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盯梢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聂政拉着不怎么情愿的少年一同进了不远处的红香院，不由再度为那个聂公子的莫名其妙的心思而感叹。跟进去显然不是好方法，数人只得分别在红香院的前门后门分别“站桩”。
过不多久，只见聂政一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红香院，身边已经不见了那个少年，有人急忙跟了上去。一会之后，红香院后门出现一顶小小的轿子，正是院中的头牌艳雪姑娘要出堂会。念及人人皆知的她与聂政的关系，还是有人暗地里跟上了轿子。余下的人，仍够守住门口，心中仍不免得意，想来如此便不会被所盯之人甩掉了。
正在暗笑的人，忽然听见耳边一个低悦的声音冷冷道：“你们能做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让我意外，可惜……”还没等明白那人可惜的是什么，人已经陷入了昏迷。一人慢慢走到光明中，赫然便是先前已经离开的聂政。
聂政伸手想点那已经昏迷之人的死穴，突然迟疑了下，最后还是放下了手，“算了，饶你一命罢。”自语着转身离开。
在街上绕了几圈，确定已经再无人跟踪，聂政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酒店。抬头看了看油污的店幌上的“悦来”二字，聂政皱着眉走了进去。店中基本没有客人，连小二也只是有气无力地上前招呼。一眼看见近门的一桌边已经坐着一个黑衣人，聂政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
黑衣人抬眼看见聂政坐下，微微笑了笑，“子晟，一切还顺利吧。”
原来先前离开红香院的却是易容成聂政的展昭。聂政本想要艳雪装成展昭，而要展昭坐艳雪的轿子离开，展昭却说了句，“连累了艳雪姑娘就不好了吧”，这个方法便被放弃了。展昭与聂政身材极相似，不过略矮略瘦些，所以最后就决定由展昭易容与艳雪先行离开，分别作诱敌之用，由聂政解决可能剩下的人。
已经除去一切易容药物的展昭笑容无比温暖，聂政竟有些觉得这脏污的小店也不是那么讨厌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示，淡然地“嗯”了声算做回答。
“那，接下来，我们要去何处？”
“你没忘记刚才答应我的话吧？”聂政盯了他一眼。
展昭点点头，顺便招来小二，吩咐送茶来。
聂政嫌恶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问道：“你不急？”
展昭温和道：“你来回奔波，也该稍微休息一下才是。虽然这里的东西不合你的口味，不过还是将就一下如何？”
聂政不屑地撇了下嘴，却没说话。茶送上时，倒了杯稍微沾了沾唇，算是领了展昭的情。
展昭侧头看了看聂政，又一笑，玩笑似地道：“多谢赏脸。”
聂政放下茶杯，眼中寒意褪去，微露笑容道：“我的荣幸。”
两人又略坐了坐，便起身离开。天色已黑，聂政也不再顾忌，便在襄阳城中施展轻功飞跃疾驰，展昭虽不太习惯这么做，但也不敢落后，两人一前一后，犹如两道黑色闪电般飞掠出城。
聂政之前并不十分着急，但见展昭也施展轻功紧跟自己，不免起了与天下闻名的“御猫”一较功夫的心情，暗暗把功力越提越高，直至倾尽全力。
开始展昭并未发现聂政的心思，但发现身前之人速度越来越快，也暗生了好胜心，毫不示弱，全力追着聂政。至最后，两人都已经忘了初衷，只全心享受着飞驰的乐趣。
至五松岭下，聂政停住脚步，展昭随即而至。聂政努力调息，同时暗想：御猫果然名不虚传。自己已先他出发，使尽全力，也不过只能早他一步到达。展昭也对聂政的功力有了更高的看法，虽然从来就不敢小看眼前之人。
两人沉默一阵后，展昭先开口道：“子晟，这里可是五松岭？”
“不错。你也知道？”
“离开东京前，曾经对襄阳城周边地形稍做了解。”
聂政默然点了点头，接道：“跟我来吧。”
两人悄然接近聂政白天曾来过的房舍，聂政忽然打了个手势，示意展昭稍停，见对方会意，便先掠上屋顶，在与之前同样的位置，轻轻揭开数片屋瓦，向下望了望，才像展昭招了招手，展昭有些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上了屋顶。
聂政不再说话，不过看向下面，展昭也随他的动作一看，瞬间愣住。
以为逝去的好友，正躺在屋内的床上；虽然气若游丝，但人却还是活着。一时间，展昭不由激动欣喜地微微颤抖起来，几乎就要不顾一切跃到屋中，亲手感觉那是否真实。聂政多少明白他的心意，忽然伸手用力压制住展昭的举动，耳边已经传来展昭愤然的传音，“你快放开我！我要下去看看玉堂。”
聂政十分不喜欢看展昭为下面躺着的那个人如此激动，不由得冷讽道：“好。本来就是与我无关的事情，你尽管下去看看吧。”说着，放开了手，轻轻跃下屋顶，顾自转身离去。
展昭随即为聂政的举动愕然，而后慢慢冷静下来，看了看聂政离开的方向，再看了看安静躺在屋中的白玉堂，确定了白玉堂一时无碍，便还是跟着聂政又悄然离开了屋顶，两人沉默着跑开数十丈才停下脚步。
聂政停下步伐，忽觉内息不稳，知道多半是内伤又在作祟，加之今日的确来回奔波，倦意上涌，为不在他人面前显露有些踉跄地脚步，他速速拣了一棵老松靠坐下。一腿伸直，一腿曲起，手随意搁在膝盖上，沉默不言。
此刻展昭心中有无数疑问，心绪更是激动万千，却还能分心发现身边人似乎不太对劲，念及刚才的情景，心中更有愧意，道：“子晟，刚才……是我的不是。你可是觉得身体不适？”说着，伸手要搭聂政的脉。
“累了，”聂政答道，避开了展昭的手。虽然明白以展昭和白玉堂的关系，展昭的激动也算理所当然，但心里究竟还是很不舒服，不觉以近乎粗暴不耐的口气道：“你不如多关心一下白玉堂吧。”
“那……玉堂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也救了他？”展昭急切地追问道。
聂政冷笑一声，“他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说过了，你别高估了我的能力。”“也别高估我的涵养”，心里这么想着，口中却加了句，“如果我真救了他，我何必瞒你？”口气听来稍有些不自然。接着，便把白天发生的事以最简单的三言二语告诉了展昭，当然把他曾建议杀了白玉堂的情节略过不提，心中还是明白，虽然当时有对齐忠演戏的成分在，但若齐忠真出他的意料不阻拦，自己那剑也真的就会取了白玉堂的性命。
“如何？你的打算呢？”聂政有些嘲弄地问。
展昭并未坐下，而是靠站在树边，两人彼此都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又是一阵沉默，只不过此次的沉默让人觉得无比压抑。
“你替玉堂诊过脉了？那他的情况……”展昭先开口这么问着。
“很不好。”聂政毫不避讳，“这样下去，他的死是迟早的事情。”
“怎么会？”展昭急切地追问。
“他受伤极重，拣回那条命就算是好运了。但要恢复，还需要有医术高明之心悉心替他调理，现在给他医病的人……”聂政的口气极不屑，“而且在这种地方要调理也难。”
“可是，此时此刻，移动他是否也对他的伤不利？”
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展昭现在必然又是习惯性地蹙着眉头，聂政忽然发现自己不喜欢他那样的神情，仔细想了想道：“一二日之内的路程，还不要紧。难道你便放心他留在此地？”
展昭估算了下，若是如此，二日则足够离开襄阳王的势力范围，但襄阳城周围，有何处足以让他安心安置下白玉堂疗伤呢？
“我记得，陷空岛还有四只老鼠。”聂政冷淡地说了句。
展昭也想到了这些，“但……开封府也需人留守。”
聂政拖长音“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展昭一人踌躇良久，道：“不如我先想法带玉堂离开襄阳城，再请他们速来接走玉堂。然后，我可再回襄阳。子晟你看这样可好？”语气中不乏诚恳。
聂政歪了下头，“你这是在问我的意见？”
展昭点了点头，也忘了现在两人彼此之间并看不见。聂政却像是看见了他的动作，心情蓦然转好了些，沉吟道：“等接白玉堂的人来了，再带他离开襄阳城。齐忠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现在白玉堂留在这里还算安全。”
“也好。”展昭迟疑了半天，又道，“子晟，你医术高明，那……这几天，你可否过来替玉堂疗伤？”
聂政冷笑道：“你不怕我就这么医死了他？”
展昭摇头道：“我相信你。而且，子晟，你也不屑这么做吧。”
聂政暗自叹了口气道，“也罢，”心中想道，“似乎只是为了‘相信’二字，就答应了一件麻烦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着暗无边际的天空，不知谁说了句：“天快亮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