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政调息完毕,天色已经全暗了。睁开眼,展昭正坐在外室,似乎是在看书。屋内宫灯全数点着,氲黄的灯光给屋子添了几分温暖。聂政奇怪得觉得,看见那个正在安静看书的人,心里好像觉得分外平静。
内伤很不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聂政很明白是由于什么原因。但无碍平常行动,聂政也绝不会有说出真实情况的打算。
走到外室,看见满桌冷透了的菜肴,聂政不自觉得悄然皱了皱眉。“你怎么不先吃饭?”
展昭听见声音,放下书册,抬头微笑道:“你,如何了?”
聂政嗯了声算是回应,继续盯着展昭等他回答前个问题。
展昭已经颇了解聂政,如果他不想说什么,自己一时也难以问出所以然来。借着灯光,看聂政的脸色恢复了些血色,想来应该是无大碍了。“无碍就好。我们一起吃饭吧。”
聂政又皱了皱眉,“你难道不知道自己伤还没好?吃冷东西没好处。这么喜欢逞强吗?”
展昭也不生气,聂政恶劣口气下的关心他还是明白。而听了最后那句话反而一笑,很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嘲弄,看着眼前人,意思是受了伤逞强的,另外大有人在。
聂政话一出口,自己也发现不对,被展昭的笑容更弄得暗自有几分羞怒。果然是不能惹猫惹得太过分。腹诽了下,聂政略提了提声音道:“来人。”
片刻,门外已有人应道:“聂公子有何吩咐?”
“把这些菜拿去热了再来。”聂政冷淡地吩咐。
展昭刚想开口阻止,聂政一抬手示意他不必说话。此时已经又内侍撤走了菜肴。
“叫我子晟吧。”内侍离开后,聂政一开口说的竟是毫不相干的一句话。
展昭一愣。
“我们可是夜可‘同榻而眠’的好友,难道你还打算叫聂兄?聂大哥这三字你又叫不出口。”聂政冷笑道,其实他自己也愣过一愣。在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之前,已经把现在已无人知晓的自己的字告诉了展昭。
展昭微笑着点点头:“好吧,子晟。”这次叫得很顺口。
听见展昭爽快地这么称呼,聂政心里倒有些莫名地喜悦,把先前自嘲是否脑子出了问题的想法立刻抛开去。
这时,内侍们又重新送上了菜肴。以展昭的眼光,看来是换过了一桌。向来节俭惯了的开封府人不免觉得过于奢侈,看了看,没动筷子。
聂政瞥了眼展昭,道:“怎么,这些都不合你的胃口?要吃什么,再吩咐他们重做。”
展昭脸色微微红了下,匆忙道:“子晟,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聂政看着站在一边听两人对话听得津津有味舍不得走的人,嘴角拉了个弧度,举筷夹了块清蒸鲈鱼放在展昭面前的碗中,以少有的温柔声音道,“累了一天,你该吃些东西了。”顺便怀着恶作剧的心情扫了眼一边愣住的内侍,无聊至极的揣测起明日襄阳王府内最新版本八卦传言的内容。
展昭看着聂政的笑容,心中一抖,不知道那人又要做什么。见他不过是夹了菜给自己,悄悄松了口气。虽然发现了一边已经石化的内侍,但实在不明原因,看了看聂政,不忍拂他的好意,展昭默默咬了口鱼。
聂政含着嘲弄的笑意打发走了内侍,自己也坐回桌边。随意夹了些菜,尝了尝便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
展昭见他的神情,猜着多半是嫌菜的口味不好,再想到自己曾经尝过的聂政的手艺,这些菜的味道好像是差了些。“真是挑剔啊。”展昭暗想。
“不吃东西,对你的伤无益。”展昭温和地说。
聂政挑挑眉,“哦?你这是在关心我吗?”口气不无讽刺之意。
“是。”展昭正色看着他道,“不应该吗?”仿佛没听出聂政的嘲讽。
聂政倒是被他的话弄得一愣,并没想到展昭会是这种回答。虽不习惯被人这么关心,手却有自己意识似的重新举起了筷子。
饭后,聂政召来内侍们收走碗筷,展昭很不习惯被人如此服侍到家,坐在一边有些局促,聂政看见这种情形,便道:“跟我进来。”随手就把展昭拉进了卧室。内侍们暗地里自然又是一阵大惊小怪。
展昭反应过来时,已经是被拉坐在床边了。“子晟,你……”展昭回过神,问道。
聂政冷笑道:“你不是很关心盟书的事吗?现在就要与你说这个。”
展昭一震,声音压得极低问道,“子晟,盟书如何了?你不是曾说已送往京城了?”
聂政看了看他急切的模样,从怀中拿出一个卷轴,递给展昭,“你自己看吧。”
展昭展卷看了看,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道:“这是什么?”
“盟书。你看不出吗?”
“但,它是假的。”
“不错。那日我从你身上取得盟书,送往京城前,照样复制了份。现在在你手里。”聂政淡然道。
展昭痛苦地咬了咬唇,难道自己的挚友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份东西而失去了生命吗?身子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聂政见他那痛苦自责的样子,心中不由升起安慰他的念头。似乎想伸手搂住他,伸出的手最终还是又缩了回来。刚斟酌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展昭已经竭力平静了下来,抬头看着聂政,把所有其他感情都用最常见的坚毅平和的神情给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子晟,你也知那盟书是假的。为何还是把它送往京城了?”
聂政无所谓地说:“我不过受命盗盟书而已,辨别真假与我何干。何况我从未见过什么盟书,不过知道它藏于冲霄楼。你从冲霄楼盗出盟书,我从你身上得到它,我的任务已完成了。”
“那庞太师那里…………”展昭竟担忧起聂政如何向庞太师解释起来。
“他能说什么?”聂政傲然道。“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如何?你该是想要得到盟书的。”
“盟书应该是在冲霄楼中。我要再入一次此楼。”展昭坚定地道。
“哦?你不是从那里盗出了假的盟书?怎么这么肯定真的一定还在那里?”聂政挑挑眉,研判的看向展昭。
“我想,襄阳王爷费了这么大的劲造了冲霄楼,又设置了重重机关,不会只是为了做个陷阱吧。即使有人得到了假盟书,也不定会猜测到真的盟书也许仍在那处。”展昭的神情有着淡淡的从容自信。
看着那样神情的展昭,聂政不禁有些困惑。那种仿佛一切都可以解决的从容不迫,竟然是这个常常被他自己捉弄得面红耳赤的青年所流露。聂政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根本不了解眼前的人。“不过,你先别忘了,现在的你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且冲霄楼的机关,你闯过一次,难道不知道它的厉害?还打算继续送死吗?”
展昭淡然道:“还请子晟给予解药。”很肯定聂政必定会答应他的要求似的。
又是那样笃定的神情,聂政忽然有些想打破它的冲动。但那样的笃定的确有理,聂政有些自嘲的发现,自己无法拒绝展昭的要求,且都已带他入了王府,再给他制造些麻烦倒成了自己无聊。聂政正色道:“我把盟书送往京城,需得等盟书到达,然后再过数日再离开襄阳,以避嫌疑。现在算算日子,盟书已快到达。四日后,我会给你解药,此后你要如何做,我再不管。”顿了顿,加了句,“这几日,你先养伤吧。”说着,神色有些不自在,像是觉得不该这么关心别人。
展昭微微地笑了笑:“那就多谢子晟费心了。”自然地道谢,冲走了聂政的尴尬感觉。“时辰不早,你先休息吧。”展昭打算离开。
聂政忽然开口道:“慢着。你不留下与我‘同榻而眠’了?”眼神中又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听了这话,刚才的从容立刻跑了七八分,展昭的脸色又微微泛红,“子晟,别开玩笑了。”
聂政冷笑了下,倒不再开口。
展昭走向外面,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子晟,你怎么知道盟书是假的?”
聂政沉默很久,久得展昭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他才低声道:“那上面有你那位大人的名字。若是真的,那样的人是用不了你的。”
说完聂政的神情有些古怪,以展昭的眼光来看,觉得那是在自嘲,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解释这些。即使如此,展昭还是觉得有几分欣然。虽一向不介意他人对他入官场的看法,但聂政对他的理解,给他一如当年白玉堂与他结成好友时同样的快慰感觉。
真心地微笑了下,展昭并无多话,也不再说些感谢之类的言辞,轻捷地走出聂政的房间。抬头看着王府另一端在夜色中如巨怪般耸立的冲霄楼,神色又稍稍黯然起来。
懒懒地倚在床上,聂政神情复杂地盯着展昭坐过的地方出神,继续困扰于近日自己越发“离谱”的行为。忽然觉得又是一阵气血翻涌,竭力压低声音咳了咳,“这样程度的攻击就造成这样的内伤吗?看来时间不多了。”聂政有几分漠然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