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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子蝉 当前章节:8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次日,宫中来人传旨,赐展昭两进院落一座,位于太学之北,青砖灰瓦,倒还清雅。

宅院不大,但展昭一人,又无家室,如何打理得来。圣上虽按四品例,分派了些常从与他,可展昭终究使唤不来人,客气地不行。这些人本以为大名鼎鼎地展护卫是怎生厉害的人物,不想却是如此温润之人,再者他们拿的是朝庭奉禄,展昭平日又没什么打赏,做事甚不尽力。展昭不愿与他们计较,凡事只得亲力亲为。

展昭本不欲设宴,奈何开封府弟兄们说大家难得寻着乐子,再者先前白玉堂也道要好好折腾折腾猫窝,于是拿出些奉禄,准备置办桌酒席。往日在开封府,还能央厨房路大婶帮忙,如今连个托付之人也没,只得亲往酒楼落订。

却说欧阳修自在范府见过展昭,后又多次相见,虽未深交,却也亲切,渐渐熟稔起来。这日展昭来请教范仲淹布阵之法,范仲淹留他用膳。席间,欧阳修笑道:“展护卫,听闻圣上赐了宅子与你,我等未及恭贺,还望勿罪。”展昭忙道:“岂敢岂敢。”

欧阳修本欲提醒展昭请他去坐坐,谁知他倒真“岂敢”起来。他与展昭差不多年纪,觉得这人着实天真有趣,他本就最喜直言,于是大笑道:“展护卫,你不是该说‘展某罪过,只因仓促间不曾备下好菜,未及请各位大人。不知欧阳大人可赏面某日到寒舍一聚?’”

展昭在官场多年,个中规矩岂能不知,只是他始终学不来,被欧阳修一打趣,略有些尴尬。

范仲淹在一旁忍笑,见展昭窘迫,忙道:“永叔你就莫要再戏弄他了。”

欧阳修这才止住笑,拍拍展昭肩膀:“展护卫你别介意,其实我倒不用你摆上几桌酒,大设家宴。不过想去看看,御赐的园子,好奇而已。”

“哪有你这种人,竟然主动到人家府上叨扰。”范仲淹笑道。

“怎样,我好歹也算他半个老师,这谢师酒没喝成,家访一下也不成么?”欧阳修答得理直气壮。

“我怎不见你教过人家什么。”范仲淹哭笑不得。

“如何没有,前日他还请教过我‘范大人去了哪里。’”

展昭暗笑,这欧阳修的性情和白玉堂倒有几分相似,于是作了一揖:“欧阳老师,不知学生今日可有幸请老师光临寒舍?”

“嗯,见你如此有诚意,我就勉为其难一次吧。”欧阳修摸摸下巴,作夫子状。范仲淹眼见着二人胡闹,把个正经老师晾在一旁,连连摇头。

用过膳,欧阳修与展昭出了范府。展昭牵着马与他一同步行,轿夫们在后跟着。朱雀门外州桥夜市,热闹非凡,二人边行边赏玩。

“好你个展小猫,昨日约你陪白爷爷喝酒,你说要拜访范大人,如今却在这里逛夜市。”耳旁骤然一声清亮的嗓音,展昭回过头,花灯之下,白衣尤其夺目,不是白玉堂是谁。

“白兄误会,我确实从范大人那里来,若不信可问欧阳大人。”展昭解释道。

白玉堂早瞧见欧阳修,眉目俊逸,博衣方巾,举止斯文,却又不失干脆。欧阳修亦久闻白玉堂之名,今见其人,果然名不虚传。展昭心想,这两人性情相似,聚在一起不知如何热闹呢,于是介绍二人相识,互道一声久仰。

“你们这是去哪儿呢?”白玉堂问道。展昭如实答了,谁料白玉堂嚷道:“好你个猫儿,你我多年的交情,却要后日才请白爷爷去,今日倒让他占了先。”

“我是他老师,自然是尊师重道。”欧阳修面露得意之色。

“什么?”白玉堂见欧阳修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如何做得猫儿的老师,且展昭和自己一起时从不服软,哪里会认个差不多年岁的老师,于是冷笑道:“这只猫好歹是我白五爷的朋友,找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做老师,岂不有辱我白五爷的名声。依我看,定是你欺负他老实,强认的吧?”

展昭心中无奈,要辱也是有辱他南侠的名声,怎么和他五爷沾上关系,不过强认倒说得不错。正要劝解,早听欧阳修笑道:“不闻‘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么?”说着转向展昭:“徒弟,你怎么结交了个不知书少见识的朋友?实在有辱师门。”

眼见白玉堂脸色不好看,展昭忙道:“你二人才见面,消停一下可好?就当给展某一个面子。”欧阳修占着上风,自然闻言作罢,白玉堂口里还不服:“且卖一个人情与这只猫,不与你计较,不过猫窝我也要去。”

展昭无奈,只得三人同行。到了展府,府内竟是漆黑一团,欧阳修诧异道:“怎么没个人掌灯。”展昭笑而不答,取出火摺子,将外院各处灯明了,又添了些灯油,去厨房烧了水,沏好茶,递与二人。三人分宾主坐了。白玉堂憋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道:“我说猫儿,你那些常从去了哪儿?竟要你亲自点灯烧水?”

展昭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保不定睡下了,或者是去哪儿寻乐子。”

“岂有此理!”白玉堂闻言将茶一搁:“我还说只有吃闲饭的官,想不到这些人也是!拿着银子,居然还如此放肆,待白爷爷去教训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

“白护卫莫恼。”欧阳修倒平静得很:“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矣,近则不孙,远则怨。定是展护卫没拿出个主人的模样,才让这等人放肆。”说着正色道:“虽然有他们的不是,但若说根本,还是展护卫最错。”

“猫儿对他们客气还落个不是?”白玉堂替展昭不服:“他们就是欺负猫儿好人,看我不把他们脚打断。”

“齐家治国平天下。”欧阳修继续道:“展护卫,你如今连几个常从也管不好,日后如何服众?”

“猫儿管下属可从未出过差错,只是生活上糊涂些。”白玉堂还欲替展昭分辩,却被展昭打断:“欧阳大人说的是,确实是展某御人无方。”

“猫儿,我说你……”白玉堂哭笑不得,难为自己替这猫挣面子,他倒好,尽灭自己威风。

“展护卫知道就好。”欧阳修点了点头:“日后到了军中,不单是沙场上要令行禁止,就是日常起居也马虎不得。”

白玉堂闻言一惊:“沙场?什么沙场?猫儿,你要离开京城?”展昭正欲解释,却听门外响亮而尖细的声音响起:“圣上驾到!”

三人大惊,忙出门接驾,见赵祯一身常服,带着十几个侍卫,立于门外。三人礼毕,展昭皱眉道:“圣上轻率出宫,若有个万一,叫臣如何担当得起。”

“好了,今日不说朕。”赵祯入得门去,四周望了望:“怎样,住得还舒心么?”

“隆恩浩荡……”展昭还未说完,已闻赵祯笑道:“不说废话。”

“还好。”展昭言简意赅。

“是么。”赵祯走近展昭,正欲说话,才见欧阳修与白玉堂亦立于一旁,于是笑道:“够热闹啊。”又冲白玉堂道:“听闻白护卫喜饮大内的真一酒,朕已命人在白护卫的奉禄内添上了这么一条。”

白玉堂闻言咧嘴一笑:“有劳。”

诸人脸色骤变,心道这白玉堂也脦大胆了,如此恩典,不谢恩还敢对圣上说“有劳”。赵祯倒不以为意,常听展昭说起白玉堂,早知此人脾气,如今见他这作风,倒添了几分赞赏之意,于是笑道:“好说。”

赵祯命他二人退下,众护卫守在园中,只有元震相随。转头对展昭道:“昭,跟朕进来。”

展昭随赵祯入了堂屋,不知圣上夜访所为何事,于是道:“臣去替陛下沏壶茶。”

“啪~”赵祯猛一拍桌,怒意已露于面,对元震道:“去,把那几个混账东西与朕捉来。”元震诺诺而下,出门时给展昭替了个眼色。今早去展府传旨的太监回去说展府内空无一人,连看门的都没,圣上诧异,着人打听了一二,一日就都没好脸色。

“陛下……臣御下无方……还望陛下……”展昭大概明白赵祯所为何事了,虽不明这等小事何劳圣上亲来,但见赵祯脸色,也心知不妙。

赵祯白了展昭一眼:“你别替他们说情,也别急着揽错上身,朕自然要罚你的。”

不多时,几个喝得醉熏熏的常从已从妓馆捉到赵祯面前,他们从未见过圣面,被众侍卫按住趴在地上时早吓得屁滚尿流,一肚子酒全化成冷汗。

“混账!拿着朝庭的奉禄,倒欺到朝庭命官头上了?朕都舍不得让展护卫劈柴烧水,你们面子倒大啊,听说还喝过他烧的水?”赵祯冷冷地道,全然未察觉众侍卫都惊异而羡慕地看向展昭,展昭莫来由地脸上一热。

几个常从哪里还说得出话,一边哭,一边不住磕头。“一身酒气,熏得朕难受,拉出去,把这几人舌头割了,发配充军。”赵祯眉头紧锁。

展昭大惊,赵祯平素听到酷刑都会不忍,如今怎下这等狠令,忙跪下道:“陛下,这几人虽是有错,却罪不至此,若说最错,也是臣管教无方,陛下若罚,臣也罪不可恕。”

赵祯盯着展昭,见他果然急了,于是道:“好,看在展护卫为尔等求情的份上,各打二十大板,遣回原籍。”几个常从又谢恩又谢展昭。赵祯不耐烦,摆了摆手:“还不拉下去,别污了这地方。”

众人出去之后,赵祯站起身,扶起展昭:“你也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么?”

“臣知道了。”展昭低着头,满面愧意与不忍,若非自己纵容,那几个常从何至如此下场。自己这等小事都糊涂至此,又怎对得起圣上一片厚望。

赵祯见展昭难过,倒不忍多加责备,只道:“既然知道,你也是聪明人,朕就不多说了。”说着拍拍展昭的手:“朕也是担心你,要知道多少英雄都是毁在小人手里。哎,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也罢,明日再派几人与你,可要好好约束下人。”

“是。”展昭点点头,又道:“陛下说了半日想必口渴了,如今那几人被拉出去也没人烧水,还是臣去替陛下沏茶吧。”

“让外面的人做就好。”赵祯脱口而出,说出后竟有些后悔,说实在的,他还真想尝尝自己御猫的沏茶手艺。

“臣可不敢大意。”展昭嘴角微扬了扬,今日之事,虽令他有些费解,但圣上对自己的爱护之意却让心里着实暖烘烘的。赵祯也不多说,由他去了。

等了半晌,还不见展昭,赵祯不禁有些心急,于是走出厅去,元震跟上来,赵祯问道:“厨房在哪儿?”元震忙替他引路,到了门口,见展昭蹲在炉前加柴,火星吱吱地串出,水缸有些动静,晃晃作响,想必是才动过不久的缘故。烛火摇摇晃晃,淡淡的光氤氲在若有若无的水气中,展昭听到脚步声,向门外望去,见赵祯立在门口,站起身,笑了笑:“就快好了,刚才柴不够,让陛下久等。”

一瞬间,赵祯有些幻觉,仿佛自己不是身在帝王之家,只是日落而息的百姓,回家后有人对他说饭快好了。

元震看着二人,虽然不知有何不妥,也悄然退下。赵祯走入厨房,烛火太暗,方才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展昭脸上有些花,想是柴灰沾到脸上,伸手用衣袖替他擦了擦脸,笑着说:“看看,都成了花猫了。”

柔而轻地绸缎碰到脸上,痒酥酥地,展昭一震,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赵祯的手悬在半空,一阵沉寂。

“臣……不敢烦劳……”展昭觉得心跳得过于清晰,吞吞吐吐想解释,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忽而看到炉中微弱的火,仿佛找到救星一般,忙蹲下:“呀,火快熄了。”

赵祯望着展昭,竟长叹一声。展昭听见,不敢作声,只对着炉子猛吹了口气,火一下窜得老高,屋子明亮不少,倒把二人都吓一跳。

水气从壶嘴急促地涌出,阵阵白雾,赵祯长如此大,只有幼时在御膳房玩过水壶,手被壶嘴刮破,御厨还因此受了责罚,如今见水开了,也不知该如何,伸手便去提壶。还未触及,早被展昭一把拽住:“陛下仔细烫了。”说着一手提起水壶,往茶具中一倾,细长的水流缘弧而下,击着青瓷,声清远悠长,若山溪拊石,茶具热过,展昭才将钞茶放入。

“你如何不怕烫?”赵祯见展昭手持铜壶,不禁咋舌。

“臣这手只怕是搁烙铁上还不怕呢。”展昭不以为然地一笑,赵祯这才想起他终年习武,手上早已磨出一茧,不由狠狠地抠了抠展昭手心,仿佛欲将那层茧抠去。

“陛下,臣只是说得夸张些,还是有知觉的。”手心隐隐作痛,展昭欲抽回,却被赵祯握得紧,又不敢用力,只得一脸无奈。

赵祯忙松开手,看着那被自己掐出几道印的掌心,想对他言并非存心弄疼他,竟开不得口,半晌才轻声道:“你不怕落个欺君之罪?”只是全然没个问罪的架势,声音轻得连自己也听不见。

稍时,二人返至堂屋,展昭盯着上浮的白烟发愣,夜风在瓦上盘旋,颇为清晰,赵祯见展昭不吭声,只得低头品了口茶,淡香生于青瓷之中,不禁点头:“想不到你点茶还挺在行的。”

分明是清茶一盏,如何屋中满是晚春似酒浓芳,展昭本有些局促,好容易圣上说了句话,心下稍松,笑道:“这都是给白兄那些破讲究给念叨出来的。”

“他怕是比朕还讲究些。”赵祯附和道:“前些日还听吏部侍郎抱怨,说新封的白护卫嫌官服布料差,染色次,不肯穿,又自持武艺高强,别人奈何他不得。”

“他怕是不肯穿红才故意找碴吧。”展昭颇不义气地一语道破白玉堂的心思。

“朕也是如此想。”两人相视一笑,不禁试图想象白玉堂穿红的模样。闲聊了一阵,展昭与众侍卫才护送赵祯回宫。回家路上,展昭觉得今日自己与圣上,像极了背后说人闲话的主妇。不由被这荒谬想法逗乐了,一个人吃吃地笑起来,好在街上人少,无人瞧见。

却说白玉堂与欧阳修离了展府,二人本有争执之意,你一言我一语,没个人拦着,倒都不肯回府,索性闲逛起来。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两人斗了几句嘴,竟觉颇为投契。这二人风雅直率,诗词音律,所好相投,对朝中百官,也见解相合。正是少年乐新知,今日又无人陪白玉堂饮酒,于是拽着欧阳修,各打得一壶好酒,去城外护龙河边畅饮。

欧阳修虽是爽快之人,所交却皆是文人墨客,也还循规蹈矩,沿河坐下,见白玉堂悠哉游哉,不禁担心道:“这里禁人来往的,怕是不好吧。”

“怎么?怕了?”白玉堂嘴角一扬。

“你不怕我怕什么,就算被捉住,我也只是个从犯。”欧阳修被他一激,扯开酒塞,豪饮一口。

白玉堂大笑:“捉住?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本事。”忽忆起方才欧阳修提及沙场,于是问道:“适才欧阳兄说猫儿到沙场是怎么回事?”

“展护卫未与你讲?”欧阳修有些诧异:“据闻圣上因展护卫去年延州查案智退元昊反兵,有意任展护卫为将,只因他不知军中事,才让希文教他,又命他领殿前司。不瞒你说,这些月令希文费了不少精神呢。”

“这等好事为何少了白爷爷!”这些年战事多不利,白玉堂和辽夏勇士交过几次手,对方不敌,一半功夫还未用上,已令其惨败。可恨那些人落败之后竟言:“我等武艺虽不如你,但宋兵遇着我国将士,都双腿发软,四肢无力,乖乖地掉脑袋。”白玉堂当即大怒,一剑结果了那些人,可心中这窝囊气却始终未去。不禁埋怨朝庭软弱,深恨宋兵无能,早有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之心,可惜无此缘法。如今闻说展昭将去边关效力,好生羡慕,又满是不平:“明日我亲自找皇帝小儿理论去!”

“带兵作战不比单打独斗,任你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千军万马。”欧阳修嘴角一扬,似有轻视之意:“你这般去,怕只是白白断送将士们的性命。”

白玉堂自出生哪受过这等抢白,若是江湖上的朋友早大打出手,可惜欧阳修不会打,对书生动武实在不光彩,只得握了握雁翎刀,强压怒气:“你怎知我带不得兵!”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你勇则勇也,其余……”欧阳修瞥了瞥白玉堂,眼见他气得刀柄都快捏碎,才大笑道:“玉堂休恼,我方才不过说笑,其实为将五德之中,你只仁字稍欠。但且不说用兵之道,只是边关军务,牵扯便极烦,玉堂若在他朝,或能封狼居胥,于大宋……”突不再说下去,只对月长叹一声。

“我知道,还不是拜你们这些个文人墨客所赐,以为日日纸上谈兵就退敌?能打胜仗了?”白玉堂余怒未消,也不与他客气。

“治国之道,你懂什么。”欧阳修也是清高之人,如何受得了别人“侮辱斯文”,不由皱皱眉。两人喝了几口酒,只因心中生了嫌隙,不欢而散。

那二人这厢生出这许多事,展昭毫不知情,快至府中,展昭闻四周皆有呼吸之声,杀气虽不重,却也不敢大意,四下观望,忽见一女子靠于门前照壁,身找道服,状似昏迷,小心上前。那女子一身素衣,未施浓妆,却难掩其天生丽质,面若芙蓉眉似柳,月色之下,犹显俏丽,展昭见此佳人却大惊失色,失声叫道:“皇后娘娘!”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竟是前年为赵祯所废的郭皇后。

那女子渐渐苏醒,睁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吃了一惊,猛见着展昭,不由分说,厉声道:“大胆贼子,竟敢挟持本宫。”

展昭早平静下来,心中闪过万千念头,当即跪道:“臣展昭见过玉京冲妙仙师。”

郭氏这才认清是展昭,不由舒了口气,又闻得仙师二字,不禁凤目含悲,神色凄苦,低声道:“起来吧。”

“恕臣无礼,仙师如何在此处?”展昭起身问道。

“清悟亦不知。”郭氏茫然,面色渐渐凝重:“本于长乐宫中看书,忽觉头重欲睡,醒来已是在此了。”不由苦笑,自己已被废多时,真不知什么人还惦记着:“想来定是遭奸人陷害。展护卫,你武艺高强,不如将我送回宫中。免得稍时被人发现,你我都都不得干净。”

“不可,既是被人设计,仙师此去,定中埋伏。今即使至开封府,也只怕无济于事,倒连累众人。”展昭摇摇头:“如今之计惟有去见一人。”

“谁?”郭氏问道。

“圣上。”展昭吐出二字。

“我不见他!”郭氏脱口而出,眼中已是噙着泪,不愿让展昭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将头扭向一旁。展昭知当年郭后因尚美人于赵祯前道她是非,吵将起来,一气之下,一掌挥去,竟误打到前去劝架的赵祯颈上。赵祯怒不可遏,又得阎应文、吕夷简协助挑拨,将她废去,又封做什么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与出家无二。这些年伴着孤灯,折损韶华,早已伤心泪尽。

“仙师。”展昭知她心中无限委屈,只得温言劝道:“如今仙师与展昭若被别人瞧见,定落得个私通之罪,到时,就算圣上也救不得。”

“那便死好了!”郭氏怒道,这才想起若是死还连累着展昭,心中愧疚,咬了咬唇,:“对不住,我胡说些什么呢,全凭展护卫做主吧。”

展昭见她强蕴住泪,思及长乐宫中落叶满阶,明月独照,这般一个女子于其中受尽委屈,也难怪她会恨圣上,心中不忍,于是道:“仙师莫悲,若真不愿见圣上,展昭带仙师回宫便是。”

郭氏闻说,怔怔抬起眼,看向展昭,点点头,半晌,又摇摇头:“展护卫真是体贴之人,我便是死,也不愿落个私通之罪,还是去见圣上吧,两年了,我再没见过他。”

展昭见郭氏方才还对赵祯咬牙切齿,如今提起,又似有思念悲怆之色,暗道女人心思果然难以琢磨。于是掏出怀中白玉堂与他的烟花,冲天一响,一只小老鼠闪耀于展府上空。

五鼠还未来,早有弓箭手将展府团团围住,展昭冷笑道:“藏了如此久,终于肯现身了。”郭氏到底为将门虎女,又为后多年,也不惊慌,立于展昭身侧:“清悟还诧异,如何没这一出。展护卫,原来你早知道了。”

只见领兵的乃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林岱,自老将军告老后,本以为他自然顺理成章升任殿前司都指挥使,孰料圣上忽将展昭从开封府调回,接任老将军,林岱心中不忿,奈何展昭深得圣宠。“展昭,本官方才接到密报,说你与废后有私情,初还不信,如今你二人被当场撞破奸情,还有何话说。”

展昭将郭氏护于身后:“林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仙师乃圣上御封,我乃你上司,你听信流言,擅自动兵,就不怕落个犯上作乱之罪?”

林岱被展昭一吓,失了方寸,但转念一想,展昭与郭氏深夜私会于此,就是圣上面前,自己也占得理,于是强作冷静:“我再大胆,也不及展大人你。”转向众兵士:“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拿下!”

郭氏忽而笑道:“林大人,你怎知我二人乃私会?”林岱被她问得一愣,她继续道:“不能圣上召见,展护卫奉旨行事么?”

林岱出了一身冷汗,真若如此,自己岂非坏了圣上好事?仔细一想,若真如此,郭氏怎会于展府前独自等展昭,想着壮了些胆:“仙师,你竟敢伪称圣意,罪加一等。”

展昭虽还镇定,心中却也被郭氏吓得不轻,自己本欲找圣上解释,大约还信,郭氏倒好,竟把圣上编排进去,圣上堂堂一国之君,怎肯为他二人圆谎。

正僵持不下,忽见一人从府前梧桐之上跃至展昭身前,月色下白衣如玉:“是真是假,去问圣上不就是了?”来人正是白玉堂。见着烟花,立即赶来,之前的对话也听了大半。

展昭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你这次惹得麻烦不小啊。”白玉堂回头笑道。

“林大人,不如你与仙师、猫大人在此等候,我入宫面圣,奏明此事,如何?”白玉堂难得正经,却引得周围一片哄笑,就连郭氏也不禁莞尔,瞥了瞥展昭。

展昭好生无奈,只于白玉堂耳旁道:“白兄,我姓展。”

“都一样。”白玉堂颇不耐烦。展昭心中苦笑,如何一样了。

“就依白大人吧。”林岱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只得赌上一把。

“白兄,展某并非奉旨行事。”展昭传音入密。

“我知道,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白玉堂拍拍展昭,回头对林岱道:“我且去,林大人,圣旨来之前,他二人若是少了根头发,想必你也知道后果吧。”

“那是自然。”林岱点点头。

“猫儿,我去了,你仔细些。”白玉堂飞出重围,直奔大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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