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如流,转眼已立秋,赵祯坐于案边,奏折不多,早已批完,今年除滑州河溢,其余都还安好,战事也捷报频传,竟是难得的一段安稳日子。张美人亲自端来各式枣子,方才尝了,虽说今年是个丰年,味道始终不及往年。赵祯尝了连连摇头,张美人竟有些着恼。
此时传报白玉堂求见,于是宣入,他才往襄阳破了宗劫案,回来说有要事禀报,进了宫,见赵祯案头放了好些枣子,也不客气,捡了几个便往嘴里扔。“今年的栆子比往年越发香甜了。”说着又往袖里拢了几个:“可惜猫儿吃不到,那家伙最喜吃鲜栆,秋后总能从他身上翻出几个,不肯认自己贪吃,还硬扯什么润肺补气,乃习武之人必备佳品。叫什么展昭,索性改叫’展栆‘好了。”说着哈哈大笑,全然不顾元震一旁直冲他挤眉弄眼:“我多揣几个,等猫儿回来让他闻闻栆核也好。”
赵祯听了一阵失神,怪道这栆滋味不比从前,原先每年进贡的栆子,总有他与自己争着吃。其实也不是争,他吃的并不多,却是极为认真,总是细细地嚼,看他那认真劲,自己吃起来也觉香些。于是时常批了一阵奏折,案头的栆子就去了一半,不久宫中盛传圣上喜食枣,张美人也每年亲自选了上好的各色枣送来。宫中剩余的,年年都会赐些与他。记得一次自己故意不提此事,他探头探脑来瞧了几次,也不好意思提,后听人说,展护卫这月的奉禄几乎都入梁门里李和家了。那家的枣子驰名京城,银皮子嫩,竟是可媲美大内的。赵祯闻报又好气又好笑,派人将宫中所余全数与他送去,据说那年开封府内,人人闻枣色变。
“对了,玉堂入宫所为何事?”赵祯回过神来。
“哦,我此番去襄阳,夜间有人装神弄鬼,散布大宋将亡,新君将立的谣言。”白玉堂放了一个枣子入口,瞥了瞥赵祯:“细查之下,竟是襄阳王有不臣之心。”赵祯闻言不动声色。“他还盖了个什么冲霄楼,听说里面放了封盟书之类。”
“此事朕早已知晓,自有应付之策。”赵祯望着白玉堂,顿了顿:“玉堂安心在开封府,莫要理会此事。”
“据我所知,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就奇怪如此大的动静陛下怎会不知,原来已有应对之策,看来是我多事了。只是陛下以为我喜欢管赵家的闲事么?”白玉堂咧嘴一笑,话音刚落,早有元震大喝“放肆”,赵祯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张士逊大人命我结拜兄长颜查散于河南府招揽的江湖义士莫非就是陛下想出的对策?”赵祯皱皱眉,不得不暗叹这白玉堂于政事上似乎比展昭还敏锐几分,却也更不知收敛。
“臣知道陛下不将区区襄阳王放在眼里。”白玉堂沉吟片刻:“但江湖义士陛下也同样不放在眼里吗?”
“朕岂会不将自己子民放在眼里?” 赵祯拍案喝道,随即又一声冷笑:“只是玉堂以为朕当如何?率倾国之兵,将襄阳移为平地?还是坐等叛乱之时,生灵涂炭?或者退位让贤,让那老糊涂来当这一国之君?侠士不是一向以义自居?此事虽险,却也胜算颇高,战场上九死一生,将士们也是以命相搏。朕让江湖人士自去清理门户,与几个叛逆斗法,就这般为难么?”
饶是白玉堂灵牙利齿,却也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陛下圣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却是好计,适才冲撞陛下还望恕罪。”
“朕不罪你。”赵祯皱了皱眉,白玉堂的恕罪只怕难以消受。
果不其然,见他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臣也是江湖人,既是清理门户,臣义不容辞。”
“你既入公门,便出了江湖,何况你一走,开封府又当如何?”赵祯声色俱厉。
“我白玉堂虽入了公门,却从未出江湖,倘若陛下要我从此袖手旁观,这官袍一脱,还做我逍遥自在的锦毛鼠去。”白玉堂把玩着腰间宝刀:“至于开封府,陛下,少我一人,开封府若是有丝毫不妥,那包大人也枉为人臣了。”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勉强。”赵祯不禁用手揉揉额头:“只是如今尚未动手,待动手之日,朕再调你前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如何?只是有一事你需答应……”
“谢陛下成全。”白玉堂笑了笑:“陛下不说,臣也知道,定是不让猫儿知晓此事。”
“是不可对任何人言,此事乃国之机密,泄露出去难免人心惶惶,打草惊蛇。”赵祯摇摇头:“至于昭,倒毋须担心,方才说战场上九死一生他也去得,况以往之事,比此凶险数倍的也有。且边关之重,关系如何,他也不糊涂,断不会擅离职守。”抬头见白玉堂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不由有几分心虚,真能如自己所说般坦然么,分明无错,为何从不愿让他知道,是怕他伤身,还是伤心。“玉堂也千万小心,不可莽撞。”
“陛下放心,就襄阳王手下的那帮无名鼠辈我还不放在眼里。”白玉堂应道。展昭与自己均是出身江湖,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倘若他知道了,纵是无言,却也难免寒心。本欲说破,但见赵祯面有难色,竟是生出几分不忍,他身为一国之君,那许多苦处,自己为官几个月,只是略知一二,却已唏嘘。
赵祯觉鼠辈二字从白玉堂口中说出尤为滑稽,不由笑道:“假老鼠碰上真老鼠自然不敌,但也不要过于轻视的好。”
白玉堂退下后,赵祯将一颗枣置于掌中,圆滚滚的,煞是可爱。说起来,发现他喜欢吃枣是个偶然。
那年宫中秋社,太后颇有雅兴,着人寻来几株早菊,唤来乐师,听琴赏菊。华灯之下,众人陪太后同乐,哪有半点萧瑟秋意。百无聊赖,袖里揣了几颗枣儿,拿了块社糕,四处转悠,才出了撷芳园,竟是一愣,秋风袅袅,草木黄落,水波微澜,太湖石瘦,展昭持剑立于池边,凝视着空中盘旋的木叶,鲜红的官服被风吹得掣掣作响,杂于枫树黄花之中,竟有些秋山野客之感。
赵祯微微愣着,却见展昭转过头,见着是他,先也一怔,随即顿悟,微微一笑,才施礼道:“陛下在里面憋闷了吧?”
赵祯走上前,听展昭语气,竟是大有同感,当即恨不能引为知己,走上前,拉他一同坐下:“几株瘦菊,不过开得早些,就赞到天上去了,比瑶池的花还美。”说着从袖中掏出枣,递与展昭几颗:“这是太后说好,倘若太后说不好,那自然是连野菊都不如了。”抱怨了一阵,久不闻展昭回应,侧头一看,他竟专心致志地吃着枣呢,别人都一口一个,他是先咬一半,嚼完了,才将另一半放入口中。
“陛下说,臣听着呢。”展昭闻赵祯停下,口中应着,眼却盯着手中一半枣儿。
“展昭!”赵祯哭笑不得,不想自己难得找个人说话,他竟是宁愿看枣,也不看自己,当即耍起性子来:“不许你再吃了!”
“陛下的吃完了?”展昭惊愕地回过头,也是,他没自己吃得仔细,自然是吃完了,于是将剩下一半枣儿递上,颇有不舍之意。
赵祯恨恨地抢过展昭手中的一半枣儿,扔入口中,似与之有仇一般,狠命一咬,不想竟咬到枣核,捂着牙唤疼。却听见展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憋笑:“就算喜欢吃,也犯不着连核吞呀。”敢情他还记自己夺枣之恨呢。
“谁稀罕这东西呀。”赵祯气不打一处来:“除了你这怪人!”
“臣是稀罕。”展昭竟丝毫不恼,随手于空中捻了片落叶,轻轻理着叶脉:“幼时家门口有株枣树,生得可好了,每年秋天,爹爹把我放在他肩头,拿着杆,打枣儿吃,我矮,又小,打不落几颗,爹就帮我打,我在树下捡,娘还用荷叶包了,替我系在腰上。”赵祯入神地听着,他记忆中,父皇很少抱他,也从未有过这等经历。“后来师傅收我为徒,爹娘原是舍不得,但我一心要学武,竟是不吃不喝,这才让我去了。师傅管教得严,不学成不许下山,也不许与家中通信。只是他老人家每年派人去报个平安。于是一去便是十年,回家后才知道爹已过世三年了。娘说爹年年都去打枣,还让娘用荷叶包好,红线穿了,说昭儿回来,定是欢喜的。爹去世时正是中秋,却依旧拖着病体打了枣,包上一包,握在手中,只是终未等到。那些枣核娘绣了荷包装了,她去世时,才递与我。忠叔说,年年盼着我回去吃枣的不止爹爹一人啊。”
一阵默然,赵祯从未想到,几个枣核,竟系着双亲对儿子的思念。侧头瞧瞧展昭,见他低着头,还在抚弄那一片落叶,琢磨着似乎该说些什么,一片黑云飘过,几滴雨落下,赵祯擦了擦脸上的雨滴,才发现展昭手中的黄叶也被雨滴浸湿,心中憋得慌,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朕以后每年都送枣给你,一大箩筐!”
展昭勉强笑了笑:“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望着手中的枣,赵祯忽觉有些心酸,恍惚间竟想到了常州,虽从未去过,却依稀能想象黑瓦白墙,门口一株枣树。一对老夫妇打枣包枣,盼儿子回家。
握紧手中的枣,喃喃念道:“枣……昭……”想起白玉堂的戏语,苦笑了一下。抬头对元震道:“取片荷叶来。”
不多时,元震将一片小荷叶恭恭敬敬地呈上,赵祯接过,将案头枣子选了十几粒,放如叶中,正仔细包着,却闻元震在一旁道:“陛下,不如招展大人回京吧,好几月了。”
赵祯抬起头,怔怔地道:“回京?”半晌又摇摇头:“怎么行,他身负重任。”
“陛下,大宋连胜,士气大振。元昊损失惨重,已回兴庆府了,短期内必不敢再犯。况还有其他将士呢,展大人回京数月,明儿开春再走,不妨事的。”元震侧头看着赵祯,缓缓道。
一阵沉吟,赵祯放了颗枣入口,微微笑道:“拟旨吧。”
旨意下后,赵祯算着日子,这一去一回,调兵遣将,交代防务,怎么说也得大半月,刚好赶上中秋,心中欢喜,于是吩咐道,战事方息,今年中秋,不必铺张了,将钱赐与将士们的家眷。盘算着,若是在宫中过,只怕是别想能和他一同赏月了。
却说展昭接了旨,吩咐仔细后才领了几个随从上路。一路上也不摆道,只扮成过往行人。自入了庆州界,总有些不自在,仔细留意,知被人跟踪,却不知是哪路人马。不敢大意,吩咐众人小心行事,自己装作不晓,等来者露出马脚。但行了几日,却无半丝动静,眼见快至京畿,暗道,如此来路不明之人,岂能引到圣上身边,于是决意一探究竟。
这日众人睡下,展昭提了剑,行至驿站外枫树林中。渐觉身后有人,于是使出燕子飞,于枫林中穿梭上下,身后之人轻功不及,已甩得远了,展昭这方藏于枫叶之间,摒住气息。果见一众黑衣人随后跟来,有几人打扮不似汉人,其中一人道:“该死,竟让他跑了。”又一人冷笑:“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的只是来摸清皇帝小儿养的猫是什么习性,回驿站等,再不若去京城,不信他还跑了不成。”
“我也无妨,本想结果了他就罢了,既如此,把小皇帝的头颅一并割下,回去领赏!”
展昭暗道:“看来还不止一路。不过一是冲着圣上,一是冲着我。”
“就凭你?”一人嘲笑道:“南侠可不是浪得虚名。”
“什么男侠?我管他是男是女,都一刀捅了。”那人倒是声如洪钟。
“你这么大声,仔细他埋伏在哪里听到。”一人跳脚道。
“听到如何,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人不成!”那人不屑道。
展昭本不敢莽撞,但方才见这些人轻功不济,功夫恐也高明不了多少,何不试其一试。
于是在树上笑道:“说得是,只是诸位跟踪展某多日,到底所图何事,是不是也说与展某听听。”
众人一惊,一抬头,展昭早飞身而下,顷刻之间已点了其中几人穴道,动弹不得。
剩余几人拔出武器,刀枪棒棍,一应俱全,展昭见状,冷笑道:“我道是哪路人马,原来是乌合之众。”
展昭却不出剑,只将巨阙一横:“一起上吧。”几人大怒,这展昭也忒小看人,于是不由分说,将展昭围在中间,一时间刀剑闪烁,人影晃乱。
展昭看得清楚,这几人武功虽不齐整,却也勉强算好手,不敢大意,只守不攻,暗暗记下每人路数。那几人本还有几分怯意,但见展昭却也只是勉强自保,越发大胆,使出浑身解数,愈斗愈勇。展昭不紧不慢,左一剑,右一枪,从容挡了,也不用内力,只借力打力。正纠缠间,却闻林中一阵骚动,似有数人。其中一人道:“这小子方才在拖延时间,莫不是有救兵?”闻此语,余下几人倒有些慌了,一个展昭已难应付,若再来救兵,如何取胜?于是一阵急攻,兵刃齐下。
展昭微微一笑,是此时了,方才已摸清各派路数,眼下这几人急于取胜,殊不知欲速则不达,自然生出许多破绽。展昭剑锋一颤,长剑一挑,呛啷一声,持刀人手中大刀已悬于空中。那人正欲去夺,怎比展昭迅捷无伦,巨阙点地,腾空而起,凌空一踢,那大刀已飞向持枪之人,枪头顿时削落,坠于地上。几人大惊,越发慌乱,展昭剑如雷霆,不多时便将几人制服。
展昭将一干人等点了穴,让他们运不得功,口不能言,捆成一排,却不急于送往府衙。方才已觉林内尚有一人,只是他故意惊起鸟雀,似有多人一般,让这等人惊疑不定,才破绽百出,否则保不定须废上许多气力。只是他虽助了自己一臂之力。却到底不知是敌是友,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未可知。闻气息,此人武功在这几人之上,于是握紧剑:“兄台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说话。”
“南侠果然名不虚传。”此时林中现出一人,一身剑客打扮,眉目清秀,形容俏丽,好不标致,只是闻其声,展昭不由一笑。“方才见识了南侠功夫,不知小弟可有幸领教。”
“适才多谢姑娘相助,只是姑娘大半夜还不回家,不怕高堂担忧,兄长挂念么。”展昭摇摇头,拉了一干人等,转身要走。
“慢着!”那女子只因被识破,颇有怒气,于是剑半出鞘,拦住展昭去路,刹时,精光贯天,星月都似无光一般。
“好剑。”展昭赞道,仔细一看,不由惊道:“姑娘所用之剑莫非乃湛卢?”湛卢与自己的巨阙均是春秋欧冶子所铸,展昭常听师傅说起,故而认得。却未想到,这天下第一剑竟为一女子所有。
“算你有些见识。”那女子偏着头,眨了眨眼:“怎么样,肯与我比剑了么?”
“姑娘湛卢与在下巨阙均在欧冶子所铸五剑之列,而湛卢乃五剑之首,不用比,在下之剑自然不如姑娘,在下输了。”展昭笑道。
“你敢消遣我!”那女子杏目微嗔。
“不敢,只是展某公务在身,不便耽搁。”展昭好不头疼,好容易制服了一干来路不明之人,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女子不知是何来历,强要与自己比试。
不料那女子倒十分通情达理,闻言竟果真收起剑,只嘟囔道:“什么公务,就这几个毛贼还怕他们跑了不成。”自己好不容易溜出家门,想学兄长在江湖闯荡一翻,途中遇着展昭,欢喜得很,心痒痒要与南侠比试,不料见他被人跟踪,于是来瞧,方才见识过他武艺,好生佩服,谁知他竟不肯与自己比,还口口声声公务。心中气恼,抬眼瞪向展昭。
展昭察觉身后愤愤的目光,又好气,又好笑:“姑娘可尚有事?若没有,还是快些回家吧。”
那女子撇撇嘴:“你以为我想跟着你么。”方才只顾着跟人,未记来时之路。
“姑娘这是迷路了?”展昭见她双靥微红,不禁恍然。
“才没有!”那女子如何肯认,惟恐被取笑了去,转身就走。
展昭不由叹息一声,这女子也忒倔了,只是这大半夜一个女儿家在林子里迷路到底危险,于是拦住道:“姑娘不是还要与展某比剑,莫非怕了?”
“谁怕你了。”那女子低着头,小声道,抬眼望向展昭,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不由脸一红。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只是这山间林中,夜里寒气颇重,忽又刮起一阵西风。方才不觉,此时才有些冷,那女子不由打了个寒颤。展昭见状,走在她身旁,恰好挡住风头。那女子轻声道了一句多谢,毕竟是习武之人,渐运内力,身子暖了许多。一旁几人见了,虽口不能言,却有人瞥了瞥二人,心中哼哼。
展昭将人押至府衙牢中,因距汴梁不远,于是派人去开封府送信。正欲回驿站,忽觉腹中饥虫作响,便在街上买了个包子。回到房中,却见那女子趴于桌边,睡得正酣。这才想起出了林后,因各客栈均未开门,于是自己给了她张驿券,让她去驿站歇脚。才欲唤醒她,忽响起一阵敲门声,原来驿站小厮端茶上来,清香怡人,倒比昨日之茶好上许多。
“展大人,这位小哥说是您给的驿券,我就领他来您屋里了。”那小厮冲展昭谄笑,眨了眨眼,低声道:“看他细声细气的,还穿了耳洞,只怕是个娘们儿吧。展大人,这是我家大人吩咐人送来的上等龙井,您先歇着,不打扰您了。”说着退出门外,还掩住房门,弄得展昭哭笑不得。
小厮出门之后,那女子也抬起头来,展昭见她怒容满面,只道她是听了方才那厮胡言乱语,误会自己。也不解释,只道:“客栈都开了,姑娘若还不回家,可去投宿。”
那女子脸色缓和下来:“展大哥别误会,我知展大哥是个坦荡君子,只是方才那厮着实无理,看本小姐不打断他的狗腿。”
“姑娘若真如此,展某身为公门中人,怕是不能袖手旁观。”展昭倒了两杯热茶,递与那女子一杯,饮了口茶,心中道:“这龙井怎与其他不同,似多了些甘味。”又从怀中掏出包子,正欲咬破,忽闻一声空响,声音虽细,却听得清晰,侧过头,那女子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红。展昭忍住笑,将包子分做两半,递与她:“走了一夜,姑娘也饿了吧,若不嫌弃粗茶淡饭,就勉强充充饥,如何?”
那女子一把接过,笑道:“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于是也学展昭的样,一边喝茶,一边吃起来。展昭见她虽是饿了,却吃得斯文,又不做作,落落大方,再者她所用乃湛卢,必不是出自寻常人家。不过她既不肯透露姓名,自己也不便多问。
几名刺客均身怀武艺,府衙众官员怕走了犯人,担当不起,央展昭务必等开封府来人接应后再走,一行人等只得耽搁半日。那女子也不走,只在展昭身边,众人见展大人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个女子,知他一向洁身自好,又见那女子容貌气韵均不凡,好不诧异,议论纷纷。
晌午时分,那女子才道:“多谢展大哥一饭之恩。既然展大哥公务在身,我也不便叨扰。”展昭闻言松了口气,却又听她道:“不过还有一事相求,望展大哥应允。”
“姑娘有何事尽管说。”展昭应道。
“日后展大哥定得上我家补上这一场比试。”那女子嫣然一笑,展昭心中大呼上当,只是应承在先,不好反悔,正欲问她家住何处,却闻门外一阵爽朗的笑声。
“猫儿,听说你抓了几个毛贼?”真是祸不单行,怎就没想到开封府会派白玉堂来,还没送走这古怪姑娘,又来一只刁钻老鼠。
“怎么是你!”白玉堂一进门,便撞见那女子,似见了瘟神一般。
“小五哥?”那女子回过头,也是一脸诧异。
“猫儿,你如何与这女祸害一起,从实招来,莫不是想合谋算计白爷爷!”白玉堂走到展昭身边,将雁翎刀一横,作势威胁。
“我连这位姑娘芳名也不知。”展昭推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心中叫苦,没想到“刁钻”“古怪”还是认识的。
三人坐下细谈,展昭这才知道原来这女子乃双侠之妹,将门之后,家住松江府茉花村,姓丁,名月华。和白玉堂自幼相识,两人却是冤家,每每相见,必势同水火。白玉堂闻丁月华找展昭比剑,笑她自不量力,月华不服气,将幼时江上戏弄白玉堂,淹得他半死的事抖出,两人闹成一团。展昭不知白玉堂还有这等糗事,忍俊不禁。三人笑了一阵,展昭才道不可耽误了正事,于是前前后后将刺客一事与白玉堂一一说了,又将一众人犯交与他。白玉堂押送人犯走得慢,展昭皇命在身,于是先行,月华说想去开封看看,正要跟着展昭,却被白玉堂拦下,说一个姑娘家跟着帮大男人成何体统,况且展昭回京后,必然入宫,于是让她随着自己,也好有个照应。
展昭一行人途经一桂花林,香飘天外,众人皆赞叹不已,唯展昭顿觉天旋地转,胸中似有万虫嘶咬一般,险些跌下马来。其他人见展昭脸色骤变,慌了神,忙扶他下马歇息,展昭坐下,体内真气乱窜,暗道:“如何中了毒?”于是静下心来,运功逼毒。方将真气理顺,正欲倒行真气,忽觉一道劲风劈来,展昭勉强避过,好险,若是在逆行真气之时,只怕五脏六肺皆伤了。仔细一看,偷袭者乃是一红衣女子,服饰模样皆不似中原人士。
“来者何人?”展昭拔出剑,思及被自己捉住的刺客,心道:“莫非是漏网之鱼?”
那女子不说话,只冲展昭攻来,展昭力不从心,幸而那女子武艺十分稀松,展昭因知自己不能久战,故每招均是杀招,两三回合,那女子已是不敌,败于展昭剑下。
“展昭,你杀我夫君,我要你不得好死。”那女子冷笑道:“你与你那小娘子均中了我月中落之毒,就算我死了,尔等也是陪葬。”
展昭闻毒名倒松了口气,此毒他知道,不太厉害,这女子显然非江湖人士,才将它当作剧毒。“夫君?”展昭不禁疑惑道:“你夫君是……”
“先夫乃是被你射杀的狗儿厢主!”女子咬牙切齿。
不想这原本养尊处优的弱女子,为夫报仇竟至如斯田地,心下不忍,命人将她锁住,嘱咐不可怠慢。不禁叫了一声糟糕,她混说的什么小娘子,莫不是月华姑娘吧,展昭暗道不妙,正焦急间,白玉堂已押着囚犯赶到,展昭正欲提醒,无奈眼前一黑。“展大人!”众人忙将展昭扶住。白玉堂远远已瞧见不对劲,正要赶来,忽闻丁月华一声呻吟,回头一看,竟是玉容惨白,倒于地上,大惊失色,忙将她抱起。
展昭随丛瞧见白玉堂,似见了救星一般,将事情始末与白玉堂说了。白玉堂走至展昭身边,见他尚还清醒,不觉舒了口气。
“定是在茶水中下毒,只有我与月华姑娘饮了。”展昭说得艰难:“此毒名月中落,味甘,与茶香一般,遇桂花方发作。幸不厉害,运功必能逼出,白兄先替月华姑娘逼毒要紧。”
白玉堂点点头,扶展昭坐好:“猫儿,你挺得住么。”
“还好,你快帮月华姑娘,再来助我一臂之力。”展昭勉强笑笑,将运气须走之经脉说与白玉堂听。
白玉堂依展昭之言,为丁月华逼毒甚是顺利,只是展昭麻烦些。先前因他逼毒时遇袭,真气越发紊乱,毒在体内乱窜,加之二人内功差异颇大,白玉堂不敢莽撞,只敢缓疏内力,令展昭真气通畅,再由他自行运功。良久,展昭方吐出一口淤血,只是真气损耗,全身乏力,骑不得马。
一时寻不得轿子,坐囚车又不成体统,于是差人向田里老汉借辆牛车。那老汉见是官差,不敢不借,面上却挂不住凄色。展昭远远瞧见,正欲起身,不料白玉堂已跃至那老汉跟前。递上十两银子,笑道:“老人家莫要多疑,我们是开封府的人,这牛车既然说借,就没不还的理,这十两银子权当押金,望老人家收下。”那老汉闻说是开封府,哪里肯收,白玉堂将银子放下,走至车侧,将月华抱上车,转身去扶展昭,见他面有笑意,想来这一场麻烦均由他而起,还没怪他,他倒乐起来,于是恨道:“病猫,你乐什么?”
“展某是乐白兄做事越发沉稳妥当了。”展昭坐上车,点了点头。
白玉堂平生所闻赞誉无数,却从未被人称过沉稳,如今被展昭一赞,竟有些不好意思:“跟包大人久了,自然也学了些。”
“锦毛鼠居然谦虚起来,实乃奇事。”展昭搭住脉,惊异道:“莫是毒尚未解,幻听了?”
“死猫,竟敢消遣你白爷爷,若不是现在赢你胜之不武,定不轻饶。”白玉堂翻身上马,瞥了他一眼:“好生照顾月华妹子,她不比你这九命怪猫,只怕还要晕上一日。”
展昭闻言心下惭愧,此次月华姑娘确实被无辜牵累,虽无大碍,却始终发了个大昏,到底对不住她,于是不再多说,取出干净衣物为她盖好,又找来团扇为她遮阳,一行人赶往东京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