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聂政装出付极疲倦的样子,赖回床上。展昭心如明镜,知道他那样就是想免得自己追问,但为了先前找不到人时的忧心忡忡,决定不能这么“放过”他。等着聂政舒适地靠在床上,才淡淡问道:“子晟,你刚才为何一人去药铺?”
聂政看了眼十分认真的展昭,明白今天不给个满意的答案,对方就打算和自己这么一直耗下去,在没多少精力的情形下,可真不想面对那个习惯问供的人呢,于是道:“当然是去买药了。”
“需要什么,不能向卢夫人要吗?何必特地出去买?子晟,你该不会又想瞒着我吃什么不该吃的药了吧?”
聂政冷眼瞥过,什么叫不该吃的,当时若不靠药物,他们二人能否平安脱险实在难说。这样的话聂政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说:“我要离开这里,自然要备些药路上用。”
“离开?为什么?子晟,你伤只稍微好转,何必劳心劳力的去他处。”展昭急劝道。
“我刚才也说了,这里举目尽是些面目可憎之人。心情不好,伤怎么养得好?”聂政不改一贯的讽刺口吻。
展昭一时语塞,虽然聂政的话刻薄了些,理由也牵强了些,但……陷空岛大部分人的态度,即使宽容如他,也不能说呆在这里有着“宾至如归”的感觉,更不用提一向挑剔孤拐的聂政了。但,现在聂政这样的身体,又怎能让他就离开呢?“子晟,若要走,你打算何时离开?”
聂政抬眼看了看不掩忧色的人,道:“你放心吧。现在我不会走,怎样也得过几日再提。”
“那就好,”不由自主地吐出了长长一口气,展昭微笑道,“既然你累了,就先休息吧。想吃些什么,我去弄。”
“你……算了,”聂政戏谑地笑了笑,“我知道自己的口味,随便弄些白粥就好了。”
“那人参粥你却不要?”展昭总觉得他缺些营养。
“人参这么热的东西,现在吃什么?而且这里哪有好参。”聂政不屑一顾。
展昭摇头,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替他掩上了门。
次日清晨
展昭起身不久,就有人来报,说是一个叫戈蓝的青年求见展大人。展昭稍微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是昨天在药铺里遇到的人,忙叫请进。
一会,一个身穿天青色袍服的青年稳步走了过来,看见展昭,便要跪下行礼,展昭忙扶住了他。“戈公子,你这是何意?”
“展大人之民,草民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行礼正是应该。”戈蓝笑着道。
“不敢。何况现在并非身在衙门,戈公子直呼我名即可。但不知今日戈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戈蓝也不再客套,续道:“展兄也请称我戈蓝。今日来,是昨日那位公子……”
“聂政。”展昭见他尚不知晓,插了句。
“聂公子前来小店配药。当时一时配不齐药,现在按聂公子开的方子,我把药送来了。”
“怎么能这么麻烦戈兄。”展昭道,“戈兄送个口信,我去取就好了。”
戈蓝微微摇头道:“展兄别嫌我多事。但我可否见见聂公子。他所需的药有些难得,让他亲自看看我配得可对较好些。”
“当然不会。戈兄请。”展昭起身,引着戈蓝走向隔壁房间。虽然只是刚认识的人,但那叫戈蓝的青年,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这时,聂政正一脸嫌恶地喝着药,看着展昭带着另一人走了进来,无所谓地抬头看了眼,然后露出了些微吃惊的神情。“戈掌柜啊,请问有何贵干?”这话说得,怎么听都有些讽刺的意味在。
展昭无奈地暗自皱眉,戈蓝却不以为意,“不敢。在下是给聂公子送药来的。”
“药?”聂政挑眉,接过了对方递过的药包,打开看了看。“戈掌柜,你对每个客人都如此费心吗?”语气中的嘲讽更浓了些。
“自当如此。医者父母心而已。”戈蓝平和地道。
聂政又重新看了看对面沉静温和的青年,还有因他的语气不佳而微现为难神情的展昭,忽然觉得两人有些相似感。换上了可说轻松的表情道:“戈掌柜今日可有事忙。如果无事,不如留下喝杯茶。”
看他突然一付殷勤待客的主人样,展昭不由在心里叹息着“这并不是他家”这样的话。但他对聂政某些时候的任性妄为有着深刻的了解,本人也对戈蓝颇有好感,便也帮着挽留着客人。戈蓝想了想,也微笑着答应了。
三人移至院中的小小六角亭里坐定,展昭便亲自去取茶具准备泡茶。
戈蓝问道:“展兄,不知这里可有六安茶。若有,泡这种较好。”
展昭应着暂时走开了。
聂政见人一离开,便冷笑着问戈蓝道:“戈掌柜,你怎么改了我的药方?”
“在下改得不好?”
“掌柜的是行家,怎么不好。”反讽之意万分明显。
“虽然这帖药不如聂公子你自己开的有效,但对长久,在下觉得更好。”
“所以我才问,掌柜可是对每个客人都如此费心?”聂政姿态虽然放松,眼神却紧盯着对方。
戈蓝出神了一阵,最终还是微微笑着道:“若聂公子真如此不满,明日我另送药来。”
聂政这时却耸肩道:“不必了。刚才那问,我收回。”
展昭端茶回来,正见两人聊着,不免奇异于一向高傲不怎么理人的聂政居然能和一个才刚认识的人谈得起来,心里微泛起点古怪的感觉。招呼他们过来喝茶,聂政端着杯子,只是不喝。
展昭道:“子晟,怎么,我煮的茶不好?”
“色美汤淳,你煮得好茶。不过这么多茶,干吗一定泡六安?我最不喜欢这味。”皱眉抱怨,带了点孩子气。
展昭笑了笑,“这茶是戈兄点的。主随客便吧。”
戈蓝微微摇头道:“不过是六安最宜入药而已。”
“听大夫的话总没错。”展昭笑得有几分狭促,轻轻啜了口茶。
聂政低哼了声,乖乖喝了口茶。另外二人相对微笑,一时气氛和谐无比。
聂政始终受不得口舌之争里占下风,喝了茶,继续把玩着杯子,忽地对展昭笑得戏谑。
展昭暗自发毛,“子晟……你想什么呢?”
“我觉得,我昏迷不醒时还有好处的。喝药时……”故意拖长了音没说下去,转而专注地看着展昭。接着,满意地看见展昭的脸一点点红透,人也格外局促不安起来。
“子晟,你……你,知道了?”
“原来是猜测,现在证实了。”笑容加大,在展昭眼里,他神情可恶得让人想打一顿。
展昭几乎就忍不住要起身离开,但一手被聂政紧紧攥住,不敢用力挣开,只得随他去。两人并肩而坐,聂政更是得寸进尺,他便没坐相地向展昭靠了过去,旁若无人。
展昭完全放弃地想,在那小舟上也给他靠过了,随他去吧。因此,稍远处看来,两人的姿态很是暧昧。
戈蓝虽是吃惊,竟还能平静旁观。只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他人可以插入的余地,心中也不知是羡慕还是追想。正踌躇不知是该开口打破一时的沉静还是就保持现状,就察觉到有人盯着亭中。转头向那边看去,只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白衣青年愤然地盯着亭中……那二人,眼中的怒火,估计可以烧着木制的亭子了。
展昭和聂政也早发现了他。聂政嘲讽地笑笑,人坐正,手却没放开,然后牢牢握着展昭的手,使得展昭想起身招呼也不容易。展昭心底苦笑,道:“玉堂,你可以下床了吗?可要过来一起坐坐?”
白玉堂咬牙切齿地道:“好!”
白玉堂坐定,就不客气地对展昭说:“猫儿,我也要喝茶。”
展昭看看桌上,只有三只杯子。明了他的意思,却不想此刻离开。谁知道他一走,两人会怎么样。不料那两人倒是一致起来,齐齐用眼神催他离开,于是无奈,起身道:“我去重新煮些茶来。”
戈蓝看着气氛一时紧张古怪起来,想想也站起道:“展兄,我同去吧。”
二人走开,聂政淡然道:“白大人,想说什么直说吧。旁边没人碍着你了。”
白玉堂狠狠地盯着聂政道:“你刚才对猫儿做了什么?”
聂政一副懒散模样,道:“我做了什么,白大人没看见吗?”
“你究竟当猫儿是什么人?怎么可以这么污辱他?”白玉堂怒问。
聂政一径冷笑:“我当他什么人,与他人无关,更不用他人说三道四。污辱,污辱他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吧。”
白玉堂想起他初识展昭时的事情,一时被噎得无语,但看见聂政的态度实在让人有些忍无可忍,便撑着强硬口气道:“总之,猫儿是我朋友。我不能看你破坏他的名声。”
聂政眼神冷然地瞥了眼白玉堂,透出极强的嘲讽之意,说道,“展昭他,不是介意虚名的人。至于朋友,我也没把他当朋友。但白大人,你确定你有立场自称是他的朋友这么说?若不是你这位朋友,他也不用在襄阳城里九死一生,若不是你这位朋友,他也不用更受你兄长们的许多闲气。有你这位朋友,陪着出生入死还不够,还要忍气吞声,真是幸运啊。”聂政口舌凌厉之极。语气越平淡,讽刺越辛辣,足够气得人吐血。
聂政顾自说得畅快了,毫不在意他人脸色,瞥见展昭、戈蓝二人走了回来,便抢先起身道:“我累了,坐不住,先失陪了。”
白玉堂突然抢先道:“你既然不当猫儿是朋友,你呆在他身边有什么图谋?”
“不是朋友便不可以在他身边吗?”聂政忽然轻笑起来,反问道。
听见这话,展昭眼中受伤的神采一闪而过,沉默不言。白玉堂更是奇怪又冒火地望着他。
聂政没漏过那神采,微笑着以无比平常的口气道:“他是我喜欢的人,我当然要在他身边。”
三人瞬间呆滞,连他何时走开了也没发现。
展昭回神,勉强一笑,却不知该说什么。
白玉堂把手往栏杆上重重一敲:“混蛋!”再匆忙抬头看展昭,“猫儿,他说假话吧?”
展昭以无法形容的神情沉默着,但终究忘了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