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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盈歌 当前章节: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襄阳王的宴席摆在流光亭中。虽说是亭,却是水榭的格局,内极宽敞,面水的雕花木窗正打开着,向外就可见到衰草残荷,略显萧索。亭内布置也合了外面景致,清雅不俗。聂政走进亭中,心中暗暗赞叹,襄阳王倒也不是个俗人。亭外水面倒映星光,夏夜必然可见萤火虫,流光之名也不虚传。展昭也喜欢此处不显富丽的布置,神情上也露出赞美之意。

襄阳王也正观察二人,见二人神色如此,也觉自得,毕竟自己安排得不差。华丽的布置,有时图惹人厌恶,襄阳王很明白这点。聂政的眼光他有充分的了解,而数日王府中人暗中盯着的那个名为柯阳的少年来看,出身也很不低。向来不可直接以富贵相诱的人,不是真的不重物欲;便是看惯了富贵,以至于等闲看不上眼。聂政似乎是后者,而那个少年是哪类,襄阳王还觉得需要更多的观察。

襄阳王面南而坐,顺便观察二人。而聂政、展昭二人进得亭中,先对襄阳王行礼。聂政一向孤傲,但面对襄阳王时,总还能稍微克制自己的傲气,收敛下嘲讽的神情,摆出较为恭敬的态度,襄阳王倒也对他的进退得宜颇为赞赏。此刻看那少年,却是既不诚惶诚恐,又非目中无人,不卑不亢的态度让襄阳王对少年的评价更高了不少,同时也暗暗叹息,这样的人物看来不易收揽。

主宾寒暄几句,佳肴便送上了席。菜肴并非极昂贵的山珍海味,多是些常见的水产,但烹调用心,味道鲜美。聂政一向不好此类,随意吃了些就停了手,倒是合了展昭的口味,吃得比平常香甜些。他大致明白襄阳王宴请的真正意思,但既然尚未涉及正题,不如多吃些东西才有更多精神应付下去。一边的聂政看着他稍稍露出少见的,如同小孩子看见喜欢吃的东西一样的满足神情,眼中温柔的神色一闪而过,至蟹酿橙一味呈上,聂政微微笑了笑,指了指展昭面前,道:“我不吃这个,给他吧。”展昭也不客气,微笑着留下菜肴。

这一切都被襄阳王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宴至中途,襄阳王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探问“柯阳”的家世。展昭虽不喜欢说谎,但此时也不免“信口开河”了些。好在他行走江湖时已经历不少,而进得开封府后更是见多识广,且洛阳离开封极近,一番应对下来倒也不露马脚。一旁的聂政一言不发,没有帮腔的意思。他虽东西吃得不多,喝酒却没停下过,他一边饮酒,一边歪头兴致昂然地看着难得说谎不眨眼的展昭,眼中隐约露着笑意。

“柯贤侄,真是年少有为,人中龙凤,但不知可有意出仕?”襄阳王突然笑眯眯地问道。

“王爷谬赞了。在下资质鲁顿,所以无意官场。”展昭答道,眼角扫到了一边看戏的聂政,忽然有些不甘心,转头郑重地看了聂政一眼。

襄阳王自然看见了的举动,于是也笑问聂政,“聂贤侄,令尊怎的不替你的前程安排安排?”

聂政明白是展昭的举动引来此问,好像自己做得过分了些,暗暗一耸肩,口气轻松地答道:“我一向无礼莽撞,是个野惯了的人。如果真当了官,只怕也是给父亲大人丢脸。”

听了这些婉拒言词,襄阳王也不过一笑而过,此后,再不提起这个话题,聂政看着,对襄阳王的评价倒是越发高了。展昭亦有同感,京城中不少人称他作“奸王”,但即便如此,襄阳王的确有过人的才能。比之受朝野上下一致好评的八贤王而言,心机不逞多让,但霸气却明显外露多了。

聂政接过了话题,尽找了些相关诗书的风雅谈资,气氛更是随意了许多。襄阳王还不觉得如何,但展昭和聂政之前并没有深谈过这样的话题,一番谈论下来,都对对方有了更多的了解。

一席宴席终于在三人共同的“努力”下,算作安然结束。

看着离开的二人,襄阳王心中颇有遗憾,明白他们不会为自己所用,但要除去二人,出于爱才之心,却也舍不得。而且,对于聂政的身份,虽然不信他是庞吉之子,但凭他可代庞吉来襄阳与己联络,便也可知他在庞吉心中地位不低,暂时还没必要得罪那个太师。想着,襄阳王不免摇头,难得自己行事如此犹豫不决。那两个青年,用不得,而放其离开又不安心……

相携离开的聂政、展昭二人心中也是各有想法。聂政很有些欣赏襄阳王的才华心思,认为他果然有配得上那份野心的能力;而展昭对襄阳王的为人并不厌恶,甚至也是欣赏的,但念及他的野心勃勃和自己的任务,不由叹息,这次来襄阳,真是困难重重。

一路走回所居住的庭园,聂政觉得脸发热,知道是酒意上涌,便举目四顾。王府内为防刺客,所以极少高大的树木,聂政想了想,忽然指着屋顶对展昭道:“陪我上去坐坐如何?”

上去?展昭先愣了愣,然后明白聂政所指,刚想拒绝,便想起在开封府中,那个白衣好友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屋顶,不由得点了点头。

聂政出手拉着展昭跃上屋顶。王府的屋顶铺着的都是滑不溜足的琉璃瓦,展昭此刻又回复无内力的状态,一时不慎,脚下滑了滑,几乎摔倒,聂政忙扶住他。

待展昭好不容易立稳,却发现聂政的手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身体,脸色又微红起来,“子晟,你可以放开手了。”

“唔,是我忘了。这样站着不舒服,我们还是下去吧。”聂政嘴里这么说着,手还是没动。

展昭现在倒不敢怎么挣扎,毕竟从屋顶上跌下去可不是什么值得尝试的事,而当夜正是云淡风轻,一弯新月高悬空中,呆在屋顶,觉得分外舒适,展昭发现自己不怎么想离开这里,便笑着摇头道:“不用了,这里很好。”

聂政耸了耸肩,“这样,躺下好些吧。”说着,放开了一直扶着展昭的手,率先躺在屋顶上。展昭也跟着,小心翼翼地躺下,享受极少有的悠闲平静。

初秋的夜风吹来,已带了些寒意,展昭忽然发觉身上被盖上了件衣物,忙睁眼看了看,是聂政把自己的外衫盖在了他的身上。

聂政一摆手,止住了展昭的拒绝,“你现在无内力,身体还是小心些。”顿了顿,把手枕在头后,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好。两人沉默着躺了一会,忽然展昭问道:“子晟,你怎么看襄阳王爷?”

“心机深沉的老狐狸,但……并不惹人厌。”聂政不怎么有礼貌地答道,“你认为?”

展昭早对聂政的说话方式有了了解。他若是用敬称称呼某人,多半口气中含的却是讽刺之意,譬如早时一直称自己作“展大人”,还有他对庞太师的称呼;而他的称呼如果不怎么合礼数,却反而可能是对那人有欣赏之意。展昭斟酌了下,“王爷如能忠心为国,自然是很好,但……”

聂政听了这话,却忽然冷笑起来,“你……究竟是大宋的臣子,还是那正坐在龙椅上的人的臣子?”

“那有何区别?天子与大宋难道不是一体?”

聂政忍不住又冷哼了声,“我倒认为,忠诚,不该对个人,而该对那个国家。”

从未见过聂政如此严肃的谈论家国天下之事,展昭不免稍稍愣了下,接着叹息道:“或许襄阳王爷比当今天子更有才华,但天下人所求的,不过‘太平’二字。若要以战事换取可能的富足,不如安于现状也好些。”

“天下太平?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聂政的神情讽刺,“不过现在是襄阳王先露反意。若非如此,你怎肯定当今皇帝不会嫌他造成‘尾大不掉’之势而想法出去他?”

“但……毕竟当今圣上尚无这等想法……”展昭反驳,不过语气不怎么坚定。

“不过是尚无而已……”

展昭有些艰难地转了个话题,“子晟,你不是说要找个轻松的话谈?这样还算轻松吗?”

聂政坐起身,神情有些自嘲,“嗯?今天我也奇怪了些。天下如何,本就于我无关。好了,就做些轻松的事情吧。”转而专注地盯着展昭,直到展昭被盯得心里发毛,道:“子晟……”

“哦……我一向听说你是文武双全,不过,可擅音律?能否为我吹奏一曲?”说着,取出了一支竹箫递了过来。

展昭接过箫,见其不过寻常湘妃竹制成,并且颜色略黄,显见跟随主人有些时日了,而箫下吊着个玉坠,通体翠绿,但上面镂刻的花纹,竟是展昭所不识得的,隐约可见是一神情肃然的鹰,但却有着双头。(作者插花:双头鹫,在纹章学中应该是代表皇帝……)展昭正对玉坠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聂政的问话,不由觉得有些尴尬,递回了箫,道:“子晟高看我了。我对音律真可谓一窍不通。”

“那你可有喜欢的曲子?”聂政也不难为他,拿回箫问道。

“子晟拣自己喜欢的便是。”展昭听他这么问,便明白聂政自己应该精于此道,微笑着放松身体躺好,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聂政虽然对自己近乎炫耀本事的举动暗自不屑,看见展昭那模样,便觉得能引得他如此轻松一笑,也还值得,于是拿出块丝巾擦了擦箫,放在唇边试了几个音,一阵华丽而哀婉的乐声慢慢响起。乐声柔媚,本不是展昭所喜欢的风格。但其间所含的无以形容的哀伤,听得本有心事的展昭更心颤不已,几乎要流下泪来,匆忙暗暗定了定神,才问道:“子晟,这是什么曲子?”

聂政不答,只是慢慢吟道:“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听聂政那低悦的声音慢慢吟颂,再不通乐礼,展昭也知道了那是哪支曲子,不祥感觉油然而生。深深吸了口气后全部吐出,好些可以把心中的结郁一同呼出一般,方才勉强笑道:“子晟,这就是你喜欢的曲子?”

聂政转头看了展昭一眼,又别过头,淡然道:“不是,我随便挑的。你不喜欢?”

展昭低低“嗯”了声。

聂政在展昭看不见的角度挑挑眉,“那样,换支曲吧。”说着,把箫放回唇边,激越的箫声蓦然吹出,却是曲《破阵》,宛如千军万马般的气势,使人明显觉察到那样的兵戈杀伐之气。

展昭不再说话,躺着默默地听。静谧的夜色中,低回的箫声格外多了些悲壮。然后曲调又转为富丽平和,正是《紫云回》……箫声更不停歇,在各调之间宛转自如,高低转折毫不费力,纵使对此不甚了了的展昭,也明白那箫绝非凡品。最后,当古曲《三六》悠然响起时,展昭已经觉得睡意袭来,两眼不受控制般慢慢闭合起来。

聂政听见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平稳,便放下了箫,唇因长时间的吹奏而略发白。看着在不怎么平坦的屋顶上居然也能安稳合目而睡的人,聂政的眼中流露出自己也不知道的温柔笑意。站起了身,刚想抱他下屋顶,忽然记起了那只猫是如何警醒,还是伸手点了他的穴道,才小心地抱起了人,一跃而下。廊下站着的侍者被忽然从天而降的人惊得刚想叫喊,便被聂政毫不留情地点了穴。

聂政把展昭轻轻放在床上,替他拉过被子盖好,又俯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才微笑着低语道:“看来你的确累了,休息吧。不过……你可知道我这箫是从来不吹给外人听的,今日,就当作那幅画的谢礼吧。”说着,拿起了一边桌上的画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聂政走到廊中,倚在一根柱上,仰首望着静默地悬在空中的弯月。这些日子自己的反常,尤其是昨夜那样的心情,使得聂政已然明白,自己对展昭,抱持的是什么样的感觉,有些自负地低笑自语了句:“我从来不会无视自己的心意……”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房间,无奈道:“可是,你会……”

箫声响起,这次,是一曲《长相思》。

第一支曲,《玉树后庭花》,第二支即是《秦王破阵乐》,唐代宫廷乐,唐太宗所作,《紫云回》相传是唐玄宗于梦中在天宫中听见的乐曲,最后那支就是《梅花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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