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来到温泉边,看着冒着袅袅热气的水面,展昭立刻后悔了刚才答应的事情。明知道谷中就只有两人,但现在天光明亮,连清晨笼罩全谷的淡淡秋雾也散得干净,正是再明白不过的“光天化日”。要他在这种情形下,还是露天沐浴,展昭就不由得脸色泛红,只想找个理由推脱过去。
一边一直注意着他的聂政,心里正在暗自好笑。先前硬生生地转了这个话题,也没想到展昭一时不察地就答应了,露天沐浴,对那个十分讲求礼仪又十分羞涩的人来说,该是很为难的事。不过,聂政自己又不觉得为难,二来,看展昭种种平常少见的神情反应,也是他的乐趣,所以就故做不知,还带点微笑地问道:“怎么了?怕水不够热吗?那我先去试试水温罢。”说完,当着展昭的面,大大方方地脱去衣物,还悠然地踏入水中。
即使展知努力说服自己,那不算什么,脸还是变得比已泡在温泉中的聂政更红了些。人在岸边,也不知道就该这么走开,还是该怎么办。
潭水不知深浅,聂政游至近岸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一块石头上,戏谑地睨了展昭一眼,“你不下来吗?水温正好。”末了,总算良心发现地不再以对方的羞赧为乐,续道,“你放心吧,我转身不看就是了。”接着,君子状地把视线掉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见他已做到这种地步,再继续发呆倒显得展昭自己过于拘泥不化,于是展昭以最快的速度除去衣服也踏入水中,拣的是和聂政相隔最远的那边。一下水就发现不对,一脚竟然无法踩到潭底,没料到这边水这么深,而聂政所在的方向,水应该是浅了许多。人正在慌乱间,一个温热的身子靠了过来,“别慌,抓住我,”似乎是含了点笑意的声音道。
伸手抓住了那人伸来的手,介乎狼狈地被牵至水浅的地方站定。睁眼看见那人一付“我就知道”的表情,再听见那人忍笑着道:“我忘了告诉你,那边水深些。”再好脾气也忍不住生了几分怒气,“你分明是故意的。”
然后,目瞪口呆地看见聂政居然做了个鬼脸,道:“我就是故意的。”然后带着得意洋洋地神情,索性上下打量着已经湿透的展昭。
展昭的怒气此时也化成了无力感,心中竟怀念起初识时那个冷漠无情又寡言的聂政来,真没想到这个人本质上居然是个……痞子!(亲爱的昭昭,他那个叫色狼……)回过神,只觉察到对面那人的眼神,渐渐变得灼热起来。再迟钝,于某方面再不通,展昭此时也有了些“危机感”。
聂政自然也不会漏过展昭神色的变化,见他越来越不安起来,心底流过声叹息,道:“有件事虽然我很想,可我也不急。”眼神也干脆收了回来,看向了小瀑布顶端隐约可见的一道虹彩。
展昭这才放松起来,人也靠向了池边的大石,眼睛却不自觉地溜向了身边的人,右胸上那道仍作鲜红色的初愈的伤疤吸引了他的注意。“子晟,那道伤,”指了指胸前,“是怎么得的?襄阳城外吗?”
“襄阳城外,你不觉得襄阳王身边少了个人?”聂政转头看了看他。
展昭略作思忖,“齐忠?”
“襄阳王派他另做埋伏,被我发现,打了场,我杀了他。”聂政以最简单的话叙述了下。
齐忠的武功展昭也有所了解,那所谓的“打了场”决不会如聂政口中的那样轻描淡写,不然,聂政胸前要害也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伤。再念及此后连场激战,他都拖着那样的身体,心中涌起的已不仅是感激感动,似乎还有着点怜惜。不知如何表达时,手已有了自己意识般,第一次主动拉住了聂政的手。
这个行动出乎聂政意料,神情稍微古怪地看着展昭,“你却不怪我随便杀人了?”
“你也是不得已。”展昭同样有点不知所措,低声道。
“我以为我不会听得你说这话了。”聂政似笑非笑地道,习惯性的讽刺几乎要冲口而出,在嘴边打了转,随着心底的叹息,改而道,“算了,今日不要谈这种煞风景的话了。”
展昭同意地点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中,只有飞流而下的哗哗水声回荡在空气中。
过了阵,聂政睁开眼睛道:“差不多该上去了。这水里有些药,泡久了反不好。”说着,顾自先踏上了岸,毫不掩饰地穿起了衣物。回头看了看脸色明显比刚才更红的展昭,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示意自己不看,沉默地等着展昭。
展昭匆匆忙忙地离开温泉,正要穿上衣服,忽然听见一个分外低沉却戏谑地声音道:“身材不错啊。”要愣得一愣,才反应过来那人究竟在说什么,于是又羞又怒地彻底涨红了脸。只是此时身手再敏捷,穿妥衣服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他只能头也不敢抬的竭力加快手上的动作,再努力深吸几口气,压下了打人的冲动,才能较自然地走向那人。
以有生以来有得数的恶狠狠的眼神瞪了瞪聂政,展昭忿忿然地一时不想与那人说话。看那人一脸“觉得吃亏,我不介意给你同样待遇”的神情,更不想搭理那人了。自问那人是不顾礼仪廉耻的,自己可做不到,展昭一人难得的生起了闷气。一边那人大概也觉得恶作剧过分了些,安静地陪他一路走来,也不开口。
展昭为了换个心情,索性四处打量起谷中风光来。温泉若算作山谷的入口,面向昨夜居住的那片木屋之间的地面,种满了各色花草,洛阳牡丹,扬州芍药,苏州菊花,大理山茶……大概是地气不同,此时居然也能见到如同春日中的百花吐艳风景。有话说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以在看见同时怒放的牡丹和菊花时,想的倒是“能养出身边人的地方,果然是不同”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木屋后的情景似乎也种满的花草,远处还可见一片摇曳的修竹。种种美景,看得人心旷神怡。
待走到木屋,展昭的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进了屋,聂政自拿了块递布巾拭发,一旁的展昭见他的动作,几乎要怀疑他是否想把自己的头发全拔了。看不下去的他只得走到聂政身边,拿过布替他轻轻抹干了发,只觉得他的发倒是轻柔得不合主人的脾气。接着,又用梳子细细梳理,最后才以玉冠给他束发,气氛是难以言喻的亲昵。展昭束发的手忽然停顿了下来,聂政稍觉奇怪,“怎么了?”
展昭手持了根白发,愣愣地看了一会。聂政也瞥了眼,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天生的,有什么多看的?”
若是天生的,怎会只出现在两鬓?展昭眼见他睁眼胡说,也无可奈何,只是叹着气默然继续替他束起了发。两人之前的小小矛盾自然是已烟消云散,但却依然过于沉寂了些。
聂政先打破沉默,道:“你气生完了?”
展昭瞥他一眼,暗自感叹,自己怎么就对这个人毫无办法呢?
聂政挑了挑眉,道:“我们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就这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什么更亲密的事?展昭也无力生气,只是道:“子晟,你别说这种会引起误会的话来。”
聂政也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这里书你随便看吧。我去准备午饭了。”
展昭想要帮忙,却被人赶了出来,只好继续“饭来张口”的生活,浏览起架上的书来。
当时有些身家的人家都有藏书的习惯,展昭见满架书籍也不觉意味。只是此处的书,更为五花八门。经史子集自不在话下,武功秘笈也随意摆放,更有些看来是番邦文字所书,以展昭的阅历,竟也不过识得所有书的七成。毕竟是武林出身,展昭记得寻常武林中人,自家自派的武功极是保密,虽大致料得聂政根本不在意这些,还是放弃了那些秘笈,随手抽了册《史记》慢慢读起来。
过了一个时辰有余,聂政才来找展昭用饭。展昭听见他的声音,便放下手里的书册,却发现一张纸片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刚想捡时,另一只手抢先一步。“原来是这张牌。”低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微觉好奇的展昭凑过去看了看,约有手掌长,三指宽的一张略厚的纸片上,绘着的是穿着稀奇古怪的女子执壶向大地和海洋倾倒水*,但那纸却被拿倒了,原来纸的顶端写着几个蚯蚓般扭曲的文字。“这是…………”
“没什么。不过是极西的一个古老国家用来卜卦的东西。”聂政随口答道。
展昭一向对“子不语”的内容无甚兴趣,听聂政这么说,也就放下好奇感,随着聂政走向厨房。
桌上已了摆满了菜肴,展昭不禁又为聂政的讲究感叹了下。虽然共同用饭的机会不多,但也早发现了聂政在这方面的习惯。他吃得不多,也不吃大荤,各类鱼肉一向被他作配菜,只是太过嗜酒,对酒更是挑剔万分。展昭坐下,拿起羊脂玉制的较平常杯大些的酒盅,里面已盛着琥珀色的美酒。“兰陵酒?”
“自然。玉碗盛来琥珀光。”聂政微微地笑了下,端起杯子与展昭面前的那只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展昭也笑了下,同时饮了酒。
聂政随手又给他斟满,三次过后,展昭便开始推辞。“子晟,不必再倒了,我一向不善饮酒。你伤未愈,也不该多喝。”
聂政挑了挑眉,继续做了个敬酒的动作,嘴里吟道:“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展昭暗自苦笑,接道:“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还是把杯中美酒喝去一半。
聂政此后便不再勉强,顾自饮酒,顺手给展昭挟了满碗的菜。莲房鱼包,松菌燕窝,八珍豆腐,酥黄独,青菊佛手,天花面筋,问政笋丝,俱很美味。到最后聂政盛了碗骊塘羹放在他面前,引得展昭无奈道:“子晟,够了。”
饭后,原本聂政要带展昭去看看谷中他地,结果却是因为聂政忽然发起了寒热而作罢。若非面对厚道如展昭者,这样的事多半会被笑为“报应”了。
在聂政的指引下,展昭扶着他到了谷中那片竹林后的一间竹屋中休息。竹屋内布置清雅而柔和,似乎应是女子居所。聂政显得颇为疲倦,展昭看他的模样,连责备他不爱惜身体的话也说不出口。好在经过上次,展昭对照顾这个病人有了不少经验。煎了药,喂了药,见他终于安稳地睡下,自己才坐到一边,随手拿了本书读来打发时间。
热度不十分高,聂政阖眼躺在床上,总处在似睡非睡的状态,隐约中,知道身边那人一直在,便无来由地觉得安心。辗转反侧间,眼前又出现了那张绘有古怪图案的纸,他可是很清楚它的含义。渐渐地,有了一个决定,怎么也要先拥有一定会失去的。
这次聂政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天色全暗时,展昭探他的额头,就发现已不再烫手,聂政早也清醒。展昭端过碗熬好的粥,“我知道你吃不了口味稍差的东西。喝点粥养养胃吧。”
聂政喝了几口,不客气地道:“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你这水准还不到。”
展昭叹气,故作不满地道:“你怎么有力气这么挑剔?”
“当然要有力气时才挑。等无力时,我还讲究什么?”聂政理所当然地道。
见他似是无恙了,展昭笑着收过了碗,正在踌躇着要不要离开这屋,却听见那个不怎么像病人的病人忽然低声道:“有些冷啊。”
担心地走过去,“怎么了?莫非是又发热了?”说着手也探过去。还未碰到那人的额头,便被一把握住,接着低悦、似乎带点狡猾感的声音道:“有个最方便的取暖方法,要不要试一试?”接着,人被用力一带,再站不稳,跌向床上,被那个“病人”搂个正着。
涨红着脸努力要撑起身体,却因为顾忌着对方的病而一点挣扎的力也不敢多用,勉强抬头看进他的眼中,只发现那双极深沉的眼里,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神采,明亮迫人。感觉到因发烧过后而微干涩的唇贴上了自己的唇,展昭仿佛是被传入了热度般,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31
在很久以后,当展昭回忆起那个夜晚时,仍然会无法自控地通红了脸。
对他来说,那是怎样一个狂乱的夜。温柔的亲吻,激烈的爱抚,痛楚而又欢愉到极点的感觉……
陌生的充满情欲感的那个晚上,使得对此毫无所知的展昭不能或不敢回忆起那时的细节,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在一切平静之后,在意识即将陷入虚无前,他听见了那人低沉的声音:“你会后悔吗?”
而他是怎幺反应的?似乎是用着最后的力气,清楚地做出了摇头的动作。
那夜之后,两人同时回避着这件事。展昭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在被聂政强迫着休息了二日之后,他也以同样强硬的态度要离开此地。聂政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我为你做些准备吧。”
展昭也没有多问他为何不一起离开。即使再亲密,他们仍是有着不同立场,为着不同目标的独立的两人。
回到开封府时,府里众人自然是惊喜交加。虽然早得到展昭无恙的消息,究竟还是要亲眼见到人平安回来了才安心。
展昭向包拯回报了数月间的事,却保留了大部分与聂政有关的内容。然后得知,东京城中一切如常,襄阳那边也没有任何举动。虽然双方都已是暗潮汹涌了,但没有确切把握之前,还是都有默契地让所有动荡都掩盖在平静的表面下。展昭也就重新担起了习惯的护卫之职。幸而,从茉花村丁家兄弟处传来的消息,得知了白玉堂一行已安然到了陷空岛,展昭除了担心那个不知道伤是否痊愈的聂政之外,倒也无许多挂心的事。
二个月之内,聂政没有任何讯息传来。展昭虽然隐约牵挂不断,但想到那人似乎是从来没与自己联系过,也无法可想。
那日正是冬日的第一场雪,街人行人稀少,展昭带人巡了街,见无异常,也早早回到了开封府。走到自己房门前,蓦然停下了脚步。房内没有丝毫响动,但他只觉得空气中有丝异样的波动,便不由握了握手里的巨阙,推门而入……
在他踏进房间的瞬间,阴暗的屋子里已亮起了火光,展昭放松了身体,一抹微笑逸出唇,“子晟,你来了。”
只看见那个把别人屋子当作自己的人,带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捻着火折凝视着他。听见他的话,似乎也笑了笑,然后点燃了屋内的灯,眨眼间,人就靠了过来,伸手牢牢搂着了展昭。
展昭微红了脸挣开了他的怀抱,“这里是开封府!”
聂政哼了声,“那又如何?”手却还是乖乖松开来,坐到桌边,招呼展昭:“过来坐。”
展昭暗自叹气,懒得追究他反客为主的举动,坐到了他的对面。
温暖的灯光有些跳跃,却也不妨碍他们彼此看得清楚。桌上已摆好了茶具,外加一个红泥小炉,显然是聂政带来的东西。聂政似是冒雪而来,时常束好的头发此刻略带湿意随便地散着,一边衣架上搁着他惯常穿的玄色长袍,他则披着件展昭的蓝色衫子,无比随意。再细细打量,只觉得他比分别前更清瘦了些。
“看来你过得很好。”聂政递过煮好的茶,撇撇嘴道。他自己却没有喝茶,拿出一瓶酒,慢慢饮起来。
他不再说话,展昭同样不言。他们都不是多言之人,不会因为短时间的不见,就拉着对方问长问短。相对而饮,已经是极和谐的相处之道了。
远处传来了敲更的声音,聂政推窗而望,外面雪越发地大了。屋内二人保持着静默,几乎可以听见雪片片落地的声音。聂政放下空了酒瓶,起身道:“三更都过了,我先走了。你休息吧。”音落,人已取了衣服到了门口就要推门而出。
“子晟……”身后传来了展昭略带迟疑的话,“这幺大的雪,你……还是留一晚吧。”
几乎是立刻的,聂政已转过身,眼中带了无法忽视的笑意,道:“我一直在等你这话。”
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展昭无视他讨打的神情,道:“早些休息吧。”说着,起身在柜中另找了床被子,抱着就打算离开。
“你去哪里?”聂政有些错愕地问。
“客房。”展昭微笑着回答,看见那人此时的表情,心底居然有些得意。
聂政反应更快,伸手拉住了他,“如果遇到开封府里的人你怎幺解释?”
“一个朋友雪夜留宿而已。”展昭似是胸有成竹地道。
聂政一个冷笑,“这种夜,你不怕冷,我怕,还是一起睡吧。”看着展昭不以为然的神情,加了句近似威胁,“我不介意弄出点动静让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是何人在展大人你的房间里。”
展昭除了三分愤然七分无奈地遂了他的意之外,也无其它可做之事了。只是在看见躺在身边的人脸上那种“偷了腥的猫”般的神情时,才有些乱七八糟地想到了,好象自己才是被称为御猫的那个人吧。
因为下雪,那夜给人的感觉特别静谧,展昭也比平常快些入睡,迷糊中只觉得两个人一起睡,的确比一个人温暖了许多。
他是因为觉得有些微寒的感觉而醒来的,身边却是空无一人,略微打开的窗透进了似似冷风,原来寒意是就此而来。
展昭带了点苦笑地下床关上了窗,人却再也睡不着了。
又做梦了啊。
从那人离开再无音讯起,他就一直会做着类似的梦。梦里总是他们两个在一起的画面,清晰的一点都不像梦。他也发现了自己的记忆,可以精确到这种地步。以为会忘记的事,却是连每个细节都记得无比清楚。
当年,得知他的病是遗传自他母亲的“七绝脉”之后,心里忽地空了一下。曾经听说过,“七绝脉”其实不碍,但得此病者不可练武,不然病一发作就无药可医,而他那人又一向不懂保养,自襄阳城中第一次受了伤,便一直没有彻底休养好,以后的一伤再伤,终至病发。虽然曾经挽留那人在开封府养病,还是敌不过他的傲性任性,随他回无心谷去了。而且展昭觉得自己无法面对那人一副虚弱模样,还要逞强地说出“我不会死在你面前”这样的话来,这会使得展昭回忆起襄阳城外的心惊心痛。
离开那晚,那人拿起久违的箫,吹了一曲《击鼓》,反复着那段最出名的旋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末了,还把箫塞在展昭手里,带着冷傲的神情说:“你先帮我保存着。等我病好了,再来取。”
展昭点头应允。
那人离开后的一段时间,始终会做些事,让展昭知道他还活得不错。
譬如他离开后3月有余,就是年关。除夕当晚,有人居然送了东京最出名的白矾楼的上等酒席一桌至开封府。先前府内人当然不收,后来还是遇到了展昭,他看了看酒店伙计送过的一张便条,认出了上面的字体,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收了下来。不过,其实他哭笑不得的原因,是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恭喜发财”^^从来不知道那人会玩这样的冷幽默,有心思弄这些,看来,他还好好的吧。
开春之后,谷雨时节,有人送来的是上等雨前茶和刚刚在京城流行起来的建窑兔毫釉的茶具一套。
之后,在展昭生辰,送来的是不输贡品的文房四宝,尤以那印有水墨所绘飞鹰的澄心堂笺纸最为考究。
而七夕那天,展昭收到的是一个由整块墨玉雕成的小小玉盒。开封府中人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展护卫时常会收到些古怪的礼物,所以每逢此刻总特别八卦,甚至暗地里打赌送来的东西。但看来是送礼人的心意太难捉摸,至今还没有人猜准过。当这个玉盒到达开封府,凡是府里的闲人都尽量靠近展昭的房间,想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展昭本不甚在意,随手打开了盒子,脸忽地红了起来,匆忙不怕热地关上了门窗。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只戒指。记得在无心谷中,展昭无意翻到了那个戒指,那人接过,突然对他笑得不怀好意,拉过他的左手道:“我母亲的家乡有这样的说法,成亲时新郎新娘要交换戒指;因为手指的血管直通心脏,代表双方从心底同意这桩婚事。”说着,还想把那戒指套在展昭的手指上。
展昭当然是脸红若烧,急忙抽回自己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人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不愿意吗?”
展昭记得当时的回答是:“子晟,你别开玩笑了。”
那人扯扯嘴角,没有继续追问或要求什幺,但展昭毕竟也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没想到,那人居然会挑这样的日子把戒指送了来。真是太过肆无忌惮呀。展昭想着,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然后却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收藏了起来。
展昭曾经在空闲时去无心谷中一探,却惊诧地发现谷中空无一人。虽然布置没有任何变化,但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展昭遍寻各处,又等了数天,实在不能继续呆在此地,他才无奈地回了东京。虽然知道那人一向有着浪迹各方的习惯,但毕竟是今非昔比,以他的身体,不知一人去了哪里,不知一人可安全无忧。
那以后,虽然他表面平静如常,更不会提什幺,但总有人可以看出,他那种压抑的不快和担忧。而一度让开封府分外热闹的古怪礼物,之后再没有出现过。展昭曾经问过一二次,“今日可有人送东西来?”当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也不再问及此事。
开封府的人从此发现,展护卫在无事时发呆和独坐屋顶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而在那个时候,他总会若无意地来回摸着一枝泛黄的竹箫。只是开封府人近皆知,展护卫是不通音律的。
在聂政离开两年多后,一个气质与展昭颇有肖似处的青年来到开封府,那人却是在青沅结识的戈蓝。他交了个精致的漆盒给展昭,“聂公子要我给你的。”
展昭接过东西,手不由微微有些颤抖,“戈兄,你知道他现在何处?”
戈蓝摇头,“半年前他找到我,要我在这个日子把这东西给你。”
展昭开了盒子,一柄即使带着鞘依然杀气逼人的短剑静静躺在里面,那是聂政极少示人的鱼肠剑。剑下压了张纸条,写道“生当复来归,珍重”聊聊几字。展昭已看得心中一沉。他对聂政的字很熟,临惯的右军行草,极为潇洒,这纸条上的字却是笔力不继,墨迹深浅不一,不知执笔之人手上已无力到什幺地步。
“戈兄,以你看,他的病……”展昭低头良久,才又抬头,平静地注视着戈蓝道。
“这世上神医奇人何多……”戈蓝没有直接回答,然而展昭也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知是哪个人,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时间再平静不过地缓缓流淌,又一年初春,展昭奉命保护太后及后宫女眷至东京著名的大相国寺进香,那天正是二月二日,俗称“龙抬头”。
李太后上了香,又求了签,回过头正看见那个自己颇欣赏的青年默默护卫在一边,便笑着道:“展护卫,哀家听说此处的签最灵,你可要求枝试试?”
“展昭不敢。”展昭低头恭敬地拒绝道。
李太后摇头,这个青年什幺都好,唯独太过拘泥,便佯装威严地道:“哀家命你求签。”
展昭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太后,微笑出现在唇边,道:“展昭尊旨。”
于是,大概是首次,他诚心诚意地在佛像前跪下,上香叩头,再拿起签筒摇了摇,一枝签掉落出来。展昭把它捡起,看了看,困惑地神色浮现了出来,那签上空无一字,又在翻来覆去看了看,仍然是一片空白。
解签人看了看这签,道:“施主,这可是极少见的白签啊。”
“白签?”
“就是空白的签。不过不知道施主想问的是什幺?”
“是……友人是否安好。”展昭迟疑了下,慢慢道。
“或许那件事,是连上天也不知道的。”解签人模棱两可地说。
之后,展昭不禁有些心神不属。虽然,理智一直告诉他,那人应该已经不在了,但他却不相信,那个一直带着胸有成竹的傲气的人,会那样悄然离开,这白签,也许给了他一线希望。
那年腊月,东京城里最大的新闻,无关国事,而是一则八卦。城中的万人迷,开封府的展护卫,婉拒了当今皇帝的赐婚之意。具体理由,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其实即使宫中人等,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何原因。于是,展护卫心有所属,痴心等待爱人的传言便在东京城在火速传开。而他本人,竟然也是一点解释撇清的意思都没有。
听见消息就多少猜到大概的白玉堂冲进开封府,见到展昭劈头就是一串流利无比的“笨猫,死猫,傻猫……”等等的责骂。展昭则习惯的苦笑着等他自己先住口。
“喂,笨猫,你干吗不领那道旨?月华妹妹配不上你吗?”喘了口气,喝光了展昭递过的水,白玉堂才进了正题。
“我何必耽误他人呢?”展昭继续苦笑道。
“那你就耽误自己吗?!为了那个混蛋家伙!”白玉堂对聂政从来没有好感,始终未变。
展昭沉默了下,似乎想到什幺愉快的事情而微微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白玉堂却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本来也就是个不拘礼法的人物,决不会因展昭对那人的心意而看轻他。相反,他一向对展昭的拘泥有些头疼,现在倒对这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举动,暗自欣赏起来。但想到让展昭做这种决定的人,是那个讨厌人物,心底也不能不觉得郁闷。
元宵佳节,在开封府里的展昭收到封书信。打开看时,神情忽地微变,接着便急忙告假往洛阳去了。
洛阳离开封不过三百余里,快马急赶,当晚人也就到了。依着信里所写的,他来到了“环溪园”。
环溪原是唐时洛阳名园,经过数十年战乱,已经破败不堪,阴森森地带了点鬼气。他自然毫不在意,扣扣门,半晌,门里传来了熟悉的箫音。他愣了愣,毕竟是不通音律之人,此刻隐约害怕起自己的雀跃心情。暗自咬了咬牙,推门而入。
清冷的月光默默洒在经过整理的庭园中,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个黑衣人执箫而立。他转头微笑地看着展昭,道:“展大人,别来无恙。”
展昭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眼前不因时间而淡漠了印象的俊美容貌,低声道:“子晟,真的是你吗?”
“你希望是还是不是?”对方露出熟悉地似笑非笑的神情。
无比熟悉的口气,无比熟悉的神情,展昭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努力拉出通常的微笑:“子晟,你还好吗?”
聂政露出极淡的一个笑容。
“我……曾经去过无心谷,可是你不在。”展昭有些迟疑地说,人慢慢地向那人走去。
“我知道,”聂政定定地看着他,不错过分秒时光。“我送你的东西都收到了?”看着展昭点头,忽然露出了一个纯粹快乐的笑容,无比温柔耀目。“那就好。珍重。”
展昭眼看着他转身离开,脚下却无法移动一步去追那人,张了张口,终于叫出声来:“子晟……”人跟着一动,却是从梦中醒来。
原来那也只是黄粱一梦。借着窗外满月的光亮,还能看清手里紧抓着的那张纸笺上熟悉的字体写的短短一句“死当长相思”。一滴水珠滴落在玉色的纸笺上……
数年后,官至三品将军的展昭,因御前救驾而身受重伤。这次,天下没有一个名医救得了他,似乎是之前所受的伤而留下的隐患,终于累积到了一个极限。
躺在床榻上的他,似乎自受伤以来就一直没有完全清醒过。此时,却能觉得有了力气,连身边众人的呼唤也能清楚的听见。忽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低悦声音响起,“展大人。”
睁开眼,那个习惯穿黑色长衫的人正凝视着他。对着那人露出一个微笑,“子晟啊……”
聂政含笑讽刺道,“展大人,怎幺这幺狼狈?”说着,手向他伸了过去。
展昭似乎是要苦笑,唇边逸出的,却是怎幺看都快乐的笑容。张了口,发不出声音,周围倒一下安静了起来,然后,一切终归于黑暗……
END
番外《刺客之可能结局》
公孙策为难地皱着眉,聂政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是同样的结果吧。”
“聂公子,若早些医治调养,未必至此等地步。”
聂政冷哼了声,“早些也无用。我这病是所习内功所致,治本的方法不过是我从未学此内功而已。现在,就算我愿散尽功力也已无益。”
“聂公子医术高明,学生不该多插手。但,总应该还是有其他方法吧。药还是该吃。”公孙策无奈地道。
聂政低低地“嗯”了声,算是答应,忽然又道:“不要告诉他了。”
“聂公子,你未免太低估展护卫了。这等事,如何瞒得过他?”公孙策摇头道。
“那,由我自己告诉他便是了。”说着闭上了眼,不再多话。
公孙策对他的无礼不以为意,收拾了药箱便转身离开。
听见轻轻带上门的声音,聂政睁开眼睛,眼中寒芒一闪,随即又猛地咳了咳,鲜血吐在床前的青砖地上。随意抹了抹唇角,既然展昭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他也无意再作什么掩饰,任血迹般般点点地染上地面。
聂政靠回床头,喘息方定,已有人扣了扣门。“进来吧。”
展昭走进房中,看见地上黯淡的血迹,忧色浮现在眼中,又匆忙掩饰过去。走到床边坐下,道:“子晟,如何了?”
这些都落在聂政眼中,扯出习惯的冷笑,道:“你不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何必就此放弃?子晟,你纵然不信别人,总该信你自己。一定会有办法医得好你。”
“我并未放弃。”聂政自知态度恶劣,忙缓和了口气,“我的药想是煎好了,麻烦展大人一趟吧。”他已是很久没这样称呼展昭,比之许久之前的讽刺,这次倒很有点玩笑戏谑的意思。
“那聂公子稍候。”展昭知道他是在换着方法向自己表示歉意,于是展颜微笑,走出房间。
之后几日,聂政居然乖乖呆在房中养病吃药,展昭也总抽出时间与聂政在一起。开封府中其他人不免觉得是奇迹出现,而知晓聂政病情的公孙策和包拯,看两人相处,唯有叹息而已。虽然他们不十分赞同聂政的许多行为,但对他们的展护卫另眼相看的人,仍有着份特别分关心。
一日晚间,又是月光如水。聂政难得有了附庸风雅的兴致,拉了展昭在他房前的庭园中喝酒赏月。聂政已经被禁了酒,展昭也不是肯随意放量的人,两人面前不过都是放了酒杯作个样子。
聂政终于逼展昭喝了两杯,便取出了很久不曾碰过的竹箫,微笑着看了眼展昭道:“昭,我很久没吹箫了吧。”
“子晟,你今晚兴致很高。那我便等聆听仙音了。”展昭也微笑起来。
聂政把箫凑到嘴边,低沉优美的乐声慢慢响起,是一曲《寒江残雪》。
乐声带了极萧索的味道,展昭听了几节,不免摇头道:“子晟,这可不怎么应景啊。”
聂政自负地道:“应景又如何?只要曲好听便好了。”说着,继续呜呜地吹奏。展昭看着聂政那俊美如常,但在月下苍白得如同透明一般的容貌,心中微微沉了下。
一曲未了,乐声已经被聂政自己的咳声打断。展昭看了眼升至中天的明月,道:“子晟,还是回去休息吧。”
聂政无谓地耸了耸肩,“也好。”
聂政回到房中躺好,见展昭如前几日一般要守到他睡着为止,淡然道:“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也就睡了。”
他赶人之意很是明显,展昭无奈,只得起身离开。
丑时刚过,一个黑衣人立在开封府院墙上,对府中某间屋子凝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飞身跃出府外,正打算离开,一个温和地声音无奈而微带点痛楚地说:“你还是要离开吗?”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昭。”黑衣人转身,月光下,聂政那苍白地容貌尽显无疑。
“子晟,你何必…………”展昭无法说下去。
聂政习惯地冷笑,神情无比嘲弄,“留下来又如何?我修习那内功时已经知道会有经脉尽毁的一天。明知道无可就药,何必还要浪费时间?”
“你总是这样,轻视自己的生命。”展昭叹息。
“重视又怎样?轻视又怎样?我若留下,让你看我死吗?”聂政直言道。
展昭一窒,说着安慰聂政也安慰自己的话,其实作为习武者,他也早明白经脉无法承受内力而又强聚内力所造成的后果。心知以聂政的无比高傲,绝不可忍受由别人看着他步向死亡,更不会安于这样的安慰言辞而去回避既定的事实。展昭深深吸气,仿佛这样就可以压下心中的痛苦,“我们可还后会有期?”
聂政看他的神情,就明白展昭已不会阻止自己,听见那问话,挑挑眉道:“自然可以。明年霜降之日,我们无心谷见面可好?”
“一言为定!”
“还要击掌为誓吗?”聂政微笑了下。
“当然要。”展昭也轻笑了下,笑容一闪而逝。他走到聂政面前,伸出右手。
聂政也伸出手,飞速拉住展昭的手,再一用力,把他带进自己怀中,紧紧搂住。展昭先是一僵,但却不敢挣扎,只得任由聂政。
“昭,有些感情,不是你不明白,而是你是不愿明白;有些话,我不会说,但不是我不愿说。只愿你记得,我现在做的,不是开玩笑,不是捉弄你。”说着,低头狠狠吻住展昭的唇。
展昭没有如前几次时的挣扎,只是默默任聂政持续着这个充满告别意味的吻。
良久,聂政放开展昭,看他呼吸急促地退开一步,第一次不带任何含义的温柔笑道:“昭,我们明年霜降之日再会了。”转身而去,不再留恋。
展昭的脸色,为着那个吻而通红起来。因为他一向的羞涩,也不完全因为羞涩。聂政的话,展昭不可能继续当作不明白。
回过神的展昭看着那仍然优雅无比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隐隐然明白,自己或许是再见不到那个人了。
眼见又是枫叶将红的时节,展昭早早安排妥了公务,请了假,打算赴霜降那日的约会。谁料到,京城中竟然出了襄阳王余党偷袭皇宫之事。虽然禁军反应及时,宫中并无大碍,但善后之事,也使得禁军及开封府忙乱了数日才处理完。那日,正是霜降。
展昭心急如焚,但纵是他竭尽全力,赶到无心谷时,也已比约定时间迟了三天。看着迎他入谷的清霜一身素白丧服,满身风尘的展昭一时愣住了。等回过神,人已进了聂政所住的屋子。
屋子里的布置,与他第一次来时全然相同,只是少了那个带着惯常冷笑迎接他的的主人。
红肿着双眼的艳雪突然冲上前,用力拉着展昭的衣襟道:“你为什么迟到?你不如不来。都是你害死公子的!”
展昭木然地由艳雪拉着,清霜匆忙分开两人,道:“艳雪,不得对展大人无礼。你忘了公子的话了?”
艳雪忿忿然放开手。
清霜柔声道:“展大人别怪罪,艳雪她是太伤心了。”
“不会,”展昭低低地说,“子晟他是何时……”
“正是霜降那日。展大人,你怎么不早些来呢?公子他……一直等了你一天,等了你一天,都没有等到,最后……最后……”声音终于颤抖起来,珠泪滑下脸颊。
“子晟他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展昭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条件反射般地问着。
“公子他……一直在想办法延续自己的生命,他一定是想等到大人你的……”清霜已是泣不成声。
“那我可还能见他一面?”
一边的艳雪抢先冷笑起来,“公子说了,你若见不到他的面,见具尸体也没什么意思,所以,要我们把尸体火化了。”嘴上说得极狠,眼中的泪水却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展昭喃喃地说了声,眼前忽然一黑,倒在地上。
醒来时,展昭发现自己正躺在原先聂政的床上。屋内点着灯,仍显得有些昏暗,展昭见桌上有些物品,便踉跄着下了床。走到桌边,上面放着的,是聂政从不离身的翔龙镯,还有一幅画。
聂政才华极高,但对绘画毫无天赋,正像展昭本人亦是文武全才,却是个音痴。那画,是当年两人住在襄阳王府中,闲时展昭为聂政所绘。
当时展昭以自己也吃惊的用心程度,替聂政绘了小照,极是栩栩如生。记得看了画,聂政那是第一次不带讽刺意思的诚心夸赞展昭。
现在看这画,好像那人会立刻在展昭面前,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嘲笑似的称他一声“展大人”。
“对不起,是我失约。但我是职责在身,你早明白的吧。”展昭对着画像道。
那人听了这话,必然又是冷笑着摆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展昭呆呆地想,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对那人这么了解了,而那人,也已经在自己心中刻下这么深的痕迹了。自己,可以清晰的记起山洞中的初见,月夜开封府中的对峙,阳光下第一次看见他的真正容貌,襄阳城中的数次相助,而后或真或假的拥抱与吻,一直带着冷笑杀人不眨眼;还有,最后那夜的萧瑟箫声…………以及,最后那个带着苦涩味的深吻。
可那又怎样呢?就像聂政是高傲得不屑后悔,而展昭也总是天下为重的。所以,他们终究还是不会有在一起的机会。
窗外,缠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滴落;窗内,一个渐渐哽咽的声音轻轻唤着“子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