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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却要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赵湛想起前几天叶远铮曾经说起想回老家看看,不知他现在,是否梦到了黑土地上那一望无际的青纱帐。

叶朝枫俯下身察看父亲灰败的脸色,咬肌绷得紧紧的。叶夫人和萧扶玲在默默流泪。丁月华得到消息也赶来了,陪在她们身边低声劝慰。赵湛则站在一边等候吩咐。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萧和卓在门外低声说:“叶哥,警局的人来了,在客厅里等着。”

叶朝枫皱皱眉头,轻轻拥抱一下母亲便推开门下楼去。赵湛跟在他身后。他知道包拯会来,因为叶远铮病倒的消息,是他刚才悄悄传出的。

楼下的客厅里站满了人。黑社会当然不喜欢警察,尤其是这个时候,叶家更不欢迎警察的来访,但又不能把这些家伙丢出门去,出于这种无可奈何的愤懑心理,萧和卓几乎把一半的兄弟都召集到客厅,恶狠狠的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眼神虽不能杀人,但至少能稍微传达一些不满。

赵湛跟在叶朝枫身后走下楼梯时,包局正坐在檀木沙发中喝茶,另一位警察则背对他们,正在欣赏墙上的字画。看到两人下来,包拯站起来,迅速与赵湛交换一个眼神。

“早啊,包局。”叶朝枫不动声色的伸出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包拯紧盯着眼前的青年,试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悲伤或者不安的讯息,但失败了,叶朝枫就像带了一张大理石的面具,泰然自若的微笑着。

“哦……我听说叶老先生身体出了问题,所以特地过来问候。”包拯说:“毕竟我们是三十年的老相识了,这也是应该的。对了,”他看了赵湛一眼,接着说道:“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新任的刑警队队长,刚从国外进修回来。”

一直背对众人不闻不问的人从客厅的阴影中走出来。正午的阳光强烈灼热,一望无际的生姜花挨挨擦擦,随风摆动,让整个山坡看上去像一头羽毛灿烂的大鸟。赵湛觉得眼睛被灼得生疼。眼前的景色让他恍惚起来。耳边隐约听到包拯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位就是白玉堂警官。”

赵湛跟白玉堂无论怎么说都是很有缘分的,他们两个生日正好相差一个月,从小像亲兄弟一样的长大。赵湛虽然是独生子,但处处都很让着白玉堂,特别是小白的大哥死后,他自觉地承担起哥哥的责任。

白大哥是个自然摄影家,整天东奔西跑拍照片,偶尔回家时就会把弟弟和赵湛一左一右扛在肩上,给他们讲一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在白玉堂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白大哥去内蒙草原搜集素材,结果再也没有回来。救援队搜索了方圆百里的地方,结果只找到了他的相机和一袋胶卷——那片草甸子中有许多沼泽,有经验的牧人是从来不去的。人们这样告诉过他,可是青年却执意不听。

白玉堂的床头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中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铅色的云层带来远方的雨,草丛被染成阴郁苍凉的青色。

这是我哥哥最后拍的。小白告诉赵湛,他就在这张照片里。

是吗?赵湛说,可是我没看到他。

他在草丛下面,小白回答他,他把自己埋葬在那里了。

谁也不知道白大哥究竟死在哪里,也许兀鹰把他叼走了,也许野骆驼把他驮走了,草原就是他巨大的墓园,茂盛的青草钻出他的身体,对着天空微笑。

永垂不朽。

在白玉堂看来,这无疑是人生最完美的结局——哥哥为自己所钟爱的土地献出生命,并且最终的休憩在她甜美的怀抱中,他留在别人脑海中的形象永远年轻,永远美好和值得怀念——一个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嗨你瞧,猫,总有一天我也会把自己埋在草原里的。白玉堂这样对自己的朋友说。

赵湛不知道白玉堂为什么叫自己做“猫”,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叫白玉堂“鼠”,但他喜欢这两个绰号,“猫”,还有“鼠”。

两个孩子住在同一个小镇的同一条街上,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然后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不仅如此,他们的爱好也极为相似,小时候都喜欢吃学校门口阿婆煮的芝麻糊,喜欢在田野里寻蛐蛐捉对互斗,后来又都喜欢上吉卜林和大仲马,喜欢上罗伯特·德尼罗的电影,喜欢上雨天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喜欢上放学路上鲜红的落日。

最后,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

尽管赵湛从小就一直让着白玉堂,无论是芝麻糊还是蟹壳青,但这次先让步的却是小白,因为月华喜欢的是赵湛。

月华喜欢赵湛,赵湛也喜欢月华,小白喜欢月华,月华却只拿他当朋友看,而赵湛和小白,则是最好最亲的兄弟。

那时候他们懵懂而青涩,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所有的关系都被归纳整理得清清爽爽,他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对生活心满意足。

如果能一直那样过下去,该有多幸福。

可是没有人能拒绝长大,升大学以后,三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最先和唯一察觉到这种变化的人是赵湛,而发生变化的人本身却没有觉察。

所以当赵湛拒绝月华后,白玉堂气势汹汹的找他理论时,他只能无言以对。一半原因是卧底身份需要保密,另一半的原因,则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说起。

难道他能告诉小白,他之所以拒绝月华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他的缘故?难道他能告诉小白,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危险必须有人从其中退出?难道他能告诉小白,你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月华但你没发现其实你喜欢的人是……

他不能。

之前赵湛更白玉堂也打过架,但那一次根本不能算打假,赵湛没有任何抵抗和还击,任凭小白的拳头象雨点一样落下。第二天他带着浑身的瘀伤和行囊离开学校,没有人来送他。

三年过去了。

赵湛很少去想过去的事情,小白也好,月华也好,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们忘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从过去逃开了。

但是他错了。

当年他以突兀粗暴的方式离开,而现在他们却用同样出人意料的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记忆呼啸着扑面而来,过去的点点滴滴像野草一样钻出封冻已久的心田,又变得青葱茂密。

原来一切并不在他的掌控中。有些事情,并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小赵?”耳边传来叶朝枫的声音,立刻将赵湛从恍惚中惊醒,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一直在盯着白玉堂看,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赵湛微微一惊:“叶哥?”

“你怎么了?”叶朝枫坐在包拯和白玉堂的对面,转过头看着立于沙发后的赵湛:“不舒服?”

“不,”赵湛急忙摇头:“我没事。”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包拯对他投来责备的一瞥。

“叶先生,”白玉堂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赵湛,而是极有兴趣的看着叶朝枫:“久仰你的大名,我还在意大利的时候就常听人们说起你。”

“哦?”叶朝枫笑笑:“家母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所以我算得上四分之一个西西里人。这些年我代表家父断断续续同意大利的朋友们做过一些生意,在当地略有一些薄名也是正常的。不知道都是些怎样的评语?”

白玉堂直视叶朝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你是个强盗。”

赵湛吃了一惊,萧和卓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拔枪。叶朝枫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对不起!”他平静的说:“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我是一个……”

“强盗。”白玉堂毫不客气的说。

“也许白队长不十分清楚。”叶朝枫说:“在意大利,这有时是一种赞美,它同时含有‘勇敢,诚实和慈善家’的意思。”

“原来意大利语的含意如此之丰富,我以前真的没有发觉。”白玉堂讽刺地说。

“如果白队长不相信,可以随便翻翻但丁的《神曲》,我敢保证其中的每一页都有能证明我的话的证据。”

白玉堂讽刺地说:“不晓得在西西里,强盗是否像教皇哥里戈利一样受人尊敬。”

“至少比警察受欢迎些。”叶朝枫淡淡地回答道。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白玉堂将双手叠放在膝头,修长白皙的拇指慢慢的相互环绕。过了一会儿,包拯说道:“叶先生,叶老先生的病况如何?”

“只是一点小毛病,”叶朝枫说:“人老了,身体难免都要出点问题。”

“脑梗塞也算是小毛病,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叶先生这份豁达。”白玉堂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还是因为马上要成为继承人,激动的顾不上伤心了?”

“姓白的!”萧和卓忍无可忍的吼道:“你不要欺人太甚!”叶朝枫再次抬手示意他冷静。赵湛皱皱眉头,他知道白玉堂在试图激怒叶朝枫,但这些话让他觉得刺耳。

“白玉堂先生,”叶朝枫冷冷的说:“如果你想激怒我,那么你选错了方式,我从来不会为口舌之争失去理智。但我必须承认,这些话令我极其不快,所以你最好停止进一步的挑衅。”

白玉堂却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的,几乎是客客气气的说:“叶先生,你生气了,因为我谈论你父亲时语气有幸灾乐祸的嫌疑。没错,我的确在幸灾乐祸,不过你应该很清楚,有很多人可不仅仅是在幸灾乐祸,他们还在虎视眈眈,一旦叶老先生去世,整个城市都会大乱,其他的家族可能会群起反对你,到时候,你能控制得了吗?”他稍稍凑近一些,脸上笑意更浓:“我来的时候遇到了赵家的大公子赵钰,他正打算去钓鱼。赵公子看上去心情很不坏啊。对了,和他一起去的似乎是涂副市长,我记得涂善好像是你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怎么这么快就琵琶别抱了?都说树倒猢狲散,现在树还没倒,恐怕猴子猴孙们就要来砍树了。”

叶朝枫静静的望着白玉堂,好像要看近他的心里去,而白玉堂仍然笑嘻嘻的,丝毫没有退缩。这时萧扶玲从楼上走下来,丁月华跟在他身后。

“朝枫,”萧扶玲说:“伯母让你上去一下。”

“正好,我也要告辞了。”白玉堂站起来,微笑着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叶先生,Good luck!”他不经意的看了丁月华一眼,转身向大门走去。

叶朝枫在原地目送白玉堂和包拯出门,立刻走到萧扶玲身边:“爸爸怎么样?”

萧扶玲摇摇头:“伯母说醒过来的希望很小。朝枫,我真担心……”

“没事的,”叶朝枫安慰她说:“妈妈医术那么高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是担心你……”萧扶玲轻轻咬住嘴唇:“我刚才听到那个警察的话了……”

叶朝枫轻轻揽住未婚妻的肩膀,抬头却看到丁月华脸上含着淡淡地笑意望着他们,于是说道:“丁小姐要回去了吗?真是谢谢你了。”

“Joyce是我的好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丁月华微笑着回答:“Joyce,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和叶伯母。”

“啊,好啊。”萧扶玲感激地说:“让小赵送你回去。”

丁月华没有推辞,而是大方的点点头:“好的,明天见。”

这个春天似乎格外多雨,昨夜下了半宿,今天临近黄昏时又飘起了绵绵雨丝。银色的轿车在暮色中奔驰,车厢中静静的,只有雨刷在刷刷作响。

“去哪里?”在路上跑了许久,赵湛才问。

“看到小白,你有什么感受?”月华答非所问的说:“我也是昨天才见到他。他似乎没有很多改变呢。”

赵湛沉默不语。

“我们谈起了你,谈了很久。”月华又点起烟,她今天涂了烟灰色甲油,指甲看上去像一颗颗水滴:“有很多事情,隔得远了,反而更能看清楚。你不这么觉得?”

赵湛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而是问道:“去哪里?”

月华叹了口气,打开车窗透气,雨丝飘进来,夹杂着泥土的气息。

“你这是何必呢?”半晌她说:“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其实长大的不止你一个人,小白长大了,我也长大了,你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赵湛停了一会儿,仍然用同样的语调重复:“去哪里?”

月华忽然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好像要判断他是否真的像他的声音那么无动于衷,赵湛努力掩饰着,最终却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别过头向窗外望去。

月华的嘴角微微上扬。

“去码头。”她回答道。

555~~~某Q的笔记本报废啦,痛哭。。。送去修理,现在又改用已经不成样子的破旧台式机,连打个字都好慢。。。这一章还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仍然在罗罗嗦嗦的铺垫,大家表踢,不过下一章总算要有点事件发生了。。。

非常感谢有那么多亲认真的给Q回帖,感动。。。每个回帖Q都仔细的感激的拜读,这是Q写文的动力啊!多谢多谢!

雨停了,雾气缓慢而小心的散去,像淑女掀开神秘朦胧的面纱。月亮低低的垂挂在海面上,浑圆,皎洁,散发出银色柔和的光芒。海浪轻拍岸边,低声吟唱者恒古不便的歌谣。

赵湛在码头上停下车,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浪涛在寂寞的喧闹。月光笼罩下夜海的景色想必从一百万年前便是如此,并且大约再过一百万年也还是不会改变。

这就是所谓的永恒。

“还记得吗?以前我总是说想去月亮上生活。”月华说,灵巧的将烟蒂熄灭在烟灰盒中。

“记得。”赵湛回答。那个时候得他们最喜欢夜晚在月光下散步,空气中酝酿茉莉花的香气,月华对他说起月亮,就好像说起自己的密友和母亲。

我喜欢月亮。女孩曾经这样告诉他,总觉得那上面会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妈妈说小孩子都是从月亮上下来的。月亮有很多很多孩子,每当有小孩想到地上来玩耍,她就把他送到人间来。我被月亮送来的那天晚上,月光很美很亮,所以妈才会给我起名叫月华。

湛,你知道吗?我们都是月亮的孩子。月亮疼爱我们,所以每当我难过伤心的时候,月亮就会变成摇篮的形状安慰我;而我高兴时,月亮也会高兴得变的圆满起来。

赵湛看着夜空中浑圆的银月,她已渐渐升离海面:“今天的月亮好圆,代表你现在很快乐?”

月华沉默的看着海面,月光透过车窗轻柔的亲吻她的额头上,她看起来像一个缥缈的幽灵。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

“是的,我很快乐。又见到你和小白,我怎么会不快乐?”

她的声音温柔而落寞,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散,消失无踪。赵湛几乎想要将月华拥进怀里,保护她,阻止她湮灭于风中,但月华却先靠近过来,轻轻的,犹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

冷得有如泪水一样的吻。

赵湛愣在原处,月华却推开车门走下去。

“去吧,小白在那边等着你。”她俯下身子,指指海的方向,然后用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再见了,湛,再见了。”

丁月华裹紧风衣,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赵湛怔怔的望着月华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

她在向他告别,向过去的一切告别。他想自己也许应该追过去说点什么,但究竟该说什么,他一无所知,所以赵湛只是默默的目送她离去,心中充满莫名的惆怅。

月华将薄荷烟遗落在仪表盘上,赵湛抽出一颗点燃,静静地吸了两口。青色的烟雾在车厢中氤氲,仿佛思绪混乱的灵魂。过了良久,他下定决心般的将烟熄灭,推开门走下车。

凉爽的夜风扑面吹来,夹杂着咸味儿的水滴。赵湛想起大学时候他和小白常常半夜偷跑到海滩喝啤酒,然后比赛看谁能把罐扔得更远。月光明亮的夜晚,啤酒罐在海面上闪闪发光,漂出好远还能看得见。

顺着码头走到尽头,翻过一侧的护栏,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的坐在台阶下,身边放着半打啤酒,百威的,跟过去一样。听到赵湛的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露出笑容:“好久不见了,猫。”

没有阔别已久的生疏,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激动,总之因某些严重误会而分别三年的至交好友所应有的种种感慨和伤感统统没有出现。两人并排坐在栏杆上,慢慢的喝着啤酒,凝望夜色笼罩下的海。

“还记得学校里的海棠树吗?”小白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

“开在教学一区花圃的那棵?”赵湛说,那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海棠树,每年春天都会开出娇红繁盛的花朵,美得让人不能呼吸:“记得。你还极其肉麻的称赞过它‘少女般羞涩的红润’,在文化节诗歌比赛上。”

“那是抒情,跟雪莱学的,不是肉麻!”小白擂了他一拳:“臭猫,敢糗我!”

赵湛笑着挥手格开:“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白玉堂轻轻摇头:“只不过那时候你走得太早,没看到它开花。你走了不久前一号楼翻修,它就被砍掉了。”他转头去看远处的海:“我记得你说过,毕业的时候想在海棠树下合影留念的,没想到你却错过了它最后一次的花期……”

赵湛没有说话,海在风中低唱着仿佛千年不变的夜曲,但今夜的海不同昨夜的海,今夜的风也不同昨夜的风,过去的已然过去,永远无可挽回。

“三年之中我常常想起你,想你为什么会伤害月华,为什么会那么决然的离开,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原因,早就应该明白你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肯这么想……”白衣的青年低下头,攥紧手中的易拉罐:“我回国之后包拯才把一切都告诉我。也许他知道我早晚会发现真相。猫,你知道吗?我真得很后怕,一想到你曾经可能在这三年中的任何一天孤零零的死掉,而且仍然被我们误会,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但幸好你没事,幸好我们只是错过了海棠的花期。”小白接着说:“我不会再错过更多了,现在我又回来了,而且诚心向你道歉。”

“猫,对不起,也许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幼稚。对不起,我曾经不信任你。”

笑容升起在唇边,许久以来赵湛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他又再次得到了他的朋友和兄弟,而且是一个已经长大的,让人放心的兄弟。赵湛拍拍白玉堂的肩膀,“小白,”他说:“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我从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你撒谎。”小白立刻毫不客气的反驳:“我知道你在意的!你只是装成满不在乎,其实你把一切都放在心上。我从小就讨厌你这种性格,言不由衷!不够坦率!”

赵湛哑然失笑:“白玉堂,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我以为你会诚恳地低头认错呢!”

“我已经诚恳地道过歉了!”小白振振有词地说:“而且道歉和指出你性格中的缺陷是两回事,有我这么正直坦率的朋友算你走运。”

赵湛笑着摇头:“月华说得没错,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你还不是一样!”小白的笑容却渐渐收敛:“其实你并不适合做卧底,猫。我不知道包拯那老头子为什么会选你,但你真的不合适。”

“噢?”赵湛奇怪的问:“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讨厌的性格啊!拖泥带水,顾虑多多。”小白干脆地说:“做卧底的,心肠一定要够冷够硬,你行吗?”

“你说不行就不行?”赵湛笑笑:“我已经作了三年,不是一切顺利吗?包局说如果卧底也评奖的话,我一定是先进工作者,没准还能拿五一劳动奖章。”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真正的狠角色!”白玉堂固执的说:“而叶朝枫就是!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怕你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会小心的。”赵湛说:“我也不想死,但是作警察总要有风险的,对着国旗宣誓的那一天我们就有这种觉悟了。”

“我是怕你的下场会比死更糟糕!”白玉堂忽然转过头来直视赵湛的眼睛:“我怕你会左右为难!会不忍心对付他!”

赵湛仿佛被人打了当头一棒似的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良久,他艰难的笑笑,嗓音干涩的说:“小白,你怀疑我会变节?”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难道是我在胡说八道吗?”白玉堂说:“猫,你是个好警察,比任何人都更有责任心,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但你性格中有软弱的一面,这我比谁都清楚。你容易受人影响,被人左右,容易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我不能否认叶朝枫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他吸引你,而且好像还很器重你,在这种情况下,你和他相处得越久就越危险。我真怕有一天他对你的影响会大过你作为警察的信仰。”

赵湛看着小白的眼睛,从小他就觉得小白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坚定,黑白分明,散发出坚定的光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眼眸仍然像以前一样,依然清澈,依然黑白分明,赵湛为他感到高兴,小白何其幸运,他看到的世界比自己的远为干净纯洁,没有丑恶阴暗的东西污染他的视野。而自己呢?赵湛已经很久没有观察过镜中的自己,他的眼神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也许小白说的对,他的性格中的确有懦弱的一面,而三年的卧底生涯加深了这阴暗面。但是赵湛仍然相信自己不会轻易改变,三年之间他曾无数次的面对危险,面对诱惑,他都没有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产生丝毫怀疑,对法律的崇敬和维护社会安全的职责感已经溶入在他的血液里,构成了他的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是不会改变的。

“是,我承认叶朝枫是个了不起的人,但这是两回事。”赵湛坚定地说:“我不会为此产生任何动摇,更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我会一直记得自己是个警察。”

白玉堂看着自己的好朋友,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算了,我不想再和你争论,而且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你走到那个地步。”他笑着拍拍好友的肩膀:“对了,给你一个情报,这几天叶家要有大麻烦了。”

“什么?”赵湛吃惊得问:“你说赵钰和涂善?”

“Bingo!”白玉堂咧嘴一笑:“我今天的确看见赵大公子和涂善在一起,不过不是钓鱼这么简单。他们集合了其他一些在帮会中有头脸的人物开会,傻瓜也知道他们准备趁叶远铮病危这个机会取而代之。”

“这么快?”赵湛皱起眉头:“叶远铮只是昏迷,并不一定会死啊。”

“还哄我!你真以为叶家把消息封锁住了?”小白不屑的撇撇嘴:“现在连警察都知道叶老头得了严重的脑梗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根本不可能醒过来了!叶朝枫才回到国内没几年,还没完全掌握他老爷子的关系网,有不少人还只是买叶远铮的面子。老头子一倒下,叶家至少已经失去三分之一的势力。涂善和赵钰不趁这个机会翻盘,难道要等到叶朝枫羽翼丰满不成?我在意大利都听说了这位叶家大少爷的名号,他可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可是……”赵湛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因为他知道小白说的都是实情:“小白,你应该派人在监视他们了对不对?知不知道涂善和赵家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白玉堂冷笑一声:“赵钰是个草包,涂善心狠手辣,他们能想出什么了不起的高招?干脆利落,派人解决了叶朝枫呗!反正叶家只有一个男丁,叶远铮自己都奄奄一息,更别说给他的儿子报仇了。”

赵湛的心猛地一跳:“什么?”

“这件事你心知肚明就好,”小白微微一笑:“我只是提醒你最近小心些。那些人就让他们去狗咬狗,死掉一个半个也算不得共和国的损失,你可千万别当了炮灰。我还等着你重回警队跟我一起除暴安良呢!”

赵湛仍然在想他刚才说的话,勉强的笑着点点头:“好,我知道。很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会惹人怀疑的。有什么消息再通知我,包局会把联络方式告诉你的。”

小白凝视着他,突然一把将赵湛拉进怀中,用力的拥抱了一下,低声说道:“记住我的话,一切小心!如果你把自己搞砸了,我一定饶不了你!”

暖意在心底流动,赵湛笑着点点头,拍拍小白的肩头:“放心,我搞得定!”

赵湛回到叶公馆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整座房子仍然灯火通明,无人入眠。保镖们很有秩序的分散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低声地交换情况。

萧和卓焦急的守在门口,看到他回来便立刻迎上来。

“小赵,你一晚上到哪里去了?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泡妞?”他不满的瞪了赵湛一眼。

一定有事情发生。赵湛抱歉的笑笑:“对不起,我有事耽误了一会儿。出什么事了?叶哥呢?”

“在楼上,陪着夫人和萧叔。”萧和卓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向楼上走:“赵钰那个混蛋刚走,呸!什么东西!”

“赵钰?”赵湛心中一动:“他来干什么?”

“干什么?!这帮趁火打劫的混账东西!”萧和卓愤愤地说:“老爷子刚病倒,他们就说什么帮里群龙无首,要明天在码头开会选新的龙头老大。”

“开会?明天?”赵湛惊奇的说:“老爷还在世,他们居然就要选新首领?而且叶哥现在哪有心情管这些?”

“可不是吗!”和卓咚的一拳打在楼梯扶手上,恨恨的说:“这些王八蛋是摆明了趁火打劫!你刚刚没看到赵钰那付神气,就好像叶家已经垮掉,一切都得听他的一样。他居然说老爷子掌权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三大家族要重新划分势力范围,还说如果叶哥不去,就等于叶家弃权了……如果不是我姐赶我出来,老子一定一枪毙了那个混帐东西!”

“真是岂有此理!”赵湛即便是个警察,也觉得十分不快:“叶哥怎么说?”

“这还用问!当然是去了!”和卓瞪起眼睛叫道:“那些家伙都欺负上门来了,难道我们还能咽下这口气吗?”

“不错,我们……”赵湛突然想起白玉堂的话:赵钰是个草包,涂善心狠手辣,他们能想出的高招只有干脆利落解决叶朝枫!反正叶家只有一个男丁,叶远铮自己都奄奄一息,更别说给他的儿子报仇了。

寒意迅速自心底涌出,淹没整个身体,赵湛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

“人家都踩到我们头上了,不给那些混蛋点颜色看……咦?小赵?”萧和卓注意到赵湛的神色:“你怎么了?喂!”

那些人就让他们去狗咬狗,死掉一个半个也算不得共和国的损失,你根本不用去管!

赵湛用力摇摇头,努力将脑中回响的声音驱逐出去。

“不,我没事。”他们已经来到楼上,赵湛定了定神,伸手去敲书房的门。

书房内坐着不少人,除了叶朝枫和叶夫人,还有和卓所说的萧叔。他是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老人,左眼下有一道伤疤,使苍老的面容中带着一股倔强勇狠的神气。萧叔是萧扶玲姐弟的远房叔叔,当年和叶远铮一起打天下的元老之一,对叶远铮忠心耿耿。现在他已经金盆洗手退出帮会,开了一家宠物店,但叶朝枫仍然十分倚重他。萧扶玲坐在叶朝枫的对面,挽着叶夫人的手臂。赵湛注意到除了叶朝枫,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看到赵湛进来,叶朝枫只是冲他微微点头。萧扶玲苍白的脸上却立刻露出了宽慰的神色,好像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赵湛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向众人鞠了一躬,便站到叶朝枫身后。他的到来显然打断了刚才的争论,房间中一时陷入了安静。

“小枫,你还是决定要去?”半晌,萧叔才开口说道。他的声音苍老疲惫,远不像赵湛原来见他时那样抖擞,显然叶远铮的病倒对他打击很大。

叶朝枫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中,垂下眼睑望着地板,好像正在思索。他的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看不出有任何喜怒的神色。

“你不能去!”萧扶玲说,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朝枫,你想想看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他们是想害死你!然后顺理成章的接手帮会的权利。”

“可是姐……”萧和卓忍不住插嘴,扶玲瞪了他一眼,和卓撇撇嘴,不敢再说下去。叶夫人忧伤的看着儿子,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扶玲丫头说得没错,”萧叔说:“这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萧叔虽然老了,这点心眼还有。赵爵早就不服气叶哥,现在又和涂善勾搭在一起。还有张孝仁那个老糊涂虫,现在也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想趁叶哥病倒的机会夺权,当然首先要除掉你。”萧叔口中所说的“叶哥”当然不是指叶朝枫,而是指他的父亲。赵爵是赵钰的父亲,他和张孝仁都和萧叔一样,当年跟着叶远铮打天下,是他的左膀右臂。后来除了萧叔一直忠心耿耿的追随叶远铮,赵爵和张孝仁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家族,不过仍然绝对服从叶氏的调遣。

“赵爵和张孝仁两个老悖晦有心没胆,不用理他们。可是背后主使的是涂善!他虽然是叶哥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你知道这家伙是条狼,心狠手辣,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地方是他定的,时间又紧,咱们根本来不及做什么防备。八成你有命去,却没命回来。”萧叔一字一顿的说:“朝枫,你大了,做事有自己的主意,萧叔没权利也不敢强迫你。何况如果是叶哥,他也一定会去的。可是——”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他一定会去,是因为他有你这个儿子,他如果出了什么事,还有你接他的班。但是你呢,你要为你妈还有扶玲着想,为你爸爸辛苦创下的基业着想。做大事,要懂得隐忍。”

“萧叔,”叶朝枫忽然抬起头,令赵湛惊奇的是他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微笑,神情比平常更加和颜悦色,好象刚才大家所说的事情都与他完全无关:“萧叔,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知道怎么做。”他双手一拍,脸带微笑的站起来:“好了,大家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所有人都看着他,叶夫人轻声说:“小枫……”

“妈,”叶朝枫温和的打断她,走到她的面前:“妈,已经很晚了,你再不睡,明天又会头痛了。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让扶玲和萧叔陪你说说话。今晚我会陪着爸爸,你不用担心。”

叶夫人抬头望着儿子,赵湛注意到她脸上笼罩着一种深沉悲哀的神色。但她最终顺从的点点头,拉紧披肩站起来,叶朝枫小心的搀扶着她,扶她走到门口。

“小枫,”叶夫人忽然回过头来抓住儿子的手臂,激动地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你不要去!你爸爸随时都会死,你一定要留在他身边陪着他……陪他这最后一程!”她仰起头,一滴晶莹的泪水沿着她依然美丽动人的脸颊滑下,仿佛画中的圣母般倾倒众生。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情形都会忍不住心软,但叶朝枫却好像根本没看见母亲绝望哀伤的神色,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用一成不变的温柔语调说:“妈,很晚了,去睡吧。”

叶夫人长叹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去。萧扶玲跟在她身后,走出书房大门时她回过头,仿佛期待叶朝枫还有话对她说,可是青年始终安静的站着,脸上带着几乎是谦逊的笑容望着地面。她深深看了赵湛一眼便黯然离开。赵湛听到她在楼梯上低声啜泣。

房间中只剩下叶朝枫和赵湛,一个坐在沙发中,一个站在他的身后。一个看着铺了厚毯的地板,而另一个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两人好像都没有开口的打算,时间在房间中悄然穿行,发出嘀嗒细碎的脚步声。

叶朝枫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衬衫的口袋里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摇摇头,刚要起身,却发现一盒香烟举在面前,使他抽惯的牌子。抬起头,眼眸如夜色一般漆黑的青年正静静的看着他。

叶朝枫愣了一下,缓缓抽了一根含在嘴里,赵湛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燃。

淡青色的烟雾自口中呼出,弥漫在两人之间。叶朝枫吸了两口,沉思的望着手指中间的烟卷。

“你原来不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他没有抬头,依然看着地毯上的花纹。赵湛没有回答,退后两步,仍然站在他面前。虽然已会抽烟,他却还是不太喜欢烟味。

“有些东西还是不学的好,学会了,就怎么也改不掉了,好像染在白衬衫上的墨水一样。”叶朝枫淡淡地说:“我这个人有很多毛病,别跟我学。”

赵湛沉默的看着他,心底深处有什么在挣扎和悸动,如果涂善和赵钰想要杀了叶朝枫,他到底该不该阻止?明知明天的约会是圈套,他到底该不该劝阻?小白的话在耳边萦绕:猫,我怕你会心软,我怕你会变节!

不,我不是变节。赵湛对自己说,我不是心软,这只是我的工作。费了这么多力气才来到叶朝枫身边,如果叶家毁于一旦,那卧底三年的工夫就全都白费了。所以,我不是因为不忍心才阻止他的。

可是我阻止得了么?

赵湛想起刚才萧扶玲看他的眼神,满怀期待,也许她认为叶朝枫会听他的?也许他有能力阻止他。

“叶哥,”赵湛:“你真的打算明天赴约?”

叶朝枫没有回答,仍然倚在沙发中专注的抽着烟。

“叶哥,我觉得萧叔说的对。涂善包藏祸心,一定会对你不利。老爷子突然病倒,权力还没完全交接到你手中,你一个人跟其他两家还有涂善周旋,胜算不会太大的。”赵湛停了停,接着说:“叶哥,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觉得你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逞匹夫之勇的人。”

听到这句话,叶朝枫忽然抬起眼睛看着赵湛,琥珀色的眸子中既无怒意,也无喜色,只是静静注视。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小赵,跟我去看看老爷子。”

赵湛怔了怔,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叶远铮的监护室。门外守夜的保镖打开门,叶朝枫礼貌的请值班的护士离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他微笑着说:“我也学过一些护理知识。”赵湛知道其实他拥有医学硕士学位,这是他拥有的三个硕士学位之一。小护士红了脸,唯唯的退出去。

叶朝枫在父亲的床前坐下来。老人脸色灰白,毫无生气,两手放在床边像惨白枯萎的花朵。他迟缓微弱的呼吸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下来,陷入永恒的睡眠。死神就坐在他的床位。叶朝枫握住父亲插满管子的手,好像在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

“其实我原来还有个妹妹,”叶朝枫忽然说道:“可是在五岁的时候被人打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湛根本就不知道叶朝枫还有个妹妹,当然也就更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

“那时我爸还年轻,生意刚开始起步,没钱也没势,全靠自己和兄弟们打拼。有一回他的一个兄弟去杀人,结果事情没办成,反而被那人的手下追得无路可逃,他逃到我家,父亲就把他藏起来。那些人追来,找不到那个人,于是抓了在门外玩耍的妹妹威胁我父亲,让他把人交出来。父亲说什么也不肯,于是那些人就杀了我妹妹。”叶朝枫缓慢的叙述着,赵湛听着,不知道这件事和明天的约会有什么关系。

“妹妹的样子我还记得,漂亮,可爱,梳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左脸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叶朝枫继续说,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我妈后来一直对父亲很冷淡,原因就在这里。她不能理解丈夫居然会为了外人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两人就是从那时起有了隔阂。”

赵湛早就发觉叶远铮和叶夫人之间不像看上去那么亲密,有点貌合神离,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父亲没有向母亲做出任何解释。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父亲曾对我说过,男人活在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事能做却不可以做,而有些事,不能做却非做不可。不然的话,就算不得顶天立地,不是真正的男人。”叶朝枫俯身在床边,双手交握支着下颌:“这是他一生的信仰,他一直这样教导我。现在他快死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刻让他失望。我是父亲的骄傲,他以我为荣,哪怕只是为了纪念他,我也必须去。”

叶朝枫抬起头看着赵湛,琥珀色的眸子闪着他所未见过的光芒:“妈和扶玲也许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可是我想你会懂的,是不是?”

赵湛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却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是,叶哥,我明白了。”

叶朝枫抬起头看着赵湛,语气中有一丝赞许和了然:“我知道你会的。去休息一下,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反而比较容易脱身。”

当然,更有可能会一起死掉。

两个人一起。

害怕么?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无声的问道。

不。赵湛毫不犹豫的摇头,没有一丝迟疑。

叶朝枫露出淡淡的了然的笑意:“去休息一会儿,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赵湛本想拒绝,但他实在累了。这一天毕竟发生了太多事情。

于是他说:“叶哥,你也休息一会儿,我六点钟来叫你。”

“五点半。”叶朝枫说:“六点钟出发。”

赵湛点点头,走出房间。

叶朝枫平时总住在海边的别墅中,但叶家老宅里仍然有他的卧室。赵湛当上他的保镖后,叶朝枫隔壁的房间就给了他。

赵湛和衣躺在床上,想试着小睡一会儿。刚刚躺下,腰间的手机便开始蜂鸣。

蓝色的屏幕上出现一连串毫无意义的乱码。这是赵湛和包拯联络的密码。但发出者并非包局。

“事情发展到何等程度?白玉堂。”

心突然一抖,仿佛被冰冷的手攥住。赵湛突然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份,原来他并不是忠心耿耿的保镖,不是同生共死的部下,不是值得他人生死相托的朋友和兄弟。

他是卧底,是警察。

手指有些机械的按着机键:如你所料。

何时行动?

赵湛深吸一口气,短短几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负。

七点钟,东四码头。

你是否同去?

赵湛不知如何作答,他明白小白不仅仅是问他去或者不去,而是问他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件事。

他该如何回答?

(我决定一起去。我决定和叶朝枫同生共死。对不起。)

不,不。他不能这么说。

正在犹豫中,手机屏上又出现一行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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