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
泥土的芳香随晨风扶过面颊,带来夏日少有的凉爽。我比往日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按惯例,上次被雨水中断的故事,会在今天一并补上。
村民们仍旧早早坐在树下。我望着那一张张质朴亲切的面孔,暖意悠然而生。
树下的石台虽已被擦拭过,但潮湿的感觉仍是有的。不过,这里的人们并不会在意,谁不都是平常在田中劳作累了便一屁股歇在泥里?
“后来,他们就那样分开了吗?”姑娘的眼眨了又眨,期待的望向我,她知道这个故事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这个嘛……”我抬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笑得有些悲伤,“当然不是……”
或许。
那时他们若真的不再相见……也不失为一个美好结局吧。
三个月后,秋风吹过,清涩的果实成熟了。
当时黑脸智者包拯刚大病出愈。而那个从庞太师府中搜出,被称施了妖法的木头人,也合着奏折一并呈了上来。
我从不信那些所谓的法术。
父亲的那些女人们也都从老道那儿祈过福,但却没见哪一个真得了宠爱。而包拯,谁又能肯定他却是中过惑邪?真实这东西,只要与政治沾边,就会荡然无存。
记得宋朝皇帝那时倚靠在龙椅上,翻开了包拯呈上的奏折……刹那间,眼中的光辉盖过了星辰。
『展……昭……』他默念出声,刻意掩饰着无法掩饰的激动。
『此人乃江湖侠士,臣屡次蒙他救护。这次也是因展昭相救,才保微臣性命。』
包拯说完却未见宋朝皇帝应话,便以为他想了解得更详细,又道:『展昭武艺超群,侠干义胆。此人有三绝:其一,剑法精奥;其二,袖箭百发百中;其三,纵跃轻功非凡,真有飞檐走壁之能……不知皇上可要召见?』
沉默了许久,宋朝皇帝终于开口问道:『他……现在何处?』
『在……』包拯疑惑的望向我,待到我点头示意才急忙答道:『现就在微臣衙内。』
『……明日…卿家就带他入朝,朕亲往耀武楼试艺。』
『臣遵旨!』包拯叩辞离开,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他不会知道,那一张小小的折子纠起了何种思念,激起了何种风浪。
那一夜,月光格外的亮 。
宋朝皇帝在南书房静静的冥想了整晚。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想去探究。毕竟,那不是我能闯入的地方。
次日五鼓,我跟随宋朝皇帝登上了耀武楼。那高高在上之处,寒风浸骨。我至今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可以牺牲所有去换取那痛苦的孤寂……
『草民展昭,参见皇上。』
不卑不亢的声音悦耳动听,屈膝一跪也遮不住绝代芳华。
那再次出现的蓝色的身影,俯瞰下去,就像污秽泥潭中的一株青莲,傲然挺立于繁乱的尘世中。
其实,我从第一次在狱中见他,就知道他那样的人是应该翱翔于天地之间,不受任何束缚。
无奈世事难料,一颗为苍生的心却将他自己的后半生锁在了无法再挣脱的牢笼。
『平身吧。』 宋朝皇帝身子略微前顷,眼中似有波动,但却依旧是惯用的懒散嗓音。
待到展昭遵旨起身,宋朝皇帝向我颔首示意。我便用比平时更细尖的声音,高声道:『皇上听闻展少侠武艺非凡,特亲来试艺,展少侠可要好好表现啊。』
『展昭遵旨。』
虽是因距离的原因看不清展昭的表情,但那身子瞬间的僵硬却明显得很。
是啊,那时让他献艺人前,就像逼青莲花开与牡丹争艳……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可他仍就接受了……
记得那剑气如鸿,银光缕缕;挥剑悬刺间,青丝浮动。那似舞如飞的轻灵步伐,萦绕了力之玄美,却又于冷冷铁器中,张显蓝色的轻柔。
朝臣们看痴了,顾不得礼节的仰首翘望,只为能将那阵清雅之风看得更加真切。
而宋朝皇帝却早已沉醉在那抹湛蓝之中。
撤式,收剑。
在众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声中,展昭稳立楼前,静待下一项旨意。那动静转换之快,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似乎刚才那个游走剑锋的青年并不与这儒雅人儿同为一人。
袖箭的试法是早已准备好的。
煞白的绵纸糊在木板上,三颗朱点是宋朝皇帝亲手点上的。他那时执笔沾着赤色,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落笔。刚毅的嘴角微微上扬,我猜他应是想起了在“雨谷镇”时的情景。
木板被安置在距展昭约二三十步的地方,那是他自己要求的。我暗自佩服展昭的心思细腻,那样的距离刚好可以让一位“不懂武功”的皇帝从高处看得清晰。
可惜,那位自称不会武功的男人却并不领情,在以后偶尔无聊的日子里,他就会拥着展昭抱怨道,『昭……我那时真的很想知道你袖箭的威力啊。』
再后来,有位刺客据此错估了袖箭射程,便站在距展昭五十步的地方挑衅。结果,自然是很惨。
就像那时被三枝八寸长短的袖箭钉透的木板。
当袖箭被取下,刺目的空洞留在了三点赤红的中心,不免又引起在场朝臣的一阵惊叹。
展昭却仍是荣辱不惊,将袍襟略微掖下。待执事的下人公布三测开始,便足下轻点,以鹭伏鹤行之式盘上了耀武楼旁的高阁。
似清泉涌出,又若云中飞燕,那样幽深的眸,本是向往着晴空。
众人惊呼间,展昭又身子一飘,反柱立行,飘逸的姿态,宛如天上仙子……
宋朝皇帝真的醉了,不顾我的劝阻,起身倚向石栏————更靠近,他想要更靠近那本不应该靠近的蓝。
望着宋朝皇帝那双渴求的眼,我听见,心中似乎有什么碎了。
再错身……
秋风咋起,那抹醉人的蓝色身影伴着金色的落叶掠过耀武楼。
四目相对……
那望向帝王的幽深眸中,闪动着震惊,疑惑,忧伤……还有一些我那时看不透的其它。
『赵……大哥』
无意识的轻唤出声——
那正要踏上瓦棱的双足不禁停了下来——
再回神。
展昭,随着那阵金黄树叶,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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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偶在鲜网的窝……*佩剑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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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X展昭】逝者 番外一篇……没想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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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感谢众位亲亲大大对偶得支持,看到那么多位大大还记得这个大坑,焱子真是好感动啊,就不再依次回复感谢了……占、占版面,呵呵。
仍继续感动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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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夏天。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讨厌而已。
“小王爷,皇上宣您进宫与展大人切磋武艺。”展奕凡的声音依旧是不带任何温度,冷冷的,五年来一直是这样。
“哼,不就是又要拿我当幌子嘛。你师父想留宿龙榻……不用说得那么正式啊。”我轻蔑的哼出声来,挑衅的半仰起脸,等待他的发作。
寒剑出鞘,抵住我颈项的皮肤。
展子奕深色的眸中透着逼人的杀意,强忍的怒气令他的面色苍白起来,“赵曙!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是吗?”我推开剑锋,近身在他耳畔低语道:“可是……你现在连我一根寒毛也伤不到呢。”
展奕凡面色更僵硬了,我说得没错,他现在根本无法伤我。
我,濮安懿王第十三子,当今皇上最宠爱的臣子——当然不是和那位展昭展大人同样的宠爱。
也或许……多少有一些同样的原因吧。
九公公说这叫爱屋及乌,虽然我并不这样认为。
九公公是宫里的太监总管,皇上叫他“小苟子”,其它人尊称他为“九公公”。毕竟,这与“狗”同音的“苟”字,叫出来却有不雅。九公公是个怪人,他似乎关心一切与皇上有关的事情,却唯独不把我放在眼里。每次奉旨前来探望,他总是来去匆匆,或者寒暄几句,也都是替展昭问问他爱徒在我府里的近况罢了。
说到展昭,他对我的关心程度足到了令人厌烦的地步。这也要怪我那早早翘辫子的六哥,没事儿将我托付给那么一位重情重义的猫。明明大不过我十岁的年纪,却偏偏以父辈架势来呵护我,还特地将自己的爱徒放在我身边……受气,呵呵。
“小王爷,小心……” 展奕凡话还没说完,我便以极不优雅的姿态趴在了长廊上,两旁侍卫个个忍笑到内伤。
“都怪属下疏忽,看到小王爷您一直在傻笑,属下没敢惊扰。”绝对是报复!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武林奇才抱着双肩冷冷道,眼中却透着幸灾乐祸。
“没关系,展侍卫一定是在想替令师编造今晚不回开封府的理由吧。”满意的看到展奕凡愤怒到抽搐的嘴角,我轻轻拍弹尘土后,向御花园走去。想跟我斗嘴,他还早了几年。
和风轻抚,一阵阵花香划过鼻翼向更远的天际飞去。蝴蝶在这里是常见的,也许是特地飞来为那些再也得不到宠爱的妃子们排解寂寞吧。夏花开得灿烂,却不知花期已近,谢了,终不过一秋。
我望着立在花丛间的那名红衣男子,暗暗皱下眉头。
如此争艳的锦团里,唯独他格格不入。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总有些悲凉的预感。
红颜薄命……还是说,好人大都活不长……
“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宗实这孩子倒是预见乖巧,快起身吧。”皇上满意的点点头,那种醉人的王者风范是旁人看不到的。
“展昭见过小王爷。”展昭的行礼向往常一样被皇帝拦住。我心中不免白眼一番,暗道迂腐,却又要耐着性子,眼角含笑道:“展叔,您这样就太见外了。”
“就是啊,师父,大可不必向这小子行礼。”展奕凡将我撞到一旁,在展昭面前叩拜道:“徒儿拜见师父。”
“奕凡,不得对小王爷无礼。”
“算了,昭。他们两个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示意展奕凡起身,又将我招致身边,“院前的牡丹开得不错,你们去逛逛吧。”
逐客令。
瞧,每次都是这样,开场话不过几句,就将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排除了。
“两位,请随杂家这边走。”九公公将极不情愿的我们推了出去。
远远的,听到皇上无奈的笑声,许是展昭又在埋怨他对他的称位了。
一个“昭”字而已,有什么不能在人前说的。
我无语。
闻着花香与茶香混合的气味,画面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的夏夜,就在这个御花园。似乎也是牡丹花正艳的时节。夜不能寐的我,刚好在那里撞见了这宫中无人知晓的秘密。
那浓烈的吻,那纠缠的舌……那绝望的美……
我呆立在一旁,竟忘了逃走。
等我再回过神来,已经置身王府,展奕凡用剑抵住我的喉头,阴沉道:『有些事,不需去问,不需去说,也不需明白……或者你更想当一个明白的死人?』
我当时僵硬的摇摇头,心中却明白了为什么展奕凡讨厌我,或者说整个皇族的原因……
“发什么呆,该你了。”展奕凡的声音又将我唤回棋局。
我望着他,嗤嗤笑了,“我刚才回忆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够了!”愤怒的一掌,击碎了棋盘。
那黑黑白白的棋子随着地势翻滚,终究,落定。
“庞妃娘娘驾到!”九公公的声音异常的洪亮,实在不像是位公公的声线。展奕凡微微一愣,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抓起我的手,迅速向后花园奔去。
这就是皇帝宣我进宫的真正原因。
当满脸娇媚的庞妃,一步一摇的来到御花园的后院时,看到的刚好是我立剑划破展昭官服的一幕。
“好剑法!”庞妃款步来到皇帝近前,斜身靠在他身上,“臣妾得知皇上近日身体不适,特意命人熬了进补的浓羹……小梅,端给皇上。”
侍女将磁碗递到皇帝面前,庞妃双眼含情,“臣妾新学了段曲子,皇上今夜是否来听一听啊……”
皇帝眼中的锋利稍纵即逝……他端起来,品了一口,大笑道:“不错,不错,朕的爱妃果然心细。小苟子,带爱妃去库里挑些精贵的首饰。”
“皇上……”庞妃不甘心的嗲叫,双眼怨毒的射向身旁的红衣男子,一跺脚,径自离去。
众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皇上不能没血脉。”展昭望着庞妃离去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睛。迎面吹过的风,掀起了他的发丝。
皇帝挑起单眉,伸手将那凌乱捋过耳后……近而,贴上了那片红唇。
“皇上!”
展昭惊恐的睁开眼,退开身,脸上已是大片红晕。
“昭,我说过。除了你,我不要任何人。”
我的面颊有些燥热,这种示爱的举动不曾在我们面前出现过。展奕凡的拳骨握得泛白,而九公公也神色怪异。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所有人都置身在静寂中。
场面是如此尴尬,展昭侧过头想对自己的徒弟说些什么,却仅是张了口又抿上。那幽深的眸子闪动着……是啊……又能说些什么呢。
爱就是爱了,要如何辩解……背离了道德的他们所背负的罪已经够多了。
“赵曙上前听封!”
“臣在!”
皇帝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宁。我跪在地上,思量着刚才是否错听了姓名,这威严的男人极少这样叫我。
“朕本膝下无子,又体弱多病,恐再无所出。特收懿王十三子赵曙为养子,以继皇家之脉。”
“谢、谢皇上恩泽。”
我谢恩起身,脑中一片空白。九公公高贺太子千岁的声音听起来那样滑稽。是谁说王位之争必定是血猩满路?
展奕凡神情复杂的望着我,他似乎离我更加遥远了,嘴角冷冷的翘起,有种同情的意味。
花开,还未落,许是秋天来得慢了。
我不确定是否看到了展昭眼中的泪光,那样坚韧的男子怎么会轻易落泪呢?
回到府中,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前来道贺的官员差点挤破了懿王府的大门。原先鼻孔朝天的哥哥们,似是换了张脸,原来庶出的我也能有如此这般的待遇。
“最后看一眼吧,这东西是带不进皇宫的。” 展奕凡将娘的灵牌放在我怀中,出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若不是你该有多好……”
月很圆,也很亮。
那两人这时在做些什么,我懒得去想。明天就是辽国使臣来收纳岁币的日子,展昭大约会随包黑子去迎接吧。那么,他们至少又要等些日子才能相聚了。
我抱着娘的灵牌站在窗前,远望见展奕凡立在屋顶。
果然。
这样一个夏夜,尤为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