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亚瑟反问的时候,路西法终于发觉自己在自掘坟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你……一直跟踪我?」
「怎么可能!我才没有跟踪你。」他以怒吼反驳亚瑟的推测。他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是担心小神父摇摇欲坠的身体状况,才从他走出保健室那一刻起,就施展隐身的法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尽管他极力否认,但失去冷静的反应完全没有说服力,亚瑟沉默着,心中已有答案,却只以澄澈的黑色双眸盯着他看,仿佛在等他坦承。
「你干么那样看着我?不相信?」被他瞧得心虚,路西法有些恼羞成怒,仍嘴硬的不肯松口,「应该说那不叫跟踪,我只是觉得你连路都走不稳,才想看看你的情况而已,是你自己太迟钝一直没有发现。还有,我救了你,你不是应该先跟我道谢吗?」
「谢谢你。」亚瑟干脆地道谢,但话锋随之一转,「但我之所以这么狼狈,你也难辞其咎。」
碧绿双眸直视着亚瑟,路西法理直气壮地回道:「关我什么事?」
「如果不是你昨天做了那种事情,我也不会无力抵抗,而且你……你以强迫的手段逼我屈服,是不是也该向我道歉?」
「道歉?你在说什么蠢话?」路西法冷哼一声,「别忘了,爽得高潮不断的人可是你喔!最后还自己扭腰摆臀,要我好好疼爱你,这算哪门子的侵犯?」
「你别胡说!」被戳到痛处的神父,脸色惨白地提出抗议,「是你绑着我,还用恶心的植物给我下药,我才会变成那样。」
「蔓宁顶多只有催化作用,如果你自己没有反应,根本没效。」
「你……可恶!快放开我……」亚瑟愤而想挣脱他的臂弯,却无法站稳脚步。
眼看他又要往前跌,路西法赶紧伸长手,将他揽回怀中。
他真搞不懂这个人类,昨天已被他玩弄到哭喊呻吟,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仍不愿松口哀求他。
但说也奇怪,小神父哭得越惨,自己就越想欺负他,而自己越欺负他,他就越不肯屈服,就算饱受欲望折磨,依然坚贞不屈,那坚毅的神情美得不可思议,更加令人心折。
但亚瑟并不知道,他如此我见犹怜的模样,只会引起恶魔的嗜虐心,更想狠狠蹂躏他,于是到最后,路西法根本忘了手下留情,把人玩到失去意识。
眼看小神父在自己怀中昏厥,路西法才体悟到人类是多么脆弱,亚瑟也只是以意志力硬撑下去罢了。
因此他慌了,那是自从堕天之后,他第一次产生「害怕失去」的感觉。他生怕小神父就这样一睡不醒,如此一来,游戏被迫中止可就不好玩了,于是他找来一直有保持联系的幺弟拉斐尔,要求身为疗愈天使的他替小神父治疗。
问题是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过于强大的神力,尤其亚瑟的身体已经够虚弱了,如果贸然使用神力治疗,说不定在醒来之前就魂飞魄散,因此他只好遵照拉斐尔的指示,以最符合「人性」的方式照顾亚瑟。
为了让他退烧,他忍着气,听从拉斐尔的指示,亲自来回后山和保健室好几趟取水,好保持泉水的冰凉和洁净,再细心替亚瑟擦拭身体。
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在这副身躯上留下多少伤痕。
人类,真的很脆弱。
他开始明白,为何当年父亲要求他们成为特别人类的守护天使,因为心灵再强韧的人,只要受限于肉体之中,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你根本走都不能走。」路西法抱住亚瑟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倔的人类,没有人尝过我的味道还能拒绝下一次的,偏偏你就是爱嘴硬。」
「我不是嘴硬,而且你还欠我一个道歉。」
「我不会跟你道歉的。」
「那就让我走。」
「你连走都走不动,还想去哪?」
不知为何,路西法就是不想放他走,尤其是听到亚瑟的答案之后。
「我要去找拉斐尔医生。」
「拉斐尔?」他的眉头皱得几乎挤在一起。他早就察觉亚瑟相当信任拉斐尔,明明一直照顾他的人是自己,他却只想依赖拉斐尔?!
「找他做什么?他帮不上你的忙!」
「我不是找他帮忙,只是想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而已。」
「那就留在我身边啊!」
「留在死不认错的恶魔身边才最危险。」
「你说什么?!谁死不认错!」
他忍无可忍地咆哮,而遭他怒吼的亚瑟怔了一怔,随即头疼似地按住太阳穴。
正当路西法思考是否该以比较温和的方式劝服亚瑟时,小神父已浑身一软,跌进他的怀抱中,失去意识。
◇
好几次将亚瑟从恶梦中拯救出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悠扬旋律。
他很喜欢「圣城」这首歌,因为这是祖父教他唱的第一首圣歌,每当他感到艰辛或痛苦时,就会想起歌词中的意境,想象自己到达耶路撒冷的圣殿,沉醉在美丽的梦境中。
他常在探视病童或照顾学生时,唱这首歌安抚他们入睡。只是他没想过,自己也有在半梦半醒间聆听这首歌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在作梦,但逼真的恐怖梦境,一再将他拖回当时的场景。
他身上攀爬着无数魔物,眼睁睁看着它们舔舐、啃咬自己全身,直到鲜血淋漓。他惨叫、呻吟,直到声音沙哑,喉咙痛得犹如火烧,依然无法终止这无尽的痛楚。
但每当他以为自己会被撕裂成一块一块、遭到恶心丑陋的生物啃蚀殆尽时,优美的歌声就会在他耳畔回荡,让他乘着歌声的翅膀,飞离一切苦痛。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唱的却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语言,但吟唱者天籁般的嗓音,给他既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他认得声音的主人。
真令人意外,原来他也会用如此美妙的声音唱歌啊!那个恶魔……
亚瑟睁开双眼,明亮的阳光刺痛眼球。他眨了眨眼,适应过强的光线之后,终于看清自己又躺在保健室里。
「我得向学校反应别给你这么多工作,哪有人一天昏倒一次的。」耳畔扬起揶揄的笑声,「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人送你来,还是说,我该抗议的对象是那个人才对?」
「不……这次和他没有关系……」看见身旁的人是拉斐尔,亚瑟虽然感到安心,却也莫名的失望,因为内心抱着一丝期盼,有点想看到堕天使吟唱圣歌时的表情。「对了,路……梅菲斯特老师人呢?」
「在外面和学生们玩呢!你没听到他的歌声吗?」
亚瑟顺着拉斐尔所指的方向看去,拉起百叶窗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操场旁的草地上,学生们正围绕着比他们高大许多的身影,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熟悉的旋律。
总是衣着正式的男老师,今天难得穿上休闲衫搭配牛仔裤,随性的打扮更添帅气。而他口中吟唱的歌词,是亚瑟曾在梦中听过的陌生语言,他边说边唱,相当有耐心地向孩子们解说翻译对照。
「小梅老师的声音好好听喔!」
「再唱给我们听嘛!」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跟着大声唱,虽然唱得有点凌乱,仍努力揣摩这奇特的发音,然后被自己的怪腔怪调逗得咯咯直笑,打闹成一团。
如此和乐融融的热闹景象令亚瑟看得出了神,他揉揉眼睛,似乎想确定这不是梦境的延伸。
「那是相当古老的语言啊!也是最接近『神之语』的语言。」凝视相同画面的拉斐尔感慨着,「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怎么说了。」
亚瑟点点头,但他最惊讶的,是身为恶魔之王的路西法,竟如此纡尊降贵地教孩童们唱歌,而且他什么时候变成「小梅老师」了?
「小梅老师!」突然间,有个孩子飞扑到路西法背上,亚瑟认得他是唱诗班中最娇小的男生。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假扮成老师的恶魔往前一扑,差点趴倒在地,气质全失。看路西法气到眼角抽搐又不敢发怒的模样,亚瑟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笑出声。
「真是的,我是梅菲斯特老师,不是小梅老师。还有,你这样很危……」
「小梅老师,我也要抱!」
对路西法的耐心解释充耳不闻,错误的称呼像传染病般蔓延,其他学生也开始喊他,甚至一个接一个向他扑过去。
转眼间,挺拔的帅哥老师身上就挂了好几个小毛头,没挂到的孩子干脆抱住他的脚,直嚷着「换我、换我」,就在路西法被他们缠得动弹不得之际,最爱凑热闹的山姆也抱着怀弟蹭了过去。
迷人笑容仿佛冻结了,路西法想躲也不能躲,又不敢明显表现厌恶,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而小白猫也在山姆怀中奋力挣扎,显然不想再靠近恶魔。
偏偏山姆没有察觉这一魔一猫之间的纠葛,仍雀跃地要路西法也抱抱怀弟。
「噗——」率先爆笑出声的是拉斐尔,或许是路西法苦闷的表情太过扭曲,又或许是他像挂满装饰品的圣诞树模样太过可笑,他一笑就笑不停。
「抱歉、抱歉,我不该笑他的……可是……哈哈哈!原来他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见他笑得前俯后仰,亚瑟也跟着笑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恶魔的弱点,毕竟面对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就连善于诱惑的路西法也无计可施,不知该如何对付没有恶意、没有心机的孩童。
「啊!是亚瑟神父!」有耳尖的孩子听见他们的笑声,回过头来向他们挥手。「一起过来啊!小梅老师在教我们唱有趣的歌喔!」
「就说别叫我小梅老师了。」
路西法揉乱那个孩子的头发,周遭的孩子们立刻大声抗议「因为你的名字太长了嘛,很难念耶」,惹得拉斐尔更是笑弯了腰,就连亚瑟也低头偷笑,直用眼角余光偷瞄路西法的反应。
果然,恶魔一发现他们盯着自己看,一向沉稳的脸庞便闪过些许腼腆。
从未看过路西法露出这种表情,突然间,亚瑟觉得这个恶魔好像没有想象中恐怖,甚至可以说孩子气,甚至诚如拉斐尔所说,意外的……
「亚瑟神父,一起来唱歌吧!」
「快来嘛!」
内心呼之欲出的答案被喊他的声音打断,有些孩子直接跑进保健室,热情地邀请他加入。
眼看盛情难却,终于点头的亚瑟立即被好几双手拖着走向庭院。
「我很喜欢听亚瑟神父唱歌,好像天使喔!」
「对啊!可惜你最近都很少唱了。」
闻言,亚瑟只能报以苦笑。他最近实在没精神也没心情唱歌,但他的笑容,也在孩子们安排他坐在路西法身旁时,彻底僵住。
「亚瑟神父,你好。」一向气定神闲的路西法,招呼也打得有些生疏。
心想他可能是介意自己遭小孩围攻的画面被看到了,亚瑟不打算戳破,只稍微向他点头示意。
相对于又开始欢声歌唱的孩子们,两人间只弥漫着尴尬的沉默气氛。
以往他们总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处交手,进行不为人知的攻防,一旦在阳光普照的草地上,亚瑟反而不知该如何和恶魔对话。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路西法,「你睡得好吗?」
「……不是很好。」沉吟了一阵子,亚瑟决定诚实以告,但他没有勇气询问路西法,是否曾在他昏睡之际以歌声安抚他。
孩子们在这时要求他们一起合唱,亚瑟只好要他们先决定唱些什么再说,一群孩子们又开始吱吱喳喳地讨论起来。
「他们还真听你的话啊!」路西法压低音量,语气中没有讽刺,反倒像是惊叹,嘴里还嘀咕着,「怎么就不听我的?」
感觉他没有敌意,亚瑟也不避讳地点点头,「小孩子是非常单纯的生物,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敬而远之。」
低哼了声,路西法伸展修长的四肢,慵懒地仰靠在草地上,「可惜这么小的灵魂还没发育完全,一点也不好吃。我喜欢完整又纯洁的灵魂,不然就得是罪孽深重的极恶之魂。」
亚瑟不禁暗自揣测,是因为自己已经沦为罪孽深重的极恶之魂,所以恶魔才会一再纠缠着他吗?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路西法瞥了他一眼,亚瑟自然不打算向恶魔坦承自己的想法,于是噤口不语。
「你啊!是我看过最奇怪的人类,好像不管我怎么对待你,都无法污染你一丝一毫,真是挫折。」
挫折?听见意想不到的词汇,亚瑟困惑地眨着黑亮双眼。
路西法却没有继续话题的打算,反而长叹了一口气,「比起来这些小孩好懂多了,一下哭、一下笑,想说什么就说,想缠着我就缠,没事蹦蹦跳跳,开心过一整天。」
「其实……你很喜欢他们吧?」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对他们没辙。」
亚瑟忍不住轻笑出声,对无法当成食物的孩子们,路西法很清楚他们对他的喜爱程度,也因此更拿他们没办法。
尽管眼前的恶魔曾做出各种令他痛苦的事情,如今却愿意教孩子唱歌、陪他们玩,也许……堕天使尚未完全失去当初圣洁慈悲的天使之心。
「真是的……」路西法突然探头过来,盯着他看了好半晌,「你只有在提到小孩和动物时,才会对我笑。」
「我没有对你笑。」
「别拒人于千里之外嘛!亚瑟神父。」俊美的恶魔以瞬间转换回碧绿色彩的瞳孔凝视着他,只是扬起嘴角就足以蛊惑人心,「我已经有在反省了,要让你接受我的契约,当然还是要从夺取你的心开始。」
「你……」恶魔果然还是没有忘记最初的目的。
「不过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决定把你留在我那里的东西还给你。」
「我遗忘的东西?」
「那串该死的念珠啊!」见孩子们还在为曲目争论不休,路西法变回伪装的深褐瞳色,耸耸肩,「你作恶梦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向谁道歉,说不该把念珠弄丢,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的确很重要……亚瑟沉默不语,他不晓得该不该向恶魔坦承这件事情。但他又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再度昏迷之际,路西法也陪在他身边。
突然间,心中仿佛有一处地方松动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嫉恶如仇,更遑论对恶魔有好感,但一想起对方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就再也无法单纯的仇视路西法。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暖暖的、轻飘飘的,又说不出、抓不住的感觉,这是他二十五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心情,令他不知所措。
「反正我就放在温室里,你有空来拿吧!」路西法粲笑提议,亚瑟顿时涨红了脸。他可不敢再踏进温室一步,说不定会因此让自己深陷险境。
正当他苦恼着该怎么拿回念珠时,孩子们已决定了曲目,回来邀他们合唱。
「又是圣城?你们怎么唱不腻啊!」如此抱怨的路西法,在听到是因为亚瑟喜欢的理由之后,乖乖闭上嘴,不再抗议。
很快地,温暖阳光撒落的草地上,响起温柔又和谐的歌声。
「昨夜我在睡梦中,有个梦真美丽,梦见古都耶路撒冷……」
是亚瑟最喜欢的那首歌,每当他痛苦之时,最想听见的歌。
「我听孩子在歌唱,一直唱永不停,好像天使的声音,从天回声响应……」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听见了天使们的歌声。亚瑟幸福地眯起双眼,祈求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就算只有现在也好,他想暂时放下自己的身份,忘却身旁的男人是恶魔的化身,沉醉在歌声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