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似乎是因为刺激过大，也似乎是因为尴尬，展昭没有像近日一样再去到聂政的房间，只是一个人分外沉默的独坐，思考什么般。
第二日一早，展昭敲隔壁房间的门，出人意料地没有回应。数次之后，展昭不由得心急起来，伸手推了推门。房内，已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地叠放着，像是前晚没被人用过，东西，也就少了聂政随身的那一点而已。他竟然这么不告而别？展昭突地升起了股薄怒，在他当着面说了那样的话之后？
不甘心的感觉，展昭可以算是冲出了宅邸，到了街上，才发了愣。那人一向行动难测，也不知道究竟去了何处。心念一动之下，凭着记忆走向一处。
仁心居还未开门，展昭抬手轻轻扣门，过不多时，里面已传来脚步声，打开门的戈蓝微带吃惊地看了看他，便道：“展兄，你真的来了？请。”说着迎着人进去。
走到店内，就看见聂政正坐在那日同意的位置，捧着一杯热茶慢慢饮着。看见他走来，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会来。”
展昭看着这个让自己的心情上下起伏的人，努力吸了口气平复紊乱心绪，才道：“子晟，你打算不告而别吗？”
“我早说了要离开那里。现在不过找戈掌柜取些药。你呢？你打算如何呢？”聂政淡然道。
“我自然是要回开封府。”展昭同样地语气平淡。
“是吗？”聂政轻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展昭瞥了他一眼，“我不放心你一人。若你不是打算回东京城，我陪你去了你要去的地方，才离开。”
聂政放下茶盏，眼睛亮了下，“好。”
这时戈蓝走了过来，微笑道：“聂公子，你雇的车到了。”
聂政道了句谢，拉着展昭走了出去。只听见展昭又以无奈地语气道：“子晟，我不能像你一样不告而别。等我先去于陷空岛诸位说一声才行。”
“谁说我是不告而别了？我留下书信。”带着点笑意的答句。
“我怎么没看见？”展昭疑问道。
“我留在白玉堂房间里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引得展昭一寒。
“你在信里写了什么话？”
“多谢款待。他们帐房里少的钱是我拿了，就当我折扣着收费。还有，你跟我一起走了。”聂政笑得越发得意的样子。
展昭简直目瞪口呆。除了第一点还象话之外，拿钱……分明是偷来着。至于最后那点…………展昭决定先搞清楚。“你为何说跟我一起走了？你并未于我提过。若今时我不来找，或找不到你呢？”
“你不是找到我了。”眼神里含着认真地信任。
展昭被着眼神逼得一滞，不再说话，两人相携着上了车。一边戈蓝默默看着他们离开，暗自叹了口气，即使如此的默契信任，却总不能长久。
白玉堂醒来不久，就发现了不知何时被搁在桌上的信。等陷空岛诸人看过，不禁面面相觑。徐庆几乎喊着要叫人把“小偷”追回，被卢夫人拦住，“就当他们救了五弟，我们给些酬谢也应该。”
蒋平有些了解聂政的诡异行为，心里稀奇于一向守礼的展昭居然跟着聂政这样离开。
而对昨日那话印象无比深刻的白玉堂，心底泛起的，却是：“他们……这算私奔了吗？”（偶喷~`小白啊，你果然一针见血，就是私奔了啊……）
展昭并不知道聂政要去哪里，问的结果也不过是得了句，“带你去个地方”这样的废话。既然相信了他，展昭也不再追问，由得他带路，换车换船的一路行去。
两人登上船之后，展昭迟疑了半晌，还是开口对聂政道：“子晟，昨天你说的话……”
还没说完，被聂政一个手势止住，“那话，你不能理解也好，甚至为此生气也罢，我不过是说出了我的心意而已。我不会要你有同意的感觉，如果你讨厌，我可以绝口不提，但，唯一，你不能把它当玩笑。”说着话的聂政，神情如常的冷淡，展昭却能感觉到那里所含的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理解，还会生气？”展昭几乎被他的自说自话搞得哭笑不得。
“那……你能理解吗？更加过分的话，你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吗？对我。”聂政抬头盯着展昭。
展昭的脸色这才微红了起来，避开了他的视线，把头转向舱外，沉吟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
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聂政已经觉得不易，心情颇好的带着点笑意看着舱外水景。展昭见他心情甚好，也暂时抛去了自己的尴尬，往同样的方向望去。
船正顺着较主航道平缓许多的江水，向下江慢慢驶去。阳光洒在江面，一片金色的波光粼粼，船外响起了渔夫们俚俗而快乐的歌声，平静安乐的气氛，与不过数日前乘船的经历，有着天壤之别。舱内的两人，都是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人，自然不会再把那段九死一生放在心上。只是此时都享受着少有的闲适，不免觉得分外舒坦。展昭先不提，聂政是个一向习惯于独来独往，缺少负担却也缺少支持感觉的人。但对身边的人，又只觉得能和他并肩，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或许是终于厌倦了一人自由而孤寂的生活吧。想到此，聂政的手一动，向一边移去，悄悄握住了身边人的，展昭微微一震，侧头瞥了他一眼，还是没用力甩开；两只有着修长手指的手相扣在一起，隐约觉得，这段航程不要结束就好了。
展昭忽然瞧见聂政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笑容，不禁好奇起来，问道：“子晟，想什么这么高兴？”
聂政看了看他，换了付戏谑神色，道：“想到篇赋而已。”
展昭忽然发现这人下面要说的，多半不是好话，便不追问。聂政却装不知，低悦的声音慢慢吟道：“夫何淑之佳人，颜洵洵以流光，历千代其无匹，超古今而特章，执妙年之方盛，性聪惠以和良，禀纯洁之明节，後申礼以自防，重行义以轻身……*”念至这里，停了下来，含着笑意看着展昭。
展昭脸色又红起来，简直不知该恼怒他如此轻佻的比喻还是该羞赧下面的内容：“你……就不能正经些吗？”
聂政却似乎很享受展昭在他面前那种越来越外露的情绪，厚颜地一笑。
展昭发现自己对此人的无能为力，暗自叹气。叹息到了嘴边，就不由化成了微笑……
*原文来自阮瑀《止欲赋》：夫何淑之佳丽，颜洵洵以流光，历千代其无匹，超古今而特章，执妙年之方盛，性聪惠以和良，禀纯洁之明节，後申礼以自防，重行义以轻身，志高尚乎贞姜，予情悦其美丽，无须臾而有忘，思桃夭之所宜，原无衣之同裳，怀纡结而不畅兮，魂一夕而九翔，出房户以踯躅，睹天汉之无津，伤匏瓜之无偶，悲织女之独勤，还伏枕以求寐，庶通梦而交神，神惚怳而难遇，思交错以缤纷，遂终夜而靡见，东方旭以既晨，知所思之不得，乃抑情以自信。（那个，不用某解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