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已经可以听见蒋平正和对方在交谈,很明白双方都在说着彼此都清楚的谎话。陷空岛众人大概是受了蒋平的命令,早已经严阵以待,不过船只的数量上明显是在下风;而对面的人显然也不想多说废话,所以不多久,喊杀声便响了起来。
展昭站起身,忽然听见床上有了动静,忙转头看了看,原来是聂政醒了,正勉强支撑着身体要坐起来,便过去扶他靠坐好。聂政也一向警醒,虽然正伤重兼高烧,但多年拜多年习惯所赐,还是很快地恢复了意识。他看了看展昭冷静的神情,低声问道:“是襄阳水军来了?”
“嗯,应该是,”展昭点头,“虽然他们没有打明旗号。”
聂政冷笑道:“果然高明。若这对人马拦不住陷空岛的人,便可以有水患之名,派更多水军出阵。我看那两只老鼠还是赶快逃吧。”
聂政说的,展昭也不是没想到过,但听他的口气,好像自己不面对同样的危局似的,不免叹叹气,道:“即使要逃,也得先过得这关才行啊。”
“这就与我无关了。”聂政说得轻松,随即更加放松了身体靠向床头。说了这些话,他已经感到有些无力了。
展昭无奈道:“子晟,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更该同舟共济才是。”
“一来,我不通水战你不通水性;即使你我在行,那两只老鼠可会要我们插手?”聂政淡淡地陈述事实,含着些若有若无的讽刺和自嘲。
聂政的话,听来当然是不错。但面对危机,要展昭袖手旁观,也绝非他的性子。“子晟,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去看看情况。”
“你还是不放心那只老鼠吧?”聂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展昭一时默然,他担心白玉堂也是不争之事,只是那也不是他所唯一担心的,而他也隐约有些明白聂政不喜欢他对白玉堂的关心,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所以只有不说话。想了半天,才道:“子晟,你一个人呆一会儿没大碍吧?”
聂政手一晃,已执剑在手了,凌厉的气势似乎也不因为重伤而少了半分。他低低道:“自然无碍。”说着,抬头盯了展昭一眼,短暂间,展昭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希望又失望的神情。不过瞬间,所有的情绪又都被他掩盖在冷漠之下了。展昭一时不及多想,急忙走出了船舱。
看着他走了出去,聂政执剑的手一软,跌回床上。他喘了几口气,刚才硬撑着其实很勉强,平日运用自如的剑,此刻拿在手里竟是十分沉重,不要说是动手,只是要持剑稍久,也会觉得无力。自嘲地冷笑了下,“几时变得这么不中用了”,想着,继续勉强自己坐起,费劲地穿上了外衣。一时之间,冷汗又滚了下来,随便用衣袖拭去,又深深呼吸了几次。
这时,舱外已经是喊杀震天,火光摇曳,剪矢呼啸。聂政虽然知道展昭的身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但依然不能不担心不通水性的人,如何应付水战,于是撑着床架努力站了起来。一起身,就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站定,一步跨了出去,人又几乎要倾倒,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干脆放弃,任由身体倒向地面。
展昭回到舱中,刚来得及接住聂政,接着因为冲力过大,一时也没准备好,两人又一起倒在地上。展昭有些手忙脚乱扶起聂政,追问道:“子晟,你没事吧。”
聂政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也不回答,只顾自问道:“你放心了?”
展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想起刚才赶到白玉堂的船舱中,见他依然安静地沉睡,徐庆领着几人在一边护着,低头苦笑了下,明了不是自己进去探望的时机,便回头去找聂政。这时,对面已是射了火箭过来,虽然大部分的箭被挡落水中,船身还是中了几箭,开始燃烧起来,水手们忙着灭火,引得展昭更加暗自心急,担心聂政一人怎样了,随手挡开了几支箭,几乎是跑着回去。听见聂政的问话,也没有回答,又问了句:“子晟,你没事吧?”
聂政推开他的手,摇晃着站起来,见展昭要来扶,先他一步一手扶住床架,一手捂住胸口的伤处,那里已经有掩饰不住的血迹慢慢扩大。没事这话是说不出来了,聂政轻描淡写地道:“小事而已。”
展昭抢上前,不顾聂政的别扭,先扶他坐在椅子上,道:“子晟,我帮你重新包扎吧。”和他相处久了,展昭多少有了对付他的任性的经验,不理他的脾气把事先做好了,那他也无法可施了。况且,展昭发现自己有些坏心地想,聂政现在并没有足够的体力多和他纠缠。
展昭刚拿出了干净的布和药膏,准备替聂政上药,只听见四周都传来箭枝破空之声,只得放下手中的药,护在聂政身前。可惜这里毕竟是船上,展昭怎么也不能护得聂政周全,只能尽力挡开来箭,实在挡不了的,便以自己的身体接下。聂政几次要推开他,被展昭瞪了眼,一句“你别动手”给拦住了。此刻展昭为官多时的威严倒是尽显无遗,聂政一时居然也给他震得愣住了,沉默了起来。
展昭一把剑舞得密不透风,还要分心护着聂政,终究中了二箭。虽然避开了要害,箭是既无毒也没安倒钩,但那些是箭头装着浸了桐油的布的火箭,一阵焦臭在舱中散了开来。展昭脸色不变,连哼也未哼一声,但被他护着的聂政脸色却变了,眼神无比阴狠地暗自道:“赵爵,他的伤,他日我必十倍奉还。”
舱外,可以听见对方的人已经渐渐攻近,有些敌人甚至已经跳到了这边船上,不时有人呼喊和落水的声音传来。想是因为自己人也上了同艘船,对方射来的箭渐渐少了,展昭呼出口气,慢慢停下了动作。
聂政转过他的身体,拔箭,点穴,上药,一气呵成,这才喘了口气道:“很疼吗?”
展昭深深呼吸了几次,压下了无法忽略地烧灼地疼痛,脸色苍白地微笑了下,看了看聂政还未及重新包扎而在继续渗血的伤口,道:“不要紧的。”说着,也伸手点了聂政胸前的穴道,快速地为他裹好了伤口。
这船已经多处着了火,陷空岛的人正在慢慢撤离此船,不知是忘了,还是特意地忽略了,没有人来找展昭二人。他们二人在舱中看着陷空岛的人且战且退,展昭不会说什么,只是一心应付攻到眼前的敌人,聂政的脸上却显出了无比尖刻的嘲讽笑容,人自靠站的舱壁滑落坐倒地上,手触到了落在地板上的一个药瓶,拾起,把里面的东西全数倒进口中。
船身开始崩坏,水已经渗进了船舱,逐渐没过了他们的脚,展昭看了眼聂政,聂政突然提起内力,一掌击向一边还完好的舱壁,碎成几块的木板掉入江中,然后才道:“弃船吧。”
展昭看了看驶远的陷空岛的其余船只,这段距离平常来说的确不算困难,但现在聂政应该无法提气跃得那么远,而自己……于是有些无奈地道:“那边我们应该追不上了,你也该知道我不识水性。”
聂政一把拉住他,两人同时掉进江里,展昭耳边传来有些戏谑的声音:“我识就行了。”
“扑通”一声,展昭发现自己已经身在水中,眼睛也睁不开,只觉得正在下沉,嘴一张,就喝了两口水,不由得有些着慌时,只觉得有个人紧紧揽着自己游向一个方向,然后听见了聂政低悦而冷静的声音,“别急,伸手抓住你面前的木板,抓牢!”手乱挥了挥,碰到样东西,大概就是聂政所说的木板,反射性地紧紧抱住了它。
几经艰难地,聂政终于把展昭托上了那块木板,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展昭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漂浮的数十块木板,漂浮着的尸体,顺江而下的数艘船,还有,双手搭着木板的那个白色身影。“子晟,你的伤口……”
聂政习惯地冷笑了下,道:“你身上也有伤口。”
展昭不傻,不久之前几乎站都站不稳的聂政,此时可以这么轻松地出掌,轻松地与他对话,决不会是因为他的伤有了好转,神情有些严肃有些担忧地问:“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又不是第一次,死不了。”聂政若无其事地说,眼睛却没有看向展昭。
展昭正想追问,却看见船只远去的方向似乎又扬起火光,转头看向聂政道:“那船上的人该如何?”
聂政往同样地方向望了眼,哼了声道,“正合我意。他们要不逃,襄阳水军怎么会追过去?”
展昭大吃一惊,“你以蒋兄他们作饵?”
“所谓大侠们的义气也不过如此。若不是他们不顾我俩生死,我怎会想到这个方法?”聂政冷淡地道。
“我……这样不行。”展昭有些慌乱。
“你想追上去吗?怎么追?他们先不仁,你还要对他们讲义字?”聂政毫不留情地问,摆出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