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秋雨绵绵。
展昭刚从厨房拿回药准备给聂政,就听见杂乱急躁的脚步声传来。有些担心是否发生什么大事,他放下药碗,打开了门。门口,一个刚要敲门的仆人的手就抬在那里,不知该不该放下。“出了什么事吗?”展昭温和地问。
“没。啊,不,是我们五爷醒了,要见展大人你。”有点结巴的回答,神情中不掩兴奋。
“是这样。我立刻就过去。”展昭微笑着道,看似平和的模样,其实已经掩饰不了心中的喜悦。玉堂终于醒过来了,这样就好。
急匆匆的脚步正要向外迈去,明明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却忽然有什么感觉似地慢慢回过头,床上那个昏迷了数日,好像再醒不过来的人,正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几乎不敢置信地轻声问了句,笑容却控制不住地扩展开来。
“嗯……”分外低沉地声音应了声。
对着难得不带着凌厉讽刺光芒的眼睛,展昭一时找不到合适地词,忽然毫无理由地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啊。”
“嗯,”又是这声应答,瞥见了还在滴水的屋檐,似乎有笑意在眼里闪过,“扶我起来坐会儿吧。”
展昭走过去,轻轻扶起他坐好,又把枕头给他垫在背后,让他可以靠得舒服些。蓦然想起刚才来人的话,“玉堂也醒了,我过去看看他。”
聂政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般,沉默着靠坐着,重新闭起了眼睛。
房间里一时安静起来,唯有檐上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展昭迟疑着,想去探望白玉堂,又不怎么放心把刚苏醒的聂政一人留在房里。忽然听见聂政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过去。”
“你……不可以。现在你需要休息。”展昭想也没想地拒绝道。
聂政睨了他一眼,嘴角拉出他最熟悉的讽刺笑容:“要不我一个人过去。你自己看如何办。”
展昭万分无奈地回视,见他眼中无比固执的神采,长叹口气道:“罢了。一起去就一起去,不过,子晟,你真的支持得住。”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冷笑着回了句,慢慢撑坐起来。
展昭忙上前扶住他,只觉得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着。聂政自己也知道昏睡几日之后要立刻下床行走,实在太过勉强,全身仍然无力地可以随时倒下,却碍着自己嘴硬,死活也得撑下去。
展昭对医术虽然不在行,但常识却也不缺,何尝看不出眼前人的勉强。不过以他对聂政的了解,此刻劝住他是别想的了,只好尽力帮着他。看了看窗外没有停歇的雨,展昭拿了件深青色夹衫给聂政披上,“下雨寒气重,穿多些好。”
“嗯。”聂政在展昭的扶持下,摇晃着走出了房。
聂政深深吸了口带着湿意的空气,低笑了句:“今天天气果然不错。”
展昭疑惑地看了看他,不明白怎么突然又扯出这话。
“适合出来活动活动。再睡下去,人就废了。”聂政随口道。
展昭又忍不住叹气,病还没好,怎么又口没遮拦起来。一时看他也不怎么站得稳,只是把他的重心移向自己,几乎半扶半抱着他走向东厢。
平日不过片刻路程,此时二人花了数倍时间才算平安到了东厢。白玉堂房间里是近日少有的热闹,陷空二鼠加卢夫人都在。展昭扶着人进了房间,顾不得他们疑惑的眼光,先扶聂政坐到椅子上,然后才点头施礼。聂政却是看也不看旁人一眼,更不行礼,顾自坐下之后,摆出闭眼休息的样子,仿佛他到这房间里,不过就是为了坐在这里休息。
展昭也懒得再管周围人等的“暗潮汹涌”,把注意力移到白玉堂身上,真心地觉得欣喜。
昏迷多日,醒来的白玉堂看来虚弱得很,眼神依然是明亮,但总觉得和平常的神采飞扬有着不小的差别。
展昭人还不及坐定,眼睛已忍不住仔细地上下打量了白玉堂,千言万语,说出的,只是平常的一句:“玉堂,你醒了就好。现在感觉可好?”
白玉堂一手抓住展昭的手,有些急切地问:“猫儿,你的伤都好了?”
展昭要稍微愣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在问他在冲霄楼里受的伤,于是笑着道:“早好了,你放心吧。”说着,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救他的人,眼神往旁边偏了下,聂政神情漠然地闭着眼,对周围一切都不在意的样子。
白玉堂喘了喘,才问道:“那,盟书呢?送回东京了吗?”
展昭也明白这时不是说实话的时候,但要在好友面前说谎,却不是他的长项,迟疑着沉默了下去。
“猫儿,究竟怎样了?”
展昭不能继续沉默,只得字斟句酌地慢慢道:“玉堂,抱歉,我没有拿到盟书。”
“怎么会?当时我不是已经把盟书给你要你先走了吗?”
展昭咬咬牙,事实迟早是要告诉他的,不如就现在说了罢。这么想着,展昭道:“玉堂……那份盟书是假的。”
“什么?!”白玉堂愣了半天,才算明白了展昭话里的意思,嘴角拉了拉,似乎想露出个笑容,最后出现的却是个极苦的自嘲的笑容来,“原来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却是去上了别人的当。”
展昭头次见他这样的表情,心中大是过意不去,匆忙想安慰他,道:“玉堂,抱歉,是我不好。你身体还不好,不该想这些劳神的事,多休息要紧。”
白玉堂似乎觉得伤口疼痛,皱着眉头一时咳嗽起来,说不出话,卢夫人忙要上前查看,展昭立刻起身让开。
退到聂政身边,只听见沉默了半天的人,用着难以形容地语气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一直道歉?为什么你该为这事负责?你已经陪他去找死了,还想要怎么样?”
展昭的声音虽然轻,却极严肃地道:“子晟,你不能这么说。若不能阻拦玉堂催促闯冲霄楼,也该多加打听清楚冲霄楼的情形。二者能做到其一,就不会像此刻这样。”
这时,只听见卢夫人说道:“展大人,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让五弟也先休息。”
展昭点头,扶起了聂政,聂政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又给他忍了回去。
走出房间,蒋平从后面追上来,也压低着声音道:“展大人,虽然我不知道当时你们在冲霄楼里是怎么的情况,不过,刚才那话,你不该就对五弟直说。”
“那,他该怎么说?”聂政无不嘲讽地反问道。
“反正他就是不该刺激五弟。”徐庆也在旁边插嘴道。
“笑话。”聂政无比讥诮地道,“你那五弟刺激不得,展昭就可以被开口就骂,承担一切责任吗?你那五弟是高贵如云,其他人就贱如泥了?
“你……住口!”徐庆一气,想也不想伸手抓向聂政的衣襟。忽然有人伸手一格,只觉得一股极强而柔和地内力迫得他退开了几步。
展昭淡然道:“徐三侠,子晟他还是病人。”说着,不看他的脸色,扶着聂政转身走向西厢,难得失礼地没有告辞。
“抱歉……”走出几步,聂政才低声道,眼睛直直看着展昭,只有那个人才是可以让他道歉的对象。
“子晟,我不要你的道歉。”展昭苦笑了下,“他们……也是关心玉堂。”
“不错,人都是自私的。但你这样的人,的确少见。”几不可闻地道。
展昭没听清楚,“子晟,你说什么?”
“我说,我收回前面的话。”聂政露出一个极小的微笑。
“嗯?”展昭有些呆愣,反应过来聂政的意思,又叹气起来,心中倒觉得轻松了些。
回到房中,看已经乏力的聂政躺下,展昭也打算离开让他休息,聂政却拉住了他的衣摆。
“子晟?”
“你的伤,好了吗?”聂政问道。
展昭又得要一愣,才明白这次问的是在船上受的伤。记得那时,他落水又被救上船,聂政应该没清醒了多少时间,居然还是注意到了他受了伤,而且……展昭又发现,刚才出去那点时间,聂政一直靠在他的右手边,而他的伤,正是在左边。“原来就没伤到筋骨,现在伤口结痂了,不要紧了。”
他自己并不觉得,但那盈满笑意的双眸光彩夺目,落在他人眼里正是十分动人。
“嗯,”聂政点头,手还没放开他的衣服。
展昭干脆坐到床边,等着聂政渐渐入睡,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衣服,把聂政的手放回被下,盖好,人静静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