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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作者:子蝉 当前章节:7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烟波淡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五月西湖,小荷初露,风掠过烟波亭,吹动席上美酒佳肴之香,拂乱亭外丝竹金石之声。

“展大人,展大人?”有人轻碰了碰展昭,展昭回过头,敛了敛心神,抱歉地笑笑,方才自己又心不在焉了。

一个竹筒递到他跟前,众人笑道:“又该你了。”

“各位大人玩吧,展昭实在不擅此道。”展昭摇着头推开竹筹,众人嚷着要罚,展昭推辞不过,只好眼睁睁看着酒自壶中倾出,击打着青铜盏,直到要溢出方休。端起盏,正欲饮,“慢!”席上一位年轻官员忽喝道,那官员展昭识得,乃是杭州通判刘宇,只见他纸扇轻摇,笑道:“展大人屡次落第,该罚海碗才是。”

早有人换来海碗,竟能盛下小半坛子酒,展昭自恃有几分酒量,端起碗笑道:“让各位大人见笑。”于是仰头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声。一时间,觥筹交错,展昭一一接过,聪明如他,自然听出那敬酒的言语和笑谈中搀杂着几分文雅的取笑,这也难怪,大宋向来重文轻武,江南更是才子云集之地,这原本也是预料中事。

退了席,倚着栏杆坐着,头有些重,到底还是饮多了些。恍惚之中,好像记起许多事来,都在眼前晃悠。合上眼,似乎又听到那人的声音,“别再和朕争了,去吧。”

清风拂来,展昭站起身,去岸边老翁处买了些鱼虫,坐在湖畔之上,不去胡思乱想。

展昭因张贵妃暴毙一事与赵祯起了争执,自请外放,果然没几日就接到了调任之命,封他为两浙路安抚使,即日至杭州赴任。令出突然,旧识们多有不舍之意,倒是展忠颇为欢喜,张罗着回乡拾掇展家祖业,也顺道祭祖。

两浙路统辖两府十二州,展昭的故乡常州也在其内,展忠说展昭如今有了大出息,衣锦还乡,若再称着这任上的功夫,娶一门可心的亲事,他便是立即死了,也安了心,无愧见地下的老爷与夫人。展昭敬他年长,只推说没有意中人,无意婚娶,孰料才到杭州没多久,展忠竟瞒着他,在常州老家与他买了几个貌美的侍妾,说展昭既不想娶,就先放些在府里,若有中意的,可纳了妾,日后遇着门当户对又品貌双全的,再娶正室。展昭措手不及,人已买了来,又不能立即赶出府去,好在可当寻常丫环使唤,只得暂且留下。

来杭州一月有余,今日官员例休,众人相约游湖,这官府出游,到了黄昏,游得累了,自然少不得酒席,既是有酒有肴,少不得要行酒令。展昭乃习武出身,偏还碰着韵角刁钻的诗令,他也并非不会,只是满座无论文职、武职,皆是科举进士出身,其中不少都是享有盛名的才子,若论文采风流,哪里能及得上他们,敷衍着说了几个,过得去也便罢了,无谓逞强。

“怎么我还没到你就退了席?”展昭转过头,原来是范仲淹,他如今是杭州知州,事务繁忙,过了申时才来,刚一来就见展昭坐在西湖边上喂鱼,少不得询问。

展昭起身施礼,浅浅一笑:“各位行酒令,展昭斗不过,被罚得多,这会儿子醒醒酒,一会儿还要还席的。”

“可有为难你么?”范仲淹见展昭脸庞泛红,看来喝得不少,不过要他与江南才子斗诗,着实难为了。

“无伤大雅,不过玩乐罢了。”展昭摇摇头,将鱼虫尽数抛入湖中,一时间,锦鲤一拥而上,夕阳下,水光鳞光随波荡漾,新荷舞动,余花起伏,展昭弯下腰,就着湖洗了洗手,天虽有些热了,水却还是冷的,微波轻轻拍打掌心,凉叟叟的。

范仲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己此次因败贬至杭州知州,展昭却是来此任两浙路安抚使,若论官阶,远在自己之上,更在众人之上。今非昔比,就连自己,如今碍于上下有别,想如以前那般叮嘱他几句也无从立足,见他不在意,倒不便多言。

展昭心下明白,自己年纪轻,又是武职出身,众人对自己早有轻视之意,范大人约摸是想提醒自己不可失了威仪,却不好开口。不过这才刚来,无谓为此等小事拿驾子,坏了和气。

众人见范仲淹与展昭徐步往这厢走来,便迎上来请范仲淹入席、展昭还席。因范仲淹刚来,众人说须得重开宴才显恭敬。于是撤了旧席,换了一桌,又召来些官伎,众人填词作乐,并将所作之词唱出,大家品评。

展昭微微蹙了蹙眉,他原本就没这些个玩乐心思,如今又觉撤宴重开过于奢华,不便扫兴才忍住不言,正欲推辞,杭州通判刘宇一面研墨,一面笑道:“展大人不同我等,不便为难。只是听闻展大人剑动天下,不如舞剑助大家诗兴如何?”

酒至酣处,加之文人骚客齐聚一堂,开怀畅饮,已有了羲之兰亭、子安滕王阁之态,于是座中有附和者击掌叫好:“如此甚妙。”其余人心知不妥,却不言语。

展昭闻言也不惊怒,想他们虽有诗兴,自己却无剑兴,于是无奈一笑:“昔日周郎赤壁、秦王破阵,都曾以兵为器,酣舞助兴。如今展昭徒有剑在身,奈何不逢周郎、秦王啊。”

范仲淹坐在一旁,见展昭虽有笑意,眼里却带几分忧色,想来他与自己心思略同,不由也长叹一声。

在座皆是聪明之人,岂听不出展昭言外之意,如今元昊又要引兵来犯,泱泱中国,竟无能横扫贼寇之人,不能为国家分忧,却在此饮宴作赋。众人甚是羞惭,却闻展昭又道:“难得大家偷得浮生半日闲,虽不舞剑,展昭为各位吹笛一曲,如何?”

众人自然说好,刘宇道自己擅琴,愿与展昭合奏,以曲为令,众人在曲终之前填上词,若有未完的,便是输了。这厢弦歌飞扬,那厢笔走龙蛇,十几曲下来,明月半升,华灯初上,还有几人不分高下。

正在此时,却见一个衙役匆匆忙忙闯进亭来,众人正嫌他造次,却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圣旨……圣旨到了。”

众人唬得酒醒了大半,展昭也不由一愣,那衙役这才气喘吁吁地说是宣范仲淹大人接旨,其余人顿时松了口气,各自散了,范仲淹前去接旨。

展昭独自留在亭中,心想这几日朝庭部署边关防御,以抗元昊,这圣旨应是与此有关。赵祯之前答应他会将自己与范仲淹一起调往延麟,莫非有变?如此想着,不由往杭州衙门走去。刚跨入大堂,已听到一个略尖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道:“恭喜范大人官复原职。”

“圣上隆恩,仲淹受之有愧。有劳张副都知这大老远的奔波,我送阁下到驿站。”

展昭微怔,传旨的名叫张怀,也曾在赵祯跟前伺候,后调去了外黄门,与自己也算认识。忽觉得自己在此似乎不合时宜,可既然走到,不好走出,暗恼到底莽撞了些。

那张怀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展大人,许久不见,您可还好。”

展昭点点头,张怀便不再与他说话,神情甚是倨傲,只对范仲淹笑道:“不敢劳驾范大人,大人还要速速收拾上任,莫负圣上厚望。”说着又对范仲淹鞠了一躬:“那么两位大人,我告辞了。”说着便从展昭跟前走过,也不看他一眼,展昭微微抬了抬手,想问他圣上如何,可还没开口,人已走远了,一阵风似的,径直出了门,堂内只留下展昭与范仲淹。

展昭隐隐觉得张怀如此待自己,恐怕是在京中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由无奈地笑了笑,转头问范仲淹道:“范大人要去哪里上任。”

“元昊兴兵来犯,朝庭兵分四路,圣上着我知庆州,兼领环庆路马步军都部署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范仲淹答道,见展昭眼中有欣喜之色,但又蕴了几分怅然。他素知展昭心思质朴,非是存嫉妒之心,且论官阶,自己如今也只是与他平级,想他是不愿呆在这歌舞升平的两浙,而欲到边关效力。其实他也是颇有为将之才,于是道:“在哪里不是为国效力,展大人不必沮丧,若真想去边关,不妨上表,陛下必会为君报国之诚所感,与予准奏的。”

见展昭点了点头,范仲淹又笑道:“方才那等势力小人一贯见风使舵,不必理会。不过你到任前我也听说了些风声,说你顶撞了圣上,圣上大怒,才将你外放的,不知是何事?”其实范仲淹早欲问展昭此事,但碍于上下有别,不便过问,如今借着这时机,才好询问。

猛地闻此言,展昭觉得仿佛那日临行前望向福宁殿的最后一眼又到了眼前,赵祯当时背对着自己,手撑着御案,身子微颤,其实该上去扶扶他的,可自己终究还是离他而去。那次之事,回府后细想了一番,赵祯所言以他处于人君之位才如此作为,也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不知为何,那般道理从他口里说出,自己堵得紧,终是无法认同。“是展昭不好,出言不逊,冲撞了圣上。”默然了片刻,方才答道。

范仲淹想展昭并非莽撞之人,而赵祯又是素能纳谏之君,依旧想不明是何等事,只得劝道:“直言进谏是臣下之责。不过圣上也是人啊,展大人是圣上极为信任之人,平日里不妨多体谅圣上之难啊。”

殊不知这无心之语,却正合着展昭的心病,自己是否真的太不体谅他了,可……若是为人君就能将他人的真心性命玩弄于鼓掌之间,叫自己如何体谅。只得苦笑了下:“谢范大人教诲。”

两人说了阵子话,展昭方回到府中。早有如云、轻梅两位侍妾打扮得袅袅婷婷,上前伺候更衣,心知这定又是展忠的安排。只是今日着实无心应付,只说要写奏折,如云还欲伺候笔墨,展昭却道:“是密折。”话至此,若还不退下,便是不晓事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好容易将她们打发出房,坐回案边,已是戌时,合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隐隐牵着疼。平日里批阅公文,也时有人在一旁伺候,初时别扭,后来便惯了。可是今日,却只想一个人,静悄悄的,甚至隐隐觉得,有人在一旁,心里会躁得慌,一个字也写不出。

舒了口气,窗外又嗒嗒地响起来,想是落雨点子了,打着芭蕉,一点一点的。园子里的风旋了几旋才溜入窗内,带着几滴雨。哎呀,弄湿了纸,忙起身合上窗棂,拿起纸晃了晃,水迹才干了。心渐渐沉下来,提起笔,愣了一阵,竟不知该写些什么。细细斟酌着字句,写了一阵,墨干了,于是添了些水,水击得砚台叮咚响,和着窗外的梅雨。前些时候忠叔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一方上等的端砚,竟有些像赵祯案前的那方……

增删数次后,终于定稿。开始写了许多,又删去了,写了这许久,却只有几句话,言有贼寇侵犯,自己空怀一身武艺,愧对国家,愿效力军前云云。搁下笔,早没了倦意,却还是熄了灯,躺到床上。

展昭的折子递上去一个月了,也不见音讯,又等了几日,中书省终于下了批文,驳了他的调职之请,并让他安心为官,莫问份外之事。

展昭将批文放在一旁,望着窗外,这批文是中书省直接下的,别人都说地方上天高皇帝远,初时不觉,这时才觉得自己真的离他远了,远到和他唯一的一丝联系都似乎没了,甚至不能知道自己写的折子他究竟看到没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离京前他曾亲口答应过自己,会同范大人一起调走的,如今,是没看到奏折,是忘了,还是看到却有意不理呢?

胡乱猜测了一阵,展昭唇角牵了牵,自己什么时候也那么喜欢揣摩君心了。其实,赵祯一向勤政,而且扣住奏折的事自他亲政以来几乎从未发生,自己的种种揣测,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可是,仿佛什么被一丝一丝地抽出,隐约又觉得他大概是没看到的。

歪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半梦半醒,恍惚是见到那人,轻轻地说“朕好久没看到你了”,但奇怪得很,心底明白是梦,只苦笑了一下:“臣伤了陛下的心,陛下何必再惦记臣。”

……

元震从燕宁殿曹皇后宫中回来时,赵祯还在练飞白书,圣上近日越发喜爱练字,凡有空,便要写上好一会儿。皇后也好此道,时而来与圣上一道研讨。

今日碰到张怀,那厮自从奉旨巡视了两浙、淮南、江南几路,越发得春风得意、眼高于顶,甚至对自己,都不如先前恭敬了。张怀当初的行程是赶至杭州宣旨,于是自己悄声提醒圣上,要不要给展大人捎些什么。圣上听了只不冷不热地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他在杭州,要什么没有。”当时元震不由一愣,这六、七年来,展昭顶撞圣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哪次圣上不是过一会儿就消了气,再一见着他便什么气也没了。这次圣上像是真铁了心,远远将他打发了,再未提起。前些时候自己在中书省看到展昭上的奏折,于是取折子时,特意将那本置于最上,岂料圣上扫了一眼,只御批了两个字“不准”,便发与中书省处置,甚至未多看一眼。

几十年了,自己侍奉了两代君主,这荣衰之事早看得惯了。瞧出圣上这次是真冷落了展大人,不过以展大人那样的性子,却也是迟早的事。这不,才几个月,就连宫中偶尔的隐秘传言,如今也都没了影,起初还有人谈论展昭如何又得罪了圣上,这阵子再没人提起他,也是,既是圣上都不放心上的人了,谁还有兴致呢。

圣上今日的心情颇佳,前方捷报频传,元昊攻庆州不下,范仲淹又用巧计,在金汤、白豹二砦间建了大顺城,互成犄角,元昊设伏不成,已从庆州撤军。

眼见墨少了些,元震忙去添水磨墨,却见赵祯原本流畅有力的笔忽然略停了停,墨微微弥开来,赵祯提起笔,叹息了一声:“罢了,今日就写到这里吧。”

圣上方才正写到兴头上,怎么突然搁了笔,元震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多年的察言观色,知赵祯突然停笔,多少与自己前去磨墨有些干系,不知触动了圣上何等心事,元震连忙退下,命人去传夜宵。退至殿外时,悄悄回过头瞥了一眼,赵祯正望着那方砚台,唇角微微浮了浮,又黯淡下去。

……

这转眼间又是半月,仲夏夜短,暑气难消,展昭批完公文,理清政务。这些日子忙于公务,疏于练武。称今日得闲,在园内练剑,舞了两个时辰,忠叔命轻梅端来酸梅汤、冰藕丝与他消暑解渴,展昭接过梅子汤,一饮而尽,轻梅见汗珠顺着展昭的鬓角滑至颔下,忙取了巾子,伸手与他拭汗。展昭不惯别人伺候,忙接过巾子。忽而眼一横,巾子一挽,又利索地一甩,只闻得“啪”得一声,似什么与金属碰撞,一颗石子从树梢落了下来,唬得轻梅“哎呀”了一声。

“白玉堂,你还要藏头露尾不成?”展昭好没气地望了望园中榕树之巅,轻梅抬起头,果然有一白衣人斜跨于梢头,一手握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正在那里剥毛豆子吃,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风流天成,轻梅从未见过如此人物,不由微怔。

“这不是怕扰了猫儿你的好事吗?”白玉堂笑嘻嘻飞下树来,摇开扇,坐于石凳之上,端起桌上的茶具,仔细端详了一阵,品上一口:“猫儿,你这小日子过得好自在啊,晴云绿潭,风帘翠幕,夕阳在山,佳人在侧,还有这西湖龙井。果然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又见展昭因刚练了剑,单衣被汗浸透,面色泛着红晕,仔细看时,肤色竟比在东京时白上几分,也越发光润,不由大笑,故作轻浮之态:“瞧瞧,把你这劳禄命,也养得水灵灵的,越发出落了呀,啧啧,可惜了如今养在深闺……”

展昭乃常州人士,自然更习惯这江南的水土。不过被白玉堂如此一调侃倒也不怒,也依样坐下,不紧不慢地道:“不过是习惯这一方水土罢了,哪比白兄天生丽质,在哪里都不改倾国之容……”

还未说完,白玉堂已一刀砍来:“找死。”展昭拔剑相迎,两人厮斗在一处。

剑啸刀鸣,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方停下来,旁人看不出门道,只闻白玉堂怒气冲冲:“臭猫,你白爷爷没吃饭,这才让你讨了便宜,还不上好酒好菜来,我吃饱了再和你打。”众人哦了一声,这才知道还是自家大人占了上风。

展昭笑着命传饭,忠叔早已备下了,见白玉堂来,又吩咐厨房添了些酒菜。

白玉堂坐于桌前,两人久时未见,少不得许多话,展昭于是问白玉堂如何来了杭州,几时来的。

“前些天去襄阳办了个案子,了事后便请了假回金华老家,顺路来看看你。”白玉堂杯中已空,一旁的侍女见机,走上来与他满上。素手纤纤,莲步盈盈,面若芙蓉,体若杨柳,白玉堂望了望那女子,笑道:“方才路过听雨轩,那老板说这杭州城内要数展大人府上的佳人最妙,我还不信,如今一见,倒信上三分了。”

展昭从不知自己府里的这些侍妾还有如此名声,不由有些吃惊,白玉堂见他那模样知道他依旧是个不理家事的,又笑道:“忠叔把你照顾得不错,这府里比在东京时像样多了。”说着又长叹一声:“不过我倒更喜欢你东京那地方,一看就知是猫窝。”

展昭这才留意到府内陈设的确变化了许多,器皿家私也讲究了不少,自己日日住着没在意,被白玉堂一提不禁蹙了蹙眉头。

两人用了膳,白玉堂要去到白堤上走走,天色渐渐晦暗,人间芳菲去尽,但夏木阴阴,依旧十分可人。暖风微动,莲叶摇曳,带着雨荷怡人的清香。

湖畔茶楼酒肆几乎座无虚席,丝竹满地,时不时还传来歌姬柔美婉转的歌声。白玉堂见展昭脸上还挂着不悦之色,笑了笑,深知这猫的臭脾气,最不喜奢华之风。展府上下从来都是忠叔打理,他乐得轻闲,也不上心。自己今日提起,一会儿子展府上下少不得要挨他一顿训,于是伸出胳膊撞了撞他,笑道:“何必如此在意,你如今奉禄高,又在杭州这地方上,忠叔如此张罗也不是没道理。何况你那府里也就是美人出众些,其他的不过是像个普通官宦人家,还赶不上有些五品官呢。”

两人走了一阵,寻了个草从坐下,白玉堂图凉快,脱了鞋袜,坐在岸边打水,湖水清凉浸骨,好不舒坦。又伸手摘了片莲叶,用来打扇。

展昭斜躺在草地上,撑着头,湖对岸的亭中美人身姿婀娜,舞如莲花,展昭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如今边关正打仗,可你看但凡富庶之地,哪有个战时的样子,早些时候我还不明白何以如此,如今才知道这浮华之风竟是不知不觉间侵蚀人心……哎,虽说是藏富于民,可如此终不是好事。”

“你这猫,还那么爱操心。”白玉堂用莲叶捧了一捧湖水,轻轻一甩,水扑了展昭一脸。展昭坐起身,抬起袖子擦脸。白玉堂也不管他,只抬起头,扬手转了转莲叶,又落下几丝水。“山川不随亡国尽,草木只作旧时开。空忧六朝兴废事,问君愁心为谁哀?”白玉堂微眯着眼,徐徐问道。

展昭解得他诗中之意,不由一愣。明月初升,月华洒落于湖面,皎皎如同雪珠儿一般。“兴亡更替,这道理虽透彻,但你我岂是如此凉薄之人?”

白玉堂摇了摇手中的莲叶,又望了望展昭,见他双眸脉脉,依旧淡含忧色。“猫儿,不是我凉薄,而是你太多情。”说罢一声叹息。

一句话说得展昭大窘,正不知如何应答,却又见白玉堂瞥了他一眼:“你敢说你这时时刻刻的忧思之中,没有丝毫……是因为他么?”

展昭心内一窒,似猛地被戳了个洞,但还没任何知觉,“不明白你说什么。”机械地回了句。

“你明白的。”白玉堂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展昭不再言语,别过脸,心上的窟窿似乎这会子才渐渐有了痛意,合上眼,仿佛如此就能锁住那涩涩的滋味,不让它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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