?”这声音平缓而又流畅,我想起这原来是太子————我的堂兄的声音。

“……”

“他的确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他的语气里面不掺一丝虚假,“可惜,他不是契丹人。”

我用力冷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喜欢打仗,可是皇上却派我来做监军,”他顿了一下,“你也不喜欢打仗,可是你却与这里所有的人为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察不出他的来意,被他越说越糊涂了。

“没什么意思,”忽然我的全身一松,冰冷的铁链居然一下子从身上脱落,“只不过不想总是听见你喊叫而已,弄得我睡不好觉。”

黑暗之中,一只被攥得发热的剑柄递到了我的手里,我摸了一摸,似乎连剑身也是热乎乎的。

“果然是稀世好剑!”他赞了一句,转身走到了帐篷口,“灵灵的帐篷在大营的西北角,我猜她现在一定在独自享受一顿美餐呢!”

说完,就消失在帐篷口。

我怔怔的站在帐篷里面好一会儿,才敢探头出去,却见两名看守我的士兵正在瑟瑟发抖的走来走去。

手中的剑一遇见风就变得冰冷起来,我心中说了声对不起,便已手起剑落结果了两人的性命。

鲜血从剑锋之上缓缓滑落,不留一丝痕迹。我朝四周望了望,见无人看到,便撒腿直奔大营的西北角。

灵灵的帐篷里面还亮着灯火,我侧耳听过,只有她和展昭的呼吸声在帐篷之中游荡。而后者则已经轻微的快要听不到了。

“你要是答应了我,我马上就不折磨你了,”灵灵的声音又在极尽挑逗之意,“不然的话……”

接着是一声手掌拍击物体的声音,我猜想又是不知几根银针被拍进了展昭的身体。

“贱人!”我低低的骂了一句,闯进了帐篷。

径直走向躺在地上的展昭,手中的剑在身侧向上急挑,向我扑过来的灵灵没吭一声就仰面朝天栽倒了。

这个女人雪白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竖直的血痕,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脚还在微微抽动,喉咙中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噜”声,我却不去多看她一眼,甚至不去给她补上那最致命的一剑。

我也要她尝尝疼痛的滋味!

可是来到展昭跟前,我就发现无论怎样的疼痛都比不上他所受的万一。

微微掀开他胸前的衣襟,我的眼睛被那些大小不一的青紫色斑点刺痛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坚硬冰冷的金属在身体之内乱窜是种什么感觉,但是一想到那样无孔不入的牛毛细针刺进皮肤,我的全身就不禁猛地出了一层冷汗。

我想把倒在地上的展昭扶起,却在双手触到他身体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微微的战栗。再一使劲,那战栗越发明显起来,他的喉咙中也终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低沉的呻吟。

我只能放手。现在我才知道刚才他被拖着到处走和被一下子扔在地上会引起怎样的疼痛,我想如果换了是我,那每一次移动都会让我失去知觉的。也许号叫呻吟会稍微缓解一下这种巨大的痛楚,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听到过展昭口中发出那样的声音,即使是在刚才,也不过是如同急促的呼吸声一般轻微。

一旁的灵灵已经断气,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刚才是太莽撞了,要是把她留着,或许还可以问出怎样把银针从展昭身体里弄出来的办法。

可是太晚了。当我伸手去探查展昭的脉搏,发现即使是可以把银针弄出来也是无济于事了。他手腕上的那一点血脉虽然依旧在断断续续的跳动着,但原来回荡在他全身经脉之间的柔韧沉郁的内力却已经悉数枯萎,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它的最后一点精华也在迅速褪去,也许就在它完全消失的时候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对武功和医术知之甚少的我没有丝毫办法,既不能挽救他的性命,也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我甚至连自身都难保!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快要疯狂,我宁愿现在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人是我,那样我的心就不用忍受这无法消除而又刻骨铭心的绝望。

呼啸的狂风似乎又大了起来,我感到它不仅吹走了外面的一切,也吹走了我心中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最先死去的全部都是好人!为什么上天要安排这场该死的战争!

我跌坐在展昭身边,注视着他那张曾经鲜活动人的脸,不知道该不该再幻想让这张脸恢复原来的样子。

忽然,展昭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我本来以为到死也不会再看见那道清亮的目光。

只是无论多么清澈的眼神,也无法穿透我心底的黑暗,我想对他说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想他看到我的时候也会有那么一点点吃惊吧,因为手中竟然拿着他从不离身的巨阙剑。

他本来要我把这柄剑交给八先王,可是我却私自留下了它,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完全相信他就会这么死去,虽然按照理论来讲是这样的,但是希望,一直存留在我的心中,直到刚才的那一刻。

现在我是彻底相信他快要死了。我开始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但是却忍不住去捕捉那最后的清澈目光。

他的目光,似乎还带着笑意,在我脸上滑动了一下,然后直勾勾的落在了我手中的剑上。

然后那目光就变得铁一样坚硬,火一样炽烈,使我的心不由得再次激动起来。

剑————难道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最想要的还是这柄剑的陪伴?

是啊,这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友一定是比我坚强的,也一定是比我亲切的,只是我猜测若这柄剑也有思想,一定不会看着自己的主人如此凄惨如此痛苦的死去。

我读不懂他的眼神,但是我却清楚的知道他的痛楚。

我没有办法为他减缓这痛楚,但是我却有办法为他解除这痛楚,永远的解除!

巨阙剑闪耀着寒光的剑锋在我手中缓缓的向展昭移去,那锐利无比曾经无数次除恶惩魔的剑尖这一次竟然抵在了自己主人的咽喉之上。

只要稍微用力,他就可以摆脱这尘世上所有的爱恨情仇和痛苦挣扎,像一粒普通的沙,飞向他一直向往的地方。

只要那么轻轻的一下!

但是我却没有立刻下手。

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在抗拒着我的手向下推进的力量。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只看到火光映在巨阙的剑锋上,倒影之中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在狂舞着,仿佛在为一个立刻就要消逝的生命送上最后的祈祷。

我似乎又在犹豫了。

想到可以让他永远解除痛苦,我就提起了剑,但是再想到只要这剑向下一送,也就永远失去了生存的希望,我就又开始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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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归途

剑,依然在我的手中微微颤抖着,我又在生死抉择的漩涡中拼命挣扎着。

生死之间,也许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但是如何让生变成死,却是唯一的麻烦。

帐篷内“噼啪”跳动的火光似乎也来凑热闹,它那旺盛的火舌竟然想要越过柴草的依托,向我和展昭这边蔓延过来。

如果生命如火,那么这欢快跳动着的烈焰是不是在下一刻也会突然熄灭,消失无踪?

但是火,却可以从死灰再次复燃,人却不行。

难道是真的不行吗?还是因为我主动放弃了希望?

希望,希望!到底是应该痛苦的活着以等待希望,还是应该一了百了的死去来结束痛苦?

我很想展昭能够告诉我,可是他已不能说话。

但是为什么我总是期待着别人告诉我答案?难道我自己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的确有一个办法,可是这办法却如此的无奈,如此的绝望,也许我还需要多一点点决心,就可以帮助展昭脱离这痛苦的深渊,只是我却无法解脱我自己。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想到的还是我自己?

一瞬间,无数胡乱的想法像拥挤的人群,阻塞了我的思路,也是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黑暗即将永远的降临。

巨阙剑那锐利无比的剑锋开始在我手中颤抖起来,然后,这颤抖蔓延到了我的全身和我的心底。

“你要替我处决犯人吗?”一个沉重的声音在背后赫然响起,我的头脑则象是遭到了重击,莫名其妙的痛了一下。

长剑终于从手中滑落,跌在展昭的眼前,只是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合拢,无法近距离的看自己老友最后一眼。

我回过头,看见我父亲身披铠甲,神情肃然的站在对面。他的身后一个人也没有,而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腰间那柄曾经无数次杀敌建功的弯刀。

没有人说话,我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展昭。

“你为什么要救他?”他那沉重的眼神就像无边的夜幕,给周围的气氛笼罩上了一层压抑和威胁。

“因为他救过我!”但是我却在使劲抗拒着他的眼神,似乎一旦被这眼神所控制,我就再也没有勇气来我行我素。

“就凭这一点我不能放过他!”我父亲的口气依旧沉重,我忽然想到了黑水神宫那幽深的英明殿内供奉的祖先神像。

居高临下,傲视一切的威严,在我心中几乎建立起了神的位置,也许只有保持着那么一种不可亲近的姿态,才能让所有的人都敬而远之。可是,当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乞求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最斩钉截铁的回答————“展昭,他一定要死!”

神也不过如此,当你诚心诚意向他祈祷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被如此生硬的拒绝。

巨阙剑就在我的脚边,而且帐篷之内也只有我和我父亲两个人,我的头脑中顿时生发出无数危险的想法。我的父亲,毕竟是将近六十的老人,而且他多年擅长马上作战和指挥军队,步下的武功应该粗浅得很,我有利剑在手,应该十分容易得手。

但是面前站定的却是我的父亲,我的身体里面流着他的血,我的骨髓之中也一定保留着他的一部分。我,不能把剑指向他。

可我也再没有力气把剑指向展昭。

或许因为我心底还是在不停的问着那个问题: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你怎么甘心?

也许他本人是甘心的,但是我却不愿意看到一个英雄死在敌营破烂的帐篷里,而且死后他的尸体多半要被异国的士兵侮辱毁坏。这样的下场无论对于宋人还是契丹人都是极大的侮辱,我不想管展昭他自己在不在乎,反正我是在乎的!

也许在他心里,又何尝不想象真正的战士那样征战沙场虽死犹荣?只是如他所说,为了更加重要的事情,这些都变得不重要了。

那么对我来说,什么才更加重要呢?是让展昭尽快的脱离痛苦,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找到一个能够救活他的办法?

选择,对于我来说总是那么困难。我发现我最近总是要从矛盾的两边选择其一,而且这选择还必须迅速做出,因为迟疑,往往会把两条道路一起堵死。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想要造反吗?”我父亲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我发现他似乎是对我有一点点失望,因为刚刚才在他脸上焕发出来的威严现在已经变成了冷篾。

我知道我无从选择,但是我必须作最后的努力。

“让他战死!”我的声音已经透露出了心底的绝望,我发现我父亲的眼睛微微一亮,“让他死的有尊严!这总能抵得过他对我的救命之恩吧?”

“战死?”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在火光之下显得十分陌生,“这个敌国的探子配得上这么英勇的死法吗?”

“他也只配你刚才没刺下去的那一剑!”

旺盛的火苗,也在我父亲这句话强大的气势前向后闪了一闪,而我的拳头,也在瞬间攥到最紧。

敌国的探子、英勇的死法、我的那没有勇气刺下去的一剑,原来我的救命恩人就是这么个价码,原来他的亲生儿子就是这么个贱货!

我气得几乎要笑起来,双目的焦点在瞬间急剧的缩小,最后集中在对面那老人的咽喉之上。

那么好吧,父王!现在我来替他选择,我要带他安全的离开这里,如果做不到,那么连同我一起,战死!

脚尖在缓慢的向地上的长剑移去,我神情木然的望着我父亲,却发现他的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王爷说得没错,”那温和平缓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过耳膜,人却依旧站在我父亲背后的阴影里,“这个人是不配那样去死。”

“我看,他连七弟你那一剑都配不上呢!”

脚尖已经托住了长剑的剑锋,我似乎已经无心去管他在说什么了。

“倒不如,拿这人玩一次打猎的游戏,您看如何?”

平和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凶残,我惊觉这位太子殿下才是一位可怕的人物。

“打猎?”我父亲好像也来了兴趣,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些皇室贵胄都喜欢这种毫无人性的游戏。

“据说此人擅长步下功夫,若是就这么杀了,岂不是看不到一场好戏?”

“殿下……”我父亲狐疑的看着太子那笑吟吟的脸,似乎在猜测这个主意的背后是什么。

“王爷,”太子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契丹绝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民族,就算是对敌人,也不必如此吧?”

接着,他走到展昭身边,拉过他的手臂,挽起袖子,那些叫人头皮发紧的青紫色斑点就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几乎不想去看,却发现我父亲的眼神也是微微一惊。

“黑水神宫秘制的剧毒‘棉里藏针’,是要人在受尽痛苦之后才慢慢死去,我想这种做法,也不是王爷您所推崇的吧?”

满含柔和目光的眼扫过我父亲刻满皱纹的脸,我心中忽然动了一动。

“剧毒?”我不禁再次望向那些青紫色的斑点,“难道她们不是把银针……”

“若是银针,恐怕这人都挨不到今天晚上的,”太子对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同时,我好像看到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我想七弟请求让他死的有些尊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他曾救过他的命,王爷您看呢?”

我父亲深邃的目光似乎率先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我,忽然厉声问道:“你是怎么挣脱那锁链的!是谁放你出来的!”

“我……”我显然没有意识到还存在着这么一个问题,当然这之前我是没打算要在这里被他发现的,“我……”

嘴里虽然含糊着,但是我却把目光指向了躺在地上的灵灵的尸体,然后我发现太子好像在一旁赞许的笑了笑。

“那个丫头,”我父亲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是有些过分了。”

“不过你更过分!”他又用严厉的口气对我怒斥道,“等我处置了他,就轮到你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火堆中的火苗渐渐微弱了下去,我发现展昭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似乎马上就有断气的危险。

我不禁想要冲过去,却被太子一把拦住。

“七弟,”他双目之中跳跃着刚才那股神秘的光辉,“既然王爷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那你就该安分一点,只等明日……”

说话间,他的手指间赫然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

“只等明日,展昭他一定能如你所愿,血战沙场!”

他把“如你所愿”四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又轻轻眨了一下右眼。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是我想不出太子救展昭的理由。

“呵呵,”他白净的面皮忽然间涌起一层红光,“英雄是值得很多人敬佩的,不管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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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清晨。

我从来没有如此急切的盼望着清晨的到来,就连那天晚上与狼群的一场激战都比不上此刻我对曙光的渴望。

但是今天早晨的曙光,却是如此的暗淡。太阳始终躲在乌云里,不肯把它温暖的笑脸露出来。而北风却准时来报道,在一大群悄然肃立的契丹武士的头顶肆无忌惮的歌唱着。

五百名身穿铠甲的士兵由我二哥带领着,整齐的排列在营地中央,我发觉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道伤痕,而眼睛里面,却早已是一派骄傲和凌厉。

我站在太子身边,远远望着被人押过来的展昭,惊喜的发现他竟然清醒过来,而且,似乎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

“那颗药……”我忍不住小声问道。

“当然是黑水神宫的解药了。”太子不看我一眼,继续兴致勃勃的眺望着对面即将开始的战斗。

“啊!”我差一点惊呼出来,侧头看了看站在我父亲身边的阿述达,“她怎么会?”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太子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他少见的王者般的微笑,“我要娶大辽第一美人,那黑水神宫的宫主怎能不送贺礼给我?”

“娶!”我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自然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

如果今日被困的不是展昭,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如此尽力的去救一个人。我忽然觉得这位太子的笑容温柔了许多,亲近了许多,也许,这是在大辽第一个让我感到如此亲切的人。

北风的呜咽并没有因为我的思绪而停止。下一个瞬间,当马蹄声和呐喊声响起的时候,我期待已久那场“血战”终于开始。

手无寸铁的展昭面对兵甲齐全且精神饱满的辽兵实在毫无任何优势可言,但我发现他在全力对付攻击的时候竟然还朝我这里望了一眼,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我知道,他是在找我。

我是多么想去和他说上几句话啊,只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用死亡的眼神望着那个正在奋力拚杀的人,而我,也只能为这次的“血战”作最后的打算。

我的二哥,骑着那匹他最得意的枣红马,挥舞着手中的长戟,率先冲在几百士兵的最前面,仿佛想要一口将前面的展昭吞下去。

几百人的步伐,却激起了冲天的烟尘,所有旁观的人都在这烟尘的薄幕之前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展昭这个在大宋驰名已久的人,是怎样惨死在辽兵包围之下的。

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游戏,一个由无数的绝望痛苦和追逐残杀构成的游戏?

烟尘渐渐远去,我父亲眼中也渐渐流露出些许赞叹的目光。

以前,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跑得出他的视线的,他们不是被那几百人乱刃分尸,就是自己体力不支活活累死,我不知道那颗小小的红色药丸会给展昭带来怎样的重生,但是我相信凭他自己的意志,也是足够冲出包围的。

也许,我是可以帮助他的。

瞥了一眼挂在我父亲马鞍上的巨阙剑,我的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如果不下决断,所有的机会都会被错过!

狠狠的提起一口气,我的身体在刹那之间弹射出去,向着我父亲的方向。

而当我已经摘下那柄长剑并抢得一匹马之后,所有的人才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呼,我似乎听到我父亲的喉咙之中也传来了低沉的声音,但是我没有去管那些。我只是拼命的拍马,向着那股烟尘的方向追去。

冲进那股烟尘,我才发现展昭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弯刀,那弯刀的刀尖已经不见了,而且,就在与我二哥手中长戟相撞的时候,那明晃晃的刀身又被磕飞了一截。

步下的契丹士兵们一开始对于只有一个人的砍杀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是在这一阵子过后,居然全都涨红了眼睛,疯狂的举起手中的武器,冲着这仅有的目标不顾一切的招呼过去。

一个人与几百人的拚杀,怎么也会如此激烈?我发现展昭的身上完全没有了昨夜的垂死迹象,仿佛还是那个雁门关外剑随人飞,勇不可当的展昭。

只是现在,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

我其实并不想加入战团,因为虽然凶恶,但此刻正与展昭进行生死较量的却是我的同族,如果不是因为暴怒,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对他们下手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剑还给展昭。

可是战场上的瞬息之间,往往会发生很多事情。

我二哥闪亮的银色长戟骤然停在半空,因为他看见一条同样闪亮的银线正在从自己咽喉上方坠落。

展昭明亮的眼,似乎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使后面正不断涌上的契丹士兵们全都愣在当场。

而他那一贯傲慢的眼睛里,也仿佛出现了末日的凶兆,只是迟迟不肯闭上,来迎接这“光荣”的死法————死在战场之上。

这个时候连我都呆住不能动弹,那个立刻就要毙命的人是我至亲的哥哥,而那个马上就要下杀手的人又是我最最钦佩的朋友,我手中的剑,也许可以飞出去,救下其中一个人,但是我却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选择?这一次我真的不在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因为这样一个选择题,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无法作对的,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无论选择哪一个,我都不能心安理得。

可是这个瞬间过后,却没有人死去。

展昭那柄残破的弯刀,顺着我二哥的脖颈猛地滑过,他只是用手指,戳中了我二哥胸前的大穴,然后便飞掠开来,落在两丈开外的地方。

我二哥沉重的身体从马上坠落,激起了地上的一片尘土。

不少士兵立刻跑去扶他,而另一部分,则继续挥动着兵器朝展昭冲过去。

展昭果然是展昭!我的心里把他救出去的信念又坚定了几分。

催马越过正在狂呼滥叫的契丹士兵们,我朝他大声喊着:“上马!”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落在我的身后,然后紧贴在我的后背上。

不过开始我并没有注意,我只是带着一种得手的喜悦,使劲的拍打马臀,不顾钻进眼睛里面的生硬沙尘,一味的向前面狂奔。

身后几百人的喧嚣渐渐消失,我跨下的马儿也似乎累了,它放慢了速度,任凭我怎么拍打也不肯再快一分。

忽然,我发觉背后像是着了火,可怕的温度简直就象是天上的太阳落在我的身后。

我略微回头,才发现刚才还是精神抖擞的展昭,此刻变得无比的虚弱。他那惨白的脸上,又挂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而他的嘴唇,已经被鲜红色的液体染满。

我的马立刻停下,我来不及下马便急忙抱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全身,真的像火一样燃烧了起来,我觉得几乎有些烫手,却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奋力的叫道:“你怎么了?他给你吃的到底是不是解药!”

“嗯……”他费力的点了点头,嘴唇中挤出几个无力的字,“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管我了……”

“那好!”我捋开他的袖子,发现手臂上的青紫色斑点果然已经褪去,“既然你的毒已经解了,就一定能够活着回去!”

“谢谢你……小兄弟……”他似乎微笑着,马上就要晕厥。

我捏起他的手腕,发现他体内的真气还是在若有若无之间飘荡,毫无生机的预兆。

也许刚才的那一阵拚杀,让他耗尽了体力,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黑水神宫的毒虽然解了,却仍然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这一点,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但是现在又怎么能是后悔的时候?

我回过身,不再去看他那灰败的面容,只把手中一直紧握着的巨阙剑,塞进他的手心。

“拿着它!”我厉声说道,“既然你活着一天,你就是它的主人,你就要对得起它!”

我感到身后那个滚烫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的那只同样滚烫的手却依然不能紧紧握住剑柄,连拿着它都办不到。

“展昭!你听见了吗?我不许你就这么死了,我不许你死在这里!”

我把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连同巨阙剑一起,用一只手臂紧紧夹住,然后拉起缰绳,打算继续拍马向前。

可是当我再次抬头,却发现光秃秃的荒原之上蓦地凭空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铁甲,在越来越惨淡的天色之下,在越来越凄凉的北风之中,宛如一块黑色的岩石,静静的等待我的到来。

我的父亲,依然端坐在高头骏马之上,伫立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默默的看着我,看着我的惊呼,还有歇斯底里般的狂喊。

我的血液从头到脚全部迅速凝固,在那黑色的屏障之后,我永远都无法望到雁门关高大的影子了,此刻,我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展昭已经无法光荣的死去,而我,已经彻底成为了通敌叛国的人。

“我早就料到你会使这么一招,”我父亲开口了,带着无限的冷酷,“你今天,还有什么新花招么?”

“没有,”我也吐出了冷冷的两个字,“没有了。”

“那么,投降!”他苍老的声音竟然也是金属一样的坚韧,“把他留下!”

投降?我要向谁投降?我要向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国家投降么?

笑话!我不向任何人投降!

巨阙那长长的剑锋被我缓缓的抽出了剑鞘,此刻它是如此黯淡,显不出一点绝世的光彩。

但它却是一如既往的锋利,甚至连狂妄的北风吹来时,都被它那犀利的刃割断了喉咙,呜咽声一分为二,变得轻浅而又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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