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剑意已不可阻挡,齐忠突然伸手用力握住了剑锋,瞬间鲜血已随着剑身淋漓而下。
聂政终于表现出吃惊的神情,“齐大人,你这是何意?”
“你不可以杀了他。”齐忠一字字道。
“可以,”聂政无比干脆地说,“你放手吧。”
齐忠深深地看了聂政一眼,似乎想确定他真正的意思,随后还是放开了紧紧握着的剑锋,看着聂政以比出剑快许多的速度收起了剑。齐忠见状,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疼痛,咬牙切齿地道:“你早料到我会阻止你!”
聂政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你根本不想杀他。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杀他?”聂政冷笑起来,“他的死活与我何关?而且这三字该我问齐大人才是。你明知白玉堂会对襄阳王不利,你还是救了他。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
“我……不过是救一个旧日知交而已。”齐忠低声道,口气中不是十分确定。
“旧日知交吗?不知这样的解释可否让襄阳王爷满意。”聂政的口气越发嘲弄。
齐忠又变了变脸色,看来决不想此事被襄阳王知道,“这事与你无关。”齐忠的语气中包含警告。
聂政优雅地坐下,似笑非笑道:“哦,近日我偏偏有管这闲事的心情。”说着,不顾齐忠已经铁青的脸色,指了指躺在床上的青年道,“你打算如何处理他?看来你是不会把他交给王爷了。”
齐忠努力平息了怒气,“我的确不想看他死。但是……”
“但是你又无法一直留他在此地是吧。”聂政接口道,“而且以你的医术,白玉堂的死是迟早的事。”顺口嘲弄了对方一句,再道“我即日要返回东京城,不如你让我带走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齐忠无不疑惑地看着聂政,不难看出,聂政对白玉堂并无特别的好感。
“管闲事而已。”聂政随口道,“如何?齐大人的意思呢?”
齐忠明白问不出聂政真正的心思,但实在不放心就此把人交给他,因此沉吟不语。对那个早年行走江湖时认识的青年,齐忠有着极特别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向往成为他那样无拘无束的人的心态。所以,在冲霄楼见到重伤的青年时,明知他的身份目的,齐忠做下了可以称为背叛他所效忠的襄阳王的事情。
聂政多少明白齐忠对他的不放心,冷冷哼了声道:“齐大人,在你不想杀他,又留不得他的情况下,我不认为你还有其他选择。”
齐忠仍然默然,聂政便直接当他默许了,转身走向门外,忽然听见背后齐忠叫住了他,“聂政,我劝你莫打那盟书的主意。”
“盟书?”聂政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自若道,“齐大人,我不知道你指的什么意思。”
齐忠并不理会他的回答,继续道:“把这话也转告那位柯公子。”
两人都没继续这个话题,彼此都有些心知肚明。聂政突然转向床边,伸手扣住了白玉堂右手的脉门,齐忠一惊,随即会意他是在替白玉堂搭脉,便站在一边不出声。
一会,聂政放开手,取了桌上的笔墨写了些什么,扔给齐忠道:“你按这方子去抓药。以那些庸医开的药,你不如要他直接等死吧。”说着,不给齐忠愤然的时间便顾自离开。
走出屋子,聂政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还真是管了闲事了。”
白玉堂在开封府没少给他脸色,以聂政有仇必报的性子,聂政此时虽不屑对一个重伤的人落井下石,但也决不会管他是否留在这种险地。但眼前闪过展昭每每提及冲霄楼时的痛苦自责的神情,聂政却还是像中邪着魔似的费了心神去想法子救人。转念想到更为重要的问题,便是如何告诉展昭这里以及盟书的事情。
始终不确定自己的做法,聂政不免有些心神恍惚地回到襄阳王府中。
走近展昭所住的房间,很容易看见他的屋中已经是灯火明亮,而温暖的灯光正映着那清俊的容貌。展昭正执笔低头专心地写着些什么。专注的神情,在开封府时,因为手头难以解决的难题,展昭时常会表现出来,聂政并不觉得陌生。而此刻,他的神情虽然认真,却明显没了严肃沉重的意味,相反倒颇有几分轻松,显得额外的洒脱。聂政有些好奇心起,也不说话,只是悄然走进屋中。
展昭虽然现在内功全无,本该听不见聂政的脚步声。但当聂政走近他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放松了有些紧绷的神经,笔下却没停,继续写划着。两人一前一后站立着,极宁静和谐的气氛笼罩在周围。
终于,展昭放下手中的笔,稍稍揉了揉酸乏的手腕,才对身后人微笑道:“子晟,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画得真好。”聂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画,发出极难得的纯粹的赞叹。
这时,被忽略的画的作者的脸上微微红了起来,似乎是这才反应过来,究竟自己画的是什么。听见聂政的称赞,心里还是觉得非常的高兴,甚至有些微的得意,像是自己的努力成果终于被人认可了一样。想到这里,展昭隐约有些不安,从何时开始,自己开始这样在意别人的,不,只是那个人的看法了呢?
聂政终于把视线摆到了身边人的脸上,却难得的没有任何负面表示,只是直接道:“这画就送我吧。”即使不承认,他还是很为展昭在画上所花的心思而感到高兴。
展昭微笑着点头,两人一时又是相对忘言。直到聂政想起了困扰了自己半天的问题,突然决定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应该知道的人才是,便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拉了展昭便走。
展昭被拉得一个踉跄,急忙快步跟上聂政,边道:“一定要现在吗?”
聂政一直把他带到了马厩,边吩咐备马,边道:“现在就是时候。”
“那总该告诉我究竟要去何处。”展昭再度对聂政的任性行为觉得无力,努力稳住步伐,站在了一边看着对方,大有些你不说,我也不走了的意思。
聂政先行上马,拉着缰绳,低头看站在马下的人,“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快走吧。”说着不顾他的挣扎,顺手把他拉上了马,策马而去。
展昭很不喜欢现在自己的骑马方式,更有着极度的羞赧,不免竭力挣动着身体,想脱离目前的状态。聂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紧紧抱着人不放,并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心摔下马。等甩掉身后的人,我就放开你。”
“难道不能分乘两匹马吗?”展昭的好脾气,在他的面前总是跑得快些。
“我喜欢。”聂政很无赖地说,并且仗着此刻展昭毫无内力,无法摆脱他,抱得更紧些。
展昭自认为没有聂政那样毫无顾忌,可以在襄阳城繁华的街道上做出过于亲密的举动,只得努力低头掩饰自己的样貌,再听见那无赖话,展昭发现自己需要努力吸气,才能不被气得过分,终于很能明白为何齐忠一见聂政便如见到仇人似的,那个人……展昭在心底叹气,虽然他从来没有实质性地伤害过自己,但那种种让人迷惑的举动,也真是让人很头疼。
聂政发现抱着的人停止了挣扎,嘴角拉了个小小的弧度,心情好得很。
终于,他勒住马,停在了红香院所在的巷口。展昭匆忙下马,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聂政看他的样子,也得要竭力才能不笑出声,眼神中的笑意却是明显得无可掩饰。
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聂政忽然走近了展昭。
展昭见那人又要靠过来,有些恼怒和惊慌地退了步。谁料他竟是步步紧逼,没几步便被逼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聂政的双手撑着墙面,展昭边被困在他的“怀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乎于没有,彼此呼出的热气都能感觉到,展昭的脸又热了起来。好在巷子里颇暗,展昭不如先前那样局促,努力平缓了呼吸,相信那人并非为了特地做些无聊事而带他到此,低声问道:“子晟,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做什么?”
聂政稍微低头,嘴凑在展昭耳边道:“你,愿意相信我吗?”语气中带着些自己也未曾发现的希冀之意。
为这样的亲密举动而脸色通红的展昭,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样的希冀,于是坚定地道:“子晟,我信你。”
“等会去的地方,无论怎样,你都只能看,而不能有任何举动。如何?”聂政努力控制着自己想吻上眼前人的欲望,现在似乎不是做这件事情的时候。
“子晟,你放心。”展昭道,随后急急加了句,“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聂政更近地贴上他,说了句“襄阳王的人盯得可真紧”,终究唇还是擦过了他的脸颊才放开了人。
两人看似调情般的举动,使得暗处盯梢的人也都觉羞意,腹诽了无数声“厚颜无耻”之后才回过神,正发现两人已远去,急急地又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