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将天与地连接在一起。
风从门缝肆虐进来,烛光抖动,忽而,尽灭。
我轻叹出声,任自己置身在这无尽的黑暗里。那些夹杂了血腥的画面再一次涌进脑中。
似乎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适合在雨天浮现……
人是不能自负的,越是自负的人,命运对他的责罚就越残酷。宋朝皇帝不会想到,他那次自作主张的决定,埋葬了“雨谷镇”中二百三十二条人命。
那是一场只为杀戮的杀戮。
那是宋朝皇帝唯一隐瞒展昭的秘密。
而当四年后,幸存下来的少女自刎于开封府大堂时,那染血的刀刃不仅刺穿了她的胸膛,还在展昭心中留下了无法弥补的伤。
是该后悔吧,当时若不走得那么匆忙……或许,再多听那孩子一句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啊,那回程的路上,宋朝皇帝除了命令孩子守住和他相遇的秘密,便再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待到天刚亮,宋朝皇帝就差人将他送回了王府。
孩子临走时,回头定定的望着仍未清醒的展昭,脸上终于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放心吧,他会没事的。』
『我、我才没有担心他呢。』孩子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我无奈的摇头,拿起大夫开的方子向药铺走去。
展昭中的毒没有预想的严重,仅用了些“清毒散”覆在伤处,便化去了寒毒。倒是先前的旧伤复发,令他一直高烧不退。每每灌下的汤药都过不了牙关,就渗出嘴角。
大夫于是换了三副外用的药剂,打算先去了炎症,但效果甚微。
虽是如此,宋朝皇帝依旧努力的将原先那些褐色的药汤,一匙匙送入展昭口中。
终于,在连试了三天仍未能将汤药灌入后,宋朝皇帝的眼中出现了慌乱。他紧锁英眉,将手中的药碗放下,复又端起。最后,神色复杂的望着病榻上的展昭,缓缓说道:『小苟子,出去守住房门……没有朕的召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奴才遵命!』
走出屋,将门紧闭,我轻轻靠在墙上。
喂药的方法……确有这一种……即将要发生什么,我是知道的。本不应该去看,却禁不住捅破了那薄薄的窗棂纸……
帝王的手穿过青年的发丝,将他的头轻轻托起,顷身,覆盖上了那无血色的唇。齿贝被温柔的舌尖翘起,褐色的液体随着青年无意识的嘤咛灌入口中,吞下……一次……两次……三次……
我喉中干涩起来,手掌渗出密汗,一股异样的哀愁堵在心中,久久出不了声。
那一碗汤药的剂量,却似吻了一生之长。
宋朝皇帝再起身,眸子已深如潭渊。他怜惜的抹净展昭嘴角的药渍,将他安置好,自己转身坐到桌前,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过了许久,宋朝皇帝才回神喊道:『小苟子,随朕到街上走走吧。』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宋朝皇帝并非只是报恩之心,但宋朝皇帝却仍未清楚自己有情愫之意。
接下的两天,我照旧守在门外,却再也未偷窥过屋中的光景。
不是乏了,而是光应付那些皇宫派来的密探,就足以让我厌烦。虽然皇帝微服出巡在历代都有,但守着客栈不出门的却仅此一人吧。
庞家的探子来得最勤,许是生怕皇帝从宫外带来比庞妃更得宠的佳人。而八贤王和包拯的忠君奏折更是催命般如雪片飞来。
于是传言四起。
仁宗皇帝留恋香闺,不爱江山爱美人。
在我看来,多少就是这样吧……虽然,至今,我仍看不清他们之间究竟是缘还是孽……
记得磁碗坠地的声音是那样刺耳。
我冲入屋中,刚好见到两张窘迫的面孔。
展昭醒了。
而且醒得突然,突然到宋朝皇帝还未及离开他的唇,还是说,宋朝皇帝是因为留恋那片薄唇而没发现展昭的清醒?
我却是不知道了。
只记得展昭扶在双唇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眸中写满震惊,两朵红霞映上了面颊许久未褪。而宋朝皇帝尴尬的避开展昭的目光,低身去拣破碎的碗片。
眉头微动,一丝血痕毫无预兆的挂上了宋朝皇帝的食指。
『爷!』我惊呼。
他抬手示意我不要近身,自己将血吮净,仍低头说道:『我已将那孩子送回府了,你安心养伤吧。』
『……多谢。』展昭声音很轻,略显微薄的肩随气息颤动。
没有回答,宋朝皇帝就那样离开了。
而展昭的离去,似乎也在宋朝皇帝意料之中。
隔天,他并没差人前去送药。只是默默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直到那张写着“此恩再报”的字条送到他眼前,我才又听到了那不多见的威严话语,『回宫!』
是该回去了。
只是,回去后,宋朝皇帝却没有命人再去追查展昭的下落。就此再无瓜葛……当时他应该是这样想的吧……想永远埋葬的那个不应碰触的禁忌。
只是,羁绊,上天定下了,就无法再斩断……
三个月后,耀武楼前,命运的种子,又再次拨开了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