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答,赵湛轻轻推开门:“抱歉,我进来了。”
室内没有开灯,叶朝枫抱着虎皮猫坐在窗下巨大的安乐椅中,盯着窗外看什么。——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而且又起了雾。
“有事吗?”叶朝枫依然看着窗外,有些不情愿的说。虎皮猫抬起头,看上去很不高兴赵湛来打扰他和主人的共处。
“叶哥,我……”赵湛咬住嘴唇:“你不想吃点什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没胃口。”叶朝枫缓缓地说,声音沙哑而空洞。
“可是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赵湛坚持着:“你应该吃点东西,睡一会儿。”
叶朝枫沉默了一会,好像在努力思索赵湛到底在说什么,然后回答道:“谢谢你,小赵。可我真的没胃口,而且也没心情做饭。”
“我可以给你做饭。”赵湛说:“我会煮面条。”他不觉又脸红起来,连忙补充道:“小时候生病了,我妈总是给我煮鸡蛋面条吃。”
叶朝枫终于转过头。他静静地望着赵湛,琥珀色的眸子在晦暗的光线中闪烁,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放下虎皮猫,站起身。
“我想出去走走。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泉殇?IV
别墅坐落在一片空旷的海岸,面朝大海,背靠山崖。此地并非旅游胜地,因此虽然已经是夏季,海滨却空旷无人。海涛相互推挤着拥上沙滩,发出喧嚣而又寂寞的回响。
两人沿着山路向上走。夜雾已经散去,淡淡的月色洒落在山岗上。微风拂过草尖。耳中传来蟋蟀细碎的鸣叫声,间或还有几声蛙鸣。时而有瘦长的黑影贴着地面无声的跑过去,是夜间觅食的黄鼬。草丛和树后不时有绿莹莹的眼珠闪烁。远处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号叫,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凄凉。
赵湛走在叶朝枫身后,努力辨认脚下的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爬过山坡,一望无尽的草地出现在赵湛眼前。足有一人高的香蒲和芦苇夹杂其间,细长茂盛的草叶在月光下抖动,仿佛其中栖息着一千零一只夜鸟。
“草地中间有个池塘。”叶朝枫忽然说:“看得到吗?”
赵湛极目望去,芦花在月光下热烈的绽放,像一片洁白的羽毛。香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空荡荡的天空上只有月亮露出姜黄色的微笑。
他摇摇头:“不,看不见。”
叶朝枫出神地望着草丛深处:“刚搬来的时候我也一直没有发现。后来有一晚我喝醉了,开着新买的悍马在这里乱闯,结果莫名其妙的掉进去了。就这样,扑通!然后水就从车窗涌了进来。”
赵湛不知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笑大概是不合适的,可他实在忍不住。
叶朝枫自嘲的笑笑:“好家伙,水可真够深的,又凉得要命,差点就上不来。不骗你,我的吉普车还在里面呢。”
那天他在医院里,等待皓兰的手术结果。最终医生出来了,他们告诉他,女孩的命保住了,但从此一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叶朝枫已经忘了自己是怎样从医院出来,又是怎样喝得大醉,反正等他清醒过来,趴在地上喘息不止时,红色崭新的悍马已经消失在水面下了。他在水边吸了支烟等衣服干透,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潇洒的转身离去。
“后来我又找过几次,可是再也没找到过那个池塘。”叶朝枫接着说:“要不是车没了,我真会以为那是一场梦。”他习惯性地掏口袋,却发现烟盒忘记带来,不禁有些懊恼的摇头。这时赵湛从衬衣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叶朝枫有些意外的接过来,发现正是自己常吸的牌子。
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嘴角微微上翘:“你不吸烟,专门为我准备的?”
“是。”赵湛微微一笑:“六叔教的,这也是保镖的工作之一。”
火光一闪,淡青色的烟雾升腾而起,烟草的香味在芦苇和香蒲中弥漫。
“当地人称它为殇。”叶朝枫一口烟,说道。
“什么?”
“那个时隐时现的池塘。当地人把它叫做殇泉。据说曾经有个孩子淹死在里面。”叶朝枫解释道:“知道什么叫殇?”
“是指……未成年而死?夭折吧?”赵湛迟疑地说。
“夭折……”叶朝枫扯着身边的草叶:“古人说年过五十不称夭,可她才四十五岁……”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赵湛忽然问道:“叶哥,你母亲……叶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但是永远憋在心里,不能勇敢说出来,伤口是不会愈合的。于是他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叶朝枫回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虫在草间低鸣。草叶相互碰撞着,发出刷刷的声响。夜鸟在起飞。
过了良久,叶朝枫声音低沉的说道:“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真心爱我的人。虽然她在我小时候就离开了,也从来没在我生病时煮面给我吃过。”可是她把他抱在膝上,亲吻他,祝福他,将泪水洒在他的额头上。
你一定要幸福,她说。以后再也没有谁对他这样说过。
“她去世时,我正在为生意忙碌,皓兰则在遥远的希腊……”母亲一个人坐在草坪中,细雨落在她的身上,灵魂悄然离去。没有人陪在她身边。
这是家族的宿命,他们都是漂泊的荷兰人,孤单的来到这个世上,孤单的生活,然后孤单的死去,无法更改,无可逃避。
“我不知道还有谁会那样爱我……”
清凉的夜风中,每一滴露珠随着每一片草叶的颤动滴落在每一寸土地上,每一声回响都传入耳中。沉默从地下的泉眼涌出。
“在索非娅死去的那个晚上,我在这里看到了她。”叶朝枫缓缓地说。他又点燃一颗香烟,自顾自地说道:“我告诉过你吗,她那时已经怀孕了。我的孩子。”
那天是圣诞节夜,他一个人来到这片草地。雪轻盈的落下,干枯的芦苇发出被雪压折,发出咔咔轻响,如同生命逝去的声音。
“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后悔的感觉,连遗憾也谈不上,只是有些失落罢了。”
就在那个时候,在他面前的芦苇丛里,没有任何先兆的,索非娅出现了。
她是那么苍白,像是刚从她的坟墓中爬出来,还穿着白天的那件礼服,血从太阳穴流出,如同一朵美丽的花。
那种情形并没有让他产生一丝害怕的感觉。毕竟她活着的时候就没能伤害他,死后就更加不能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指责,威胁,谩骂。她生前就不是个安静温顺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应该大度的容忍,毕竟她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可是没有指责没有谩骂。索非娅对他笑了,尽管那笑容异常惨淡,嘴唇白得吓人。
我爱你,朝枫。她对他说,但是你相信吗?
你肯相信吗?
他答不出。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叶朝枫轻声说:“我是否已经连回答的资格都没有了呢?”
他做强者已经太久,久的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怀抱。
还有谁能在漫长冰冷的黑夜给他无条件的拥抱,还有谁能为他流下真心的眼泪,有谁能在他耳边说我爱你,你一定要幸福。
还有谁呢?
心脏膨胀的要炸开了。叶朝枫想要大喊大叫,想要放声哭嚎,像在草地上疯狂奔跑。压抑的感情正在寻找突破口。他狠狠咬住嘴唇,不让嘶喊冲出喉咙。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覆在他的肩上。叶朝枫抬起头,赵湛正静静的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沉淀了淡淡的星光,叶朝枫能从中读出他说不出口的焦虑和担忧。就像噩耗传来的那个下午一样,青年扶住他的肩膀,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叶朝枫丢下烟,猛然抱住赵湛,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两人就这样长久的拥抱着,不含任何特殊意味的,单纯的拥抱着,像阔别已久的朋友和兄弟。
泪水从眼角滴落,滑过脸颊,叶朝枫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灼人的热度,一滴又一滴。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哭过了。纯粹的,滚烫的泪水,在黑暗中肆意的流淌。
爱上一个人有时是那么困难,但有时却有那么简单。
“那么,如果我爱你的话,你能爱我吗?”叶朝枫在赵湛的耳边低声说。
你使我想起被遗忘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曾有过的年少时代。在那个时候,树叶青翠欲滴,阳光灿烂明媚,笑容美丽动人,初恋女友的身体温暖馨香,在睡梦中仍不能遗忘。
因为你,我的心灵又将苏醒,泪水再次回到眼中;因为你,我又将感觉到快乐,感觉到痛苦;因为你,夏日的夜晚又会充满躁动和不安,而冬夜又将变得漫长孤单。
他的声音那么细微,立刻便被虫鸣掩盖,消散无踪。甚至连叶朝枫都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莫名暧昧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转。六个月的相处已经孕育了什么萌生了什么,某种说不清的情愫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在午夜月光下的草地上,他不是警察和卧底,他也不是罪犯和黑帮首领。他们相遇在初夏的海边,同月光,涛声,海风中香蒲的气息一样,成为夜色的一部分。有什么已经被孕育萌生了,只消一句话,一个字眼,就能使它茁壮成长起来。
回答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赵湛的手指却触到叶朝枫别在腰间的枪。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使命和身份,立刻像触电一样的挣脱出叶朝枫的怀抱,退后两步,僵硬的回答:“叶哥,夜很深了,回去吧。”
在童话里,一句魔咒便可以喝开宝藏的大门。而在更多的时候,打开的门也会被一句话关闭。赵湛此时便希望自己的话能够结束这荒唐又危险的谈话。即使他们像朋友一样的拥抱,分开后仍然是警察和罪犯。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一千零一夜。
叶朝枫也已经从一时的情不自禁中恢复常态。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视线却仍然追逐着赵湛。他想要在青年低垂的眼睑和平静的面容下看到某种意乱情迷的证据,哪怕是一个眼神也好。
请你告诉我,你并不是无动于衷。
虽然赵湛固执而又顽强的沉默着。他眼底的一丝慌乱仍然没能逃过那双琥珀色眼眸的打量。
咸腥的海风从远处吹来。叶朝枫深吸一口气,用没有起伏的平静语气说:“小赵,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赵湛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向回走去。
月亮现在升得更高了。乌云已经散去,皎洁的月光洒在散满山坡。世界看上去陌生又神秘,与白天全然不同。
额头和脸颊热得难受,赵湛深深的呼吸。莫名的痛楚和空虚在心底汇聚,好像刚刚完成高塔跳伞般,有无法止住的下坠感。他紧紧攥住双拳,尽量若无其事的离开叶朝枫视野,可还是越走越快,当终于爬上山坡时,他已经在飞跑了。
赵湛在崎岖的土路上狂奔。海浪撞击岩石的涛声远远传来,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起紧追不舍。
我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
我不能回答他。这问题不能由我回答,也不该由我回答。
我是个警察,我应该履行我的职责,我只能履行我的职责。
我只做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我不能回答。
我没有答案。
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赵湛不得不停下来,手撑住膝盖喘息不止。心脏剧烈跳动,喉咙好像火烧,额头全是汗水。
他倚靠着路边的树干,慢慢的,颓然的坐下。双手捂住脸。
促织在呓语。夜游的枭鸟发出毛骨悚然的怪笑,在山野间回荡。波涛声远远传来,在身后追逐着他。
叶朝枫目送赵湛离去。空旷的原野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又点燃一颗烟,在草丛间漫无目的的走着。
眼睛还有微微干涩的感觉。毕竟那么多年都没哭过了。奇妙的轻松的感觉与淡淡的怅惘相互交织在一起,像微麻的电流传达到每个指尖。心灵的某一处被充实温暖,是寻觅到长久失落的珍宝的感觉。
他跟赵湛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赵湛总是在想我应该做什么,而他只关心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一定会弄到手。关键问题是,他能否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现在,他找到了。
叶朝枫仰起头深深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和赵湛身上的味道一样。月的清辉充盈在天地间,犹如银色的海洋。会是谁,在这样的夜晚划一只船渡过这静谧的海?谁在为她唱一支夜航的船歌?谁聆听她的波涛拍打山岗和岩石?
多么美丽的夜晚。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就在半个小时前心情还那么灰暗压抑,此时却轻快的像拍打翅膀的鸟。母亲在冥冥中指点他,引导他找到一个更加温暖的怀抱。
妈妈,叶朝枫轻声说,我会得到幸福,你看到了吗?
耳中有隐隐约约的水流声,仿佛河流在地下唱歌。母亲在黑暗中对他微笑。
叶朝枫拨开芦苇和蒲草在草丛中穿行,冰凉的露水打湿他的衣衫。
他想再看一眼殇泉。他有种感觉,今夜他将再次与那隐藏于草丛中的幽深水面相遇。
妈,我想见你。请让我再见你一面。
夜雾升起在草原上。萤火虫悄无声息的萦绕盘旋着,就如中了咒语的鬼火。香蒲的气息在夜风中酝酿着,颀长的影子有节奏的摇摆,跳着只有自己明白的舞步。
叶朝枫独自站在空寂的草丛中,四周诡异的氛围让他有些不安。他转头向山顶望去,希望能看到赵湛的影子。但是没有,除了影影绰绰的树木,什么都没有。青年已经回去了。空气越来越滞涩,叶朝枫决定吹口哨缓和一下情绪,于是他一边沿着池塘缓缓踱步,一边轻声吹着比才的《哈巴涅拉舞曲》,但是仅仅吹了个开头就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叶朝枫抬起头。风拂过他的面颊,穿过深密的的草丛。芦苇纷纷弯下纤长的腰。宁静深黑的水面展现在眼前。
传说中的殇泉。能够见到死者的泉。
虽然早已见识过殇泉的神出鬼没,叶朝枫还是吓了一跳。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突兀出现的池塘。浓郁的水汽自水面弥漫开来,将芦苇惨淡的白花也拥入怀中。池塘总共不过五六平方米大小,深黑色水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怎么看都不像能吞没一辆越野吉普的样子。
叶朝枫静静凝视着白雾缭绕的水面。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母亲会开着红色的悍马浮出水面出现在他的眼前?太可笑了。但是夜色是这么宁静温柔,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这让他舍不得离开,于是他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没有蛙声没有水声,池塘沉默的面对夜空,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事情发生,没人走出来。
东方露出隐约的曙光,知更鸟的歌声传入耳中。天快要亮了。叶朝枫揉着有些发麻的膝盖站起来,准备回家去。
再见了,妈妈。
他掏出烟和火机。一夜没睡让他觉得有些累,很想再抽一支。但zippo的火苗闪了一下,突然熄灭了。叶朝枫用力甩了甩打火机,但却再也打不着了。凭着动物般敏锐的直觉,他感觉到陌生的非人的气息出现。
清晨的凉风自草尖掠过,衣服已经被露水浸透,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叶朝枫自腰间抽出从不离身的kingcopper握在手中。本能的恐惧感让他想拔腿离开,但心底有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他站在原地。
在水雾缭绕的池塘中,一个乳白色的身影升起在水面上。她向他走来,赤裸着芦花一样洁白的身体。朦胧的曙光笼罩着她的全身,含蓄的阴影遮住小腹。她走上岸边,安详的立于香蒲和芦苇之间。
她曾经伸出双臂拥抱他,把泪洒在他的额头上。
儿子,我希望你幸福。她对他说。
“妈妈……”叶朝枫无声的说道。真的是你吗?
但是母亲不回答,只是用她美丽的,翡翠色的眼眸望着他。她对他微笑,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送花给她时那样。那时母亲还没有离他而去,她带他周游世界,去听爱琴海的波涛,去看塞尔维亚古城的风车,去品尝法国南部最美味的甜点。他疲倦的时候便在她怀里安眠。母亲温柔的亲吻他,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叶朝枫向前走近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双脚却像生根一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水气更浓郁了,完全包围了她。当一阵风终于吹散了雾气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已经不是母亲,而是一头戴草帽皮肤黝黑的少年,他正冲他咧嘴傻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时断时续。叶朝枫恍然想起多年以前,在祖母隐居的乡下,他也曾经和那些乡下孩子们一起上树捉蝉,下河摸鱼,扯着风筝在田野中奔跑,无比的快乐和自由。傻大个的少年曾经是他忠实的跟班,总是让他骑在他的肩头掏鸟窝。
当年父亲帮派中的叛徒潜到乡下绑架叶朝枫时,憨傻的少年被糖果收买,泄露了他的所在。当然最后叶朝枫还是逃脱了,但少年已经被父亲的手下打碎了颅骨。
叶朝枫觉得完全糊涂了。这是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他是否应该用力掐自己的手心,好从梦中醒来?
水雾再度弥漫。
影像一个接一个出现又消失。他初恋的女友,他儿时的玩伴,还有一些影影绰绰留在脑海中的人,随着记忆的重温,再度从被遗忘的角落来到他的面前。
叶朝枫渐渐明白了这离奇幻象所蕴含的意义。
这些都是他所失去的幸福,包括无法挽回的和被他亲手埋葬的。
不曾得到的和永远失去的幸福。
最后,索非娅惨白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还在笑着,就像在那个圣诞之夜。那时她一直在追问他无法解答的问题。
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叶朝枫想。我已经看到幸福的光芒,我将追随他,我会得到他。
我爱他。
夜的阴霾正在褪去,天色渐渐明朗。索非娅的身影变得模糊,她对他微笑一下,转身向池塘走去。那笑容让叶朝枫觉得高深莫测,诡异莫名。
索非娅的背影在变化。圆润光滑的双肩变的瘦削强健,长长的金发渐渐缩短,变成黑色的湿漉漉的短发。水面在他的脚下无声的裂开一道细长的水纹,荡漾着散开涟漪。
无比熟悉的背影。
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是他?难道竟会是他?
“喂…”他想喊住那离去的身影,可是声音好像消失了,再也说不下去。
叶朝枫看着那挺拔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水面。持枪的手臂无力的垂落。
我最后会失去他?在所有被我毁掉的人当中,最终也有他吗?
这是我的幸福的……结局?
赵湛在黎明的晨光中循着乐曲声爬过山坡,看到叶朝枫半躺在草地茂密的斜坡上,一手垫在脑后,一手将king copper举在唇边。他正凑着银色的管口吹奏甲壳虫的《YESTERDAY》。清脆悠扬的哨声在风中回荡。赵湛从没想过枪管能发出芦笛般动听的声响。微凉的晨风拂过叶朝枫的头发,青年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落寞和温柔。
《泉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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