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到了御前司,重新编制了宫中护卫,深恐有百密一疏处,又折腾了一日,方回到府中。和衣倒在床上,顿觉天旋地转,脑中本还念着有没有纰漏之处,可不知不觉中,睡意已昏天黑地地袭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再无一丝空隙。
若问展昭如何醒来的,乃是被一只老鼠爪子捏住鼻子。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耳边顿时传来白玉堂一阵惊叹:“天啊,猫儿,你素来浅眠,今日我到了床边都不醒,还道你睡死了呢。”
展昭揉了揉太阳穴,望向窗外,漆黑一团,好没气地咬牙道:“白兄半夜扰人清梦,所为何事?”
“嘿嘿,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白玉堂皱皱鼻子,得意地瞅了展昭一眼。
“可惜我这里不是三宝殿,所以你有事没事都来一遭。”展昭侧过身,兴味索然地翻了个白眼。
白玉堂卖乖不成,忍不住狠狠给了展昭个暴栗,见他一双猫眼圆瞪,眼看便要发作,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反贼王胜已经抓到了。”
展昭猛地弹起来,乌黑的双眸顿时熠熠生光。白玉堂见状不喜,心道他的事你倒上心,鼻子里哼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拖长声音:“别高兴,已经死了。”见展昭满面诧异,耸耸肩,补上一句:“还来不及盘问。”
“什么?”展昭吃惊不小:“圣上下了严旨,要抓活口,谁如此大胆?”
“是被宿卫兵群殴致死。”白玉堂瘪了瘪嘴。
“圣上严旨之下都敢如此……此事定有古怪。”展昭沉吟片刻,便要起身:“我进宫看看。”
“你且慢,此次仓促应对,令皆出自皇后娘娘……”白玉堂拉住展昭。
“白兄怀疑娘娘?”展昭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只是若真是娘娘,又何必救驾?”说罢站起身:“也别瞎猜了,我们进宫看看如何。”
二人行至福宁殿,见殿外放置着一具尸体。展昭上前,叫人揭开布,一股恶臭的气息顿时弥散开来,但见那尸体,支离破碎,血肉模糊,面目已看不清,十分可怖,下身尤其被打得厉害,完全辨不清晰。
展白二人对视一眼,正待细细查验时,却闻王守忠战战兢兢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颤栗得厉害,白玉堂听着都替他胆疼: “臣臣臣……臣约束不严,罪该万死。”
“王都知还知惶恐?”隐隐听到赵祯的声音,竟无半丝起伏,平静地几乎冒着寒气:“起来吧,明日早朝再议。”
王守忠带着几个统领宿卫兵的宦官一路溜出殿,撞见展白二人,顿时埋低头,只管走路。白玉堂正欲叫住他,却见元震走出殿来,恭谨地俯身道:“展大人,白护卫,圣上说了,二位大人近日辛苦,圣上今日也乏了,二位请回。”说罢转身就要走。
展昭一愣,那厢白玉堂早已上前,一把揪住元震手腕:“元都知也辛苦了,要不白爷爷给你捶捶?”
“哎哟~”元震不禁叫出声:“白护卫,白大人,白少侠,你饶了我吧,我也只是依旨传话。”说着又指指殿里面,大义凛然地一闭眼:“您捶吧,惹怒了您最多缺胳膊少腿,若惹怒了圣上,我这小命就不保了。”
“白兄莫闹。”展昭笑着分开二人:“还望元都知再替我等通传则个,就说若圣上此刻不想见,我们愿等。”
“诶诶……”白玉堂忙插话打住展昭:“那是你,别带上我,他不见,我乐得轻松,稀罕。你慢慢等吧,我回去睡觉。”说罢转身便走得无影无踪。
“展大人,进去吧,圣上正等着您呢。”见白玉堂走了,元震忽而改口,瞧展昭微露讶意,忙陪笑道:“圣上吩咐我这么说的,展大人可别怪我。”
展昭顿悟赵祯之意,苦笑着摇摇头,举步迈入殿中。内里火烛通明,亮堂得眼晕。赵祯坐在御案之前,翻看奏折,知展昭进来也不抬头,待他依礼跪下后方板着面孔、不紧不慢地道:“怎么这会儿又要见朕了?昨日不是一刻也不想多留?”说着放下笔,站起身。
“臣只是担心陛下安危。”展昭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青白石的地面质地温软,乍碰之下凉气袭人,可久触着,又透着些许暖意:“故特来请旨彻查此案。”
瞧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赵祯终于忍俊不禁,走上前扶起他:“你有这份心,朕已知足了。”
“王胜被灭口一事……实在蹊跷,宿卫兵素由宦官把持,熟知宫中之事,岂会公然抗命。”展昭将手收到身侧,不动声色挣脱赵祯,见他不语,又道: “陛下,臣在开封府办案五年有余,何况事关陛下安危,臣自问责无旁贷……”
“昭,别再说了,此事朕会亲自查。” 赵祯止住他,见展昭还欲开口,又道:“昭,你当明白此案也许牵连甚广。”
“臣明白,但臣……”
“非是朕不信你办案之能,而是此案恐怕除了朕,没有人能动这幕后之人。”之前被他挣脱,此时不甘心地拉住展昭,把他那满是茧的手放在手心摆弄。半晌,又闻一声低语:“何况朕怎能把你推到风口浪尖。”见展昭还欲开口:“朕知道你不怕,但……朕怕。”说罢将展昭的手狠狠捏住,春色寂寂,几乎能听到殿外闲花落地之声。
展昭微怔,忽有些不是滋味,却闻赵祯又道:“昭若真想为朕分忧,不如去巡视各州的春旱。”
展昭闻言眉尖微蹙,手腕一转,反握住赵祯,愠怒道:“陛下想支走展昭?每年的灾情各州各部均早自有安排,今年又无特别之处,陛下要展昭如何分忧?”赵祯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唬了一跳,展昭惊觉失态,忙放开赵祯。
又是一阵默然,赵祯扭了扭被展昭握得有些生疼的手腕,心道这气力还真不小。忽见展昭垂下眼帘,烛光在垂下的睫毛间浮动:“陛下还记得一年前,也是在此殿中,展昭说的话么?”声音沉静而温和,似汩汩的清泉从石缝间穿过。
“你说的话朕怎会忘。”两人皆知展昭所指是哪句话,当年,展昭曾说“臣定会护卫陛下安全,除非展昭死了。”
约摸是烛光烧得太亮,赵祯觉得眼前之人两靥略微泛红,伸了伸手,恨不能把他狠狠揽在怀中,却碍于一殿的内侍宫女,只得作罢。良久,俯在他耳边细语道:“昭,你不会离开朕吧。”
温温的热气窜上展昭的耳垂,低下眉也不看赵祯,只摇了摇头:“不会。”
稍时,待展昭告退后,赵祯方道:“摆驾燕宁殿,着皇后接驾。”
次日早朝,御史何郯等上奏本请重罚领兵宿卫:“殿廷所置宿卫,本为人主预备非常。今卫士所为凶悖,意不可测,兼后来获贼馀党,累传圣旨令未得杀死,而全不依禀,盖是本管臣僚惧见捕获之后,勘鞫得情,所以容众殴死,以图灭口,欲轻失职之罪。情状如此,理无可恕。太祖朝,酒坊火发,本处兵士因便作过,太祖以本坊使副田处岩等不能部辖,并处极法。今乘舆咫尺,贼乱窃发,凶恶之状,无大于此。而居职者既不能察举,当宿者又不即禽捕,未正典法,何以塞公议!伏乞重行黜降,用振威罚。”
赵祯依奏贬了几名内侍,又说张美人护驾有功,进为贵妃。展昭吃了一惊,若论功劳,谁人不知皇后居功至伟,只是遥隔重重御阶,哪里看得清赵祯神色。群臣无不诧异,说汉冯婕妤身当猛兽,不闻有所尊异,且今舍皇后而尊美人,古无是礼,若真如此,必招天下谤议。
不料赵祯道“此乃朕家事”,竟执意要封。素来从谏如流的圣上今一反常态,朝野无不议论纷纷。群臣中有人愤愤然,道这张氏必是红颜祸水,也有人说恐怕是帝后失和,宫变处置悉出于皇后,今反贼被灭口,虽无实据,皇后终难洗嫌疑。展昭想起那日处之泰然的曹皇后,隐约觉得其间干系似有似无,但若真有,绝不会如此简单。
因宫中生变,重新编制了护卫,又是试行,故这几日都有各司指挥使亲自查看。一日,正是展昭当值,赶不及回府用膳,于是只在州桥边上的曹婆婆肉饼店中买了个肉饼打发。刚啃了一口,忽闻封街,忙问何事,却说是皇后出游。展昭不禁诧异,曹皇后素来节俭,除每年例行之事,连多余的花费都无,今怎会如此扰民。
只得随众人窝在店中,远远望着,前后皆为龙样剪棕檐,果然是皇后乘舆。再一看,确实也是后盖,心道,莫非是皇后今日心中烦闷,故而出宫游览?待队伍行近,仔细看时,哪里是曹皇后,后盖之下分明是新进封的张贵妃。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忽闻一叹,这声音煞是耳熟,展昭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不是白玉堂是谁。
见展昭愣愣地望着自己,平日的精明荡然无存,还难得一副呆相,于是乘展昭未反应过来,白玉堂已将他手中的肉饼抢去大半。
“白兄怎会来此?”展昭奇道,这人素来讲究得很,这等小店断不入他的眼。
“怎么,你来得我来不得?这店你开的?”白玉堂一面啃着饼,一边指指店上招牌:“这又不是猫婆婆肉饼。”
展昭不与他说嘴,低头还要吃时,才发现手中的饼已尽数入了白玉堂之腹,抬眼瞪了瞪那只老鼠,他正为抢了猫粮而洋洋得意。乃蘸着茶水洗洗手:“白兄不是专程来抢我午饭的吧。”
“昨日包大人回府,说圣上要封张贵妃之父张尧佐为三司使,包大人犯颜直谏方才作罢,但又要改封节度使,亦被包大人谏阻。”白玉堂正欲用手撑着头,一低眼,瞥见桌面油光水亮,又嫌恶地缩回手去,皱皱眉道:“再这么下去,后宫只怕要易主了。”
“此乃圣上家事,白兄未免关心得太多了吧。”展昭听了并不惊奇,懒懒的答了句。白玉堂一听火冒三丈,正要发作,却见展昭站起身,放下几文钱,铜板在桌上溜了几转,又兀地跌倒:“白兄慢用,今日宫中我当值,失陪了。”
“死猫,哪根筋不对了。”白玉堂恨恨地骂了句。
展昭回到宫中,守于福宁殿外,不一会儿便落起了雨,春风吹雨,细细的,扫在脸上,不似雨,倒似柳絮拂面。天渐渐变了颜色,满目翠色也和着暮色老去,渐渐浓黑起来。隐隐有些虫鸣,静得似要睡着一般。
忽而箫鼓声动,原来是张贵妃回宫了。只见她身着蹙金衣、腰系珍珠衱、头梳白角冠、鬓插翡翠叶,袅袅婷婷往福宁殿走来,倒真是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她游了一日春,略显慵懒,眉眼之间更添了几分娇媚,轻倚着赵祯的肩说话。过了会儿又谢恩道:“还谢陛下恩准臣妾借皇后后盖出游。”
不想赵祯闻言却摇头道:“国家文物仪章,上下有秩,爱妃张之而出,外廷本不当置。”
张贵妃闻言不喜,帮赵祯揉了揉太阳穴,轻嗔道:“臣妾问时,又是陛下让臣妾自去问皇后,何况皇后也未有介怀之色……”
赵祯将张妃的手从头上拉下,翻开奏折,也不再抬头看她:“夜深了,爱妃今日游了一日,想必也乏了,还是回宫歇息吧。”
张贵妃见赵祯神情淡漠,不似往日,心中不禁惶恐,温言一阵方告退了。出殿时,又回头望了望赵祯,秋波一转,脉脉无言,却依旧不见赵祯抬头开口留她,神色不禁黯然了几分。
张贵妃走后,赵祯抬头瞥见殿前挺拔的身影,雨润得他的肩略有些湿,红色的官服于暮色雨丝之中越发显得凝重,倒是发尖几滴水晃晃悠悠、摇摇欲坠,十分惹人怜惜。几年前,他也如今日般站在殿外,赵祯饶有兴味地瞧了一阵,前尘往事倏忽闪过,不由轻笑,忍不住唤道:“昭,进来陪朕说说话。”
展昭轻轻拭了拭面上的雨,整了整衣,依言进了殿,立在一旁,赵祯见他也不言语,笑道:“怎么了?”
展昭顿了片刻,方抬起头望着赵祯:“陛下莫非当真认为此事与皇后娘娘有关?若娘娘有心要害陛下……”
赵祯知他所指何事,打断他道:“与皇后无关,未必与曹家无关。”
曹家乃指大宋开国功臣周武惠王曹彬之家,曹皇后乃曹彬之孙,曹家九子,三子为大将,其余多在朝为官,极为显赫。虽说大宋对武将管制极严,但因曹家素有儒将仁义之名,故在军中朝中威望极高。
“陛下想敲山震虎?”展昭蹙眉,见赵祯也不看他,只轻笑一声,又道:“难道陛下不怕适得其反?”
“量他们还没这个胆,何况他们并无统兵之权,不是么?”赵祯瞥了展昭一眼,撑着头,满是戏虐之色:“怎么,管起朕的后宫之事来了?”
“陛下家事即国事,为臣自当担心。”展昭不与他说笑,望着殿外浮浮沉沉的杨柳,沉默良久方低声道:“但陛下如此,可又曾想过皇后娘娘?娘娘对陛下忠心……”
他说得极轻极慢,可赵祯听来却刺耳得似琵琶弦裂之声。“够了。”赵祯近乎粗暴地打断展昭,忽而又平静下来,冷冷笑道:“朕知道,所以她依旧是朕的皇后。”
次日,宫中传出张贵妃忽身患重病,想是游春受了凉,回宫后又受了惊,不几日竟药石罔效,撒手人寰。因贵妃病得突然,也去得突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白玉堂也奉旨入宫,查看是否有异,饶是白玉堂细心盘查,都无任何不妥之处。
只是赵祯悲痛异常,竟在正宫皇后尚在之时,追封张贵妃为温成皇后,生死两后,此乃史无前例,就是刘彻当年宠李夫人,也只是以皇后之礼下葬,而未得皇后之名。刹时,朝野哗然。
只是展昭没想到,接下来的一月竟是多事之秋,继江宁府大火、宫中卫士之变后,贝州又有王则谋反,各地皆有营兵谋乱,朝庭只得出兵平叛。
展昭不由也十分焦虑,虽说非大事,但如此频繁却也蹊跷。又见赵祯虽是日夜操劳、忧虑非常,尤胜去年元昊犯边之时。幸而,各地叛乱几日间便被平息,贝州逆贼王则也被押解回京,方解了朝野的不安。
转眼芳菲歇去,夏木阴阴,虽说晴日暖风,却让人坐不住。虽宫中因丧罢宴,不过欧阳修、白玉堂、宋祁等人依旧常有小聚。这日白玉堂作东,也邀展昭至会仙楼共饮,那几人谈起月前宫中、朝野之变,皆道张妃之死恐怕与曹皇后难脱干系,这医者害人何需用毒,只要在药上略做手脚方可。白玉堂听罢却道,太医的药方他都请名医看过,可谓是对症下药,并无不妥,且药渣和药方都无可疑之处。于是几人胡乱猜度了阵。
白玉堂见展昭默然,于是推了推他:“你还记得那年郭后之事么?你还道曹皇后端庄贤淑,但看她斩林蓉之时,可有半分犹豫?虽说药上查不出什么,不过这事总是蹊跷得紧。”
展昭饮了口酒,将翡翠杯放在手中把玩,泛着柔和清绿的光泽:“或许真与娘娘无干?”
宋祁在一旁道:“不过圣上宠爱贵妃堪称到了极至。想圣上平日最能纳谏,又极尊典制。可之前封贵妃,如今追封皇后,都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为之。想来贵妃暴病而亡,圣上定然伤心欲绝。”
展昭闻宋祁之言,手不禁一抖,酒洒了出来,满座馥郁。白玉堂白了他一眼,本想奚落戏弄他几句,但见展昭面色难看得紧,忙收住口,将话茬开了。
是夜,赵祯批完奏折,唤元震取来纸墨,说要亲与张贵妃题墓志,忽报展昭求见。赵祯想展昭自替皇后不平之后,若非传他,从未单独来见过自己,不禁心里生出几分欢喜,忙宣他进来。
笑嘻嘻瞧着展昭走入殿内,却见他面色煞白,分明是初夏,竟觉得风依然带着寒。赵祯见状关切道:“怎么了?莫非病了?”
“臣有要事禀奏,事关机密,望陛下摈退左右。”展昭直直地跪下,低着头,一旁的烛火哧哧地窜着,殿内温湿的空气又被渐渐烧得火热,竟似要将福宁殿烧着一般。
“你们下去,掩上殿门,若无通传,不得近殿十丈之内,违者,斩。”赵祯本是站于案前,见展昭跪于阶下,低着头,官帽后青丝垂肩,照耀之下,泛着乌黑的光亮。元震见状噤若寒蝉,忙领着满殿的人出去了。
赵祯依旧立于案前,提起笔,缓缓捻着笔尖:“有何要事都起来回话。”
“陛下这是在做甚?”展昭望着案上摊开的纸,柔软均匀,光而不滑,只是白得骇人。
“张贵妃年少而逝,朕正欲为她题墓志。”拿起镇纸,又将纸压了压:“昭,你赶走了他们,那你来替朕磨墨。”
走至赵祯身边,拎起青龙水注,往砚中倒了些许水,声似冷泉击石,悦耳得很。这是赵祯最喜的一方端砚,触摸之下,温软而不滑,小儿肌肤一般。从墨匣中取出油烟墨,对着青花纹的砚面,细细磨着,疾徐颇有节,寂寂无纤响,似丝丝细雨润入春泥。
赵祯瞅了瞅展昭,一对睫毛蕴着殿中灯火,耀眼的光亮顿时柔和下来,赵祯心中一动,想去握住展昭磨墨的手,不料他将已将墨放至墨床之上。于是提笔一试,浓淡适宜,笑了笑,俯在展昭耳边道:“得你替朕磨墨,谁还稀罕红袖添香。”
“陛下还请节哀。”展昭闭了闭眼,淡得似微风扫过。
赵祯侧过头望着展昭,恨不得用笔尖在他鼻尖上点一点,笑道:“这话怎么听得如此不是滋味?”
展昭不答,只静静地看赵祯题字,笔走龙蛇,笔意如同画石,正是他擅长的飞白体,于是又道:“听闻皇后娘娘也善书飞白体,陛下与娘娘果然是珠联璧合。”
赵祯闻展昭言语之间有几分讥讽之意,大异于从前,不悦道:“这就是你深夜来此禀奏的要事么?”
“臣此言是真心诚意。”展昭轻哂一声,见赵祯瞪向自己:“不是么?陛下此刻想必心情舒畅,对付襄阳王也是胜券在握了吧?”展昭的眼神清亮得似浅溪清水,赵祯见自己倒映在他眼中,仿佛溪上飞来一片枯叶,生起丝丝细浪。
赵祯又提笔蘸了些墨,莞尔道:“谁和你说的朕要对付朕的皇叔?”一面写字一面道:“昭,墨不够了。”
“这些年,襄阳王不臣之心已是路人皆知,只是陛下似乎未将其放在眼中罢了。”展昭并不与他研墨,胸中焦灼得难受,于是只顾说话:“臣当陛下仁慈,若非情非得已,不忍骨肉相残,故而一忍再忍……”
“朕未想过要将皇叔如何,只是不想他坏了朝庭体面。”赵祯打断他,见展昭蹙着眉,额边有些薄汗,抬起袖,沿着他的面轻轻擦拭,柔声道:“何况这与皇后何干。昭,你今日莫非是病了?若是身体不适,早些回府歇息。”
“哦?难道曹家不是襄阳王用来对付陛下的一步棋?”展昭深纳了一口气,侧身避开,方才的焦灼霎那间一扫而尽,心中空荡荡的,恍惚身处野岸平沙地,娓娓话道:“只是他恐怕万万没想到,他走的不过是陛下想他走的一步棋吧。贵妃娘娘一薨,陛下追封为温成皇后,朝中乃盛传陛下与曹皇后不和,恐有废后之意。一月内,各地皆有仓促叛乱,只是短短十余日,叛乱均已平定,堪称迅如奔雷。不到一月便将襄阳王在军中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腹尽数除尽,这其中只怕少不了皇后娘娘与曹家的功劳吧。”
赵祯闻言也不惊异,拍拍展昭的肩,笑道:“昭,你想得太多了。”
“陛下何必还要骗臣?”若说方才恍惚置身野岸平沙,如今却似寒沙四起一般,冷冽急促:“若说深谋远虑,臣哪及陛下与皇后娘娘之万一。”展昭退后几步,见赵祯欲上前,摇头苦笑道:“何以江宁知府之奏折既是人有心隐瞒,不毁掉却要夹在欧阳大人要清理的旧折子之中。何以宫变即起,皇后娘娘正巧在陛下宫中,应对自如。又何以陛下既已疑娘娘,却又凡事都交与娘娘处置。”
“昭,你今日太无状了。”赵祯砰地放下笔,墨从笔尖飞溅而出,溅到御笔题字的宣纸之面,手依旧停滞于笔杆上,盯着那微微晕开的墨迹,一字一顿道:“若是他人如此说话,早已身首异处。”
“臣知罪。”展昭单膝跪在地上,跪得铿锵有声:“臣斗胆问陛下,陛下对贵妃娘娘突如其来的恩宠和违法祖制的追悼,是宠爱还是利用,是悲痛还是愧疚?恐怕陛下比微臣清楚。”
赵祯怔了片刻,不禁大笑起来,走到展昭身边:“朕道是哪里让你起了疑心,原来是这样。”俯下身,脸贴在展昭鬓边:“如此说来昭是认定朕心中只有你一人了?”说着挽了挽展昭的发丝,柔细光软,放到唇边吻了吻,被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着,心醉神怡:“昭,你说怪不,朕本来该生气的,但听你如此说,却又欣喜得很。”说着又凑近了几分,欲亲吻他的面庞。
“陛下心中有江山社稷,展昭何德何能。”展昭别过头,推开赵祯,盯着地上的青砖缝:“只是贵妃娘娘还是青春少艾,陛下何以竟下得如此狠心?”
赵祯扶起展昭,温言道:“昭,你别误会,贵妃暴毙与朕和皇后并无关系,确实是她福薄所致。朕虽故意宠她,让朝中以为朕与皇后不和,令襄阳王更信任拉拢曹家,好将皇叔密植在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说着又替展昭整了整衣:“但朕绝没想过要杀她,她也毫不知情。皇后的性子你也了解,非善妒之人。”说罢扯住展昭:“何况朕已追封贵妃为皇后,她九泉之下也该含笑了。”
展昭闻言心头萧瑟,挣脱赵祯。赵祯兀地被他挣脱,只觉得原本满是温软的掌心空荡荡的,再去拉他,却似握着寒冰一般,不由一愣,却闻他道:“贵妃娘娘确实福薄,不过陛下倒是洪福齐天。若非贵妃适时暴毙,陛下要做足一场帝后不和的好戏恐怕还要多费些时日。”
“展昭你放肆!”一掌扬起,几乎目眦欲裂,可见展昭闭着眼、抿着唇,赵祯握了握拳,于半空中抖了几抖,又放下来,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才觉得稍有力气说话:“你将朕想成何等样人了……”
“陛下想让展昭如何想?”展昭低着眉,涩涩地问,只是他虽睁开眼,却故意不看赵祯,生怕看着他,自己便说不出话。
“别这样,别生朕的气。”赵祯叹了口气,软语道,知展昭已然有些心软,于是从身后环住他,靠在他肩上,仿佛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有节律地一上一下,顿时安然了不少。就这样抱着他,感到怀中的躯体逐渐软了下来,又动了动,赵祯收紧两臂,似想把怀中人揉进骨血一般。将脸埋在他颈窝,汗涔涔的,也不知是谁的汗,闭着眼沿着那粘湿的颈一寸寸地细细亲吻,舌尖咸咸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半晌,才断断续续地道:“今晚别走了。”感觉怀中人闻言身子一僵,又在急于挣脱,于是狠狠扣住:“朕不是有心瞒你,而是知你悲天悯人,对此等事必会不喜。但张贵妃之死真的与朕无关,就算朕是借题发作,可又有何错?”说着又在他发间蹭了蹭,柔声道:“何况你放心,朕对你从来都是……”
“展昭消受不起!”猛地推开赵祯,见赵祯往后一仰,险些就要跌倒,忙快手扶了他一下。赵祯一直杵在原地,呆望着展昭,展昭见状轻叹一声,一撩衣,静静地跪在地上:“臣今日只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赵祯怔怔地开口,声音远得很,恍惚不是自己说出的一般。
“请陛下调展昭驻守麟州。”又是远远的声音传来,听不真,却似滚雷越传越近,轰隆一声,突然清晰。
“你要离开我?”机械地摇摇头,凝视着展昭,他竟忽然抬起头,眼神清亮笃定,一如那年他发誓要保护自己。合上眼,眼前一片火红的昏亮,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话:“你忘过你曾说过什么?你说过只要你在就定会护卫朕的安全。”
“陛下的安全如今何须微臣担心。”展昭笑了笑,竟是云淡风清,仿佛松风吹带,山月照琴,静谧悠远。
“昭,昭,朕知道你在气朕连你也瞒么。”赵祯心如乱麻,慌乱中包住展昭的手:“朕是怕你卷进来……”
“陛下的爱护之心臣铭感五内。”听展昭语气缓和,赵祯心里暗舒了一口气,见展昭另一只手覆上来,刚想拼命抓住,却被展昭反握住,硬是将自己一双手扯离,又淡然道:“但恕臣再难留在陛下身边。”
“为什么?”半晌,赵祯猛地站直身,因蹲得太久、起得又太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忙扶着御案稳了稳精神,案边立着定州进贡的白瓷剔花镶金瓶,釉色泛着惨白,瓶口却金灿灿的,灯烛辉映之下,尤其耀眼,稳了稳心神,才走到展昭身边,见他依旧跪在地上,也不唤他平身,只凛凛地问道:“因为朕引蛇出洞?因为朕以退为进?因为朕和皇后不费吹灰之力,就免去一场浩劫?”声音越发急促起来,背走手在殿内走了几回,弯下腰对着展昭,见他咬着牙,眉头紧锁,冷笑道:“张贵妃既然入宫,本就是怀争宠之心,朕满足她,她自己命小福薄,朕又史无前例地追封她为后,如此厚待,你还为她不平什么?”站起身,定定地道:“就算她为朕所用又怎样?能为社稷效力也是她的本份。”
“那陛下可曾想过,又将她的心置于何处?”展昭见赵祯神色自若,气势逼人,心内一揪,分明是初夏,何以仿佛满目枯桑。不由想起那日张贵妃离去之时惶恐盼望的一眼,更是萧萧生寒。
“迂腐!”赵祯高声喝斥。
“那容臣再问一句,王胜真的死了么?如此重要的证人陛下真会容众殴死?”展昭抬起头,定定地盯着赵祯:“那日福宁殿外的尸体又是谁?”
“好好,展大人,你果然是明察秋毫。那朕告诉你,那不过是一个死囚,而且证据确凿、十恶不赦,本该处以极刑,如今也算便宜他了。”赵祯说得极快,不曾停顿一下。
“但秋后处决的期限还未到,他本还有半年的光阴……”展昭轻轻摇了摇头:“况且那日臣就注意到,那尸体下身被打得尤其惨重,想王胜本是宦官,可死囚恐怕不是,但只怕若非如此,就算事前行刑也不足以掩人耳目。陛下,这等死法只怕比极刑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迂腐,迂腐!”全身颤栗得厉害,握拳透爪,腐心切齿,煌煌的福宁殿竟似黄沙碛,乱石飞沙漫天遍地,打得身上吃痛,吹得双眼难睁,涨疼得厉害,好容易方颤抖地挤出一句:“朕自问已算仁至义尽……”
“如此仁义,臣实在佩服。”展昭忽然笑将起来,映在赵祯眼里,第一次觉得他的笑容是如此可憎,又见他唇角上扬,拱手道:“真乃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混账!”一声大吼,如同怒猊渴骥。忽闻砰的一声闷响,赵祯一怔,展昭已倒在地上。这才觉得脚有些发麻,竟是方才盛怒之下一脚把他踢倒在地。自己脚上的靴子硬得紧,那昭他……赵祯踉跄地退后几步,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他有内力护身,不会有事的,对,一定没事。
但见展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赵祯呆立着,心已被掏空,猛地扑上前,抱起展昭。却见他双目紧闭,咬着牙,合着唇,似乎往里吞咽了什么。 “昭,你怎么了,怎么了?”小心翼翼把他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
“臣无碍,陛下多虑了。”展昭摇摇头,只是一开口,却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昭,朕踢伤你了?”赵祯闻到一股血味,想怨他为何不躲,为何要生生受自己一脚,却又问不出口,忽又想起他有内力,何以自己方才踢下去的时候丝毫不觉,难道是之前受了伤,关切道:“你从来有内力护体,如何会受伤?”话一出口,猛地又一愣,突然明白过来,斥道:“为何突然撤了内力?你是故意想让朕心痛么?”
“臣若不撤,岂非会弄伤陛下。”展昭软在赵祯怀里轻声道,听他怨气冲天,又把自己摇晃得难受,不由苦笑:“臣只想驻守麟州,望陛下成全。”
“我不许。”赵祯猛地把展昭压在地上,咚,展昭的背与坚硬青砖相撞,展昭皱着眉,不让吃痛声从牙缝里发出。乌纱幞头也滚落在地上,溜至墙边方停下。
身下硬朗的青砖冰冷彻骨,展昭微眯着眼,见赵祯欺身压上来,抱住自己,隐隐约约似有什么闪动,闭上眼,侧过头,心里不禁有些埋怨自己为何要激怒他。良久,未有意想中的肆虐,脸上凉凉的,一滴、两滴……下雨了么,这富丽堂皇的殿内怎会落雨。
展昭睁开眼时,赵祯正轻柔地扶他起身,又搀他坐下,温言道:“好,既然你不想看到朕,朕就放你出京。”展昭心一拧,想说什么,赵祯已蹲在他身边:“只是昭,你如今受了伤,叫朕如何放心让你去驻守边关?倘若有失,叫朕如何是好?”
“这点小伤……”展昭正要辩驳,却被赵祯软软的指腹点住嘴唇。
轻笑着摇摇头:“若边关有失,你也担当不起啊。” 见展昭还有争执之意,从地上拾起方才滚落的幞头,一边替他戴上,一边道:“好了,范仲淹正在杭州任职,他也算是你老师,你先休息几日,再出京陪他吧,朕也放心。”瞧展昭还欲说甚,温和地笑笑: “你先在杭州养好身体,朕迟些时候还会调范仲淹去守延麟,你到时候再随他过去。别再和朕争了,去吧。”
展昭闻言终于不再争执,站起身,双膝跪下对赵祯缓缓一叩首,默默起身退出殿外。打开殿门,元震等未得旨意只敢远远望着。展昭迈出几步,回过头时,玉窗萤影,金殿声绝,诺大的殿内竟只有赵祯一人,双手撑着御案,背对着自己,茕茕独立。落月低轩,寂寂清风,猛地灌入殿内,吹得殿内一排火烛几窜几落,摇曳得眼前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
第二卷完
第三卷《云散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