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清醒之后,伤势好转得很快。聂政医术高明是理由之一,展昭一心要快些痊愈,全力配合治伤也是原因。不过聂政始终没再提盟书的事情,无论展昭怎么旁敲侧击,他都会罔顾左右而言他。两人斗了几天,不分上下。展昭固然没得到关于盟书的消息,聂政每次和展昭说话,也要打起十分精神,心里不免再度抱怨,“猫,还是睡着了最可爱。”
这二日,两人一直住在红香院中。展昭十分不自在,但好在足不出室,免去了许多尴尬感觉,聂政也一直不回襄阳王府,似乎不十分担心那里发生的事情。房间原来的主人,艳雪对展昭万分不满,当聂政的面不敢明显表现出来,背后却给足了展昭冷脸。展昭认得她是当日在庞太师别院见过的美丽婢女之一,虽然不记得自己怎么得罪了她,就归咎于太师府的人天生对开封府的人看不顺眼,对她的冷脸苦笑以对。
不过他倒真是弄错了理由。展昭本人伤好得不错,但聂政的内伤却一直不怎么好,有时会咳血。本来以聂政的内功,那样的内伤好好调养绝无大碍。不过是因为聂政对自己的伤极不用心,那日勉强压下伤又与齐忠动了手,伤上加伤。艳雪最不满的是,对展昭的照顾,聂政一直用心用力,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她,而近日聂政的脸色苍白得凛然,展昭也没有任何表示,芳心不免暗暗生恨。但她也不知道,展昭对聂政的关心,被聂政冷笑着一句“展大人还是先关心自己吧”给回避过了。
三日后,聂政终于想到了回襄阳王府交待行踪。谁知竟是襄阳王赵爵亲自见了他。
襄阳王,虽被京城里的不少有识官员暗称为“奸王”,但外貌并看不出来,反而是极相貌堂堂,又带着皇族中人特有的高贵傲气,算是很有魅力的人物。
“世侄,听说你与朋友最近住在红香院中?”襄阳王微笑着问道,口气再是和蔼不过,就像长辈在关心小辈一样。
聂政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十分显露,“不敢劳王爷关心。”
“红香院虽然好,不过到底不比王府有人侍侯。世侄不如就带你的朋友一起到王府住吧。你若有什么不适,本王也不好对你父亲交待。”
“老狐狸!”聂政心中暗骂,一切都不过是理由,他只是信不过自己,并且对那个“朋友”心怀疑虑,所以请他们住进王府可以就近监视罢了。“那就多谢王爷。我本也想让朋友住得好些,但又不敢十分打扰王爷。今天王爷如此关心,我也却之不恭了。”说着微笑行礼,眼中的嘲讽不加掩饰。
襄阳王也笑得蔼然,一派和乐融融的假相。
于是襄阳王便派了车跟着聂政去红香院接人。
坐在车中,聂政一手支着下巴,考虑着等会如何与展昭说要他入住襄阳王府的事情,如果展昭不愿,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日齐忠来的事,他顾忌展昭的伤势,所以只拣了些不十分刺激的部分告诉,怕的就是气得齐忠无言以对的言辞行为,同样会让展昭脸红。想到那天他对展昭不爱惜自己的行为而忽然产生的莫名怒气,一时出言讽刺展昭而使得他重新昏倒,心里居然有些歉意。
此时更想起自己一向不顾他人的意愿,如果觉得有必要要带人走,直接打昏人的做法也不见得做不出。而现在居然会考虑展昭他的意愿,真是很不像自己的习惯呢,自嘲的笑容慢慢展现在嘴角。
“聂公子,红香院到了。”
“你们在这里等。”聂政不容拒绝地命令,带着惯常的神情走进了阳光下显得安静的建筑。
以冷厉的眼神止住了老鸨高八度的笑语迎接,聂政举步走向近日居住的房间。推门而入,展昭正在替自己换药。
聂政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白绢,“我来吧。”说着低头包扎,顺便考虑如何开口。
“聂兄有话请直说。”展昭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襄阳王要我与你共同住进王府。”聂政不再迟疑,直接说道。包扎已毕,聂政把药和白绢放到一边,抬头凝视展昭。
“好。”展昭同样干脆道。
聂政疑惑地挑挑眉,“王府中人应该认得你吧?”
“我想聂兄应该有办法。”展昭笃定道,“那日……”神情微微僵了下,“虽然我神智不十分清醒,但襄阳王府人一定来搜查过此地。聂兄能安然应付,现在想必也是胸有成竹。”
“那日不过数刻,现在是要在王府中住数日。我即使有些小手段,未必不会露马脚。”聂政神情有些古怪。
展昭看着聂政神情,心下有些不祥预感,实在猜不透眼前人又打了什么古怪主意,微微咬牙,神情坚定起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既如此,展大人,我得罪了。”拉展昭坐到梳妆台前,拿出那些小瓶罐,在展昭脸上涂抹了一阵,然后举起铜镜道:“展大人,请记好你现在的模样。”
展昭看见的是一个与他的轮廓有五分相似的,不及弱冠的少年模样,心底居然松了口气,“好在不是太古怪的模样。”
聂政又递过一颗药丸道:“吃了它。”
展昭虽稍有迟疑,还是吞了下去,疑问的眼光看向聂政。
“一点化功散。”聂政淡然道,看展昭一激动,道:“你要装做手无缚鸡之力,如不靠此药,太容易被看穿。”顿了顿,“展大人,不必担心,我会给你解药的。”
展昭叹气,果然不该这么早对这人放心的。眼前也就只得如此了。
“展大人,你的名字也该改改吧。”
展昭稍稍想了下,“柯阳如何?”
“随你。”聂政事不关己般地道,“走吧,王府的车在下面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连阅人无数的老鸨见到这一个冷傲俊美,一个虽带青涩但温和俊雅的二人,也不免发出赞叹。
聂政率先走向王府派来的车,对一边的侍卫视而不见。展昭对他的高傲无礼很是无奈,一向守礼的人还是对那些侍卫微笑着深深一揖,道:“麻烦诸位大哥了。”
“上车。”聂政的冷淡声音从车上传来,伸手把展昭拉上车。
一边的侍卫虽然对聂政极不满,但那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而那个温和的少年则给了他们不错的印象,都在心里暗想:“那样的孩子跟了那个家伙真是可惜了。”
“聂兄,襄阳王爷怎么知道展某的?”
“叫我聂大哥。”聂政毫不客气地说,“那天齐忠带兵搜红香院时,看见你了。”
“……”展昭几经努力,还是叫不出那几个字。不管他现在的模样如何,毕竟聂政与他还是年纪相仿,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尚在适应中。“那王爷怎会有如此要求?”
“那老狐狸从来未对我放心过。对你的出现更是心存疑虑。住进王府,他更容易监视我们两个危险人物。”
“聂兄是怎么与王爷说我的身份的?朋友?兄弟?”
“朋友,”聂政甚古怪地念了一下,“我没朋友。不过,对你,我想那老狐狸认为是我的情人。”说着,似笑非笑地观察着展昭的反应。
展昭不出所料地蓦然涨红了脸,“你,你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饶是展昭再好脾气,听了这样的话,也不能不动怒。
“那不是玩笑,而我也未对你的身份有过任何定论。”聂政冷笑道,“那个结论,多是他听了齐忠那日的回报而得。”
“聂兄那日究竟做了什么?”
聂政的笑容渐渐升温,“现在不是地方,如果展大人有兴趣,等会我可以重演一下。”
展昭莫名地感到恶寒一阵,“我想,还是不必麻烦聂兄了。”怒气慢慢降了下去。
聂政看了他一眼,“还真是个‘单纯’的人”,心中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有些疲倦,阖眼靠向车厢壁,不再多话。
展昭看着眼前人苍白又有些疲倦的脸色,多少明白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受伤不愈的结果。自己现在是无法相助,而那人又是高傲得不肯开口请人帮忙,伤拖久了绝非好事,可是自己该如何做呢?
两人就各怀心思坐在车中,不言不语。两人先前谈话声压得颇低,车外人听不真切,但好像听到类似争论之声。此时车内忽然安静起来,想必是吵完了。
车终于停下,车中两人的思虑被侍卫们的禀报打断,“两位公子,王府到了,请下车。”
聂政睁开眼,率先掀帘下车,然后回身伸手要拉展昭。展昭不习惯被如此对待,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轻捷地下了车。
此景落在别人眼中,便觉得是两人正在闹别扭的结果。
一个王府内侍走至两人面前,道:“王爷请聂公子及公子的朋友去内堂一叙。”
聂政双手环胸,漠然地看向展昭。
展昭微微点了点头,对内侍道:“在下柯阳,麻烦请带路。”
“聂公子,柯公子,请……”说着领着两人向王府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