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展昭一向习惯黎明即起,虽然近日伤病缠身,但经过悉心调养,倒也无大碍。睁开眼睛时,天色微曙,展昭便起身梳洗。
出了门,刚想敲隔壁房间的门,忽然想起了昨日聂政受的伤,既然他的房内没有动静,那就让他继续休息吧。展昭慢慢放下了抬起的手,悠然走到房前的庭园中。
王府内的侍女们已经殷勤地摆好了早餐,展昭微笑着道了谢。一边的侍女们见这个清俊的少年如此有礼,都暗暗娇笑不已。而关于昨夜聂政的种种举动,更早就是王府内上下皆知的。展昭用饭时,多少也能听见些窃窃私语。虽然不怎么明白到底有什么值得传言的,但总听见话题围绕在自己身上,展昭的脸色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于是,可爱这样的评语自然又落到了这个“少年”的头上。
在被这些善意的,好奇的,或鄙视的目光围绕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展昭发现自己也有些“忍无可忍”了,偏偏王府内他也无别处可去,亦不想因随处走动而引起别人的怀疑。眼见时光近午时,展昭终于打算去“打扰”至今还没起床的聂政。
“子晟,子晟,”展昭边轻轻敲门,边唤着。
听房内依然没有回应,看时间实在不早,展昭忽然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因为伤重的缘故而起不了床了。伸手推了推门,却发现房门根本没有锁上,展昭略略迟疑,推门而入。
房间内十分安静,隐约可以听见聂政不十分均匀的呼吸声。展昭心里有些着急,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到内间卧室。
到了床边,刚想叫醒聂政,眼前忽地寒光一闪,一把光芒四射的剑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执剑人正冷漠地看着他。聂政似乎没有完全清醒,这样的举动像是靠着直觉而为,一双眼睛宛如上好宝石,虽然明亮夺目,却毫无感情,使得展昭不觉一愣,初见聂政时心底的不安又泛上心头。看来聂政也是如同他自己一样,连睡梦中也习惯保持警惕的人。
虽然这么想着,展昭的神情还是很平静,轻声道:“子晟,醒一醒,是我。”
“是你……”聂政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忍不住晃了晃头,随即手微微一动,先前抵着展昭的剑迅速不见了。
展昭又是一愣,聂政的武器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刚才才得到机会可以仔细观察了下,那把剑,比一般长剑短而又比短剑长,而且可以轻易收起,那样的剑,展昭印象里只有一把…………
聂政却不知道展昭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向是夜猫子,且昨天受的伤的确对他产生了影响,以至于他一直睡到近午还没醒。展昭叫醒他时,他反射性地拔了剑,此刻反应过来,不觉抬头打量了下展昭,冷声道:“你,没受伤吧?”
展昭早恢复了常态,微笑道:“没有。子晟,我吵醒了吗?”
聂政看见了展昭脖颈上略有些破皮,细细的血丝正慢慢地沁了出来,心中忽然有些不安,拿了个小小的磁瓶出来抛给展昭:“涂点药。”
展昭才想说不必麻烦,看见聂政的神情,还是微笑着接过药瓶。涂了药,把药瓶放在桌上,道:“我在外面等你吧。”说着走出了房间。
聂政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默默地想了想今日的安排,才吩咐门外的侍女进来伏侍。
展昭出了门,又走到庭园中,随意地坐在一个石凳上,心中思虑万千,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反而觉得一片空白,忽然感觉到有人正盯着他,视线投了过去,原来是齐忠站在那里。
展昭站起身,一揖道:“齐大人,有何贵干?”
“贵干不敢。不过想看看柯公子住得还习惯吗?”齐忠早已经站着观察了展昭一段时间,见他虽然动作敏捷,但脚步虚浮,不像是身怀武功之人,对他的怀疑稍减。而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让他不敢放松警惕。
“不敢劳烦大人。在下住得很好。”
齐忠有些迟疑,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展昭见他为难,便先开口问道:“齐大人还有什么事?”
“那个……那个……那个家伙可还好?”齐忠嗫嚅着问道。
“子晟无大碍。”展昭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人,忍不住又微笑了下。本是想问他怎不直接去问聂政,再念及两人相遇时的“火花”,还有聂政的刻薄言辞,便把话给缩了回去。
齐忠看见对面人的温暖平和的笑容,仿佛天大的烦乱心情到了他那里都可以被抚平,一时几乎失神,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展昭有些困惑地看着他突然发了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就这样默默对立在院中,聂政梳洗已毕,走出房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聂政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莫名的不快弥漫开来。大步走到两人面前,看也不看齐忠一眼,只对展昭道:“我今天有事要离开王府。你自己打发时间吧。”说着,也不等展昭回答些什么,竟然是施展轻功飞身而去。
展昭有些无奈地看着那人的我行我素,只得摇头苦笑了下。
齐忠这时也回过神,不免对聂政视他如无物的举动十分火大,心中稍有的愧疚立刻消散,只觉得昨天那人是活该。转念想起今日自己也有要事,匆忙向展昭告辞而去。
展昭转身回房间后,院中一时安静了起来。目睹这些的情景的侍女内侍们,暗自又传起了某两人为新来的柯公子“争风吃醋”的传言来……
聂政颇有几分怒气的离开的王府,冲到了街上,才算恢复了冷静态度,嘴角又习惯地扯出了嘲笑,没想到他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简直是可笑得很呢。不过……随意地又甩了甩头,最近凡是搭上展昭,他的处事心态,总与原来大不相同。
聂政重新挂着冷笑,潇洒地走在襄阳城中,引来许多女子羡赞的目光。
来到红香院,艳雪不免又为了聂政愈加苍白的脸色而担忧不已,聂政自己却毫不在意,开了药方,支走艳雪前去配药煎药,他坐下继续调息。
终于又吐出了几口鲜血,聂政感觉舒服了不少,抬头看见了艳雪担心而稍带责备的神情,挑了下眉,冷笑道:“怎么了?嫌我喜欢逞强是不是?”
“艳雪不敢。只是,公子,昨日离开时还是好端端的,怎么今天……又是为了那只猫,对不对?”艳雪一急,说话的口气就不怎么中听。
“那与他无关。”聂政对这些倒不十分在意,语调还是很冷淡,“我早说了,我做何事都是自己的决定。吩咐你的事别忘了,我走了。”说罢,起身大步离开。
艳雪不敢阻拦,只有在心头诅咒那个占了聂政注意的展昭了。
聂政走出红香院,因为楼外的灿烂阳光而眯了眯眼。移了移视线,忽然看见了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齐忠?聂政看见那个一向和自己针锋相对的正人君子,身穿便装正从一家药店中走出来,一付极小心翼翼到偷偷摸摸地步的样子,让聂政难得的起了好奇心,暗自跟了上去。
齐忠十分小心,随时关注身后的情况,纵使聂政对追踪逃脱很有经验,也不敢跟得太紧。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襄阳城外的五松岭下。
五松岭位于襄阳城郊,因为风水的缘故,少有人居住从在此。聂政看见齐忠走进了一座小巧的房舍,“没想到他在这里有产业”,无所谓地想着,聂政还是小心地跟了上去。
到了五松岭后,齐忠好像心事很重,并不像在城中那样警觉,没有发现在身后越跟越近的聂政。
聂政在齐忠进屋后,也不在意自己作了梁上君子,偷偷伏在屋顶,掀开几片屋瓦向下看着。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显然主人没有用心布置过,聂政轻蔑地扯了扯嘴角。靠墙的床上正安静地躺着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稍稍露出被外的手臂上被包裹着白纱,不难想象被下的身体也同样如此,看来是伤得很不轻。齐忠把手里拿着的药放在桌上,坐在离床不远的凳子上默默看着床上的青年,神情极是复杂,夹杂着懊悔,矛盾,痛苦,自责等等。
“白玉堂?”聂政暗自吃了惊,“没想到他居然没死。”心绪不稳之下,动作就大了些,屋瓦微一响,齐忠已经发现。“什么人?”齐忠厉声喝道,手已握紧成拳。
聂政大大方方地跃下,走到齐忠面前,似笑非笑地睨了床上的人一眼,道:“齐大人,没想到啊。”
齐忠脸色先一白,继而变得铁青,明白聂政已经认出了白玉堂。还来不及想到合理的解释,聂政已经抢先开了口。
“齐大人,这位可是开封府的白玉堂白大人吧。齐大人留着他,意欲何为啊?”神情无比讥诮。
“我……”齐忠张口结舌。
聂政继续冷笑道:“齐大人,你我都清楚他对襄阳王爷不利。我一直以为齐大人对王爷忠心耿耿,留着此人,不妥吧?”
“我从无背叛王爷之意!”齐忠坚决道,但眼神却无法克制地瞥向床上的青年。
“如此,我就不明白齐大人的意思了?那人,不如直接杀了的好。如果齐大人无法亲自动手,我不在意替王爷除了这个祸害,权当感激王爷多日的款待。”说着,利剑已现于掌中。
齐忠在一边犹豫不决,指甲深深陷于掌心,流下鲜血也不自觉。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放弃似的道:“杀了他也好。”
聂政听见这话,再不迟疑,一剑刺向躺着的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