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比如小展骥已学会了一套拳法,成天闹着要去和白云瑞比武,又比如已经罢相的吕夷简终于病入膏肓,临终前,他对皇帝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陛下,这么多年来,臣明白您的苦心,但是……欲速则不达阿。”
但一年的时间有些事却也丝毫未变,比如展昭院里的荷花依旧开得满塘都是,又比如新政依旧执行着,成效并不显著,而攻击声却越来越大。虽然之前石介的信已查出是夏竦因为被罢免了枢密使怀恨在心,让自家一个极会模仿笔迹的小妾伪造书信,陷害富弼,但攻击新政的人并没有因此而消停。
七月,黄河改道,淹死沿路州县百姓无数,展昭请旨随韩琦一道去赈灾。但朝廷及时周全的赈灾并没有赢得御史们任何称赞,而是纷纷上表,黄河改道,这是天怒,是上天对失道的警世。
范仲淹又连续两次上表请辞参政知事,但这一次,却诏准了。没多久,诏参知政事范仲淹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枢密副使富弼为京东、西路安抚使、知郓州。接下来的事,一切不出人料,杜衍被罢相,韩琦也自请出京。欧阳修依旧上奏奋力斥责皇帝,没有换来什么结果,除了吏部一旨知滁州的调令。一年以来,开始得轰轰烈烈,进行得举国哗然,折腾得朝野争执不休的新政终于落下帷幕。
展昭听到这个消息时听说这消息时并不吃惊,只叹息了一声。倒是展忠一边帮展昭给枣树上果(?),一边唠叨:“你说这圣上怎么那么糊涂呢,范大人是好官阿。”
忠叔还在念叨时,那个糊涂的龙公子却已站在他们身后,听了这话没有作声,只呆在一旁,等展昭看到他,不过先招呼他的,却是展忠。
“龙公子,您好长时间没来了。”展忠觉得这龙公子时不时来找少爷,而且过从甚密,但心里终究还是怯着展昭,不敢怠慢。
赵祯点了点头:“是啊,忠叔您胳膊腿儿还好么?”
“好着呢。”展忠笑道。
展昭早就看到他,见他靠在一旁的银杏树上,银杏的叶子已有些开始发黄,时不时地飘落一两片儿,赵祯伸出手,想接住一片,但兴许有些微风,扇片一般的枯叶从他掌边滑了过去,落到地上。知道他这些天心里不好受,于是也不作声,只让他在一旁靠着。
“忠叔,你先下去,我和龙兄有要事商量。”打住展忠的话匣子,将展忠支了下去。
展忠应了一声,从赵祯身边走过时,看到这龙公子正对这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呆。
风簌簌地旋着,良久,赵祯才叹了一口气:“昭,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陛下已经下了旨的事,莫非还有改变的余地吗?”听到展昭在这时称呼他为陛下,赵祯心里一阵酸楚。
赵祯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等着树上那摇摇欲坠的叶子落下,展昭见他这些天太累,似乎憔悴了不少,又不忍再苛责他,而且这一年来,几乎天天上朝都是争执不休,互骂奸臣,于是道:“我知道你是无奈,只是我对这无奈也有些无奈和不甘罢了。”
“我又何尝甘心,可这次确实太急了,若要切实改革,首先要堵住有些人的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那晃悠悠的叶片终于从树上坠下,赵祯伸手,这一次,终于将它握在掌心,理了理那已经干涸的叶脉,但下一刻却又狠狠一捏,枯叶发出咝咝的声音,掌心再摊开时,已是粉碎。“这些大臣们,无论哪一方,最大的能耐就是互相攻击,然后慷慨陈词、落笔成章。”手掌翻过,碎叶缓缓地落向地面,看着脚下的碎叶,赵祯不禁苦笑道:“我有时在想,会不会几百年之后,朕的统治除了多过任何朝代的好文章,再没有什么其他可值得称道。”
展昭回过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才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做是时候。”
“不会太久。”赵祯狠狠抠了抠掌心,又重复了一次:“不会太久。”
真的是不会太久吗?展昭想问,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叹息一声:“黄河改道,灾民这个冬如何过,还没安排妥当,一件件来吧……”
赵祯点点头,感到一阵疲累。
……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号也从庆历变成了皇佑,这一日展骥放学回府,抬起头,见园中的枣树叶尖有些发黄,于是对身旁的书童剑书道:“去告诉忠叔,这枣树该命人剪剪枝了,否则到了秋天,果子不好吃了。”忠叔前年闪了腰,好了后腿脚总不如以前灵便,如今他只管管帐房和家里的大事。
剑书点点头,一溜烟就不见了。
轻梅见展骥回府,忙命人将他最喜欢吃的水晶角儿端来,又问他功课是否做完,剑是否练了,一边问还一边道:“仔细些,你父亲今天回京,现在在宫里头,陛下问话,明天少不得要检查你。”
展骥笑道:“梅姨,您就别唠叨了,早就做完了。”轻梅这些年虽然几乎足不出户,但却一度是汴京城茶肆酒楼的话题,只因为堂堂三品的展大人,竟被传出,因为一个歌姬出身的女子不能做正室,但不愿委屈她做妾,就因此迟迟不娶。为此,展昭还莫名其妙地遭御史弹劾了一本。
轻梅还要说话,展骥已拿着铜镜,嘻嘻哈哈爬到她身后:“看看,您若要再操心,这皱纹就会和爹爹一样了。”
把身后的展骥扒拉下来,轻梅笑着剜了他一眼:“胡说,你爹爹哪里有什么皱纹,他还不是和以前一样。”
“真的真的。”展骥不服气起来:“爹爹真的有皱纹了,去年我给他拔白头发的时候看到的,细细的,就在眼角,不容易看到。”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轻梅愣了一会儿,想起九年前,自己才看到他时的情景,那时听说是卖给大官,心想不知是怎样老态龙钟的人物,待看到展昭时,绕是见多了江南的风流才子,也不禁微微红了脸。没想到,他也会有白发了。
过了一会儿,便有小厮来报,说展大人已出了宫。轻梅闻说,忙让展骥领着阖府的人,站到府外相迎。一阵马蹄,展昭翻身下马,见展骥又长高了许多,摸了摸展骥的头:“骥儿,这一年没有和你梅姨调皮吧?”
展骥心虚地瞟着轻梅,只见轻梅笑道:“哪能呢,骥儿乖着呢。”
“你可别把他宠坏了。”展昭点了点头,又道:“虚礼就免了,可以开饭没?我都饿坏了。”
轻梅忙去张罗着开饭,饭桌上展昭坐下,才开口道:“轻梅,明日我要到青州去一趟,范仲淹大人病了,陛下命我带着御医和药去探病。家里和骥儿就劳烦你和忠叔照应了。”
“大人放心,不过大人您才回京,怎么又要……”轻梅点点头,见展昭瞪了她一眼,不敢再继续说,迟疑了一阵,又道:“范大人怎会病了呢?韩大人和欧阳大人前些年都回了京,今年听说就连富大人也被召回了,前阵子忠叔还说,过一阵子,范大人定然也会回京的。”
展昭叹了口气:“世事哪有都如人愿,又哪能不差分毫地掌控。”
次日,展昭便启程去了青州,快马加鞭,五六日便到了,入了范府,只见范仲淹几个儿子都立在病床前,见展昭带着御医进来,便上前去呼范仲淹。展昭见状,忙将手一抬:“别,别吵着范大人。”
走进床前一看,展昭不禁惊愕,范仲淹整个人似乎都变了模样,眼眶也因为瘦削而身陷,白发苍苍,嘴唇干裂。看着这模样,展昭不禁有些心酸。
“家父上个月初还好好的,就是中旬时不知是怎么了,突然腹泻了三天,如今……总是昏迷不醒……”长子范纯祐走上前,说着说着不由哽咽起来。
“这是圣上遣来的沈御医,庆历六年时圣上病得昏迷不醒,也是他治好的。”
范家诸子闻言,忙叩谢皇恩。于是沈御医走上前,号了号脉,几人都紧张地盯着他。
号过脉,沈御医摇了摇手:“出去说。”
“范大人是什么病?”除了卧房,展昭问道。
“范大人以前在西北苦寒之地,条件艰苦、积劳成疾,后来又劳心劳力,再加之上了年纪,这腹泻本是想必吃坏了什么,但却将陈年的病都勾了起来。这病没有他法,只有用心调理,但能不能好起来,却是只有看天命了。老夫一会儿与他运运针,再开几幅药,临行前圣上让老夫将宫中几样极好的温补之材带上,如果缓缓调养,兴许能恢复过来。”
范家诸子听了,都上来谢过:“家父的病全仗沈大人了。”
晚间,沈御医运了一套针后,范仲淹竟真的幽幽醒转过来,看见展昭,伸了伸手,展昭忙走上前,握住他那骨肉如柴的手。
“范大人。”展昭轻轻喊了一声。
范仲淹微微睁着眼,声音微弱得入蚕丝一般:“圣上还好吗?”
“好。”展昭点点头:“前些年生病,如今已大安了,就是这位沈御医治好的,如今圣上专门派他来为您看病,还带着大内的医药。”
却见范仲淹似乎欣慰地笑了一笑:“谢圣上隆恩。”
一旁沈御医上前道:“今天别多说话,先将汤药熬好服下。”
展昭闻言便安抚了范仲淹几句,出了卧房。一连几日,展昭也没有住驿馆,只住在范家。四日过后,范仲淹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除了汤药,也渐渐能进些饮食。
这一日,他已能坐起说话,便命人去请展昭。展昭来到这病榻之前,范仲淹将一封书信从怀中摸出,递与展昭:“这是我写给圣上的信,都是这些年我在各处任职,亲眼所见的弊病……咳咳”
展昭拍了拍他的背:“范大人应当安心养病,怎么还做这劳损心力的事,来日方长,以后面见圣上,再说不迟。”
范仲淹摇摇头:“只怕是没有这一天了,请展大人转告圣上,就说仲淹辜负了皇恩,没有能完成圣上当年的期盼。”
展昭不觉心中酸楚,想范仲淹这些年一直在各处任知州,虽说颇有政绩,但却终究还未召回京,若真这次不行了,只是圣上对不住忠臣,又怎会辜负皇恩。
心里不禁有些埋怨赵祯,却闻范仲淹继续道:“当年我出京前,圣上曾对我说,白玉堂用身家性命换来了一个疑问,问圣上能不能用人不疑。圣上说,他想不疑,也愿不疑,但满朝上下却容不得这不疑。”展昭点点头,他知道赵祯当年本欲无论怎样都将新政坚持下去,但若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朝廷彻底变成无休止党争的所在,国家也办不了什么事。
“想秦国的商鞅、汉景帝时的晁错、汉武帝时的主父偃,凡是要动祖宗之法的,哪一个有过好下场。”范仲淹叹息一声:“当时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总希望能助陛下建立千秋功业……而陛下待我,已是仁厚之至了。”
展昭低下眼,雷霆雨露皆君恩,纵然是君主的刻薄,也要算做恩情吗。范仲淹见他眼中有不忍之色,于是又道:“我只怕是等不到圣上当年说的时候了,但求展大人把这奏折呈给圣上,也算尽了我为国为君的最后一点忠心。”
展昭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瞧他说了一阵话,气息又不太稳,于是道:“我知道了,范大人放心,我定会转呈给圣上的。”
范仲淹虚弱地笑了笑,又合上眼养神。
次日,展昭便要起程回京,沈御医依旧留在范府,为范仲淹调理身体。
回到东京,展昭没有回府,径直走到宫中,将范仲淹的奏表呈上。
“仲淹还好吗?”赵祯看着奏折,范仲淹的字一贯刚劲有力,可这字不仅没有什么力气,有几个字的笔画还有些歪。
展昭摇摇头,叹息道:“沈御医说,若是不再劳心还有希望,若再操心……”
赵祯叹了口气,却闻展昭道:“我知道你这些年是想先固权,再慢慢地改,从细到巨,但……并非事事都能如人所料。”
赵祯默然不语,展昭见他不说话,于是道:“过几日清明,我想去与玉堂扫墓,你要去吗?”
赵祯点点头:“去吧,我也好久没出过宫了。”
清明那日,展昭与赵祯骑着马,刚出城,就下起了细雨,展昭忙带着赵祯在城外的土地庙中躲雨。见雨珠落在他身上,便从怀中取了块帕子与他擦干,皱了皱眉:“快擦擦,别着了凉。”
赵祯轻轻笑了笑,手掠过展昭鼻尖,正好接住从鼻尖落下的那滴水。
展昭见这几日他都没有一丝笑容,如今才稍微笑了笑,只是那笑之中,竟似有些水气。于是问道:“怎么了?”
“昭,还好有你在,这次就在京多呆些时候吧。”赵祯抱住展昭,这几年,朝野多少风风雨雨,展昭都一直陪着自己,庆历六年自己病得昏迷不醒的那半月,睁开眼时,他也瘦了一圈。若是没有他,也许那一年,自己就挨不过去了。合上眼,赵祯才道:“昨天青州来报,说范仲淹去世了……”
虽然之前去探望范仲淹时已有预感,但骤闻这消息,展昭也是一惊,一时愣住。却闻赵祯继续道:“直到临终前,他已提不动笔,只能口述这些年他所能想到的建言,让儿子代笔。昨天我收到,整整十卷……”
展昭继续擦着赵祯头发上的雨珠,耳边响起那人如细雨一般的声音,“白玉堂当年问我,究竟能不能用人不疑,这些年来我有时想,也许我让他失望了……”
“如今还不算晚,文相、富相、还有韩相都是能人。”展昭摇了摇头,“范大人临终还给你上书,也是因为看到了你这些年来的励精图治,知道还有希望。”
赵祯点了点头:“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每一次,都是踌躇满志,以为胜券在握,但到了如今,我再也没有当初那份信心。”
“哪有人能知道以后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展昭不禁安慰他道。
“昭……”赵祯闻言握住展昭的手,正想说话,却见展昭转过头,看了看天:“雨停了,我们走吧,也给范大人遥敬一杯酒。”
赵祯也顺着展昭的目光看出去,方才还布满着乌云的天,终于被撕开一道缝,露出点青蓝的底,就如汝窑的瓷器一般,阳光顺着云缝照下来,把草上的露珠照得一闪一闪……
尾声
四十年后……
“爹爹,这墙围着座山坡坡,是为什么啊?”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骑在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肩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糖人。那书生看起来还挺年轻,大约才二十多岁。
“别瞎说,这是仁宗皇帝的陵墓——永昭陵。”书生抬起手,拍了拍小孩的屁股。
“谁是仁宗皇帝阿。”小孩舔了一口糖人。
“嗯……就是当今圣上之前再之前的皇帝。”
“那就是当今皇帝的爷爷了?”小孩眨巴着眼。
“不是。”书生摇了摇头。
“那就是……爹爹?”
“不是。”书生又摇了摇头:“仁宗皇帝没有子嗣,所以先帝是他的堂侄子。”
“哦……那他为什么没有子嗣阿?”小孩的问题总是一个接着一个。
“吃你的糖人吧,哪来那么多问题。”书生怕在这陵墓附近如此议论有不敬之嫌,于是没有回答。
小孩也不在意,又问道:“爹爹,那你见过他吗?”
书生不由哭笑不得:“我哪里能见过啊,他驾崩的时候爹爹和你差不多大,只记得那时爷爷都在家为仁宗皇帝烧纸钱。”
“皇宫里没有纸钱吗?为什么要爷爷烧?”小孩一边舔着糖人一边问。
“爹也不知道,当时家家户户都烧。”书生被小孩问得疲了,索性推说不知道。就在这时,小孩指着远处几行大字:“爹爹,你看,那有几行大字,写得什么?”
书生背着小孩走过去,原来是几行诗,旁边还写着《题永昭陵》,于是给孩子念了,小孩听了诗,也不大懂,只追问这是谁写的。
“听说是一个落第的举人写的。”书生叹了口气,今年的春闱,自己也落了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考上进士。
“那为什么要叫题永昭陵阿?”
“因为在永昭陵题写的呗。”
“那这里为什么要叫永昭陵阿?”
“叫就叫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这孩子,再这么吵,就罚你多背首唐诗。”
孩子听了兴致顿时大减,垂着脑袋,再不吭声。
书生一边走,一边又忍不住回过头,那红砂墙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入木三分,赫然题着: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第三卷完
番外《鹧鸪飞乐趣篇》
话说展昭自当了四品护卫之后,各路亲戚朋友便在东京有了落脚处,开封府内从此不得安生,不是师兄弟造访,便是兄嫂探亲。包大人好生烦恼,开封府本是庄严肃穆处,如今却成了展家的客栈。且不谈占着客房,还常白吃白拿一通,想开封府本是清廉之地,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展昭眼瞧着包大人白皙的脸一日黑过一日,还得了个混名“包黑子”,心内好不愧疚,惟有尽忠尽职,时常加班加点。
终于,开封府不堪重负,包拯乃进宫面圣,言展昭本是四品,如今竟没个府第,实在有失体统。
群臣皆知,当今圣上是个节俭的主儿,夜间批奏折腹中饥饿,都舍不得唤御厨做碗羊肉汤;福宁殿内明黄的被子已洗成暗黄,却也未见更换。包拯知此事如逆圣上龙鳞,但事关开封府生计,惟有知难而上。此事后果传扬出去,众臣无不叹服。待传至民间,皆盛赞包拯刚直不阿,直言敢谏。
赵祯无奈,只得将国子监旁土地庙赐与展昭。是夜,秋风扫落叶,展昭带着包裹,蜷缩于土地庙中,凑合了一晚。你道展昭四品奉禄原也不少,如何不去客栈,只因他亲戚朋友甚多,闻说他做了官,都来借钱,他又仗义疏财,不想竟落得两袖清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锦毛鼠白玉堂初出江湖,闻说南侠封了御猫,心头火起,便要上开封与展昭合气。暗道此人做了官,必然搜刮不少民脂民膏,待我去盗他几件,也好劫富济贫。孰料到了展府,竟是一番凄凉,府内除有一尊土地像外,再无他物。白玉堂好生不忿,想南侠也是江湖中人,到了官场,如何混到这般田地,不消说,定是官府中人欺侮于他。如此光景,白玉堂亦觉面上无光,一怒之下,径直到开封府盗宝,不想到了开封府,也不见有甚值钱物事,唯有后院一笼鹌鹑值几个钱。于是随手捉了三只,心道,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如就把这开封府的物事送与那展小猫做个人情。正欲走时,又想,闻说英雄做事都要光明磊落,于是留了个字柬,上书:“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回陷空岛。 南侠若到卢家庄,三宝就归他的了。”
包拯见三宝被盗,心中欢喜,琢磨着上书户部补贴三只鸡。殊料此事竟传至赵祯耳中,龙颜大怒,命展昭定要追回三宝,且旅费自负。展昭好生无奈,收拾上路,忍饥挨饿才到了陷空岛……
展昭到了陷空岛后,早已头晕眼花,哪还有力气敲门,昏倒于门前,几个时辰无人知晓。幸被庄丁撞见,忙送至陷空岛医馆“通天窑”内调养了几日。外界不知,只说南侠到了陷空岛后,无人搭理,后又被困于通天窑几日。呜呼,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乃如是也。
话说在开封府过惯了节衣缩食穷日子的展大人,昏倒于陷空岛上,被白玉堂送进通天窑医馆救治。卢大嫂不仅医术精湛,而且厨艺一流。让展昭在得到一流医疗救治之际,又品尝着好菜好饭。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展昭虽说品性端正,但也难免被锦衣玉食所惑,于是这乐不思蜀也是情理中事。他乐不思蜀不打紧,却令皇帝陛下好不恼怒,这展昭分明在陷空岛上度假,却上书说自己因公事积劳成疾,如今正在住院治疗,申请医疗报销、工伤赔偿不说,竟敢还要求依法支付工资。
但在大宋,天大地大,国法最大,面对展昭的奏折,赵祯竟一时无法驳回。可当面对白玉堂快信寄来的展昭在陷空岛上消费帐单时,皇帝陛下愤怒了。这开销,竟远远超过了朕的大内,是可忍孰不可忍!服侍赵祯的宦官元震不明就里,见陛下在得知展大人滞留陷空岛的消息后如此震怒,露出了暧昧的浅笑,心道:“看来这展昭在陛下心中果然非同寻常阿。”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赵祯一道密旨,命御医院速速派遣御医去陷空岛查验,若不属实,依法拿办,若展昭所奏属实,但已痊愈,则命展昭立即返回工作岗位,并必须完成最初“追回开封府三只鹌鹑的既定任务”,且一切医疗费用自负。
圣旨下达,御医院却犯了难,你道为何?朝中官员嫌御医院收费太贵,纷纷光顾民间医馆。近日来御医院门可罗雀,办公经费短缺,哪里还支付得起从开封到陷空岛的旅费。但圣旨不可违,于是急中生智,授予江湖郎中丁氏双侠御医身份,速往陷空岛查验。
国家这等穷酸,宣扬出去岂不是让百姓与邻国笑掉了大牙?于是此事须得机密进行。民间不知情,纷纷传言,展大人被困陷空岛,丁氏双侠前往救之。
话分两头,这厢白玉堂寄出帐单之后,迟迟不能追到欠款,纵然他平素里一掷千金,但却不是对朝廷。虽说展昭令他起了些许怜悯之心,但心想这是那猫儿自作孽,与我何干。于是也不要向他追债,只欲委婉地打发了他才是。
于是白玉堂来到通天窑,见那猫儿正坐在床上喝着精制的小米虾茸水晶皮蛋粥,乃笑道:“猫儿将息得可好?”展昭抬了抬那圆溜溜,晶晶亮的眼,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猫儿你来此可是为了那三只鹌鹑?”白玉堂笑眯眯,循循善诱。
展昭这方猛醒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又是何等剔透之人,听弦音而知雅意,隐隐觉察出白玉堂的话外有逐客令的意思,想着自己又要回开封府受穷,心情不由黯淡了几分。
白玉堂见展昭微微低下头,神色黯然,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于是启发道:“猫儿你别气馁,其实这鹌鹑也可致富,我有祖传养殖并烹调鹌鹑之法,传授与你,你回东京后可开店经营,不过这是我白家的知识产权,你若开店,你所赚利润须分给我一半。”说着从身后拿出早已写好的契约字据,放到展昭面前。
展昭抬起头,顿时眼睛又晶晶亮,仿佛因为无后而即将被休的少妇撞见了送子观音。二话不说签了字,还按了个手印。签完契约,展昭扯住白玉堂:“白兄,初期阶段为了保证质量,不砸了你白家的招牌,你能否作为技术监督亲临现场,随我一道进京?”
白玉堂笑了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当然,不过这期间我在东京的花销,日后要从你所得利润之中,双倍付我。”
展昭从来不是贪婪之人,想若能赚些钱糊口,别说双倍,就是三倍也愿意,于是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还慎重承诺道:“这生意从今之后,展某定与白兄的股份共存亡,决不反悔。”
却说展白二人揣着“契约”,刚走出陷空岛,就撞见前不久才被授予御医资格的江湖郎中丁氏双侠,两人不由分说,死活硬要跟着二人,说这般方能领到御医院承诺的八文钱。无奈之下,几人一同回了开封,不知情的人又传言道:“丁氏双侠勇闯陷空岛,与南侠展昭一道将锦毛鼠缉拿归案。”又听说展昭说过什么“共存亡”之类的话,于是江湖上又附会道“展大人义薄云天,说要与锦毛鼠共存亡。”
只有白玉堂的管家白福知道内情,一脸崇拜地迎风流泪:“少爷,你又找到一个千里挑一的分号负责人。”
却说展昭回了东京,向白玉堂贷款,买下了开封府这三只鹌鹑,又依照白家的祖传秘方办起了鹌鹑养殖场,他做事仔细,精心饲养,不久之后,他养的鹌鹑个头比别家都大,兼之肥瘦均匀,个个活蹦乱跳,比白福养的还要好些。靠卖鹌鹑赚了些钱,展昭在州桥边上租了间铺面卖起鹌鹑烹调来。由于他是公务员不便当街叫卖,于是把自己老家的管家展忠接来打理这店面的生意。
果然,没多久,鹌鹑店就小有了些名气,白玉堂又邀请了铁哥们——著名美食家颜查散前来品尝,一时间,声名鹊起,生意红火非常。展昭展大人的生活从此得到了根本改善,不仅如此,还有了不少的积蓄。
这般要紧的经济消息怎能瞒过当朝皇帝陛下——赵祯。赵祯听说后,对展昭又是欣赏,又是不满。欣赏的是他为大宋的税收做出了巨大贡献,不满的是虽然没少上税,却还不能达到令皇帝陛下满足的程度。这一来二去,赵祯就时常在人前提起展昭,一会儿说他聪明,懂得如何开源,一会儿又说国家公务员做生意,恐怕会影响大宋的政府形象。
元震见赵祯对待展大人的态度如此矛盾,大有又爱又恨之态,心里越发认定陛下对展大人感情非同一般,他素来会揣摩上意,这一日,他进言道:“陛下,你可知道展大人店里的利润要被白玉堂分一半走?”
赵祯一听,果然大怒:“岂有此理,朕才只能拿到百分之二十,他白玉堂竟然能有一半?”
元震见状,心道陛下果然吃醋,于是笑道:“这也不能怪展大人,听说当初他们的契约是如此定下的。若陛下能与展大人共结连理,那这店岂非就成为了夫妻双方共同财产,如此一来……”
元震话尚未说完,就见皇帝陛下眼中闪烁着异常夺目的光彩,只是光华之下又透着幽幽的暗绿。殊不知赵祯心中,算盘正拨得飞快,先上税,税后再分得一半,剩下的一半由展昭与白玉堂平分,两人再交纳个人税,如此一来,自己无疑是最大赢家。这正是,嘈嘈切切错杂算,大珠小珠打算盘。“元震,你真是朕的军师阿。”
……
次日,展昭接到一道赐婚的圣旨,赐婚?莫非是为公主?展昭心道,公主出嫁,陪嫁须得万贯,为此陛下一直舍不得公主出嫁,对别人胡诌什么兄妹情深,如今突然来赐婚,莫非陛下转了性?
待元震宣读完圣旨,展昭早已目瞪口呆,浑浑噩噩地接过圣旨,自己没有听错吧,竟然是自己与圣上的赐婚之旨,而且免掉聘礼!
天啊,公主出嫁尚且上万嫁妆,如今陛下出嫁,陪嫁还不得是公主的数倍,搞不好连内库都搬来,而且还不用给聘礼。这样天大的好事,竟然会落到自己头上?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令从来没有偏财运的展大人着实发了一会呆。这太突然了,须得赶紧吩咐忠叔收拾房屋,为迎娶陛下作准备——放置那富可敌国的嫁妆。想至此,展昭心里美滋滋的。
皇帝陛下在得知展昭不仅满心欢喜地接受赐婚,而且还十分卖力地准备婚礼、收拾新房时,心里似有什么悄悄滑过,暖暖的,又有些痒嗖嗖,这是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于是生性简朴的他,也悄悄地给展昭准备了礼物——九粒枣核,还是昨日才吃的。
与此同时,展忠正准备与展昭定做一套大婚用的礼服,展昭打听了一下价格,连连乍舌,忙说:“不用不用,公服也是红色的,正好当礼服。”
扳着手指,展大人终于喜滋滋地迎来了皇帝陛下进门的那一天,可虽然盼望来了皇帝陛下,但却没有迎来想象中汗牛充栋的嫁妆。拜堂之后,展昭拉着赵祯的手:“陛下……你的嫁妆呢?”
赵祯一愣,随即笑嘻嘻地道:“展护卫,三纲是那三纲啊?”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展昭不情不愿地背出来,心里却暗道不妙。方才拜堂之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穿着朝服,所以前来道贺的众人也分不清嫁娶。
“那我们谁是君,谁是臣?”赵祯见展昭耷拉着的脑袋,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算计得逞的畅快。
“陛下是君,展昭是臣。”果然,之前已有了预感,展昭只得认命。
“这就对了,不瞒爱卿,朕最初也十分为难,不知道如何才能名正言顺。但圣人教诲,夫妻纲常当如君臣一般,爱卿想必不会有意见吧。”赵祯坐到展昭身边,蹭了蹭。
“臣不敢。”展昭低下头,想了想,又不甘心地道:“陛下没有嫁妆,总该有聘礼吧。”
“圣旨里不是说了聘礼全免,爱卿还答应得挺爽快的么?”赵祯眼中泛着盈盈的笑意:“而且都拜了堂了,爱卿可不能反悔。”
“那陛下住到臣这里来,还白吃白喝又算怎么回事?”展昭听着赵祯的话,觉得有些道理,但细想之下又经不起推敲。
“当然是倒插门了。”赵祯眨了眨眼,如此一来,不仅不用养展昭,还能节省大内开支。见展昭满脸委屈,心里莫名有几分不忍与焦躁,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为了节省工钱,这荷包还是他亲自动手缝制。献宝似得塞与展昭,笑道:“别这样,看,这是朕送给你的。”
展昭眼眸顿时一亮,果然有宝贝,莫非是内库钥匙?迫不及待地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九个枣核。又不能吃,又不能用,都不知道能干什么。失望之极,就连耳朵也被失望的情绪感染,没那么精神了。
“这可是齐鲁之地出产,如今最好的大枣种,每年出口辽夏,供不应求,为国家创汇不少呢。”赵祯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展昭的耳朵:“你把它种上,明年不就有枣子吃了?”
展昭一听,顿时有了精神,对阿,养鹌鹑能致富,搞不好这种植大枣也能赚上不少。心里有了主意,自然又重新喜笑颜开。
就这样,展昭展大人一边开着鹌鹑店,一边又干起了大枣种植的营生,小日子越过越好,和皇帝陛下也相处甚洽……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尾声
皇帝陛下自从倒插门之后,自然而然地持有了展大人鹌鹑店的一半股份。如此一来,白玉堂所分得利润竟然只有税后总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五。这令白玉堂十分不满,于是上门与赵祯理论。
赵祯拿出当初那份合同,上面黑纸白字“展昭开店所得利润,须得分白玉堂一半。”赵祯笑道:“对阿,如今展昭所占股份只有百分之五十,白少侠分得他所得利润的一半,并未违约。”白玉堂一时语塞,心底暗暗后悔,当初让白福拟定契约时怎就没有仔细推敲。
大家都知晓展大人是个厚道人,为了补偿当初对自己有恩的白玉堂,偷偷将大枣出口字号中自己所持的一半股份中又分出一半,送与白玉堂,这公司如今生意越做越大,白少侠不仅没有亏,反倒赚了一大笔,欢喜得狠狠拍了拍展昭的肩:“猫儿,我就知道你不是重色轻友之辈。”
……
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这日,赵祯正查看内库的账目,眼瞅着那日益增长的库存,不禁喜形于色。
展大人将头凑过来,递给皇帝陛下一只烤鹌鹑,眼中眨巴着崇拜的光彩:“陛下,你真能干,这些都是你挣的?”
“那当然。”赵祯一边啃着鹌鹑,一边自豪地说,享受着展护卫的厨艺和爱慕,实在是件身心舒畅的事。
“都是你的呀?”展大人又递上一盘新鲜的枣子,让赵祯佐着鹌鹑吃。
“那是。”赵祯笑了笑,拿起一粒枣子喂到展昭口里。
嘴里包着新枣,展昭的脸颊看起来鼓鼓的,“那按照夫妻双方共同财产的法则,是不是臣也该占一半啊?”枣子咬起来脆生生的,展昭的声音也脆生生的,如同轻轻拨动的琴弦,在赵祯脑中发出了“当”的一声……皆大欢喜,依旧皆大欢喜。
(完)
番外《月明人尽望》
(一)天禧元年
一、常州武进县遇杰村
“昭儿。”展夫人正欲将新捕的螯蟹蒸上,揭开蒸笼,雾气腾了上来,弥漫了一屋,不禁别过头,却一眼瞥见才满四岁的儿子从厨房小门溜进来,走得蹑手蹑足。
展昭被娘亲喝住,不敢再跑,低着头噘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蹭到木门边,展夫人这才看清他一身崭新的白绢蓝撮晕花衣污了大片,袖口似还割破了,露出亵衣。心中好生气恼,这料子是官人专程托人从靖州买来,为官人裁了件袍,自己制了条裙,给儿子做了件秋衣,谁想他今儿才穿上身,便脏得似翻了墨一般。“你做什么去了,新衣服如何脏成这样?”
展昭不作声,肥嘟嘟的小手拧了拧衣服,竟挤出水来,渗过指缝,滴到地上。
“怎么还湿了?”展夫人顾不得蒸蟹,拉着展昭往里屋走,若不快些换下湿衣裳,恐怕会着凉。
“和人打架了?”展夫人替展昭换上干净衣服,心疼地瞧着儿子小手背上划出的几道血痕,虽说不深,只是在这一双小手上,竟是有些触目惊心了。
“我不让他们欺负小崽儿,他们就把我们都推到沟里去了,还打我们。”小崽儿和展昭一般大,是展家佃户李杰的儿子,因娘死得早,李杰身体又不好,所以两父子受展家照顾,但村里的其他孩子说小崽儿是没娘养的野小孩,故而常欺负他。展昭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爹爹教我的拳全不管用,我逮了条水蛇,才把他们都吓跑了!”展昭微露得意之色,却把展夫人吓得三魂失了七魄,心里直抱怨官人没事捉蛇泡酒,展昭看了几回,竟学了去,还好没伤着,倘若是毒蛇再伤着了,如何是好。
却说展大官人清早去市集买新酒,买了酒,为娘子挑了几朵簪花,替儿子买了风车、拨浪鼓,又看到有卖短木剑的,思及展昭最喜家中祖传的巨阙,只是他年纪尚小,不许他碰,为此他常常偷望,于是也买下,权当替代。兴冲冲回到家里,刚进门,却见展昭立在墙角,不消说,定又是惹了祸事,被娘子罚面壁呢。
展大官人心疼儿子,硬着头皮去求情。娘子贤惠温婉,众人都道自己好福气,殊不知她一脸忧色地劝戒,才是最难消受呢。说到最后,得了一句“也罢,今儿过节,就饶了他吧”如蒙大赦,捧了市集里买的东西逗儿子,展昭见着木剑,果然欢喜,跑来跑去,虽舞弄得毫无章法,不过在展家夫妻眼里却是比公孙大娘都舞得好看。
“这孩子迟早让你给宠坏了。”展夫人瞥了官人一眼,欣然一笑,并把日后宠坏孩子的责任都推到相公身上:“今儿学里没课,让他额外多摹几页字也没写完……”
“昭儿。”展大官人眼见娘子娥眉欲蹙,忙将展昭叫过来,揽在怀中:“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
“嗯。”展昭最喜欢听爹爹讲故事了,于是将木剑抱好,乖乖坐着。
“今儿中秋节,爹就给你讲个吴刚伐桂的故事。”展大官人笑嘻嘻:“从前有个叫吴刚的小孩,他不听娘亲的话,不好好读书,总喜欢和其他小孩打架。天帝知道了,非常生气,就罚他到月宫里砍桂树,砍不倒就不能回家。这棵桂树啊有五百多丈高,一斧砍下去砍破的地方又立刻合拢了,怎么砍也砍不倒,吴刚只有一直砍下去。展大官人瞥了娘子一眼,又道:”所以昭儿,你千万要听娘亲的话,不然就会和吴刚一样被罚到月宫砍桂树,回不了家。“
展夫人闻言瞪了瞪官人,急道:”瞎编什么呢,别吓坏了昭儿。“说着将展昭抱过来,轻轻拍了拍,把儿子罚去砍桂树,这不要她命么。
”那吴刚现在还在砍吗?“展昭上下摇动着小手,着急地问道。
”是啊,昭儿你看月里的阴影,就是月宫的桂树。“展大官人指着刚升起的一轮明月道。
”天帝为什么那么坏,不让吴刚回家,他爹娘也会想他吧,吴刚好可怜。“展昭望着爹娘,舞动着手里的短木剑:”天帝住哪里的?我要去叫他不许欺负吴刚。“
”昭儿,天帝在天上,你不会飞,找不到他的。“展夫人蹲下身子,将展昭放到地上,理理他的垂髫:”今晚你拜月时多放些点心,吴刚就能吃到了。“
”嗯。“展昭挂念着吴刚,于是等母亲放好果品,糕点,展昭还加了一堆爹爹给自己打的枣子上去,鲜红鲜红的,煞是好看,心想等以后学会飞,一定去找天帝。
二、汴京紫辰殿
”寿春郡王还未到吗?“见诸妃皆入席了,赵恒低声问一旁的蓝继宗。
”殿下尚在资善堂,才着人去催了。“蓝继宗半弯着腰,尖细的嗓音在琴声中尤显突兀,引得一旁的几位嫔妃不由转过头来,唯刘德妃仍醉于平缓的操缦之中。
赵恒点点头,又道:”今儿中秋,让张大人早些放课吧。“
”张大人原是答应了的,只是殿下说业荒于嬉,规矩不可因私而废。“蓝继宗答道。
赵恒闻言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祯儿真是的。“
”祯儿如此小便知不可因私废公,陛下应当高兴才是。“杨淑妃忍不住夸道,寿春郡王赵祯乃她与刘德妃共同抚养,只是赵祯以为刘氏乃其生母罢了。
”德妃以为如何?“赵恒见已说起赵祯,刘氏仍只顾听琴,心中微奇。
”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臣妾有幸闻此政和之音,舒畅不已。“刘德妃笑答道。
”德妃姐姐,我与陛下在说祯儿呢。“杨妃掩口而笑。
”倒是朕扰了爱妃听琴了。“赵恒亦笑道,于是下令重赏琴师。
蓝继宗在一旁看得明白,德妃娘娘平素最关心郡王殿下,方才之言如何会没听到,不过知有杨妃在,自己毋须多言,倒不如投陛下所好。
”寿春郡王谒见。“殿外一阵此起彼伏,众人皆向殿外望去,只见一小儿身着华服,稳步走入殿内,这便是当今天子第六子,庆国公寿春郡王赵祯。赵恒虽有六子,但四子皆夭折,惟有赵祉与赵祯尚在,只是赵祉性好奢侈,尤喜玩乐,且身体孱弱,实非帝王之材。倒是赵祯,虽只七岁,却恭俭好学。最难得是他小小年纪,喜怒已不形于色,于是不仅赵恒,群臣都以为此子当立为太子。纵有拥立赵祉的,自去年赵恒欲立刘氏为后,也不再提起。
”儿臣参见父皇。“赵祯行过礼后,又见过刘氏,杨氏。赵恒观儿子举止稳重,思及前些日在枢密院,亲见他兼任中书令时,对各种政令已大致了解,心中欣慰。忽又想起他不过是七岁孩童,又生了些怜惜,于是道:”祯儿,到父皇身边来。“
赵祯坐到赵恒身旁,赵恒摸摸了他的头,见一旁赵祉也望向这边,笑道:”祉儿也过来吧。“赵祉挤了挤赵祯,赵祯往一旁挪了挪,两兄弟坐到一处。
”今儿中秋佳节,父皇与你们讲个故事如何?“赵恒难得与两个儿子如此共聚,平素多是询问功课政论。
”好啊。“赵祯很少听父皇讲故事,抬起头,睁大了眼。赵祉虽已十三岁,也饶有兴致。
”就讲个吴刚伐桂的故事吧。“赵恒沉吟片刻:”西汉时有一人名吴刚,离家学仙道三年,其间其妻与天帝之孙伯陵私通,生三子,吴刚一怒之下杀了伯陵,于是天帝大怒,命吴刚至月中砍不死之树——月桂。月桂高五百丈,随砍即合,于是吴刚终年砍伐。其妻心中愧疚,命三子至月中陪吴刚,一化为蟾蜍,一化为玉兔,一不知为何物。“赵恒讲完看了看二子,见二子皆听得索然,却也强撑着,乃问道:”讲完了,你们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