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两人又都做出若无其事状,似乎前夜吹箫笑谈不过是好梦一场。
展昭是因为向来习惯国事最先,近日的思绪不安,已经令他大为自责,昨夜那宁静温馨,见聂政不提,他更提醒自己不该再多想。聂政则是一贯无情惯了,忽然发现对某人有了情,虽然肯定自己的感情,但如何表达,却也是他从来不擅长的。更不用提,对方,有颗七窍玲珑心,只除了对自己。好在两人本来都不是把感情当饭吃的人,所以,也都能把心事放在一边。
不过两日过后,聂政已从艳雪处得到消息,展昭所留下的陷空岛人才能明白的讯息,似乎已经被人接收到了。来人也曾到过红香院,而见到艳雪之后,便出言谨慎,顷刻就离开了。
聂政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了展昭,据来人的形貌,展昭认识那正是蒋平,猜到他多半是因为不放心自己与白玉堂前来襄阳,所以不多久之后也跟了来。念及蒋平足智多谋,心思缜密,一定安排好了开封府中诸事,展昭觉得放心不少。但如何让重伤的白玉堂离开齐忠的住所,又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抬眼看了看一边的人,那人已经知道他究竟在为难什么,接道:“齐忠那里,自然是我去解决。”
听他说得无比轻松,但展昭实在放心不了,还是追问了句:“子晟,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聂政不在意地道,“拿剑抵着他的脖子要他放人呐。”
展昭不禁暗自翻了个白眼,虽然清楚他不会做这么无谋的事情,不过对聂政的乱来程度,还是不能小看。
聂政看展昭的神情,不由正经了脸色:“我不会拿你那个‘好友’的生命冒险的。这事,我自有分寸。”
展昭听了这话,不自觉地点点头。
聂政所谓的“解决”,也不过就是直接找上齐忠,若无其事地对他说了句,“陷空岛的人来襄阳要人了。”
齐忠一听,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他当然明白是一定是聂政透了消息去陷空岛。自从那日拦下了聂政那剑,他就明白自己绝不能再看着白玉堂身陷险境,便是要违背他最尊崇的人的命令,他也打算救人到底,所以陷空岛的人来此地接人,倒也不算坏事。且陷空岛人不知白玉堂的去向倒罢,现在既已知晓,自然不能再留白玉堂在自己这边,得罪陷空岛,也非明智。想是这么想,但齐忠对聂政那样自以为是,那样肯定自己一定会按他的心意行事大感不满,隐然也有讨厌聂政管了这件闲事的意思。毕竟,他暗地里希望白玉堂能在他身边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终究还是理智占到上风,齐中克制了每次见聂政就想与他大打出手的欲望,和聂政商量好了时日,安排陷空岛的人来接走白玉堂。
聂政看见了齐忠的脸色,并且习惯性的对此视若无睹,心中想到的,不过是幸而没有辜负展昭的希望而已,没有更多的讽刺,正事谈毕,便即刻告辞了。
重新找到展昭,聂政淡然地道了句“幸不辱命”,展昭几乎是马上喜上眉梢,口中却也就是说了句“多谢”。聂政竟觉得这二字价值千金一般。微微摇头晃去了这个可笑的想法,继续道:“今夜我就去找那只老鼠,你等我消息吧。”
“可要我同去?”
“不必劳烦襄阳王的人一直盯着人了。”聂政淡淡讽刺了句。
“如此……子晟,有些事情,请多包涵。”展昭像是不放心什么,低声叮嘱了句。
聂政转念,即明白了展昭所指的,是陷空岛来人可能的态度,心中虽然不屑,到底还是点头表示已经了解了。
当夜,聂政离开前,展昭替来一封书信,要他交给蒋平。聂政猜得那是解释他的身份来意,当场冷笑着道:“怎么?怕他不相信我还会救人?”
展昭默然一会才道:“你何必这么说自己呢?”
聂政话出了口,也有几分后悔了,不想他多为难,拿过了信,道:“罢了,我明白你思虑周到。”转身大步离开。
蒋平第一次见到聂政,就非常不喜欢这个人。严格来说,聂政的确不是个易亲近的人物,尤其是他那种凛冽的杀气,还有对大部分人都不加掩饰的嘲讽不屑的神情,只会让人在坐立不安之余,对他心生恶感。当然,被他的外貌所迷惑的女子除外。
对所谓的侠义道上的人,聂政也正巧没有什么好感,并且,对自己目前正做的事情,不是十分乐意的,所以完全把礼节抛在了一边。他随随便便地自窗口跃进了蒋平的房间,轻易地避过了早料到的攻击。见到对他攻击的人,使的是紫金锤,想了句“原来徐庆也来了”,也不多在意,避过又一锤,翻身在茶几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把展昭写的信函掷向蒋平,然后又自动地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用碗盖轻轻拨着茶水,姿态无比闲适,仿若在自己家中一样。
他的无礼自然让他人十分不快,他的出现更让人疑惑,但以蒋平的心机而言,他的态度不是首要的问题,所以,蒋平及时制止了一旁已经怒气万分的徐庆又将举起的大锤,匆忙展信一阅,眉头已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你是?”
“聂政。”
“我五弟究竟如何了?”蒋平顾不得对这个人的传言,也顾不得对他的厌恶。虽然为人不讨喜,但那样傲气的人,不至于无聊到扯谎,也不屑扯谎,蒋平这么相信。
聂政不知道蒋平这样的心思,不过觉得展昭果然是个让人信服的人,一封信就比自己磨嘴皮子有用。听见问话,也不怎么客气含蓄地回答道:“一时死不了。”
徐庆听了这话,早就忍不住眼睛一瞪,眼见着又要一锤砸过来。蒋平拦之不及,也只好由得他去,聂政轻巧闪过,不再客气,手上寒芒微闪,剑已出鞘。
房中空间狭小,而徐庆的兵器并不合适近身搏斗,武功也确实不如聂政,占尽下风,聂政的招式一向过于凌厉,此刻记得答应了展昭的话,也要多费几分心思,才能克制自己的杀着,终是一剑正指向徐庆的咽喉。闪过一边的蒋平,甚至也能感觉到那剑上的杀气寒意。
忽然听那聂政低低自语了句,“算了,看他的面子……”接着,手上的剑不知怎么的忽然不见了,冷声道:“我不是为了与你们动手来的。想明白了,到红香院来找我。”言罢,却是推门而出,扬长而去。
半晌,蒋平方回过神,徐庆更是好容易才从适才生死一线的感觉中恢复,二人不免面面相觑,只觉得刚才出现的那人所做的,绝非常人所为,简直可说莫名其妙。但涉及白玉堂,又容不得他们不“宁可信其有”。想到刚才徐庆的举动,蒋平费了番功夫才安抚下他,劝得他不必同去红香院,然后边叹气边匆忙出门而去。
走出客栈的聂政也正在冷笑自嘲。他一向自知没有人缘,但却不会去惹些与己无关的人物,因为不屑。刚才对蒋平、徐庆的言行无状,起因却是近日因为展昭对他人的关心而累积的不快的爆发,归结二字就是“迁怒”。想到这里,冷笑越发明显起来。
他到了红香院,招了二个女子相陪饮酒。坐定没多久,蒋平也匆匆赶来。不怎么舒服地被老鸨迎进了聂政所在的房间,一进门,就见聂政一脸无所谓模样的喝着酒,不看两边的女子,仿佛酒杯比什么都吸引他,而身边的两个艳丽女子却是一脸痴迷状。蒋平虽尽力压下了心头波动,眼中闪过的不快与不屑,还是没有逃过聂政的眼睛,聂政不免又拉出一个冷笑,两眼不再看来人,只盯着手里不停被把玩的酒杯,无礼之极。
蒋平努力无视他的举动,直达正题。“我五弟究竟人在何处?现在如何了?”
“白玉堂吗?从冲霄楼里捡了条命回来。不过他在哪里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相信你们忍得住不立刻去见人。但若要他活命,后日卯时,至城北门外等候把人带离襄阳城就是。”说着,聂政放下手中的酒杯,搂着身边一个女子就要离开。
蒋平阴沉地看了看聂政,像是在评估他话中真假,最终却没有多话,拱拱手告辞而去。
聂政见他出己意料的干脆,眉毛挑了挑,心里倒赞叹了下,“那个病夫总算还有些头脑。看来,陷空岛还有个象样的人物。”想着能够把人气到吐血的话,聂政的手毫不留恋地放开了身边的女子,重新拿起了杯子慢慢啜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