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为他们偿命吗?
宋朝皇帝这样问著,他明知展昭不能回答,却仍是这样问。
那似夜的眸中闪出鹰才有光泽,他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侧,我那时甚至可以想象出萦绕在展昭脸庞的气息是何等的炽热,才会令他身子不禁微颤。
那是──故意的暧昧。
似是对展昭直觉的躲闪十分满意,宋朝皇帝几分戏谑融了唇角,直身正色道:
『冤假错案,历朝历代皆有;而一案所牵涉之人少可几人,多达上千……每年报到邢部的大案子都有近百件,更不用提那些州府衙门里的案子了……到开封府伸冤的百姓,每年会有多少,我想你也已经有所了解……』
『这不是理由!』
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剑穗轻抖,似风中的残火。
大殿内再次寂静下来, 展昭轻咬著下唇,似乎有些懊悔方才的出言莽撞。
『唉,你还真是……』宋朝皇帝轻叹一声,伸手将巨阙拉到自己手中,『怎麽那麽不懂得照顾自己,瞧,伤口又裂开了,还提著这重物,嫌自己不够痛吗?』
我定睛望去,见展昭的左袖处果然是染了些殷红;因与朝服颜色太相近,所以被隐藏得很好。
『皇上,』展昭皱眉苦笑,几分宽心,几分无奈,『这样转移话题,未免过於生硬了吧。』
宋朝皇帝挑挑眉,不置可否。
巨阙拉开,一道寒光映在脸上,宋朝皇帝先是向展昭那里深望了一眼,才赞道:『好剑,朕喜欢。』
可惜,宋朝皇帝那时并不知道,就是那柄剑差点结果了他的性命。而展昭也不曾想到,他会有一天用巨阙刺穿宋朝皇帝的胸膛。
蛊惑之术,基於人心。
白玉堂曾说过,若展昭心中真有恨意,便是十个赵祯也杀不够的。
那却为何众多人中只对宋朝皇帝出手?
『大概是一个“信”字吧,』记得白玉堂笑得坦然,『信他的实力,信他能理解,信自己对他无法下手。』
但,终是情未尽,缘已逝。
起剑回鞘。
巨阙递到展昭面前,他接过,他却未松手。
抿了下唇,宋朝皇帝目光灼灼,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天下之大,能让我有耐心听完这种指责的,恐怕只有你一人……虽然我不奢望你此时能理解我多少,但至少,补偿的机会,你,总该给我吧……昭?』
昭。
那是宋朝皇帝第一次当面这麽叫他。
也是我第一次清晰的从展昭眼中读出,慌乱,却是心也乱了罢。
瞬间的悸动,便是倾注了一生。
其实,展昭对感情并非迟钝,也不木讷。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对事物人心的观察比旁人还要细微。行走江湖多年,红颜知己的痴情爱慕,又仅是爱恨情愁四个字可以道清的……
这一点,宋朝皇帝明白。
所以他没再多说,只是背过身去,吩咐我随展昭去开封府将奕凡带进宫中问话。
展昭走得很急。
轿夫的脚程根本赶不上他,听到我在轿中的喊话,他才恍然停住。
『展护卫因何事如此焦躁不安?』
我问的有意,他却笑得无心,只是摇头说了句无事,便又缓步前行。
一路再无话。
直到遇见白玉堂,他才又重新冷静下来。
记得那人侧立路中,将折扇重重合上,便是“啪”的一声,剑也出鞘;他转过身来,任几缕发丝飞扬在风中,带著傲气的剑锋点指道:
『展昭,我等你很久了。』
『白兄武艺精湛,展某自认不是对手;昨晚一战,我已输的心服口服,已没有再战必要……展某现在公务在身,还请白兄让路。』
『哼,是故意输的心服口服吧。』
白玉堂向我这边望了一眼,见我一身太监打扮,便是厌恶的皱了皱眉,并没认出我就是前日与他当街过招之人的跟班。
收起剑,那扇子又哗的散开,白玉堂扬眉笑道,『猫大人要务缠身,白玉堂也不强求;今晚我在城南郊林外等你,不赴约也没关系,日後我自有办法让你到陷空岛找我就是。』
我现在已记不清白玉堂那时的神情,只记得那从身体里散发出自负,比当天的日头还要刺目。
现在想来,我对白玉堂一直没有好感,也许不止是因为大哥的原因吧。
『展大人,你今晚不是还要赶回宫中值夜吗,为何还要在此与些闲人耽搁?』我尖声细气的拦了一句,甩下轿帘,等待白玉堂发作。那人一看便知面皮薄得很,被我这样的奴才撂了话去,哪有不怒的道理。
却是先听展昭抢先道,『白五爷器量过人,一定不会在意展某将比武之约推迟到明日吧?』
『哼,展昭,官场上那一套你学得到快;用这种话搪塞你白爷爷,也未免有些瞧不起人。』
『展某绝非有意敷衍。』
『没关系,来不来随你,总之,我白玉堂说到做到,你们开封府留神便是。』
弦外之音,自是听得明白。
却是谁也没想到,白玉堂找得麻烦,会是震惊整个东京的大麻烦。
包拯,似乎算准了皇上会派人接奕凡接进宫。
我到开封府时,他正和公孙策在厅堂里跟那孩子嘱咐些什麽。见我进来,便让展昭和公孙策带著奕凡先去到外堂。
那个黑脸智者扶须沈吟了半天,才迟疑问道,『最近,皇上似乎对朝政的态度与往日不大相同……九公公可知晓其中缘由?』
『包大人多心了,太後病重,皇上只是不想再令她老人家烦心罢了。』
对於包拯,我尽量不和他有过多接触。因为他对大辽是个威胁,我那时随时都可能接到暗杀他的命令。
毕竟,杀一个陌生人与杀一个有交情的人之间,差别很大。
所以,当日後我的毒镖飞向包拯时,都或多或少偏了些准心。
“阿伯,阿伯!”
又是那个孩子,在门外探出头来,冲我顽皮一笑。
“啊,已经到晌午了吗?”我望了望天,见日头已然过了头顶,哑然失笑。
明明是盛夏的天儿,却总有萧条之感……
许是那天与地离得太远了吧。
“阿伯,今天讲什麽呢?”
“今天……”我微微一怔,皱眉道,“阿伯大概要讲一段……宋朝江湖上有名的猫鼠之战……现在,似乎又叫做‘五鼠闹东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