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王,谋反,盟书,冲霄楼……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在展昭的梦境中交替出现,最终都混合成唯一的景象——好友那一身白衣被献血尽染。这样的画面终于惊得展昭脱离了梦境,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极俗丽的房间中。
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似乎没那么痛。但回忆起梦中,不,是自己昏迷前的那幕,展昭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剧痛起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展昭见到了,不知道该感觉庆幸还是无奈的——聂政。
一如初次见面的情景,聂政端着碗药,打量了展昭一下,道:“你既然醒了,就喝药吧。”说着,把药送到展昭嘴边。
展昭略略偏头避开,问道:“聂兄,又是你救了展某吗?那玉堂呢?他怎么样了?”
聂政不依不饶,非逼展昭喝了药,才冷冷道:“他怎么样了?你不是该很清楚吗?”
“你……”展昭浑身一震,仿佛是最后的希望被打破,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奋力拉住聂政的衣襟道,“你为什么不救他?既然可以救得了我!”
聂政轻轻拨开他的手,道:“展大人,你也太高估在下的能力了。又或是,你以为襄阳王府可以如此随便出入吗?”冷笑接道:“我可没有本事带着你这个半死的人,同时再抱具尸体安然离开襄阳王府。”
“尸体,尸体……”展昭喃喃重复着聂政的话,眼神黯然无光,忽然一跃而起,因中途脱力又倒回床榻。
聂政愕然回身看向展昭,忙到床边,扶他躺好道:“罢了,是我不该说话这么难听。你又要做什么?”
“玉堂,玉堂他的……尸体,我要去找他。”展昭神智似乎已经不十分清醒,言辞很是混乱。
聂政不禁有些火起,刻薄道:“你们闯一次冲霄楼,找了次死。现在你还想去找白玉堂的尸体,是要再去找死吗?你给我躺着好好养伤。”顺手又点了展昭的睡穴,无意间看见了展昭眼中似乎流下了一行清泪。
聂政怔了怔,低语道:“是我不该刺激你。好好休息吧。”可惜说话的对象已经又陷入沉睡中。忽然咳了咳,一口献血吐在了手巾上。冷笑着看了眼手巾上的血迹,随手仍到一边,又看着不远处那漠然耸立的冲霄楼,神情越发锐利。
展昭再度清醒,发现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而房门外,竟比白天时热闹百倍,混合着脂粉香气和酒菜香气,女子的莺声燕语及男子们的胡言乱语传入房中,展昭多少明白了此是何地。不禁沁出冷汗,那个救自己的人,怎么每次选择的住处,都如此……特别。
只听见外间传来了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冷漠声音与一些女子的调笑,展昭明白那个人就要进来了。深深呼吸几声,展昭尽力让自己暂时忘记聂政告诉他的某个事实。
果然,片刻,聂政便踏进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你,好一点了?”聂政问得有些小心,像是怕再刺激了展昭什么。
“多谢聂兄相救。”展昭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心底的痛被习惯的微笑掩饰着,“先前是我失态了。”
聂政摇着头道:“你若像先前那样发泄,倒还好,现在这样,郁结于心,对你身体没好处。”
“多谢聂兄关心,”展昭不理聂政的话,只是问道:“聂兄,你怎会救了我?还有,我身上所藏的东西,可是现在聂兄手中?”
“盟书吗?”聂政再次似笑非笑地看了展昭一眼,直接道,“的确是在我手中。实不相瞒,这次我是奉了父亲大人的令,来襄阳城盗盟书的。不过比你们晚进冲霄楼几步而已。”
“庞太师要聂兄你盗盟书?为何?”展昭习惯性地微蹙眉头思考着。
聂政冷笑道:“展大人啊,你也是朝廷中人,不该不明白其中缘由吧。”
“令尊,”展昭的口气中微带了点嘲讽,“想两面逢缘吗?”
“不错,”聂政的嘲弄语气毫不加掩饰,“他现在已是位极人臣,而且看来能够在那位皇帝治下善始善终下去。而城里的那位王爷,他达到了目的,父亲大人也不能更进一步,而且怕是会有个‘鸟尽弓藏’的下场吧。”
“所以要你盗了盟书向皇上邀功?”展昭的言辞比平日稍微锋利些。
“当朝太师也不是白当的。平常再看来骄横跋扈,可也绝非笨蛋。拿到了盟书,不是为现在邀功。”聂政的口气,丝毫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无关的外人。
展昭微微抽了口气,道:“那,聂兄,盟书何在?”
“飞鸽送往京城了。”聂政若无其事地道。
展昭眼前黑了下,不是怕庞太师与开封府争功,而是盟书落在庞太师手中,他绝不会立刻呈上,而会看情势发展而动。想到此处,不禁对眼前人暗生埋怨,一时默然。
倒是聂政忽然问道:“展大人,在下有个疑问。如果要你的救白玉堂的性命和夺得盟书之间择其一,你的选择为何?”
听见白玉堂的名字,展昭心中好容易被浅浅掩埋的伤口,又被人挖了出来,痛不可抑。低了低头,再度抬头时,眼神却是十分坚定,道:“夺盟书。”
聂政意味深长的“哦”了声,答案倒如己所料,依然多问了句:“展大人不怕朋友伤心?”
“天下为重,个人为轻,展某一向如此。玉堂……玉堂他会懂得。”
聂政向来对这些“忧国忧民”的大道理不屑一顾,但看着眼前那个痛苦而坚韧的青年,心却不能不为之一动,道:“盟书的事,也不是不能挽回。”
展昭的眼神一亮,“聂兄有方法?”
聂政不答,只说道:“过两日你伤好些了再说。”
其实那日,展白二人潜入襄阳王府,聂政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比二人晚进冲霄楼一步,而是他早就以庞太师公子的名义光明正大的住在了王府中。
虽然负有盗盟书的使命,聂政本人却是丝毫不着急的模样,而且他也很明白襄阳王对庞太师并不放心,对他更是心怀戒备,根据从王府中套来的消息,那冲霄楼也是有进无出的地方,所以日日只是在襄阳城中闲逛,而那城中青楼更是没有理由错过,好不负他在东京城中已惹下的风流名声。
他也不难知道展白二人已进入襄阳城,而且他们盗盟书的急切心情多过他数倍,自然打算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使自己更容易得手。几乎夜夜,当众人都以为聂政已醉卧青楼时,聂政则暗暗溜回襄阳王府。数日后,展白二人果然不出他所料的闯进了冲霄楼。
聂政知道冲霄楼的厉害,更加没有兴趣与进入楼中的二人动手,只在一边窥探等待。
等到楼中机关被引发,传出极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王府的人,聂政不免觉得有些困扰,如果闯进去的二人都死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顷刻间,有一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影飞掠出冲霄楼,凭身形,聂政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展昭,而且他应该伤得不轻。
赶来的王府侍卫,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总算还算得上训练有素的分兵二路,一队追着离开的人影,另一对小心翼翼地进入楼中查看。
等到此时,也未见另一人从楼中出来,聂政多少明白那人应该已经是凶多吉少了。暗自冷笑道,“展大人啊,你的任务,果然是比好友的生命更加重要的吗?这等行为好似不合所谓的‘义气’二字。”
聂政胡乱腹诽展昭的举动,倒完全忘记了自己毫不犹豫利用他人的行为与“义气”二字有着更加遥远的距离。
不再迟疑,聂政看着众多侍卫严守冲霄楼的样子,明白自己今夜再想进入其中是不可能的,不如赌一下展昭得到盟书的可能。聂政混在混乱的王府侍卫中,向展昭离开的方向追去。
展昭轻功虽然是天下少有人及,但毕竟是受了伤,功力大打折扣,不多时就被人慢慢追近。有人大喊道:“大胆小贼,竟敢偷入王府。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可以饶你不死。”
聂政听得扯了扯嘴角,暗自嘲讽道,“真是句连小孩子也骗不倒的话呢。”
展昭沉默不语,平静地看着团团围住他的人,黑色夜行衣看不出他身手是否有血迹,但他的眼神依然无比坚定。
周围人终于按捺不住上前攻击,招式极是狠辣,看来是不想要活口了。
聂政仍冷眼旁观,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展昭的虽然一时仍可以支撑,但也渐渐显出了疲态,忽然被一人一掌击中前胸。他借势一滚卸去了部分劲力,还是不免受了重创,咳出了大口的鲜血。
看着他大口喘息,聂政心中虽还在犹豫要不要立刻出手,身体倒已经先于意志而动。手中寒芒一闪,聂政身边的二人已经倒了下去。
飞身跃出人群,扑向展昭的方向。聂政横剑立于展昭身前,眼中凌厉的杀气蔓延开来,最靠近的二人居然因此而打了个寒战。“你是何人?”有人大声喝问。聂政冷冷一笑,轻蔑地盯了说话的人一眼,不开口回答,却已是率先攻向身边人。
待聂政身边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人,聂政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抹了抹唇边的血迹,聂政此时才有空回头看身后的人,这才发现展昭已经陷入了昏迷中。
“这样倒省了我的事。”聂政低语道。俯身伸手搜遍展昭全身,不难找到了一个极小巧的卷轴。料想时间如此急迫,他们应该还没机会动其他手脚,藏起了卷轴就打算离开。
离开几步,聂政就发现身后又有人追近,回身看了眼满地的尸体,以及昏迷不醒的人,自己也不明白理由的叹了口气,转身抱起了展昭,“算了,再救你这只猫一次吧。”言罢,向襄阳城中的红香院飞奔而去。
聂政驾轻就熟地进到应该是自己“醉卧”的房间内,那里已经有一个艳丽女子相待。看见聂政抱着展昭出现,女子显出吃惊的神情,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聂政冰冷的眼光逼了回去。
聂政漠然地把展昭放在内室的床榻上,随即自己换掉了血污的衣衫。想了想,走到床边,迅速脱去展昭全身的衣物,把它们抛给了艳丽女子,道:“全部烧了。还有,一会襄阳王府的人必然会来此地,该如何你都明白吧。”
“艳雪明白。”艳丽的女子恭身施礼,抱着衣物退出房间。
聂政拿出些瓶瓶罐罐,各倒了些在手上,然后涂抹到展昭脸上。打量了眼似乎觉得满意,方走到外间坐在桌边,又拿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药丸服下。
运气数个周天,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聂政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冷笑自嘲道:“我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了?又给自己找了个麻烦。”话虽如此,人还是走到床边,仔细诊视了展昭的伤处,发现外伤不十分严重,想必是内伤不轻。刚想为他疗伤,楼下已传来了极喧哗的声音。
“来得挺快。”聂政似乎是赞赏道。“看来要凭运气了。”说着拉开锦被盖住展昭,自己坐在桌边,淡然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