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那日,展昭和聂政二人寅正(凌晨3点)就已出发了。卯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候,同时也是绝大部分人睡得最熟的时候,此时戒备自然十分松懈。
展昭做好了准备,便悄悄离开自己的房间,敲响了一边聂政房间的门。
随着低低一声“进来”,展昭走进了昏暗的房间。聂政的房内没有点灯,而他正坐在窗边,借着门外廊中点着的大宫灯在做些什么。展昭走近,才看清了他正拿着块布巾在擦拭一把剑,被金属的银光映着的脸,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放下布巾,正要收起剑,抬头看见展昭盯着它,忽然把剑柄递到展昭面前,“要看就仔细看看吧。”聂政冷淡地说道。
展昭愣了下,没想到聂政竟然这么轻易就把武器给别人看,而且以剑柄向人剑尖对己,绝不向他这样的人的习惯。接过剑,剑身是出人意料的轻,但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剑上传来的寒意,光华流转,以展昭的经验,不用尝试已可知道此剑何等锋利,剑柄是如他所料的雕琢成龙形。这并非中原流传的名剑,是西域巧匠的杰作,以传说中的昆仑陨铁铸成,所以比常剑要轻巧而更具韧性。“这是翔龙镯?”展昭求证一下。
“不错。”聂政点头,接过展昭双手递回的剑,不知按了何处,剑又回复成一个镯形,聂政把它扣在了右腕。
展知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这剑的名字和模样,可以说是偏女性化的武器,记得它闻名武林,也正是因为它的女主人,不怎么像聂政会使用的剑。
聂政瞥见他的神情,已多少猜到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也有了翻个白眼的欲望,道:“我和无心妃子有些渊源。”停了停,“出发吧。”
没想到聂政的师承是无心妃子,不过这时并非追加这些的恰当时机。展昭摇了下头,道了句“好”,率先轻轻推门而出。
初秋的白天虽然暑热依旧,但夜间以有了寒意。展昭深深吸了口清寒的空气,神智随之清明起来。他虽然置生死与度外,但将进行之事,并非有十成的把握,涉及好友性命,总令得他无法放松。而且,聂政……那个人,说来是为了他才被牵扯进这样的危险中,想到此,心情愈发沉重了些。还有,那日与五鼠会面之事,聂政按惯例地三言二语随便说了说,而得知徐庆也来了,以他的脾气遇到了聂政的古怪……展昭可不敢想象相见欢的场面――
以二人的轻功,自然是不惊动任何人的悄然离开了襄阳王府。展昭跟着聂政在昏暗的街道上拐了不知几个弯,才来到了一座普通的民居前。聂政也不敲门,直接拉了人跃进院中。屋子里没有灯光,十分安静,主人是在熟睡中吧。聂政熟悉地带人到了后院,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等待了。
聂政拉了拉缰绳,忽然转过头十分正经地问道:“你会驾车?”
展昭一愣,点点头,“会。”
“那就好。我一向只坐车。”聂政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掀开车帘,准备上车。
真是个大少爷,展昭暗自感叹了下;眼前的车是极常见的青布为幄的单匹马车,看来半新不救,车内却布置得舒适,展昭不由笑道,“子晟,你费心了。”
“不必。这也不是我安排的。”聂政伸手抚了抚柔软的精绣缎面垫子,冷笑道,“陷空岛的东西,总算还看得过去。”
展昭摇头,“有些事本来该是我做的,倒麻烦你了。”
“我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聂政依然冷着声音,“走吧。”
展昭打开了后门,然后坐到了驭者的位上,扬鞭轻轻一挥,马车驶出了院子。
即使彼时街上空无一人,马车到达五松岭时,也已经过了寅半。也正因为街上无人,在城中心时,展昭十分小心驾驶,不敢让车驶得太急。眼看那所小小房舍入了眼帘,展昭稍稍心急,用力挥了挥鞭子,马车又加了分速度。
聂政忽然探出了头,“你把车停在离屋子远些的地方,然后不要出声,我一人进屋去。”
“子晟,”展昭声音多了分严肃,“那样太过危险。”
“两人一起进去也未必好得多少。”聂政边不容反驳地说,边飘身下车。“你在外面也多多戒备就是了。”
展昭拦之不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聂政一人离开。但想到若自己此刻出现在齐忠面前,也并非合适,便忧心地看着前方。
聂政到了屋前,象征式地叩了叩门,便推门而入。齐忠正默然坐在同样的位置,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了聂政,也不起身,不过口气讽刺地道:“聂公子,你很准时。”
“自然。我早些带人离开,也了了齐大人你的一桩心事。”聂政也不客气,看了看床上依然安静躺着的人,便打算上前抱人。
齐忠斜跨了步,挡在床前,“就聂公子一人可方便?那位柯公子呢?”
“这事与他何关?”聂政冷笑,“怎么?齐大人舍不得了?”
齐忠的神情中,似乎的确带着些不舍,还有些矛盾,踌躇半天,退开一边,不再说话。
聂政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话,上前不怎么轻柔地抱起了病人,“齐大人,告辞。”
“你……”齐忠似乎要说什么,聂政脚步稍停,等不到后面的话。既然他不说,聂政也没多少追问的兴趣,便快步出了门。
走到车边,差点就想把手中人抛进车厢,总算理智及时拉住了他的动作,“你先别出来,等我驾车离开这里再说。”说着,有些笨拙地拉了拉缰绳,勉强驱动了马匹。
展昭暂时坐在车厢里,帮白玉堂调整了下姿势,车忽然一下颠簸,“那人果然不会驾车。”展昭暗想,难得看来万事不过等闲的人,也有做不来的事情。
车又一颠,展昭自然不觉得如何,但此刻的白玉堂却经不起,匆忙探头出去,看向前面那个一副专心驾车模样的人,“子晟,还是我来吧。”
聂政有些手忙脚乱地勒了勒缰绳,马却一声长嘶,夜间听来,分外清晰。“好在此地荒芜了些,”展昭微微一惊,暗自庆幸。
“辛苦你了。”展昭下了车,对眼神中有些狼狈地聂政道。
聂政的不悦明显起来,哼了声不再说话,顾自坐回车中。
展昭明智地不对他忽然发作的小孩子脾气不作评价,只是重新驾起了车。
“子晟,你可觉得,此事太顺了些?”沉默不多久,展昭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虽然他一向明白办案凭的是证据,但在江湖上行走过的人,多少都有些依赖直觉的习惯。能在襄阳王眼皮下,这么轻易救得人,任何人都会有些疑心。
“哦?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聂政的声音听来有些漠然。
展昭此时坐在车前,而聂政正泰然坐在车厢里,两人搁着车帘,但展昭仿佛看见了聂政的神情,应该是像往常许多次一样,挑了挑眉,然后摆出似笑非笑的样子,凝视过来。察觉自己思路的错轨,展昭自责了下,道:“是。我觉得以齐大人对襄阳王爷的忠心,未必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我从来没信过那个正人君子。不过……”听来有些不怀好意地拖长了声音,聂政接道,“即使知道了襄阳王另有安排,有用吗?而且现在这样,多少还有机会救这只老鼠。”
展昭默然一阵,聂政的话的确没错。无论如何,襄阳王也是个王爷,襄阳城也是他的封地。纵然是襄阳王有反叛之意,在无证据时,他已经和白玉堂偷偷潜入王府,是完全没有任何立场可言的做法。而自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绝不可能求助官府。现在……只要能够带白玉堂到达北门,那就还有顺利离开的希望。“确实无用。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是要尽快赶到北城门而已。”
聂政冷笑,“赶车的事,你说给我听也没用。随你。”
“那……玉堂先麻烦你了。”展昭平静道,对聂政的恶劣口气不以为意,扬鞭催马加速。
聂政看了眼躺着的人,撇撇嘴,坐向离他最远的车厢角落,闭目养神,完全没有照顾一下病人的意思。
“齐忠,你没有让本王失望。”
没有声音。
“聂政不可能一人带走白玉堂。待把接应人等一网打尽,白玉堂的性命本王并非一定要取。你可明白?”充满威严的声音继续道。
“……多谢王爷。”回答声毫无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