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冬至将近,展昭忙得几乎在家吃顿饭的功夫都没了,只因冬至皇帝要率领百官祭祖,这仪卫、护卫桩桩件件都不能出一丝差错。每日里在礼部和禁中操持,以前自己不会全部都管,但如今任着都指挥使,不想管也得管,可恨白玉堂偏偏在这当口去襄阳协助张士逊大人平叛襄阳王,否则还可以抓他来帮忙,虽然恐怕会越帮越忙。
已经好几日除了上朝就没有见到赵祯,展昭这日在殿前司用午膳,想起赵祯,他这几日似乎特别心烦,近日来攻击范、富结党的越来越多,范仲淹大人已经上了三道奏折,奏请出京,但他都没准。展昭叹了口气,历朝历代,哪一个要求改革旧弊的不是谤满天下?
吃过饭,刚到礼部,就撞见范仲淹正要去政事堂,于是施礼道:“范相。”
范仲淹还了礼,两人寒暄了一阵,虽然新政实施以来只是短短数月,但范仲淹看起来却老了不少。展昭见范仲淹面有忧色,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唉,还不是永叔。”范仲淹摇头道:“本来这抨击我和富弼结党营私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与富大人避嫌都来不及,这永叔竟然上了一篇《朋党论》,与我们开脱。”
展昭这几日也听说欧阳修上了篇朋党论,只是粗粗读了下,但没有细想,写得倒是慷慨激昂,见范仲淹这从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称得人竟然有忧虑之色,于是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俗话说三人成虎,你也知道陛下最忌讳结党,那些诽谤之辞多了,陛下纵然不信,也会有三分疑虑。”范仲淹摇头苦笑:“永叔他倒好,上了一篇朋党论,说什么唯君子有朋而小人无朋,君子以道同,小人以利趋,还教陛下说什么为君者应用君子真朋,退小人假朋。这样一来,不就是授人以口实,不仅自认结朋,还以结朋党为荣了么?”
展昭微微皱了皱眉:“范相无需为这些事挂心,历代改革都是谤满天下,只要能收到成效,这些诽谤何足道哉?”
“何尝不是。”范仲淹叹了口气:“怕只怕还没有能见成效之时,已然身败名裂,新政也会遭到废黜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前些时候竟然还捏造出了一封石介写与富弼的信,废帝之类的,欲陷我等于灭族之地。若真是能以此换得国泰民安,又有何惜哉,但只怕是血流尽了,却一事无成。”
“那件事陛下一点不信,已经让开封府去查这背后搞鬼之人,听说已有了眉目,范大人毋须担心。”心中不知为何,觉得堵得慌,展昭只得又安慰了范仲淹几句。
冬日里日头落得早,展昭忙完时,天已完全黑了,正要回府,元震来对展昭说赵祯传召,于是连忙过去。
刚入殿,一股热气扑来,转到御案前,只见门窗紧闭,屋内火又烧得过旺,只觉得头一阵眩晕。赵祯外袍挂在椅背,趴在案上,见展昭来了,站起身:“陪我出去走走吧。”一旁伺候的人忙替赵祯穿上御袄,元震还要去与他取御寒的袍子,赵祯一挥手:“不用。”说着又加了一句:“你们也别跟来。”元震无奈,只得塞给展昭。
出了殿,一股冷风袭来,赵祯伸了伸腰,“闷杀我了。”
“你那殿里该通通风了。”展昭温言道,说着想将手中的袍子与赵祯批上,但却被赵祯挡住:“不,我就想吹吹风。”
纵是御苑,在这寒冬之际也衰败了不少,虽说有灯,四周也黑漆漆的,没什么好看。两人走了一阵,都默然无语。赵祯只觉得簌簌的寒风往自己衣领袖口里钻,自己滚热的头脑仿佛一头扎进了冰水中,但内里的热度还在,疼得要命。闭上眼,按住头,忽觉得头顶一阵松软,仿佛有什么轻轻拍打,睁开眼,却见展昭正将袄子与自己穿上,他的指尖也冰冰的,滑过下巴,在给袍子打结。将展昭的手握住,他的手指虽凉,但掌心却温温的。连日来,自己这里似乎成了刑部大堂,不是来告结党营私或者谋反的,就是来替自己申辩的,最初自己心里本来窝着一团火,但在三番五次接到范仲淹和富弼的辞呈时又觉得渐渐冷却,直到冻得像一块冰。如今握住展昭的手,才觉得又有了几分温度。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什么往外涌。
展昭感到有什么滴在手上,滚烫滚烫的,惊愕地抬起头,却见赵祯转过头,依旧没有说话。紧紧拉住展昭的手,立着一动不动,展昭任由他拉着,却也不说话。忽而,一阵幽香,似是腊梅的,却不知是哪里。
“走吧。”赵祯说了一句。
两人继续走,转过假山,果见假山后有几株腊梅,其他几株还结着骨朵,只有一株已开了,假山后没有点灯,云层又厚,看不见月亮,只能隐隐看出那花似乎刚开不久。
“未到腊月,它倒先开了。”展昭笑道。
“是啊。”
两人正说着话,觉得似乎又暗了些,抬起头,什么冰凉冰凉的落在脸上,摸了摸,又化作了水,竟是飘雪了。
“你怎么穿得如此薄?”赵祯不禁捏了捏展昭的衣服,虽然已换上了冬衣,但却没有袍子套在外面。说着就要将自己的御袍解下来。
“习武之人,没那么怕冷。”展昭笑了笑,说着将他解带子的手握住,“你快别脱下来,仔细一会儿凉了。”
话音未落,只觉得赵祯上前了一步,将他紧紧拥住:“这样我们两个都不冷了。”
展昭本以为赵祯在玩笑,但却觉得他竟越拥越紧,冰冷的皮肤挨着自己的脸。这些天来,他确实太累了,展昭也抱住赵祯。一阵微风,雪打了个眩,沾着些腊梅的香气,落在两人肩上。
赵祯觉得心渐渐暖和过来,展昭的身体很暖,虽然隔着衣服,但似乎依旧能感到他那温温的气息,正恍惚间,忽觉有什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回过神来时,已怎能将他放开,虽然不重,却坚定地吻了上去。
……
冬至祭祖,宫内宫外都是忙忙碌碌,好容易过去,又到了腊月,腊八过了,转眼又快到除夕,依旧不得消停。
除夕这日,宫中守岁散后,本该去曹皇后处,赵祯推说最近太过繁忙,心里烦乱,只到曹皇后处坐了坐,便回福宁殿了。
已至亥时,赵祯从床上爬起,嘱咐左右到:“朕要出宫。”
元震听了大惊,原本这除夕皇帝不到皇后处就有些说不过去,知道他是想去展昭哪儿,于是劝道:“陛下,这么晚了,又落着雪,明天一早虽说不早朝,但若各宫娘娘来请安……再说展大人今天也要与家人守岁……”
“你就与我搪塞过去,快去准备。”赵祯心道,再说展昭在京除了展骥,哪有什么亲人。
元震无奈,只得备下马车,还未出宫门,赵祯见禁中正在准备炮竹,又有镇殿将军在装门神,待出了宫门,撩开帘子一看,天上依旧海落着雪,到处张灯结彩,将雪地也照得红彤彤的,炮竹声声好不热闹。心情舒坦不少,看着看着,不多时就到了展府。
展府也挂起了红灯笼,做得还特别精巧(多点细节),门上贴着桃符,上面写着:“……”。赵祯看着笑了笑,于是抬手敲门,因为家家户户都在放炮竹,敲了好一会儿门,才有人应门,开门的见是赵祯,心下奇怪:“这龙公子,怎么除夕也上门来。但知道他在京无亲友,又和自家大人交厚,于是也不敢阻拦。
进了院,展昭正和展骥、忠叔、轻梅等人一道守岁,展骥挨不住,已在展昭怀里睡着了,见了赵祯先是微微一愕,随即起身笑道:“龙兄,你怎么这会儿才来,等了你好久了,你没个亲友在京,就该早早来我这里过除夕。”
赵祯见状忙接话道:“本来是要早过来的,但几个也是孤身在京的朋友约去吃酒,所以这会儿才来,恕罪恕罪。”
展忠听罢也未多心,只是忙招呼人上座添火。赵祯脱下外套,抖抖衣服上的雪,雪花落到炭盆里,噼哩啪啦地响,笑道:“放炮仗了吗?”
“还没呢,这不是等你吗。”说着展昭笑道:“等子时再放。”
赵祯坐下,夹了一粒干茄瓠放到嘴里:“还是你这儿的菜滋味好。”
众人说着话,不一会就敲更了,早有人将炮仗放在院里,展昭摇醒展骥,展骥努着嘴,展昭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颊:“小懒猪,放炮仗了。”
一听放炮仗,展骥顿时来了精神,睁开眼见赵祯也在,于是抱着赵祯的裤腿道:“龙叔叔,你也是来放炮仗的么?”
赵祯不由笑了起来,刮了刮他的鼻子:“是啊,你也要放吗?”
“我想点来着,但爹爹不让我放,只能看。”展骥噘着嘴。
“你不怕吗?”
“不怕,我在白叔叔那里,云瑞哥哥说他三岁时就开始放了,还说我肯定不敢。”展骥不服气。
展昭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在白玉堂那里呆了一阵子,别的没学多少,争强好胜倒是学足了十成。
于是展昭将先找了些小的,让家丁丫头们点,霎时,院里花花绿绿的焰火,煞是好看(细节,突出欢乐)
赵祯见状也忍不住,到院里点了几个来玩,他没点过烟火,在宫里,从小执事太监从来不让他碰这些,所以难免有些蹑手蹑脚,展昭怕他跑不及,每次他玩得时候,都在他身旁,怕出意外。
噼哩啪啦,好一阵喧闹,终于轮到展昭点那又长又大的炮仗了。赵祯将展骥抱在怀里,小家伙开始口倒是夸得大,见展昭去点时也忍不住用手捂住耳朵,赵祯见状不禁失笑。正在这时,却见自己身边暗卫首领沈侍卫竟然走进院来,心下诧异,正诧异间,展昭已点燃了炮竹,逃窜似了跑到自己身边,正在此时,噼噼啪啪,雷鸣一般的,捂着耳朵转过头,正看见赵祯身边的沈侍卫拿着卷八百里加急(?)站在院内的角落里,脸上微微带着笑。
炮竹太长,总是声响个不停,沈侍卫走到赵祯身边,将手中的文书递上,声音虽然小,炮竹声又大,但展昭却听得清:“臣不敢打开看,但听送报的人说,襄阳王之乱已平了。”说着不禁也唇角勾了一勾,看来有前宰相张士逊主持,纵然有那只白老鼠捣乱,也是无妨的。正想要恭喜赵祯,却见赵祯看着奏折的脸越来越苍白,纵然满院都红彤彤的,炮竹也闪着火花,也掩不住他的脸色,不禁心下一紧:“怎么了?”
赵祯收起奏折,转身要走,展昭大为奇怪,一把扯住他:“到底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祯转过身,却觉得鼻子一阵酸。沈侍卫在一旁看了很是奇怪,这襄阳王之乱未伤一兵一卒,就平息了,陛下如此悲伤做甚,莫非是因为毕竟是皇家骨肉?想着自己摇摇头,断然不会。
展昭看赵祯脸色,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凉意,不由分说夺过奏折,翻开一看,开头都是写得如何不伤一兵一卒就将襄阳王之乱平息,并且证据确凿,冲霄楼已被焚毁,唯一遗憾的是白玉堂白护卫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夜探冲霄楼,中伏身亡,待烧楼之后才发现其佩刀,以及……骨灰,除此之外,朝廷再无伤亡。
炮竹声似乎还在响,展昭只觉得一声声都响在自己脑里,满院的红霎时模糊成一片血红,恍惚听到一声“昭”,还有展骥喊“爹爹”的声音,就再也没了知觉。
……
“不妨事的,展大人只是急痛攻心,一会儿自然会醒来。”
御医号了号脉,捻捻胡子,提起笔:“下官给展大人开个方子。”送走了御医,赵祯做到展昭床前,握住展昭的手,冰凉刺骨,将他的手握紧,放在口边哈了哈气,使劲搓了搓。“都怪我,不该答应他去的。”
轻梅端汤药进来,见赵祯握着展昭的手,不由微惊,只装作没看到,将药端到展昭床前。
“给我吧。”赵祯从轻梅手中接过。
“御医说等展大人醒了,再喂给他喝,劳烦龙公子了。”轻梅心里暗自揣测,这龙公子的仆明明是给龙公子的一封家书,但为何能让展大人急痛攻心,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于是退了出去。
赵祯将药放下,依旧握住赵祯的手:“昭,醒醒吧,该喝药了。”
展昭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白花花的一片,只有一片废墟,还有火红火红的灯笼……睁开眼时,只见赵祯握着自己的手,头趴在床上,顿时恍恍惚惚,但却明白昨日的噩耗不是梦,心头似被剜去一块肉一般痛楚。
“昭,你醒了?”赵祯抬起头,说着将药端在手里,还是温热的:“快喝药吧。”说着就要扶展昭起身。
展昭撑起身,赵祯舀了勺药,喂向展昭。展昭摇摇头:“我不妨事。”
“昭,你是在怪我吗?”赵祯见展昭不肯喝药,眼中掩不住痛楚。
展昭摇摇头:“不,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事,但我知道,这一定是白兄自己想干的事。他要干的事,谁也拦不住。他不想愿意的,谁也不能勉强。”想起白玉堂刚入官场时,包大人劝他莫要再任性妄为,他却满不在乎,曾经不止一次,他对自己说,如果真的把命玩没了,自己得照顾他家人,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一天。
想起白玉堂临行前向自己请旨辞行的情景,赵祯不禁忍不住落泪,那样张扬的一个人,怎会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展昭坐起身,想起白玉堂的嫂子和侄儿白云瑞还在江南,于是下床道:“我想去趟杭州,看看白兄的嫂子和侄儿。”
赵祯点了点头,按住展昭道:“你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动身吧。”
不过展昭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动身,四鼠已传书来,说张士逊已派人将白玉堂的骨灰和剑送到了开封府,这就要在开封府为白玉堂办理后事,再将白家人接到陷空岛去照应。
展昭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的开封府,自己曾经多少次走入那门,但如今却觉得无法迈入。还没进门已听到一片哭声,展昭觉得嗓子有些涩,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还没有走到正厅,已听到念祭文的声音,是欧阳修,他的文章从来是好的,但展昭没有听清他念了些什么,呆呆地立了一阵,又走了出去,昨日本下着雪,今天倒出了太阳,把昨日的雪都融了,但开封府依旧是白花花的一片。
“展大人。”展昭转过头,见是赵虎,只见他脸上还花花的,手上拿着纸钱。“你怎么在这儿?”
“嗯。”展昭并没有回答,却听赵虎说道:“听张大人说,白大人本来是去传旨的,圣旨里说要擒获襄阳王后就烧掉冲霄楼。张大人本还奇怪怎么两天没看见他,没想到……展大人,你说白大人怎么那么糊涂呢,明明是他自己宣的圣旨,却硬要去闯。蒋四哥说他就是不服气那个什么江湖第一机关,才硬要去闯……”
展昭摇摇头:“他不是那样轻贱自己性命的人,他定是有他非去不可的缘由。”
赵虎这才发觉展昭的眼里空空的,不似往常那般有神,想起展大人与白大人关系最好,于是道:“这或许就是命,展大人你也别太伤心了。”
展昭点点头,不知不觉出了开封府,回到房中,静静地坐在桌边。
门嘎吱一声,赵祯推开门,知道今天是白玉堂的丧礼,所以特意来看看展昭,一进门就见展昭呆呆地坐在桌边,脸上也干干的,他这几日出奇地平静,但赵祯却心里害怕,情愿他能痛哭一场,也不想他似这般。
从身后抱住展昭,捂住他的眼睛:“昭,别这样,如果想哭……”
展昭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滴泪也哭不出来。”(气氛描写)
赵祯搬了椅子,做到展昭身旁,静静地道:“昭,你知道玉堂为什么会去闯冲霄楼吗?”展昭转过头,看着赵祯。
“那天他来向我辞行……”赵祯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冬日里缓慢淌过石头的溪水,悄悄发出的汩汩声。展昭望着赵祯,虽然自己没有亲耳听到,但仿佛能看到那缕白,耳边仿佛又响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猫儿,我和你不同,包大人是个好官,圣上也不差,可我从未想过替他们卖命,白爷爷只把这官场当江湖。猫儿,你搬猫窝一定得请我,不然哪日我玩没了这条命,你想请也没机会了。”一语成谶,没想到竟然真有这样的一天。
展昭低下头,赵祯将他揽过,把他的头埋在自己心口。
赵祯的心跳清晰地在耳边,体温缓缓地从柔软的面料下一点点渗入,慢慢合上眼……
轻轻地拍着展昭的背,良久,才感到怀中人极细微的抽泣声,抱紧展昭,不知怎的,眼睛有些涩,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竟也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