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眼,太阳已经很高。
不记得是何时入梦,可这一夜却是难得的安稳。
从未想过人在死前会做些什么……而我却将所剩的时间全部留给了回忆和用那些回忆编织成的故事。
我坚信在世间流传下来的不是所谓真实的历史,而是那些承载人们心愿的传说。
“啪啪啪”三声叩门响很轻,“阿伯!去讲故事去了。”稚嫩的笑脸从门后探出,是住在隔壁的小孩。
我笑了。
这孩子也就十岁上下,他哪里会明白那些沧桑往事,“那阿伯现在就和你一起去,好吗?”
“太好了!”
孩子欢快的跳跃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促着。我走得有些蹒跚……也许再过几日就连“蹒跚”也无法达到了吧……
这又让我想起了他,倔强得与雅气的外表有些不相称。
『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那里去!』
那时的展昭,连步履蹒跚都算不上,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
当时,他昏迷了三天才醒,第一眼看到的是宋朝皇帝略带疲惫的面容和他们紧紧相握的手。
我完全能体会到展昭的震惊,因为早在他醒来之前,我已经被那“震惊”刺激得呆立许久。
昏迷中的展昭,不停痛苦的挣扎,直到下意识的抓住宋朝皇帝的手,他才安定下来。而那个统管天下的男人竟就那样任凭他握了整整三个日夜。
三天的早朝都让我以各种理由取消。那并不是件大事,至少在大臣们看来,未出早朝对“昏庸”的宋朝皇帝来说,是预料之中的事。因为就算他坐在龙椅上,也只会按照庞太师或“包卿家”的意思拟旨。
『…失…失礼了,多谢兄台相救。』这是展昭说出的第一句话,前半句尴尬而羞涩,后半句镇定而诚恳。情绪转变之快足以证明他的成熟。
当然,更快的是展昭撤手的速度。
如此不合礼数的行为,令他双颊绯红,似乎他也记起睡梦中自己一直紧握着一个人的手。
宋朝皇帝见展昭满面通红的撤手如电,他也迅速起身。或许他和我一样,还不能适应那双陌生的眸子;那记忆中的清潭已经淹没在深不见底的海中,三年的时间,能改变太多的事物。
『不必谢,是我本应该还你的。』宋朝皇帝微微一笑,原先因劳累黯淡的双眼也明亮起来。他坐到茶桌前,端起凉茶轻抿了一口,那是掩饰情绪的惯用手法。
我当时在宋朝皇帝身旁潜伏了三年多,自认为对他的行为举止了如指掌,于是他在青年面前失常的表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爷,咱们还不知这位小兄弟的名姓呢!』我走过去,将展昭扶起,让他能靠在床头与我们对话,顺便不着痕迹的试探他的武功,果然进步非凡。
『多谢。』展昭和煦的对我微笑谢过才缓缓答道:『在下姓展。』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连名字都舍不得告诉我们啊?』我假意埋怨道,又暗自赞叹他的谨慎。其实从看到那个笑容,我已真正意识到他的转变。那个常挂在嘴边的笑容并非不真诚,只是太遥远,多次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才会有那样从容的神情。
宋朝皇帝再次端起了茶杯,想来他一定感到有些难堪,『小苟子,他不说既有他的道理,不用勉强。』
语毕,放下茶杯,宋朝皇帝走到门口才僵硬的回头对展昭道:『家中还有很多事,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养伤,我会让人送药过来的,告辞。』
现在想起来,那时宋朝皇帝的赌气表现完全像个别扭的孩子,他还不明白自己情绪激动的缘由。
『展昭……』在我们踏出茅屋的时候,背后悦耳的声音响起,『我叫作展昭。』
宋朝皇帝猛地止住身,再回首,眼中已带了很深的笑意,『我是赵祯,咱们后会有期。』
我当时完全没想到宋朝皇帝会自暴身份,更没想到的是一向机智展昭的竟没听懂那么直白的暗示;在往后的几个月中,他只当宋朝皇帝不过是名为“赵臻”的官宦子弟。
而认识到展昭的倔强,是在回宫后的第二天。
那时,宋朝皇帝已经命人去调查展昭的身份。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详情,但我们已经得知他就是就是江湖上的人人称道的“南侠”。
『‘南侠’…那样文雅的人竟是个江湖侠士?有趣有趣!朕看他睡觉的样子是只小猫还差不多。』宋朝皇帝玩味的看着手中的资料自言自语道。
『皇上说的是。他曾是皇上的手下败将,这南侠也不过如此。』我言不由衷的献媚。
『错。』宋朝皇帝用扇子轻敲我的头,笑着摇头道,『你自是看不出,他已然今非昔比,说不定……我已不是他的对手。』
在记忆中,宋朝皇帝很少服输。那便是初次,而自那之后的几次也大都与展昭有关。
就在宋朝皇帝感叹的功夫,送药的侍卫回来禀告展昭不见了!
那绝对不算是个好消息,以当时展昭的身体情况,他是哪也去不了的。
随后的两个时辰里,一百多名大内侍卫便不停奔走在城池中,暗中寻找着一位带伤的蓝衣青年。
终于,我们在据南城门不远的墙边找到了他。
他正扶着城墙一步一歇,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颤抖,苍白的嘴唇带着血迹,似乎每走一步口中都会涌出鲜血来……可他仍旧硬撑着继续前行。
宋朝皇帝看此情景,单眉一挑,冲上去便是一拳。虽然不重,但足以让展昭跌倒在地。
『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展某有要事在身,来日再答谢赵大哥的救命之恩。』展昭用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试了几次,才又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非办不可?我命人去办就是…』扶住展昭摇摇欲坠的身子,宋朝皇帝柔声道,话语间是自己也没察觉的痛惜。
展昭脸色微变,试图向前再走几步,却被宋朝皇帝制止。
『我不想连累大哥…让我去吧,再不去,那人便身手异处了。』
『你去……救人?』我几乎和宋朝皇帝同时喊出了声,『你都无法徒步行走,怎么救人?』
『我……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那里去!』展昭坚定的神情让我们无法再去阻止。
那便是我第一次领教他的倔强。
既然无法阻止,宋朝皇帝便为他雇了马车。
展昭一再阻拦我们同行,但腿不长在他身上,便也无法控制我们的行动。
而就是那一次的暗藏尾随给了他们相互了解的机会……
“阿伯,阿伯!”再回神,一双小手在眼前晃动,孩子的脸载满担心,“你怎么不走了?”
“阿伯在想今天该讲些什么,一时走神了。”我摸摸孩子的头,告诉他我没事。
“那阿伯想好讲什么了吗?”
“当然……想好了。”
在那个故事中,我会剔除他们经历的所有纷争、阴谋、残酷和丑恶……我所讲的只有爱情——他们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