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刚坐到椅上,一旁的侍从立刻递上湿布,奉来香茶。搽了搽汗,抿了口茶,上好的六安磨得细,味也调得好,却撵不走心头闷气。喝了几口,却又将茶杯放下,默默叹息了一声。
范仲淹调任庆州,刘宇身为杭州通判,这几年官声极好,政绩也颇得朝庭嘉奖,升任知州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孰知朝庭却下了道出忽他意料的令——命展昭兼任。自己虽不是那一门心思钻营之人,可毕竟是康定元年便蒙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年少成名,仕途更是一帆风顺,可如今却让一武夫作了顶头上司。虽说前番席上戏言请展昭舞剑时,这武夫一席话倒让自己另眼相看,可心里终究别扭得很。好在展昭虽本为武官,到底在开封府多年,断案准、政务熟练,为人也算彬彬有礼,相处起来倒也不难堪。
正想着,只听堂外靴声笃笃,展昭已回到府衙。外面日头正晒着,暑气颇重,展昭一边走,一边抬袖拭汗。待他坐定,刘宇又饮了口茶,方才拿起公文递与展昭:“展大人,这是关于今年秋闱的事项,请过目。”
展昭点了点头,面色绯红,刘宇暗笑这脸色倒像是西湖边上那些个跑江湖的,憋足了气在那厢舞枪弄棍。汗水将那齐整的公服润湿了一大片,刘宇望着不禁蹙了蹙眉。
展昭一看,日子与考场皆安排得十分妥当,只是题目过于重诗赋,明经科也依旧是呆板的背诵。如此虽是常例,但似这般青春作赋,皓首穷经,又如何能瞧出安邦之能?于是笑道:“这明经科着实没什么意思,倒不如考考经典的大义,让士子们阐述一番。”
刘宇曾是状元及第,想展昭不过一介武夫,竟敢对科举题目指指点点,不由大为不悦,脱口而出:“大人有所不知,这明经科自唐代起就是如此考法,当今天子也颇重儒家,还特下旨,州县小学教授经时,必先授《九经》,就是礼部出题,也是如此。”
展昭听出他言语间暗讽自己不是进士出身,抬了抬眼,见他眉宇间暗隐怒色,哟,脾气倒不小,淡淡笑了笑。其实这大宋的子民哪能不知道开科取士的规矩,更何况自己还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官。只是早觉得这般考法甚不合理,不过以前这档事自己插不上嘴。如今在其位谋其职,自然要说上几句。不过这取士之道,到底非自己所能定,于是道:“虽是如此,但也嫌死板了些。不如将这贴经墨义放置最末,以策、论二科为重,刘大人以为如何?”
刘宇望了望展昭,自己出言暗讽,他倒并无怒意,反而一片坦诚。仔细想来,倒觉得展昭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不过骤然颁布,又恐有属僚、士子不服,不如交由朝庭,一则更显自己谨慎,二则也省去不少心。“贡举一事关系重大,不敢擅专,还望展大人容我将此事上书朝庭。”
“好,如此有劳刘大人。”展昭明白他的难处,点了点头。琢磨着若朝庭不允,便修书与范仲淹等人,他们是当今文坛领袖,若他们提出,朝庭断不会等闲视之。
回府后,刘宇即上书与今年知贡举的翰林学士聂冠卿,备言展昭质疑当今解试,提议将贴经墨义改为阐述论文之事。他起初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对展昭议论科举之弊心下不快,此时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了一番,却觉展昭所言其实颇有道理。提笔开了个头,顿时一发不可收拾,不知不觉施展出当年状元之才,引经据典,好一番论述,说得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聂冠卿看完上书,思前想后也不能决议,于是交与赵祯圣裁。赵祯将刘宇之书细瞧了一遍,唇角略勾了勾,复将书信置于案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聂冠卿抬头见圣上面含笑意,似有所思,不明白他是何等主意,于是站起身轻唤道:“圣上?”
“巧得很,前不久欧阳修也建议朕废除明经一科,这建议虽不无道理,但朕以为此乃国之大事,不能仓促论定。”赵祯抬起头,示意聂冠卿复坐下说话:“这样吧,今年依旧须考贴经墨义,不过放至最末。”说至此,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这以策论为重的建议甚好,最能瞧出经世治道之才。”微微点着头:“准了杭州所报。不但要准,且命全国都如此办。卿与中书、翰林商议商议,若无异议,便尽快下达。”
聂冠卿领了圣旨,正欲欠身告辞,忽闻赵祯不紧不慢地问:“冠卿,这刘宇朕记得是你的门生吧?”
“正是。”聂冠卿心内一凛,点了点头,低下眉,也不多言。
“前些日子本想升他为知州,不过他年轻气盛,难免有些狂傲,朕是有意磨磨他的锐气,让他屈于武将之下。今日见他所书,嗯……不因私情而乱公断,日后定堪大用。”赵祯拿着信仔细端详。原本听说刘宇对展昭多有不服,若是小人,此书必定会对展昭阳违阴违、明褒暗贬一番,界时朝庭不允展昭所议,纵为上司,展昭也被摆了一道。但刘宇并未如此,还加了一番自己的论述,使展昭之议显得更为有理有据。想那刘宇虽是狂傲,但能不贪功、不挟私,也是难得。
聂冠卿此时恍然大悟圣上方才何以要笑,忙一面代刘宇谢过,一面道:“刘宇虽曾为臣的学生,但既入朝,便是天子门生,得圣上亲自教诲,胜于臣千万倍。”
赵祯不由又笑了笑,心道这聂冠卿未免太小心了,自己虽不喜大臣结党,但也不是连这些个师生之情也忌讳着。不过他如此也甚好,可以省下几分心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聂冠卿方退出殿外。赵祯的目光随着他移到福宁殿外——好一片郁郁葱葱。天气热,虽才未时,却也有些乏了,元震在一旁,忙命人将那冰镇的水果端上来。赵祯靠着椅背,轻轻合着眼,只是眼帘挡不住殿外的光,眼前依旧是白亮的浑沌一片。那家伙,本来还有些担心他,如今看来是多余了。能让那心高气傲的状元心服口服,嗯……长本事了啊。前些时候驳了他的折子,他并未生丝毫怨对之心,倒越发尽职,果然没让自己失望。只是得他如此尽心,这心里竟高兴不起来,隐隐里似乎希望他能抱怨几句,哪怕别那么一如既往也好。不过他在那苏杭之地想必是舒心得很,离老家近,府里又是……哼。如今看来同僚间也处得不错,官当得也顺心。如此惬意,怎会抱怨,只怕是乐不思蜀。
这天气实在闷热,赵祯猛地转过身,命身后打扇的用力些。
元震见圣上方才还微微含笑,眉梢眼角微含温柔之意,忽而又紧锁眉头,不快之极。实在琢磨不透,只轻轻道:“陛下,吃几个梅子消消暑吧。”
赵祯瞥了他一眼,拈了个去了核的梅子塞进口里,恨恨地一口咬破,眉头一蹙,只觉得牙顿时要倒了一般,险些没失态吐出来,强忍着咽下去,良久,缓过些气,淡淡问了句:“这梅子如何这般酸。”
元震在一旁埋着头,不敢抬眼,将案上的梅红匣子双手捧起,声音极低:“陛下……”迟疑了一下,方小心翼翼地道:“就着酱吃……就不酸了。”
…………
……
过了十余日,朝庭的文书又到了,升任刘宇为杭州知州,展昭调任荆南路安抚使,即日赴任。自己任期未满,为何又调任荆南路?展昭正不解时,却见刘宇向自己走来,抱拳笑道:“恭喜刘大人。”
刘宇低下眉,拱手称谢:“这些日子多得展大人指教,下官受益匪浅,在此谢过展大人。”说着深深鞠了一躬。他此言倒不是谦辞,确实出自真心。展昭在开封府几年,政务熟悉,又深得断案之要,刘宇自放下成见,便时不时便与展昭切磋聊天,些许日子下来竟是学到不少。自然是愤懑之心日减,而钦佩之心日增了。
两人接到朝庭的旨意,既是圣上亲准,自然是顺利得很。刘宇见展昭之策得圣上赏识,全国推行,他本人竟无丝毫喜形于色,还与平常一般,不由又多了几分感慨。
“刘大人过谦了。”展昭忙扶住他,又还了一礼。他是状元及第,不免心气高傲了些,起初自己不解赵祯为何让自己兼任杭州知州,如今看来却是要用自己磨磨他的锐气,日后方堪大用。如此想着,顿然似有所悟,难怪自己任期未满即调任他处,想必是若自己在杭州,毕竟曾是顶头上司,他遇事难免依旧要看自己的意思,放不开手脚,施展不了才能。想通这层,不由微微叹了一声,回府命展忠张罗起程赴任之事不提。
不几日,白玉堂从金华返回杭州,得知展昭要去荆南,便来与他饯行。展昭这才知道因白玉堂的侄儿白芸生到了念书的年纪。杭州大儒颇多,州上的官学也是全国有名,强过金华十倍,于是白玉堂的嫂子起了孟母之意,执意要迁居。因大哥前年去世,白玉堂自然得担下这事,如今正为选府地、择侍应、寻夫子之事烦心呢。
展昭听闻笑道:“正好,我还愁这不日就要调任,这府地仓促之间寻不到买家,白兄要是不嫌弃,就与展昭分个忧如何?至于夫子之事,我去央刘宇引荐。他学问极好,与这杭州城内的大儒都颇有交情,再难请的夫子也会卖他个面子。”
白玉堂闻言欢喜,嘴里却说:“你这猫,算盘打得倒精。行,这园子清静又方便,确实难得。不过猫儿,与我算便宜些。”
展昭不由惊诧,想这白玉堂于钱上从来“挥霍”得很,如今倒突然知道俭省了。这般想着,却也没多考虑,只笑着点头。
展昭的园子当初买成八万钱,修葺院落、添置家私花费两、三万,侍妾九人又花了万余。其中轻梅大方得体,人又老实细心,展昭便只带走她,其余的愿回家的放还,不愿回的就跟了白家大嫂。如此下来,总共还只算白玉堂八万。
白玉堂不由笑笨猫专做亏本买卖。岂知展昭闻言,命人将展骥领来,那小子已开始学走路,牵着展昭的裤腿摇摇晃晃,展昭蹲下身,将他一把抱起:“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想劳烦白大嫂子。”
“还倒你真肯吃亏,原来是给我下套,好不滑头。说吧,是何事?”白玉堂见展骥的脸蛋圆滚滚的,忍不住伸手轻轻一揪。
展昭瞧着心疼,伸手抚了抚展骥的脸:“前些时候堂嫂将展骥接回老家,不想到家没几日又病了,唬得堂嫂不敢不信当初那算命的僧人所言,硬要将他过继与我。我如今赴任,一路颠簸,恐于小孩身子不好,想烦请白大嫂子帮忙照顾一段日子,待我安顿妥当,再将他接回。”
“我道是什么事,这没问题,猫儿你只管安心。”白玉堂一听是把猫崽儿给他养,满口答应。看他那欢欣模样,展昭倒是不怎么安心了。
几日下来,展忠已将府里上下打理妥贴,展昭也和杭州官员一一应酬过。如此,一府人赶着车,便起程往荆南去了。
行了几日,天公的脾气也和小展骥一般,变幻无常,阴晴难测,一行人被天气折腾得好苦。这一日原本是个艳阳天,岂知走了半日,西面便压来一片乌云。一阵风过后,砸下了豆大的雨点,纵是官道也变得泥泞不堪,加之行李又多,大伙儿好不狼狈。路滑天暗,车马难行,走得越发缓慢。
天色已擦黑,山头的云也黯淡如墨,离驿站还甚远。大概是时雨时晴的缘故,空气里温湿一片,就连晚风也似刚从火炉上的蒸笼里腾出一般——又热又湿。不知是汗还是水气,将衣衫几乎都润湿了,粘乎乎地着贴背,好不难受。
今日乃是月黑,众人不由心焦起来。正心急间,瞅见前方有些光亮,展昭跃至树上,果然是几户人家。思量着如今人困马乏,自己和几个侍从倒无妨,忠叔上了年纪,轻梅又是女孩子,如此劳累,只怕吃不消,便和众人商量着前往借宿。众人早已筋疲力竭,就是滚泥里也能睡着,听说有个地落脚,自然欣喜不已。
敲开其中一户稍大些的人家,怯生生踱出来一个老汉,花白了胡子,举着盏时暗时明的油灯,猛地见一大群人,唬了一跳,战战兢兢退了几步,展昭慌忙扶住,说明来意,又取出了五两银子塞在老汉手上。
那老汉缓缓举起油灯,眯着眼将展昭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将自家婆子和媳妇唤起来招呼客人。
不多时,饭菜便好了,那媳妇端上热腾腾的白饭和一大锅鸡汤,欠身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好饭菜,还望各位宽宥则个。”众人早已饿得两眼发黑,哪里还顾得上许多,除了展昭与轻梅,其余的都狼吞虎咽起来。
那媳妇见饭不一会便见了底,忙又去端上一盆,轻梅抬起头,瞥见她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有泪痕,不禁柔声问道:“大嫂子可是有什么伤心之事吗?”
那媳妇咬着唇,摇了摇头,泪珠子却漱漱往下掉,展昭见状也不由关切道:“夫人若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说,我等或许能帮上忙。”
那媳妇依旧不说话,反倒呜咽起来。这时老汉入来,让她回房,又施礼道:“各位爷的马已喂饱了。”轻梅顾不得马,只追问老汉那大嫂子为何啼哭。
“那是小老儿的三儿媳妇,今天她和老婆子去了镇上,哪晓得就听说朝庭在渭州吃了大败仗,贼寇率兵十万已经攻破了西京长安,我三儿子前年被征了兵,那孩子……他可就是在渭州啊。”说着那老汉也哀叹了一声,颓然坐了,怔怔发呆。
展昭闻言只觉得脑里轰一声响,好像又似幼时被二师兄的木捶子磕到,眼前有些眩,麻中掺着些疼痛。怔怔地盯着老汉,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己离开杭州时战事还占着上风,怎么就几日功夫……长安,如果长安轮陷,这大宋的江山……撑住头,几乎不敢细想。
“唉……这道听途说的,也未必信得……就算是,这么多人,那孩子自小就是好福气的,不会有什么事……不会。”老汉沉默了很久,终于抹了抹眼角,喃喃地也不知念叨着什么。
展昭轻轻搁下碗,风捏着灯火摇摇晃晃,灯下的黑影也时长时短,屋里一片静默,咔吱~窗棂子动了动。
展昭忽猛地站起身,抖了抖衣衫径直往外走。展忠慌忙横住门:“少爷,你别着急,这里急也没用,好好睡一觉,明日到驿站问个究竟。”轻梅也踱上来劝道:“是啊,况且这消息未必是真,大人若真心急,明儿个一早快马加鞭再去打探不迟。”
“哎……”展昭沉沉一叹,将展忠扶往屋内,轻轻摇了摇头:“空穴来风,这等大事,传言纵有虚也有几分是真。”见展忠还欲言语,抬手止住他:“忠叔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你们只管拿着文书往荆南走,若不见我,可到汉阳驿馆汇合。”展忠知道拦他不住,于是与他收拾了个包袱,少不得又唠叨了一番。
牵马出了村,四周竟黑得似没有丝毫光亮的深渊,仿佛天地也陷落其中,不知何处起始,也见不到尽头。展昭举着火把,翻身上马。腿一夹,一声马嘶,几点跳跃的火光,扯破一团漆黑的浑沌。马蹄声咚咚地远了,踏碎了一片虫鸣蛙声。
连夜赶到驿馆,已是寅时,急匆匆寻来邸报一看,原来是元昊率十万之众,直逼渭洲。泾原路副总管葛怀敏中计,失了定川砦,元昊已挥师南下,在境内纵横七百里,烧杀抢掠,甚至向关中颁下“诏书”:“朕今亲临渭水,直据长安。”如今已是关中震动,朝野惊惶。
虽说还未糟糕到长安陷落的地步,但渭州被围,七百里河山如同炼狱,实在不比传言好上多少。竟然连“诏书”都有了,呵,好大的口气!右手狠狠一攥,邸报已被揉成一团,展昭还浑然未觉,一时间只恨不得肋生双翼,直飞渭州,斩了那该死的狂徒。或许是拳头攥的过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感觉不到痛,反倒越握越紧。合上眼,松开拳头,一阵酸麻从掌心传来。怒归怒,心下却明白得很,李元昊——绝非是虚张声势之辈,纵然是咬牙切齿,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这“诏书”上的王霸之势,单就征战,他也有此实力。
倒在床上,怔怔地望着灰黄灰黄的房梁,小地方的驿站,年久失修,黑洞洞的天从瓦片缝隙里挤进来。油灯吱吱了几声,火苗一窜,灭了。隐隐中仿佛有几丝焦味,似是从远在西北的战场上弥漫过来的一般。漆黑一团,只觉得就连自己也被这黑夜吞噬得干干净净,竟是有些骇人。展昭摸了半晌,方掏出火折子。点燃灯,坐了一会儿。
站起身,到床边拿起包袱,咬了咬牙——边关烽烟白骨,山河破碎,自己如何能呆在这后方太平之地!前次虽被驳了折子,自己此番径直进京求旨,无论如何也要说服那人。若还不准,就是放下官印——刹,一声响,剑身出鞘,迸出一道寒光——就是放下官印,以布衣之身杀敌效命也未为不可。想至此,展昭走出门,快马加鞭,往汴京赶去……
换了六匹马,日夜兼程跑了四日,展昭方赶至汴京。还未入城门,闻说战况又有了转机。入城仔细打探,才得知大约是骄兵之故,元昊大胜之后,又连连失利,前日在彭阳城被原州援兵景泰打败,宋俘获了不少人畜。范仲淹也率领庆州之兵,亲去救援,渭州之围大致被解。
仰起头,黄黑黄黑的云层中透出几丝阳光来,照在面上,热辣辣的。但丝毫不觉难受,反倒是热得淋漓。连日来马不停蹄的奔波,几乎连头上一片天是何等颜色也未曾注意。拭了拭汗,汗水和着满面的尘,乌黑了巾子,唇角浮起几日来唯一的欣慰笑意。汗不住地淌,疲惫的身躯仿佛在热腾腾温泉旁一般,真是说不出的舒坦。泥泞裹着靴子,尘土沾满衣襟,连一头青丝也让一路风尘染得似变了颜色。
咚咚咚~,敲着自家府地的门。
“谁呀?我家大人不在府内。”
咚咚咚~
“来了来了,这谁啊……哎哟,展……展大人?您怎么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我扶您,先去歇着。”
“我没事。”展昭抽回被硬拉住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赶路急了些。”
“小六,大人回来了,快去烧水伺候大人沐浴。”
身子浸泡在木桶里,右边头沉沉的,眼敛怎么也撑不起来。头斜靠着桶边,水暖暖的,柔和地在胸前微微挠着,轻抚着全身每一寸肌肤。身子轻飘飘的,骨头都似要融化了一般,迷迷糊糊中,若实若虚。嗯……谁在戏耍自己的耳朵,温温的,湿湿的。恍惚中睁开眼,原来却是头不知不觉歪到了水面。眯起眼,水气正妖绕着往上舞,纠缠着那呆头呆脑、中规中矩的房梁。
前些时候心急如焚,拼着一口气,一面没日没夜地奔波,一面琢磨着边关的局势与应对之策。如今战事骤缓,心陡然松了下来,却又还来不及填进其他事。朦朦胧胧中,望了望白雾氤氲的四周,竟有些迷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这来去匆匆又是要到何处……
展昭换上件宝蓝的绫汗衫,缓缓走到园中,刚洗了澡,精神稍济,斜依着亭边的阑干。
园中的半亩红荷倒是十分精神,荷风绕过,吹得塘边绿竹沙沙作响。塘前的枣树已高出人许多,枝条略显芊绵,大约是该定干的时候了,展昭愣愣地想着,望着那株枣树,绿花花的叶片微微动着——这枣树,还是前年重阳种的。记得当时忠叔说枣核没泡过,又错过了秋播的时节,只怕是冒不出苗的。没想到,它竟长出来了,不仅长了出来,势头还出奇得好,知道的人都说是怪事。说起来,这几粒枣核,还是那人送与自己的……
这几日,他定然不好过吧,前番好水川之败,他昏迷不醒,还是自己用内力将他救了回来。这次的境况比前番更糟,不知他身体吃得消不。
展昭不知不觉间已走到枣树前,抚了抚枝条,觉得被什么蛰了一下,又忽地缩回手。之前猛然听闻宋军大败,万般滋味都涌上心头,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堵得发慌,只越发加紧赶路。如今骤然缓和下来,那些个滋味才一点点、一丝丝,分门别类地侵蚀上来,咬得人隐隐作痛。
别过身,不再去看那枣树,缓缓踱回屋中,往床上一歪。这久不住人的房里没人打理,都三伏天了,也没人给换个薄被凉席。懒得再去唤人,合上眼,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隐隐约约间似乎听什么人吼:“皇后娘娘请展大人入宫看看圣上。”
“圣上怎么了?”谁在说话?自己?
“圣上他昏迷不醒。御医看过了,却不见好……”
展昭心内好不焦急,想施展轻功快步赶到宫里却怎么也动不了,费了好大的力气,依旧挪不动一步。
“展大人,快走啊,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咬着牙,勉强走了几步,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
睁开眼时,展昭竟是长舒了口气,是梦……还好。手心湿漉漉的,床单子也被汗浸得有些润。勉强扯出一笑,似乎是梦到了前年的事?又好像不是。梦里有个人在瞎喊什么“再不去就来不及了”,若是梦里的人也可捉住,只怕是要定个咒君之罪?
掀开床帏,这才发现天已然黑了,推开窗,风捎带着荷香晃悠了进来,顿时凉快了许多,也清醒了不少。自己竟睡了一整天,展昭笑了笑,看来马上再睡是睡不着了,不如去外面逛逛吧。
走出府,漫无目的地晃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街之末,再往前,便是宣德门了。微仰着头,城墙虽高,却依旧能瞧见宣德门后的朵楼。以前偷偷带赵祯出宫,总是先藏于朵楼之上。
纵身一跃,如鹤一般腾空而起,转眼便从树间跃至城墙,轻轻几点,人已飞至宣德门上。展昭坐在城楼之颠,向大内望去,远远地,依稀能望到崇政殿,再往里,便是福宁殿了。
宫阙万重,纵然烛火还与以前一般,但这远远瞧着,总觉得不如记忆中亮堂。轻叹了一声,展昭侧身躺下,刚才不知为何,想也不想便飞了上来。仰着头,云有些厚,看不见月亮,云层下,时而有几缕墨色的薄云飘过,被风一扯——散了。莫名地有些心慌,展昭不再多想,站起身,往下一跃——犹如掠过水的飞燕。
穿梭于楼阁之间,展昭只觉得风在耳边飕飕地响,不一会功夫,已到了福宁殿外的古柏之上——上次宫变,自己也是在这古柏上观望殿里殿外。哎……展昭苦笑了下,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自己竟是如此放心不下。
福宁殿就在眼前,几乎能看清前殿的宫人。展昭坐在古柏的树丫里,默默望了会儿。自己此次是擅自回京,本是为请战。可战事如今缓和下来,宫内也如此井然,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不如回去。刚转过身,又回头望了望,瞧见殿内的几排火烛——还是和上次走的时候一般,那一夜,赵祯背对着自己,手撑着御案,似乎身子还不住颤动,自己也是这么回头望了他一眼……
展昭低下头,独立良久,忽而转过身,飕地一声,人已轻轻落在福宁殿外的窗棂之下。
“好,好!朕就知道仲淹能不负朕望!”是他的声音。咚,展昭觉得什么扑腾了一下。背贴着墙,一丝微凉从背心透来。
“元昊已然退兵,陛下这下可放心了。”是欧阳修。原来元昊已然退兵了?看来自己也毋须再请战了。
“这厮反复无常,依旧不可掉以轻心。”
展昭微微迟疑了片刻,缓缓转过身,窗棂半开,勉强能望见殿前,却依旧瞧不见那人,只看到欧阳修坐于殿中。
“陛下,您今晚还没用膳。”元震的声音极轻。
“臣不敢打扰陛下用膳,臣告退。”
“永叔似乎也还未用膳吧,来来,与朕一起。”
“这……”
“怎么,不愿意?”
“臣遵旨。”
嗒、嗒、嗒、嗒……脚步声虽轻,却也似有节律一般,是他。赵祯徐步走下御座,烛火之下,面色略有些红。殿内的光有些晃眼,展昭看不大清。正欲移一步,忽瞥赵祯欲面对窗边坐下,展昭慌忙隐于窗户之后。
他声音十分愉悦,也很响亮,他身子骨应还康健。只是都这时候了还不用膳,怕是于胃上不好。展昭微微笑了笑,那混合了饭菜气的龙涎香从窗口溢出,咕~,五脏庙里叫了一声,展昭这才想起今儿一整天似乎都忘记了吃东西。
“元昊这一退兵,于富弼大人在辽国的谈判当十分有利。”和辽国谈判?为什么?展昭仔细听时,又闻欧阳修道:“如今西夏已退兵,不怕再腹背受敌,辽国若过真欲发兵南下已失了最好时机。就算真来,也可全力当之。”竟然有这种事,展昭皱了皱眉,还真是能趁火打劫啊。
“如今还不是时候。”宫人在一旁布菜,赵祯拈了口,慢慢咀嚼,咽下后方道:“这几年征战不断,于国消耗极大。与他们碰硬,还不是时候。眼下,还是要稳住。”他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意,但却暗含着几分威慑。
忽而一阵笑声朗朗,“方才臣是试陛下呢……”
“怎么?试朕有没有被冲昏头不成?永叔,你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他似乎也笑了起来。
“臣放肆了,望陛下恕罪。”
原来除了李元昊,还有辽国乘机威逼,展昭握了握拳。
“容臣斗胆问陛下,何时方是陛下所说的‘时候’?”展昭轻轻点了点头,自己也有此问。
“这是要套朕的话?不过与永叔你说也无妨,自朕即位,每年军费都占国家支出三分之一,开支之巨,并不比历代差。但屡次战败,朕思量着绝非偶然。有些制度,当变——就该变了。以前也有一些大臣进谏此事,只是那时时机未到,无论是根基还是班子都弱了些。”展昭想起自己曾经也对他提过兵制之事,他那时笑而不答。过了会儿,又听他道:“此番战事若能顺利结束,朕打算将韩琦、范仲淹这二人调入京来,共商变革兴国之策。”
大约是杵得太久,展昭觉得身子有些僵,腿微微发麻。缓缓坐于青砖之上,靠着墙,已然瞧不见殿内,只隐隐闻得只言片语,也听不真,时而有搀杂着几声笑。看来他——挺好的,自己实在是多虑了。记得以前,他在商讨国事之时极少说笑,更莫说是在如此严峻的时势下。但方才那一席话中的踌躇满志,竟是连自己,也未听过。
站起身,见宫人们正将好几个空碟撤出——胃口还真好。
天,比方才越发沉了,仿佛一帘黑幕。园中的牧丹微微动着,遥遥望去,才发现天边竟还有七、八颗星。风,从檐下吹过,搀杂着几丝凉意,偶尔还似有似无地落下一、二点水。恐怕会落雨,还是赶紧回去吧……
回到府中,刚穿过二门,那枣树兀地又现在眼前。展昭怔怔地立了会儿,一时间竟想起许多事来。种这枣树的那一天,那人第一次吻了自己,当时似乎是点了他的穴,对他说,两人之间除了君臣,至多便是亲人,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那时,自己也认定是是如此。风忽然猛了些,吹得满树的枣树叶一阵乱响——哎,展昭轻叹了一声,没想到,这原本以为连苗也不会发的种子,竟长成了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