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前次展昭去探望白玉堂,并非十分顺利,两人再次见面时,都有些格外小心地避开某个话题,不禁都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还是白玉堂先忍不住,开口道:“猫儿,那天你和三哥、四哥他们在外面说话,我听见了。”见展昭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白玉堂脸色微微红了红,低低道:“该说道歉的,是我。”
“?”展昭这一惊不小,他几乎没听过白玉堂向人道歉,现在说的这话……便微笑着道:“嗯?在下居然有幸听见白五爷给人道歉?太阳还是打东边出来的吧?”
“臭猫?你什么意思?”白玉堂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声道,看见展昭狡黠的眼神,表情也慢慢缓和起来。
“没什么意思。玉堂,我们彼此之间不必这么客气的,不是吗?”
“谁要跟你着臭猫客气的?”白玉堂嘴硬道。
展昭继续微笑不语,看得白玉堂颇觉郁闷,有十分无可奈何,房中一时间静默非常。
此时,两人正如前几天一样,一个靠坐床头,一个坐在床边的凳上,展昭正发现白玉堂的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玉堂,你在想什么?”
“在开封府里,一直是我坐在那里。”说着伸手指了指展昭正坐着的凳子,神情还有些忿忿不平。
两人脑中出现同样的画面。开封府中时,每逢展昭受伤,白玉堂总会守在他的房里,等他醒了,便会嘲笑加关心地念叨半天,手上却还会端着他该吃的药。经过次数多了,原来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白玉堂白五爷,对那些照顾人该做的事,也渐渐从生疏到了熟练。
展昭想着想着,笑容越发加大起来,“玉堂,麻烦了这么多次。也该轮到我照顾你了。”
“谁要你照顾?你以为白五爷像某只笨猫一样吗?”白玉堂脸微微红了下,习惯性地嘴硬着。
展昭拿起被遗忘在一边的药碗,递向白玉堂道:“很显然,现在躺着的是聪明的白五爷。”笑容里有些类似一个人的戏谑。忽然又把手缩了回来,“药已经冷了,喝了不好。我去找人重新煎一帖吧。”
“不要这么麻烦。拿来。”白玉堂粗声粗气地道。接过碗之后一饮而尽。
展昭几乎有些目瞪口呆。以他一向的了解,白玉堂一下讨厌吃药,又怕苦,此时居然这么干脆地喝了冷了之后更苦了几分的药,莫非是受伤之后性子也变了?
“看什么?要不快点痊愈,怎么去拿盟书?”白玉堂瞪了发呆的展昭一眼。
“好。”展昭明白他的心意,笑道,“等你痊愈,我们一起去。”
两人视线交汇,看见彼此眼中熟悉的豪情和坚定。
再稍微聊了几句,展昭就让白玉堂安心休养,自己打算离开,这时被白玉堂叫住。“猫儿,那个聂政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在襄阳城,是他救了我。”
“可是他是庞太师的人。他可信吗?”白玉堂难得的迟疑着,因为在谈及那人时,他看见展昭眼里有着格外明亮的神采。
“我信他。”展昭一字字,说得极坚定。说着,人也走了出去,开始记挂起那个不怎么合作的病人来。
那个正被展昭记挂的人,的确不像个病人。因为那日他执意要随展昭去白玉堂那里,结果不是非常愉快,而且其后又发起了烧,展昭难得强硬地把他一人留在房里养病。而当他觉得自己退烧了之后,见展昭不在身边,就独自穿上了外衣,有些摇摇晃晃地向宅外走去。
陷空岛的人虽然看见了他,但并不想管他的闲事;而他的冷冽的气势,也不因为重伤未愈就少了半分,看他的模样,聪明人也不会想阻拦。
聂政到了街上,随便找了路人,打听到了镇上唯一的药铺,便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仁心居是个不大的药铺,聂政到时,只有掌柜兼大夫一个人在忙着整理草药。
“你这里有没有这些药?”掌柜听见一个低悦却稍嫌无力的声音问道。
“客人请稍等一下。”含笑的声音传了过来,回头却看见一个人无力地倚在柜台边,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掌柜大惊,匆忙过去扶着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问着“这位公子还好吧”时,已递过了块干净的手巾去。
聂政接过手巾,擦了擦落下的汗珠,放下手巾,一碗热茶又送到了眼前。他也不迟疑,端了茶盅微啜了口:“庐山云雾?”
“是。虽不是上品,却还是今春的新茶。”已然恢复平静的声音仍带着笑意道。“公子想要些什么药?”
聂政终于抬头,看见了眼前说话的人。如同声音一样年轻,似乎不像个大夫,深沉而温和的眼,如水样沉静的气质,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起来。“这些。”聂政把捏得皱了的药方递过去。
青年掌柜拿起来看了看,眉头就不由的蹙起。“公子,这药是自己用还是为他人买的?”
哦?听人这么一问,聂政暗自挑了挑眉,看来遇到个行家。“我自己用。怎么?掌柜的可是找不齐这些?”
“并非如此。恕我直言。我虽没给公子诊过脉,但也看得出公子大病未愈。这些药是好,但药性过猛,怕不适于公子现在服用。不如慢慢调理,再另外用药,才可以治标治本。在下可否给公子诊个脉?”
聂政眼神寒了下,刚要拒绝,却看见了眼前青年温和而真诚的眼,和心中那人如此相似。推拒的话便无法出口,默然把手搁到茶几上。
手指轻轻搭上他的左手脉门,神情越来越严肃:“公子,你的内伤未及时治,其间还服了些不该服的药,眼下虽然渐好转,但碍于痼疾……”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周围一下寒了起来,不甚精通武功如他,也能轻易察觉一股迫人的杀气。“这位公子,我可是诊错了症?”
聂政冷冷地看着青年,而他却始终坦然无惧地回视,心中一动似的,聂政放松了下来:“什么药该吃什么药不该吃我自己明白。至于痼疾……”冷笑了下,“这位掌柜是行家,也该明白有些病治不好的。看来今日是拿不着我要的东西了。”说着,起身要走。
“公子请等等。七绝脉虽然难医,但若不发作就无碍……”青年见他要走,忙道。
“既已发作了,就无医了。”聂政淡然道,仿佛说得不是自己的生死。转身向外走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有点意外的样子,引得青年也好奇起来。店门口,正安静地立着一个身材修长的蓝衣青年。应该是沉静淡泊的人,此刻却像是压抑着担忧和薄怒。
“你怎么在这里?”聂政先问道。
“子晟,这话实在该我问。你伤还未好,怎么就一人出门了?”对面人叹气着道,语气中有着十分的无奈。
“老呆在屋子里我闷了。而且,举目多是面目可憎之人。”在药店青年听来,聂政的语气着实嘲讽,还有点无理取闹的感觉。
又是一声叹息,“你要出门,为何不等我一起?而且来药铺,卢夫人开的药有何不对?”
“她的药没什么不对,就是太苦了。”聂政耸肩,完全的避重就轻,想来是不想对方知道事实。
对面人疑惑地看了看他,平常吃药一直是一饮而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不知道又瞒着自己做了什么。
聂政冷眼看向药店青年,微微摇了摇头。青年一向也不是喜欢管闲事的性子,他们二人之间,自有相处之道,旁人也不该多管,所以也开口说了句“这位公子是来配药”这样的真话。
展昭也不再追根究底,走到聂政身边,道:“子晟,可以回去了吧。”
聂政点头,忽然深深看了眼一边的青年,道:“麻烦掌柜了。不知贵姓?”
青年微笑着道:“戈蓝。”
展昭点头道谢,“在下展昭,多谢戈公子了。告辞。”
戈蓝回礼,也不追问另外那人的姓名。看着两人相携而去,深青与蓝色的身影慢慢行远,他有些出神地想起了遥远的某日,曾经与一人相伴同游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