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龙猫同人)鹧鸪飞》作者:子蝉【三部完结 番外】 > 《鹧鸪飞(三卷)[七五 龙猫]》子蝉.txt

  第十六章

作者:子蝉 当前章节:8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身下是宣德门的屋檐,这座锁住了千门万门的阙楼依旧高峻静谧。九脊顶上雕刻的飞龙麒麟全然没了白日里的光彩,竟显得有些可怖。身下的琉璃瓦被夜色浸得冰冷,寒意悄然渗入肌肤,激得展昭一个轻颤。高楼四望,各宫各殿重重叠叠,若非乱作一团便是宫门紧锁、火烛尽灭。

这宣德门,展昭其实跃上过多次,第一次是他初出江湖时。那日他也躲在这檐边,打量着眼前被誉为琼楼玉宇的宫台楼阁,既无惊诧,也无忿忿,只悻悻地呆了会儿,觉得好没意思。日后带赵祯偷溜出宫,更是时常路过,不过那时他未曾留意身后的宫殿,只留意守门人。就连赵祯也不曾回望,他总是望着远处热闹非凡的州桥。而眼下,展昭则是要去救人,才前所未有地细细俯瞰着大内。遥夜沉沉如水,仿佛能将人陷入其中,不得其门而出。

心扑腾地紧,燥动难安。展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纳。以往不曾留意,即使是夜间的宫闱也弥漫着淡漠的胭脂气。不敢耽搁,如急风一般穿梭于殿楼之间,他身轻如燕,一掠而过,黑夜里看不真,如同虚影一般。当初他因这身轻功得御猫之名,又因君无戏言,使得“戏言”成了封号,引来一段麻烦。只是当初殿前献艺展昭并未尽全力,若是如今这般,不知又会得什么号。路过升平楼,忽见满殿狼籍,几十个收拾的宫女太监皆已横死殿内。血腥味揉着佳肴的余香、米酒的醉意、脂粉的甜腻缓缓舒展。展昭眉尖骤锁,转过身,不忍再看。此楼今日刚宴过各宫嫔妃,铅华犹在,如同调脂和粉时倾入一盏鲜血。升平楼侧乃崇政殿,虽是相邻,却是井然有序,遥遥望去,朦胧的烛火隐隐晃动。

展昭蹙了蹙眉,直奔福宁殿而去。还未到,滚木闷沉的碰击声有节律地撞着宫门,每一撞,余响都似扯心揪肺,闷得难受。暗藏于宫外古柏梢头,春风似有意挑逗,往来淅然,醉倒千枝万叶,却让展昭倍加清明。环视四周,将叛兵方位人数暗记于心。纵身一跃,恰能看到外殿,虽不真切,也不禁张望,不见赵祯,想是在内殿吧,但愿。

福宁殿内,宫女苑儿正端着水急匆匆向宫门走去,忽见盆里似有一道红影晃过,猛一回头,乍见一人立于身后,唬得尖叫一声,跌了盆儿。鎏铜的水盆匡当当滚了几滚,水珠儿溅湿了那人下裾。“展……展大人。”纵然惊魂未定,苑儿倒也认出是展昭,忙蹲下身替他擦拭。“吓着你了。”展昭微感歉意,正待扶她起来,却闻一声:“展大人来了?”回头看时,正是曹皇后。

鸭黄单衫被露水浸得微润,温柔地包裹着她,青丝随意挽在脑后,垂下几缕时不时拂过面庞。只见她手持长剑,正指挥宫人抵住宫门。亭亭而立,窈窕却不婀娜。若单论模样,这院中的几名宫女倒也不输与她,可无论何时何地,展昭总觉得她从来都鹤立于宫中佳人三千之间。不禁忆起去年与白玉堂一道去燕宁宫查案,此时的她,虽未着大袖,也未挽高髻、饰以冠钗,似乎不同,可似乎也无不同,依旧庄静清雅。和那日一般,曹皇后莞尔一笑,静谧却不冰冷。可她手中的长剑,却折出异常冷俊的寒意,赫赫生光,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对剑意的敏感令展昭的手不自觉把住了巨阙,半晌,才忽觉不妥,忙一撩官袍,伫剑单膝跪下:“臣展昭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曹皇后落落不动,安然受了他一拜,方颔首道:“平身吧。展大人从殿外来,可知宫内外是何境况?”

“贼兵不多,只是攻势集中于此。宫中其余地方尚好,除了……”犹豫了片刻,展昭仍然开口道:“升平楼与崇政殿。”见曹皇后眼中带着询问之意,又解释道:“升平楼众人皆为贼所杀,与之相邻的崇政殿却井然有序,内似有烛火人影。”展昭本不欲乱曹氏心思,可方才见她泰然自若,竟无丝毫忐忑之态,只是未免过于……想什么呢,定是多虑了。思及此,不由唇角微扬,自嘲一笑。

忖度了片刻,曹皇后方道:“稍后王守忠来了,命他派一千禁军包围崇政殿……和升平楼。”她的声音柔和却不似黄莺宛转,倒似泠泠水声。正说话间,侍女苑儿手捧漆盘,上置一把剪刀。展昭见状不禁疑惑,这时节,拿把剪刀来做甚。

“展大人,你代吾指挥片刻,若有不从令者,斩。”曹皇后双手把剑,递与展昭,剑光将她修长的手指映得格外清晰。展昭不语,抬头望了望曹氏。只见她又点了点头,朝自己盈盈一笑,笃信溢于言表,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展昭心内一刺,想起先前与赵祯之事,不想几个时辰之后,竟被皇后如此注视。朝臣都道皇后温良贤淑,自己虽对皇后知之不深,却知她绝非寻常女子,但此番依旧出乎意料。贼兵在外,殿内只有一群宫人,若非她镇定自若,威加众人,实在不堪设想。

危难之时,展昭不及多想,更不多言,跪下受了剑,握住剑柄时,上面还滞留着曹氏灼热的温度。看了看抵御的宫人,不禁眉头深锁。都是些宦官宫女,平日也不干力气活,只恐快不济了。展昭心道,不如自己藏于暗处,除掉外面几个力气大些的。正欲向曹氏请旨,却闻曹氏高声道:“吾当亲手为你们每人剪发一束为记,贼平后必有重赏。”此语一出,连展昭也是一惊,皇后乃万金之躯,竟能亲为宫人剪发,不由暗自叹服。

曹氏的手因常于禁苑种谷、亲蚕的缘故,不似一般贵妇那般娇美滑嫩,修长柔韧的一双手执起剪刀,捋起宫人的头发,手起刀落,温婉中带着利落。

果然,宫人们士气高涨,奋力护住宫门,险情顿消。展昭心道,贼兵只怕会狗急跳墙,回头但见宫里所有器皿皆盛了水,置于各处,不由又是一声暗叹。贼兵见久攻不下,果用火箭射入宫内,而这厢早已备下水,全无慌张之色。火苗一起,便已浇灭。如此一来,宫人们更是没了慌张。

“展大人,圣上传你。”一名内侍从殿内走出。本是极寻常的一句,却震得展昭心内一颤,方才还心急如焚,记挂他安危,如今却不愿相见,只道:“贼兵甚急,此间走不开,还望……”

“既是圣上传诏,展大人速去吧,此间有吾足矣。”不待展昭说完,曹皇后已下了令。

展昭一愣,回头望向曹氏,她面色并无丝毫波动,还带着柔柔的笑意,望向自己的神情与方才授剑时无异,可自己却不能似方常那般坦然。可也无奈,终究不能抗旨,只得随内侍入了内殿。

走进内殿,元震见他来便引人暂且退到殿后。赵祯早已梳理整齐,只是身着便服,看来是以防不测,行走方便。避开赵祯迎向自己的殷切,展昭低下眉,便要施礼。膝盖稍弯,手臂早被赵祯一把扯住,俯在他耳边轻声道:“还用行此大礼么?”言语间似还有戏谑之意。

展昭仿佛无动于衷,似不曾听见一般,也不顾赵祯拉着自己,执拗地跪下,气力大了些,竟生生挣脱赵祯的手。“臣展昭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字字清晰,如珠玉坠于玉盘之上。

赵祯一怔,原本搀扶他的手颤了颤,迟疑着放下,随即明白过来,唇角勉强扬了扬,涩涩一笑:“起来吧。”见他虽起了身,目光飘浮不定,似乎哪里都扫了一遍,唯独不看向自己。不禁有些愠怒,好容易与他说了明白,眨眼工夫,他便要疏离自己。心中忿忿,不管展昭似乎目光涣散,自己却偏要瞪着他。一时间两人俱无话,一人瞪着双眼,另一人却不是别过头,便是环视四周。

“贼攻之甚急,臣恐皇后娘娘……”终于被赵祯瞪得好不自在,展昭施礼奏道,正好能低下眉,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一声轻哼,赵祯不由笑道:“昭觉得皇后不足以抗贼?”见展昭被噎地说不出话,顿觉畅快,陶然舒心,难得也有他说不出大道理的时候:“朕的皇后不愧是将门虎女,指挥若定,料敌于先,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说着徐徐收敛了笑容,几句话竟带着些许寒意:“简直就似早有成竹一般……”顿了片刻:“昭,你说是不是?”

展昭皱着眉头,琢磨着这话中似乎有话,抬起眼,果见赵祯略有所思,一瞬间,浑身上下似被严霜结住一般,一字一顿道:“陛下!皇后娘娘是在为您档敌。”

赵祯融融一笑,也不搭话,只顺势拉过展昭:“你在朕身边便好了。” 忽又满面惆怅,凑到他耳边低语:“朕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言语中满是悲切:“昭,你入来时情势已大转,之前朕实有性命之虞。”

忽似被剜了一刀,心中一片惶惑,莫知所措地望向赵祯,那幽幽的黑瞳深处也映刻着自己,似要将人吞噬一般。脑子轰轰的,已不自觉地紧紧扣住赵祯覆上来的手。

值是时,忽有内侍飞奔入内:“陛下!”展昭猛地甩开赵祯。只见那内侍愣了片刻,忙躬身低头:“都知王守忠与御前侍卫白玉堂已领兵入宫了。还有……”却见他瞥了一眼展昭,竟将本欲出口的话又吞回肚里。

展昭一听,长舒一口气,皇后虽指挥得当,但宫人抵抗始终非长久之计。禁军一旦入内,可无忧矣。自知毋须出去相助,只呆在赵祯身边,以防不测。欣然看向赵祯,却见他面色似倒沉了几分。

“还有什么?”赵祯见那内侍欲言又止,冷冷问道。

“张美人也领了宫人前来救驾。”那内侍说得飞快,仿佛如此便能让人听不见一般,缩着脖子低着头,战战兢兢不敢再吭一声。

展昭一僵,顿时浑身凉透,忽醒悟这内侍方才欲言又止竟然是碍着自己在这里,倒成什么人了。又羞又怒,眼瞪得老大,咬紧牙,似能听到锵锵地磨擦声。手握住巨阙,剑鞘上的花样尽数印在掌心。心震得厉害,若非尽力克制,只怕身子也震起来。可恨平乱之前依旧算不得安全,否则他早已拂袖而去。

赵祯皱了皱眉,强抑着怒气,喝道:“知道了,下去!”那内侍闻言如蒙大赦,一溜小跑出了去。赵祯见展昭正在气头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好,只断断续续地温言道:“那……也……其实……没什么其他意思。”说着便去拉他。

“臣也没什么意思。”展昭冷冷避过,别过脸,静静站到一旁,

赵祯见他如此,不敢造次,不由苦笑,自己堂堂一国之君,也有不敢的时候。说罢去案头取出一卷翻旧的《大学》,歪床上悻悻地读着。目光却始终未流连在手中书卷上,倒时不时瞄瞄不远处的那人一眼,见他依旧面若冰霜地立一旁。侧身瘪了瘪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转念一想,几年来,还不见他在自己面前如此直接地透出怒意,想着想着又觉得这也不赖,于是又偷偷笑了笑。

不到一个时辰,福宁殿宫门大开,赵祯这方坐回前殿,曹皇后坐于他身旁。王守忠押着一帮反贼跪于殿外,张美人与白玉堂等立于殿内。白玉堂刀刃上还沾着血,一旁的宦官见状忙欲上前将他的刀取去清洗,却被白玉堂一推,踉跄地退出几步。他哪里知道白玉堂惜刀若命,岂肯让别人碰一碰。展昭见白玉堂掏出一快崭新的上好丝绢,走到他身边,从怀中掏出用旧的绸绢,无奈道:“拿我的去擦,别糟蹋了你那新的。”赵祯在龙椅上远远瞧着,恨不能把那块旧绸绢抢过来,莫叫糟蹋了去。

张美人一双美目脉脉含泪,未施薄粉,两行珠泪划过璞玉般的素颜。一头秀发齐腰,斜插着珠钗,梳理得如同瀑布一般。只见她斜倚着侍儿,轻轻抽泣,楚楚可怜。

若是以前,展昭觉得自己定能泰然处之,可如今心似被什么噎住,沉得似千斤石压着一般。见白玉堂正看向自己,他一贯漠然的神色中又似有关切之意,于是勉强言语道:“都平定了?”

“嗯,主谋四个杀了三个,还有一人再逃,俱为崇政殿亲从官。”白玉堂瞅了瞅展昭身后啜泣的张美人,冷笑道:“倒是精心打扮出一副慌张伤心的模样。”

“崇政殿亲从官?”展昭蹙了蹙眉,方才路过之时便觉崇政殿有些蹊跷,但万没想到不过是几个亲从官。这几人无权无势,就算谋反成功,也定会被诛,成功与否都活不过今夜。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定有唆使之人。这宫中从来都不太平,那人说是万乘之尊,却是在风口浪尖,想着又是忧心忡忡。余光扫过押在殿外的人……都是此次参与作乱的么?不过是些侍卫宫人而已。

“陛下,这些人当如何处置?”王守忠跪于地上。

赵祯见张美人哭得伤心,再瞅瞅展昭似乎另有所思,全无心肝,自己也好没气,只淡淡道:“交由皇后处置吧。”

曹皇后领了旨,下命斩立决,并道此案到此为止,莫再横生枝节,牵连其他。赵祯望向曹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却见她依然平静如斯,暗道,莫非是自己多虑。

那帮人许多早已唬得面如死灰,哪里还站得起,被一旁的兵士一路拖下去,哭闹声不绝于耳。展昭疑惑地看向这群乌合之众,这可奇了,个个胆小如鼠,倒有胆量谋反?

“王守忠,究竟怎么回事?”赵祯显然也觉事有蹊跷。

“回陛下。”王守忠奏道:“崇政殿亲从官颜秀、郭逵、王胜、孙利四人谋反,杀军校,劫兵杖,逼迫一帮侍卫宫人与之为乱。”

“四个亲从官就能杀到朕的寝殿来?”赵祯闻言大怒,一时殿中众人噤若寒蝉。

突然殿外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陛下,陛下……我是蓉儿啊……陛下……”一女子从人群中扑了出来,立即又被兵士拉住,纵然云鬓散乱,衣衫也有些破损,可仍旧依稀能辨那几乎不亚于张美人的娇好容颜:“是他们拿着刀逼贱妾……陛下……”一时间众人全看向殿外。

赵祯挥了挥手,示意兵士将那女子押入殿中。只见泪珠儿从她眼中如滚玉般滑出,趴在地上,双肩因啜泣而颤抖着。赵祯这方将心思转过,疑惑道:“蓉儿?”

“林蓉……”那女子似在深潭中拉住绳索一般,一双原本如青葱般的手满是乌黑,挣扎着想尽力爬赵祯身边,好让年青的君王看清自己。无奈两旁的兵士,并不打算放开她。她小心翼翼地用衣袖的里面和着泪水搽拭出自己的面,修长的手指纵然污浊,可那娇嫩白皙的手臂却让人想象出这原本是个怎样肤如羊脂的美人。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含泪抬起头来。她看起来似乎平静了不少,轻轻地抽泣并未扭曲她的美貌:“陛下忘了吗,去年中秋那日,您还在翔鸾阁……”说到此,她含羞低下了头,柔柔地抬起眼,刚哭过的面庞,如同过雨樱桃一般,倒是一番说不出的妩媚,叫人心生怜惜,连一旁的白玉堂都露出不忍之色。“陛下,不答应他们,妾与伺候我的宫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但贱妾从未要背叛陛下,贱妾只想混在其间伺机行事。”

展昭闻言只觉得晕晕乎乎,心中连怒意也不剩了,恍惚间望向赵祯。突然心又无比清晰起来,刺得人发怵。又是怜惜林蓉,又是恼怒赵祯。去年中秋?他不是下旨叫自己回京么?晚了几日,他还嗔怪不已,说什么原本想共度佳节。唬弄自己不说,看他方才的神色,似乎完全不记得临幸过别人了吧,一向觉得他仁厚,不想竟薄情至此。忽又嘲讽地笑笑,他薄啊厚的,与自己什么相干,只可怜了这眼前的女子。

赵祯不敢看向展昭,那从来温润的人初时还带着讽刺的灼人的视线投向自己,一会儿功夫又静若死潭。该死,早知道就让他早些回去。想至此,地上低泣的美人竟面目可憎起来。余光瞄了一眼那火红的身影,几乎能感到他看向林蓉的怜悯与不忍。赵祯故意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林蓉跟面,好避过那叫自己心惊的目光。他重新审视着地上的女子,依稀记得去年中秋,他在等那个人连日赶回,不想他竟于路上因案子耽搁了。自己等了整整一日,实在没兴致招幸嫔妃,于是独自赏月,当时在身边伺候的便是林蓉。只是越是赏月越觉得不忿,自己传他回京,不过就想见见他,他倒好,在路上管起闲事,全然不顾自己一番心思。忽瞥见身旁的宫女颇有几分姿色,于是才一把拉过……

尽管已是背对着展昭,赵祯仍觉得如芒刺在背,心道,他一向心软,只是这谋反之罪不同其他,岂是轻易能赦免的。可倘若处死林蓉,定会叫他觉得自己寡恩无情,不如……

赵祯转向曹皇后,见她依旧坐于椅上,相较他人,她平静许多,只是淡淡地听着。

张美人仿佛觉察到赵祯心思一般,走到他身旁,柔声道:“陛下,不如就赦免了她吧,怪可怜的,撵出宫去便罢了。”她知赵祯一向喜欢宽容厚道之人,以前郭皇后就是因性情过刚而遭贬,自己何不顺着他的意思。

“皇后以为如何?”赵祯看向曹氏,心道,这若免了只恐日后会乱了纲纪,但若不免又显得好生无情,索性交由曹氏处置。

曹皇后也不应对,只道:“容臣妾先行更衣。”于是带着人返回燕宁殿。

林蓉见皇后已走,且并无不悦之色,方暗舒一口气,自己这命或许能保住了。约摸半个时辰,曹皇后整衣而出,头戴九龙四凤冠,朱红云龙的镶缘衬着五彩翟文的青蓝底色,这是逢大典才着的袆衣,好生庄重华贵。只见她云步轻移,盈盈走来,对着赵祯款款一拜:“陛下。”

赵祯微惊:“皇后快快请起,何事要正衣相见?”

“陛下,臣妾斗胆请陛下割爱。”曹氏未起,目光扫过林蓉,纵然一丝怜悯之色犹在,可口中吐出的字却清晰有力:“林蓉犯下的是犯上作乱的重罪,如不斩,无以肃清禁掖。”

“皇后坐下说话。”赵祯伸手欲扶曹氏,可她依旧不起,只道:“请陛下速决。”

赵祯闻言,虽在意料之中,却也有些无奈,转过身挥了挥手:“拉下去。”

展昭望着林蓉袅娜的身躯被兵士拖下,耳旁似乎还回荡着曹皇后“无以肃清禁掖”的声音。他在开封府多年,见过许多国法之外情理之内的案子,可他偏生从未见惯不惊,每次都好生不忍。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啊。”白玉堂摇头叹道。

曹皇后这方起身,只闻她道:“白玉堂。”白玉堂见她唤自己,虽不情愿,也只得跪下听令:“你虽为御前侍卫,但借调开封府。此事并非你职责之内,又护驾有功,升你为从三品,赏金一千。”

“嗯。”白玉堂埋着头,撇了撇嘴,谁稀罕。曹皇后早闻说他性情高傲,一丝轻笑,也不怪罪。

“展昭、王守忠。”两人亦跪于曹氏面前,“身为禁军将领,事先竟全无洞察,乃是失职,但念你二人救驾有功,罚俸半年。”话毕,又闻她温言道:“二位大人辛苦了,快起来吧。”

展昭站起身,不知怎的,心忽似静了许多,默默立在一侧。

“王大人。主犯四人还有王胜在逃,命你即刻封城捉拿。”曹皇后又对王守忠下令。

王守忠正要领命退下,却闻赵祯喝道:“慢着!”微微一笑,忽又神色肃然:“王守忠,这一回,朕要活口。”

展昭、白玉堂出宣德门时,晨曦已微露,日华于御街两旁的水渠中隐约浮动,岸边杨柳千条、桃李缤纷,顿时满目风光。抬手略挡了挡夺入眼眸的晨光,侧过脸双目微合,橘红的霞彩泛上疲惫倦怠的面庞,展昭只觉得脚步都虚浮起来。

忽觉眼前闪出一道白光,本能地拔剑相迎,刀剑相碰,撞击声如龙啸马嘶,凌厉得很。白玉堂弹了弹展昭的剑,剑吟不绝,清脆悦耳,唇角微扬,笑道:“许多日不试你的剑法,不知有没有长进?”

展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只悄然合了合眼,将那一闪而过的黯然隐于眼内,不让他瞧见。

白玉堂也不多言,刀猛然一收、纵身一跃,点到杨树尖上,又陡然向下,见展昭侧身避过,刀锋一转,冲展昭刺去,展昭用剑尖抵住刀锋,白玉堂轻笑,借着展昭的剑力从他身边擦过,落于展昭身后。刀剑生风,却无半点戾气,仿佛还蕴着晚春杨花轻爽的气味,卷絮坠粉,随着二人的衣裾翩然而舞。

稍时,白玉堂收起刀、挥了挥汗,见展昭面色比方才红润许多,已无倦容,又瞧不远处已有上朝的官员朝宣德门走来,于是笑道:“猫儿,今日先饶过你,改日定要分个高下。”

“多谢白兄。”展昭怎会不明他这番举动是想让自己宣泄郁积于胸的闷气,岂能拂了他一番美意,于是也承情地笑了笑。

“你我之间,何用言谢。”白玉堂舒口气,瞧展昭已复常态,乃自往开封府去了。

见白玉堂走得远,展昭方握了握剑,摇头叹气道:“玉堂还是小孩心性。”

“说得你似乎多老似的,也就比他年长两岁而已。”背后传来一阵轻笑。展昭转过身去,头被笏板砰地一敲,却是欧阳修从柳树后走出。“方才见你们比试得好看,就躲在树后瞧了会儿。”

只比他年长两岁么,展昭心头隐隐似薄霜覆盖、悄然下沉,欲陪笑一下也甚觉勉强,只抱拳施礼道:“欧阳大人。”忽见欧阳修的笑容也尴尬得很,不似往常自若,便问道:“欧阳大人面有忧色,莫非出了什么事么?”

欧阳修正色,细细打量着展昭,一年前初见他时,眼眸清澈见底,如今却深沉了不少,若说旧年似浅溪,如今竟如深潭一般。“真是什么事也瞒不住你。”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与展昭:“十日前江宁府有营兵谋反,放火烧了南唐宫殿。这等大事,江宁知府李宥上的折子五日前到京,竟不呈报。昨晚我整理前些年的旧折子,一叠之中,独这折子的纸新得很,顿觉蹊跷,抽出来看,不想是此等要事。恐被人发现,就悄悄带回了府,本欲今日早朝后呈与圣上,宫中竟已生变。”

展昭接过奏折时不动声色瞄了欧阳修一眼,见他眼神诚挚,所言应当非虚,于是道:“这也忒巧了些。”说着低头细看,不禁眉尖微蹙。

“展大人也看出来了吧。”欧阳修从他手里收回奏折,依旧放入袖中:“李宥那句’不意祸起萧墙,变生回禄‘实在别有深意,合着今日这场宫变,仿佛早有暗示。可为何这等要紧的折子竟混迹于经年旧本之中。”

展昭闻言乃道:“欧阳大人想必已得知,今日之乱,乃因崇政殿四个亲从官而起。圣上常于崇政殿处理政务,若说什么人能在奏折上动手脚,这几名亲从官虽说位卑权微,但的确有地利之便。”说罢又默然片刻,随着欧阳修往宫中走去:“只是他们纵然有心叛变,却绝无可能指使江宁府的营兵。不过观李宥之言,想必他知道些什么,欧阳大人……”

“我自然知道如何说。”欧阳修拍拍他的肩,当初虽是玩笑,可还是他老师,如今倒好,反教起自己来了。不过见他本已出宫,却又随自己回了宫,奇道:“前几日打理圣上出游,今日宫中又生变,展大人你操劳数日,怎么圣上还不放你回去么?”

“圣上是准我歇息一日,只是如此态势,我如何能安睡。”展昭摇摇头,淡淡一笑,又锁住眉头。想到赵祯身边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岌岌可危,若稍不留神,恐怕……一念及此,原本似被磐石压住心口,忽又似有千斤捶在上狠狠敲打了一下,原本沉闷的心思,被狠狠一撞,震得五脏六腑都碎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