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鼎鼎的庞太师的别院,座落于东京城南郊。别院经名家精心设计,以其华丽优美的布置而闻名京城。
夜晚,一个黑衣青年独自立在花叶扶疏的小巧院落中。初夏时分,白天虽然已经是酷热难当,晚间却还是有凉风习习。青年容貌俊美无比,眼神冷漠无情,暗含凌厉杀气,叫人感觉极不好亲近。正是早前被称为庞家五公子的聂政。
两个青衣美婢端着美酒佳肴来到院中,按聂政的吩咐把它们安放在石桌上。恭身刚要离开,聂政开口道:“清霜,你留下。艳雪先去休息吧。”
“是。公子。”婢女们依吩咐行事。聂政捕捉到了离开的艳雪对清霜投来的忌妒的视线,不禁暗自冷笑。
聂政一人坐到桌边独酌,饮了杯酒后,忽然道:“展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共饮一杯吧。”说着,看向屋顶。那处,有二人先后跃下,一着蓝衣,一着白服。
聂政伸手相邀,两人略一迟疑,也来到桌边坐下。清霜灵巧地分别为三人倒上美酒。
聂政看向白衣人,“这位是?”
“白玉堂。”白玉堂自报家门,声音听来极不愉快。他也已分明听出,眼前这个俊美人物和数日前入开封府的那个刺客是同一人。偏偏模样极不相同,叫人无话可说。
聂政举起酒杯道“请”,然后先自己饮了一口。白玉堂也不客气,抬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展昭却没举杯,道:“展某公务在身,恕不能饮酒。”
聂政也不在意,只是问道:“两位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一问之下,场面更加冷了起来。一时,展昭和白玉堂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那日白天展昭在城门遇到庞家“五公子”的事情,自然最后还是瞒不过白玉堂。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展昭说出了他的“疑问”。
开封府的人,当然不难查到庞府的马车的去向。白玉堂于是万分热心地建议夜探那别院。展昭虽然不十分赞同这个行为,但对聂政其人却放不下心。并非十分担心他对再次对自己不利,不过是觉得对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开封府的安全,是展昭最关心的。他不能放任对开封府中人心怀杀意的人不管。于是两人便乘天色晦暗时,偷偷潜进别院。
别院地处城郊,占地很是不小,但好在基本不能说有什么戒备之人。两人虽然不熟别院布置,但借夜色和高明轻功,也算无惊无险。两人跟着边走边谈论“那个俊美得不得了”的“五公子”的婢女,慢慢接近了聂政的住处。
虽然不想隐藏行踪,不过聂政的耳目灵敏也的确出乎他们的意料。两人方伏在屋顶,聂政已经发现了他们。
展昭想了想,最后还是选了非常直接的方式,抬头盯着聂政的眼睛,平和道:“庞公子,可否告知本月望日夜晚,公子的行踪?”
“我姓聂。”聂政先说了句毫无关系的话,接道,“那日夜晚嘛……”顿了下,看了眼立在一边的清霜道:“她应该很清楚。”
展白二人疑惑大起,不禁同时转头打量一边的婢女,那是个看来十分温柔纯洁的少女,容貌美丽而带几分怯弱。
展昭温和问道:“这位姑娘,聂公子所指的是?”
被点到的少女脸色越发酡红,头也越来越低,期期艾艾地说:“那晚……那晚……五公子的确是和小婢在一起……”话到最后,声音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亏得展白二人耳力极好,才算听了清楚。
隐约觉得再问下去可能得到的答案会比较……奇怪。展昭正在犹豫,白玉堂倒是先忍不住问道:“那晚就他一人与你在一起?你们二在做何事?如果只有二人,那个证供,我们难以采信。”
清霜脸色红得在夜色下也可以看到一清二楚,欲言又止,怎么也不肯再说什么。
展昭见状,暗暗叹了气,摆出东京城内八到八十岁女子看了都会尖叫的温和笑容道:“我们并非故意为难姑娘,实在是事涉重大,姑娘的证词很是重要。请姑娘直言。”
清霜显然不是不被展昭的笑容言辞所感,抬眼看了下面前的人,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默不作声,两手局促不安的揉着衣摆。
白玉堂渐渐不耐,看了眼神色从容坐在一边的聂政,不由心头火起,寒声道:“清霜姑娘,是不是那个家伙逼你做什么?你不要害怕,我白五爷不是怕事的人。”
清霜眼看着窘迫得像要找个地洞钻下去,一旁事不关己似的聂政终于开口了:“白大人,展大人,现在看来是两位在逼一个弱女子做她不愿之事。此举,好像非侠义所为吧。”
二位大好青年努力克制破坏自己形象的举动,均暗想,一个以杀人为生的杀手,居然指责他们的行为不合侠义?
聂政接道:“我来说吧。当夜,我与清霜在……行‘周公之礼’。这样两位满意了?况且,此事可是还要其他证人吗?”说罢,便带着展昭极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嘲弄似的看着两人。
连一向风流自赏的白玉堂也被聂政的直言不讳惊得干咳几声,而那个在某些方面纯洁得如同孩童的人,脸色已经可以媲美一边那个娇弱少女了。
白玉堂眼看展昭是尴尬窘迫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自己出面,直接向清霜道:“这可是真的吗?清霜姑娘。”
“嗯,”轻轻的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既然如此,我们打扰了。就此告辞。”白玉堂极度不快,打算拉了展昭就离开。
展昭此时也稍稍回复常态,秉持礼节道:“聂公子,唐突之处,还请见谅。他日若有其他疑问,我们还当登门讨教。”
“随时欢迎。”聂政冷冷一笑,道:“日后,还请二位从正门进来。聂某必当倒履相迎。”口气中的嘲弄,不言自明,引得白玉堂差点又有了动手的欲望。
展昭的脸色不由又泛了红,拱手略行礼,便尽快离开,白玉堂回头狠狠瞪了聂政一眼,也相随而去。
看着二人离开,聂政回复面无表情,对身边人道:“清霜,你做得很好。”
“多谢公子。小婢自当尽心服侍公子。”少女柔声道。
背对少女的聂政脸上浮起冷笑,没有说话。
远离了庞家别院,白玉堂忍了很久的怒气终于爆发。“那个混蛋,睁眼说瞎话!”近乎暴跳如雷的人叫道,“江湖上还没敢这么骗白五爷的人。他身边那个小丫头明明武功不弱,倒是会装模作样,作出娇弱模样骗人。”
“白兄,”展昭安抚着身边的人,不过二字一出口,引来对方一瞪,急忙换了称呼,“玉堂,不论那位清霜姑娘是否会武,她的供词已是牺牲了她的名节。何况,那样的……我们也不能查证啊。”展昭想起了聂政的话,又感到一些不自在。
“哼!我一定会抓到那个家伙的马脚。”白玉堂犹自忿忿不平。
展昭已是出神,心思绕到了那个骄傲难测,又心机百出,并且可以说是毫无道德感的人身上。那人如一心与开封府作对,实在是很不好对付。
耳边忽然响起了白玉堂的声音,“喂!猫儿,你确定那日救你的人是那个家伙?前几日那幅一定要置你死地的样子,他到底想怎样?”
展昭这下露出了明显的苦笑,道:“那个人,我看不透……”
不多日,庞家五公子的名声忽然传遍整个东京城。他的母亲与庞太师相遇的版本,基本参照才子佳人的小说内容。并且,被一些说书人添油加醋得可以赚人热泪(引人发笑?)。
其中真假,并不会有许多人追究,因为不会有人为这种事去得罪圣眷正隆的庞太师,此事,更提供了不少官员拍马逢迎的机会。而那位五公子的名声传播之快,更由于他的冷俊出众的容貌,已经引得城中上至名媛闺秀下至青楼花魁芳心可可了。
当今皇帝也碍于宠妃和重臣的颜面,特意召见了突然出现的“庞五公子”。一番应对之下,对他的言谈不俗也不讨厌。于是,庞五公子甚得圣心的传言,便以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以至于庞太师府中,近日多了不少想向五公子提亲的人。
但庞五公子奇异地对开封府极有兴趣,时常拜访府中的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而庞太师对此居然也是视若无睹,人们不由猜测,莫非那五公子有让多年对头的开封府和太师府变得亲密无间的本领。
展昭对这种局面实在是头痛无比。抛开聂政那个不知真假的庞家五公子的身份,很记仇的白玉堂与聂政的碰面总是火花四溅。聂政甚至不必说什么,只要摆出他那种似笑非笑的嘲弄神情,就引得白玉堂有对他动手的冲动。而始终记得来者是客的展昭,被夹在其中,景况之为难是不言而喻的。聂政,则似乎是喜欢看他的为难,来得极勤。展昭不由暗自感叹,那人冷酷外表下,隐藏的居然是如此恶劣的本质。
时光飞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