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真真正正的赶了两天路,第二日黄昏时分,由展昭驾着的一辆马车沿着条颇为隐密的山路直驶到路尽头。聂政下了车,不知按了何处的机括,路边的山壁出现了一个洞,淡然地对展昭说了句“跟着我”,便率先走进了幽暗的洞中。展昭也毫不迟疑地跟了进去。
山洞颇为深长,大致猜得出是开在山腹中,而且洞是向下倾斜的。走了段时间,才隐约可以看见前方透出的光线。随着聂政一声“到了”,展昭忽地明白了何谓“别有洞天”。此时天色已晚,但不妨碍他看清自己正身处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山谷中,目光所及处还可见着一道瀑布正飞泻而下,水流不大,所以也不觉喧嚣。瀑布落入一个水潭,潭边种的,应是老梅,只是没到暗香浮动时。谷中其他地方,似乎也植满花草,阵阵幽香透来,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谷中建着相邻的数幢木屋,大小不一,一色斜尖顶,式样并不复杂,却可以看出建造极费功夫,中间一幢似是主屋,最大也显得最考究。
聂政推开左边一幢木屋的门,进屋点亮了灯。展昭随后而入,只觉得屋中布置古拙,不若聂政一向的华丽品味,但仔细察看,由书桌到博古架、屏风,以至屋内的宫灯,都有十分来历,且搭配得宜,舒适入目。
屋子不小,以屏风隔分,前为起居,后为卧室。聂政领着展昭走向卧室,指了指设着贡锦“天云”所制被褥的床榻道:“今日你也累了,在这里勉强休息一晚吧。”
展昭望了望墙上悬着的王右军的《快雪时晴贴》,以及轻柔厚密宛如晴空的被褥,此地还叫勉强……“子晟,这里究竟是?”
“算是我家。”回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聂政道。
坐在床沿,展昭沉吟了下,抬头发现聂政还没离开,道:“子晟,你还有事?”
对面人挑了挑眉,“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走了。”
“你……”一时气结加羞怒,“伤还没好吧。你才该休息去了。”
聂政微微一笑,“明日带你见个人。”说着,竟乖乖走了出去。
展昭一人躺在床上,一时适应不了过于高级的锦被,虽然疲倦,却不无法入睡,心中想着的,是那人冷淡的脸色,平常的话语,还有,认真的眼神……
翌日
一如既往,日出时,展昭就已醒了。打算着起床梳洗,却想起不知昨夜聂政宿于何处,毕竟此地若是聂政的家,自己怎么说也是客人,不经主人同意便随处乱闯,不是他的习惯,一时有些踌躇。这时,敲门声响起,展昭匆忙去开门,然后有些意味地发现平日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人,正神清气爽地站在那里。
两人走至另一木屋,似是厨房,桌上已摆好了早饭。聂政让了让,道:“你随意吧。早起,我也懒得多做东西。”
展昭看了看,一钵梅英粥,一碟笋脯,一碟虾酱,一碟酱石花,一碟小松菌,还有一盘杏酪,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做早饭也足够讲究,难为聂政早起就做出这些东西来。“子晟,其实你不必这么做这么多东西。”
聂政看他坐下,戏谑地一笑,“还有一样。”转身从蒸笼中拿出一盘点心。展昭探头一看,不禁失笑,那是盘犹冒热气的面老鼠,只只手掌长短,憨态可拘。知道他对陷空岛人很有些不满,前阵子大概是忍久了,现在就做这样小孩般的举动当出出气。见他自己先拿一个咬了口,展昭也含笑拣了一只放入口中。
饭后
聂政先起身道:“跟我来。”
展昭微笑着跟着他走向了居中的木屋,心中不由得揣测起将要见到的那人究竟是何人。
聂政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展昭也早听出屋中是空无一人,进了屋,却被一双凌厉的眼眸盯得暗自一惊,抬头才看见了正对面墙上所挂的一幅美人图。展昭细看画中女子,年约30,却极美貌,虽带微笑,眼中却有着不屑掩饰的嘲讽与傲然,单凭这双眼睛,展昭已可猜到画中女子的身份。
“我母亲,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无心妃子”。”聂政在一边低声道。
原来二十多年前以难测的武功和同样难测的行事闻名江湖的无心妃子是聂政的母亲,展昭只觉得此刻已可以稍稍了解聂政那种任意妄为的性子的来历了。“只是,你为何带我来此?”
“她死前要我答应的做的事之一。”聂政的口气极平常,听不出任何尊敬或悲哀之意。“其一,是要我为画这幅图的人效命一年,无论他有任何要求,都要尽力做到;其二……”拖长了音瞥了眼展昭。
展昭怎么看不出他眼神中的戏弄之意,只得不搭话。
“若我有了心上人,一定要让她看看。”这句话聂政说得连一丝迟疑羞涩都无。(早知道某人厚脸皮了……)
展昭立刻红晕满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天才吐出句:“在令堂面前,你别胡说了。”展昭自己也觉得奇怪。虽然一向好性子,但有些方面他却极坚持,若是其他人对他说出这种不论作玩笑还是作污辱的话,他也早要愤然,偏偏对着眼前的人,即使心中有了九分火气也发作不出,听见“心上人”三字,甚至有分暗喜在内。
聂政耸肩,道:“你认为她会在意吗?何况,她不过要看人,究竟在意不在意,与我何关?”停了下来,见展昭的神情,便不再多说。
展昭暗自松了口气,转过了话题:“画这画的人……莫非是庞太师?”先前还不觉得,此时有了这种推论,再看这可称“意存笔先,画尽意在”,画中人物宛然如生,几有顾长康之风范的作品,难以相信是出自那似乎只会与开封府作对的庞太师手笔。
聂政哼了声,讽刺展昭不高明的转折,才答道:“虽然他看来是凭借女儿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但也曾是科举出身。”
展昭想起前言,盯着聂政的眼,肃然问道:“既是为庞太师效命,若他要你与开封府为敌,子晟你…………”
聂政眼中浮起浓浓的讽刺,几乎是冷傲地道:“我做不到为他人改变自己的承诺,”冷冷一笑,续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他虽然一心与开封府作对,但也知,其实两者不过唇齿相依。若无你家包大人,未必容得下他庞太师。”
展昭沉吟半晌,才平和道:“子晟,我信你自有分寸,自分得是非。”
聂政暗自冷笑,“这天下多一个清官少一个清官,与我无任何关系,你却信我这样的人么……”最终为了他那个“信”字,这话却没说出口。
不想气氛更加僵硬,聂政缓和了神情,也不甚高明地换过话题:“我昨日也忘了。你一路过来也没沐浴。谷中那水潭是温泉,你若要沐浴,现在就可。”
展昭想了想,点头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