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我知道你会去。我会安排好一切。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保护好你自己。
猫，永远记得你是个警察。
赵湛怔怔的盯着屏幕，直到幽蓝的光芒消失。整个房间又陷入了黑暗。现在，是夜色最深沉最浓重的时刻。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浅眠，赵湛几乎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睡着了，但却又好像做了个短短的梦。
梦里一片朦胧，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却能感到有一双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将他拥在怀里，那气息温暖而熟悉，让他沉迷其中，恐惧却不能自拔。
有人在他耳边低诉：“无论碧落黄泉……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缠绵入骨的语气，带着近似疯魔的坚定与温柔，让人贪恋又颤栗，不能呼吸。
直到赵湛恍然睁开眼睛，仍有淡淡的白梅香气挥散不去。
身上的不知何时盖了一件外套，抵御了清晨冷浸浸的凉意。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的，外套上有熟悉的烟草味儿。
稍作整理走出房间，别墅中静悄悄的，除了值班的兄弟，其他人大约还在睡。赵湛小心的压低脚步，刻意不去惊扰任何人，在楼梯拐角处他忽然停下来。
叶夫人披着开司米长披肩站在落地玻璃窗下，而萧扶玲就站在她身后。熹微的晨光落在两个女人的身上，像两个苍白的幽灵。
“叶夫人，扶玲姐……”
“小赵，决定……出发了？”叶夫人的声音飘缈而不真实，语调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是。”赵湛低下头。
叶夫人打了个哆嗦，她张开双臂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阻止，但最终停了下来。
叶朝枫所作的决定是没有人能改变的。她了解这一点，因此才更痛苦。
“小赵，请你……替我照顾枫儿。”叶夫人忽然紧紧握住赵湛的双手举在胸前：“请你一定替我照顾他。”（某Q插花：咦咦咦咦——好像托孤的说！）
一个母亲在等待着他的回答，赵湛知道他应该作出保证，保证自己会尽力维护她的儿子的生命，保证会让他平安归来。
可是他开不了口。
警方已经得到会议的时间和地点，准备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赵家不愿意等待叶朝枫羽翼丰满起来，警方也一样。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赵湛轻轻抽出双手，不敢直视叶夫人的眼睛，还有一直默默无语注视着他的萧扶玲，她们的眼神让他受不了。
也许你们所爱的人会死在今天，如果他侥幸逃过，我就要逮捕他。
对不起。
“扶玲姐，你陪夫人上楼去吧，早上气温低，会着凉的。”赵湛低下头，逃也似的离开。
敲了两下之后，赵湛轻轻推开门。叶朝枫正坐在窗前的椅中细心的擦拭手枪，银色的colt king cobra泛出冷烈的光芒。青年全神贯注的检查着，那是一种将生命寄托在某种物品上的人特有的谨慎态度。
“醒了？”看到他进来，叶朝枫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嗯。”赵湛将手中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天快亮了，”叶朝枫继续低头擦枪：“准备一下吧，待会儿悄悄离开，我不想让妈和扶玲他们知道。”
“是。”赵湛简洁的回答。他没有告诉他其实他的母亲和情人彻夜未眠站在门外。他不相信叶朝枫会不知道。
我们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离别的忧伤。
叶朝枫俯下身，从父亲的枕头下摸出一把老式的意大利伯莱达手枪，乌黑的枪身反射出阴冷的光芒，粗大的枪柄已经磨得看不出花纹。他拿着枪在手中摩挲。
“相信吗？这是我妈送给我爸的定情信物。”叶朝枫微笑着说：“爸爸从来都贴身带着，连睡觉都不离开，特别是他们分居的那些年。”
赵湛怔了怔，手指触到腰间的枪。银色的cobra，第一次见面时叶朝枫送给他的。难怪叶朝枫曾开玩笑的说，这是他们两个的定情物。赵湛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烧。
这只是巧合罢了。赵湛对自己说，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
叶朝枫没注意到保镖的尴尬，他将枪塞进腰间：“我希望今天能用这把枪里的子弹维护他的荣誉，我想父亲不会不同意的。”叶朝枫将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走吧。”
别墅中静悄悄的，叶夫人和扶玲都已经回到楼上去了。但当值班的手下打开大门时，赵湛却不禁有些吃惊。
黑色的奔驰像一辆小型的潜水艇静静停在门前。赵湛奇怪自己根本没听到引擎的发动声，它是什么时候就等在那儿了？萧和卓在驾驶席上呲牙咧嘴的笑，萧叔一脸坦然地冲两人点点头，在车里把门打开：“怎么，小叶？觉得萧叔老了？不配给你出力了？”
赵湛湛在叶朝枫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知道现在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里一定有淡淡的暖意浮现。
“萧叔……”叶朝枫无奈抓抓头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还有扶玲……她们总得有人照顾。”
萧叔伸出满是青筋的手，敲敲箫和卓的后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阿和下车。有我和小赵跟着就可以了。”
“什么？！”萧和卓大叫起来：“不能够！为什么不让小赵留下？再说四个人还多么？赵钰那小子还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呢！”
“把我妈和扶玲托付给这个愣头青，我可不放心啊，萧叔。”叶朝枫温和的地说。
萧叔瞪起眼睛看着他，浓浓的眉毛拧在一处，最后他笑了，不情愿的点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不稀罕我这把老骨头了。”他走出车外，拿拐棍敲敲萧和卓，又看看赵湛：“你们两个机灵点，明白不？”
萧和卓拍胸脯道：“萧叔你放心，叶哥少一根头发你唯我是问！”
叶朝枫笑笑，钻进后坐。赵湛冲萧叔点点头，上车坐在助手席。
“萧叔，”叶朝枫忽然问道：“我妈呢？”
“睡了。”萧叔说：“扶玲丫头陪着她呢，你放心吧。咱们早去早回，免得你妈担心。”
赵湛抬头看看二楼，叶夫人房间的窗帘不易察觉的动了动。母亲在为她的儿子送行，赵湛想。叶夫人此时的心情一定像看着儿子被钉上十字架的圣母一样痛苦。对一个母亲来说，儿子是穷凶极恶的黑帮少主也罢，是为了人类福祉献身的救世主也罢，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钰把会谈的地点定在码头。因为赵家一直负责帮派中货物进出，码头是他们的地盘。
虽然昨晚的夜空晴朗的没有一丝阴霾，满月像盛开的白莲花。但清晨的天空却灰暗无光，海天相交处积压着厚重的乌云，雷声隐隐滚动。
港口停着一艘漂亮的轻便单桅船，全市的人都知道这是赵大公子新买的帆船——几乎娱乐圈中露过脸的女明星都乘这艘船出海游玩过。赵钰带着一票保镖站在码头，仍然是一幅花花公子派头。看到叶朝枫，他摘下墨镜，挥舞着扑过来，给了叶朝枫一个夸张的拥抱：“Hello! Good morning！叶哥，小弟恭候多时了！”
叶朝枫笑着拍拍赵钰的肩膀：“有劳赵公子久侯。怎么没看见赵伯伯？”
“我爸爸今天跟张叔叔有点事，不能来了。他们委托我全权负责。”赵钰得意地说：“怎么？莫夫叶哥信不过小弟吗？”
赵湛心底一冷，今天赵爵和张孝仁都没有来，看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这场所谓的会议不过是一场有预谋的暗杀。
“岂敢。”叶朝枫淡淡一笑，岔开话题：“这就是云霄号？名不虚传。”
“没——错！”赵钰哈哈一笑：“我这艘船向来只载漂亮女人。叶哥，你可是小弟第一个邀请上船的男人哪！”
叶朝枫不易察觉的皱眉，脸上却仍然带着笑意：“如此说来，我真是倍感荣幸啊。”
“哪里哪里，叶哥肯赏脸，云霄号蓬荜生辉。”赵钰看看跟在叶朝枫身后的和卓和赵湛：“叶哥怎么也不多带几个弟兄来，莫非以为小弟招待不起？”
叶朝枫淡淡一笑，扫了一眼赵钰身后的大群保镖：“怎么会！又不是打橄榄球赛，何必弄那么多人来。”
赵钰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叶哥真爱说笑话，哈哈哈。”他揽着叶朝枫的肩膀：“走，我们上船，出海！”
赵湛向四周望了一眼，码头上空荡荡，看不到几个人影。但是他知道白玉堂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等待时机。
天便传来沉闷的雷声，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出海的好天气。
会议室在船舱二楼，沿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到处都是身穿黑色风衣的打手。
看来一场恶斗是在所难免了。赵湛的手不自觉地触到腰间冰冷的cobra，但他们却被守在门外的保镖拦住。
“叶先生，”身材高壮的像施瓦辛格的保镖手中托着一只银盘，低头鞠躬：“请几位把武器留下。”
“开玩笑！”萧和卓吼道：“你们不要太过份！”
但叶朝枫却抬起手阻止他，看向赵钰：“赵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赵钰咧嘴一笑，活像一只鬣狗：“安——全！安全第一嘛！小弟我的会议室向来是不许带枪进去的，叶哥要是不愿意，咱们就在甲板上谈。”
赵湛全身都绷得紧紧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赵钰在挑衅，他在逼迫叶朝枫发怒，只要叶朝枫说一个不字，火并就会开始。
但叶朝枫似乎根本没有要生气的迹象，他默默掏出银色的cobra和黑色的伯莱达，放在托盘里。
“叶哥！”和卓急道：“叶哥，你不能……”
“入乡随俗嘛，”叶朝枫平静地说：“既然来到赵公子的地盘，当然要听赵公子的安排。”
赵湛看着叶朝枫，他不相信他会是逞匹夫之勇的人，但更加不会坐以待毙。
难道他在故意示弱？或者叶家真的要接受一场屈辱的谈判，以此换得生存的机会？
赵湛不明白。
但是不管明不明白，已经没有多少机会给他选择了。放下枪，把命交给对手，或者掏出枪，现在就开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在短暂的迟疑中，叶朝枫微微侧头，扫了赵湛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或无奈，而是如往常一般镇定自若。
相信我。
心好像忽然安定下来。赵湛感到全身的压力都被卸掉，他垂下眼睑，将cobra放在盘中。
我相信。
两把一模一样的转轮枪靠在一起，发出柔和的光芒。
不管萧和卓如何不情愿，服从叶朝枫的决定已经成为他的习惯。看到赵湛交出武器，他最终也沉着脸，任对方把枪搜走了。
赵钰身子陷在沙发里，跷着腿，带着华贵金表的左手夹着雪茄。典型的纨绔子弟模样。他让保镖们都留在门外，在巨大的会议室里服务的只有一名身穿红色套裙的年轻女郎。她俯身给三人斟酒，雪白的胸脯大半露在鲜红的抹胸外。赵大公子眼珠一转，搂过女郎纤细的腰肢在她胸脯舔了一口，逗得女郎咯咯娇笑起来。赵钰这副尊容让赵湛觉得厌恶，但即使恶心也没用，他们的枪放在外面的盘子上，端在壮硕的如蝙蝠侠一样的保镖手中。
“叶老伯病成这样，大家都很难过。”赵钰喷出一口烟：“可是群龙不能一日无首，生意这么忙，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总得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叶朝枫赞同的点头。
“是。”他说：“赵先生说得很对。”
“叶老伯是咱们的龙头当家，他不在了，由叶哥你接任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赵钰接着说：“可是叶哥你刚从国外回来不到两年，帮会里的大事你没参与过多少，也没立过什么大功，就这样当上龙头大哥，只怕底下的兄弟们不会心服口服的。”
赵湛知道这些话并不公正。叶朝枫虽然回国才两年，但帮会内的事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在黑白两道都有极大的扩张。帮里的很多年轻人都十分崇拜他。
尽管赵钰所说与事实有出入，叶朝枫却依然不动声色，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萧和卓却忍不住插嘴：“姓赵的，说话要凭良心！叶哥这些年为帮会出的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想抹掉？兄弟们不服他，难道服你？你去年搞砸了跟台湾佬的交易，是谁出面帮你摆平的？现在帮里每年跟意大利做上亿元的生意，难道是你和你老子谈下来的？”
“没错！我正想说这个！”赵钰从沙发中弹起来，凑近叶朝枫：“叶哥，最近意大利那边生意不顺手吧？七号仓库的货不见了，你拿什么给那个西西里人？”
赵湛心头一震，帮中一共只有六处仓库，他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第七号。和意大利的交易向来都是由叶朝枫单独出面处理，连他这贴身保镖都不清楚仓库的位置在哪，赵钰又是如何知道的？
叶朝枫慢慢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珠光芒一闪：“果然是你下的手。为了扳倒叶家，赵公子还真是不择手段。”
“哎！叶哥，话可不能这么说！”赵钰仰坐在沙发中，得意洋洋的对天花板喷了一口烟：“天底下的钱天底下人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并不是只有你叶家可以一手遮天。”他放肆的用夹着雪茄的食指点点叶朝枫：“叶朝枫，多少年了，一直是你们叶家吃肉我们喝汤，现在也该换换了！”
“姓赵的！你……”萧和卓跳起来想拔枪，才想起手枪早已被收走了。赵钰身边的红衣女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袖珍枪，顶住了萧和卓的太阳穴。
十几个保镖从门外冲进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小腰，枪放下。”赵钰大度的挥挥手：“不要对客人这样没礼貌。”女郎点点头，退到了一边。赵钰将烟蒂熄灭在烟灰缸里，志得意满的笑着：“叶朝枫，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帮里的兄弟们都愿意跟着你；为什么连我爸爸都说你是个人物，让我不要小瞧你；为什么张孝仁那个老家伙一提起你就吓得哆哆嗦嗦？”他猛然举杯，将杯中的红酒泼在叶朝枫脸上，换上一幅狰狞脸孔：“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是个草包！没有你爸爸你能干什么？我想断你的货，你不也没辙么？我让你来送死，你不也得乖乖的来么？”
如果不是枪顶在腰上，萧和卓早就扑过去和赵钰拼命了。赵湛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不愿意看到叶朝枫受此侮辱，但此刻除了盼望白玉堂能早点赶到，他真的看不出还有什么救兵会从天而降。
叶朝枫也不去擦，任红酒顺脸颊流下，半晌才低下头自嘲的一笑：“不错，赵公子说得对。我一直在找那批丢失了的货，可是全无线索。如果赵公子能不吝赐教，那叶某也可以瞑目赴死了。”
叶朝枫的低声下气满足了赵钰的虚荣心。为了能更彻底的展示自己的胜利，他想了想，笑道：“也罢，既然叶哥这么虚心下问，小弟就让你做个明白鬼罢。”赵钰起身走到墙上挂的一幅卢卡斯的风景画前，示意手下摘下画，露出墙上隐藏的一处暗格。暗格中安放着一台保险柜。赵钰仔细的转动密码打开保险柜，从中取出一只透明塑胶袋，小心取出一张支票。
“叶哥你追查得那么紧，我怎么敢久留手中！”赵钰抖抖手中的小纸片，得意洋洋的笑道：“两亿美元支票！台湾人出的价码比你的西西里老乡高两成呢！要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赵钰张开的嘴巴还未能闭合，笑容还残存在脸上。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红衣女郎手里那把小巧的枪，此时正以优美的角度顶在他的下颌。赵钰被迫抬起头，看到叶朝枫正对他露出温熙的笑容。
叶朝枫从赵钰僵硬的手中取过支票，反复的看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不错，有了这东西，便可以向塔菲尔罗交待了。”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嘲讽的光芒：“当然，托赵大公子的福，我还能平白赚上两成。”
赵钰脸上的残存的笑容已经变成恐怖的表情：“你……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逆转让赵湛大为惊奇，他看看身侧的萧和卓，一脸欣喜又茫然的神情，显然也蒙在鼓里。赵钰的保镖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朝枫折起支票放回塑胶带，小心的塞进口袋，然后淡淡地说：“不打算让你的保镖放下枪么，赵公子？”
赵钰恍然想起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忍不住作最后挣扎：“叶朝枫，你……”
砰！血花四溅。赵钰哀号一声，捂着肩膀跪倒在地。鲜血溅在小腰脸上，女郎冷艳的脸庞没有一丝动容，手里的枪依然紧紧压住赵钰的头顶。
“请你让你的保镖们放下枪，好吗？”叶朝枫很耐心的又说了一遍，好像赵钰是个理解能力差的孩子。
“放……放下……”赵钰抽搐着低声说，头上布满冷汗，一颗一颗落在地毯上。刚才的威风八面已经一去不返。赵湛看着他，心里甚至有一丝同情。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注定会输的凄惨。
枪管一离开腰部，萧和卓便狠狠一拳，将身后之人打翻在地，顺手抄了两把枪在手中，左右开弓一通狂扫。转眼间十几个保镖不是断手就是瘸足，哼唧着躺在地上，战斗力全失。
赵湛忽然想起自己的枪：“叶哥！还有一个人！”
叶朝枫点点头，冲门外喊道：“小武，进来。”
方才的蝙蝠侠端着银盘沉稳的走进来，将所有的枪枝放在桌上，对叶朝枫默默鞠了一躬，便又退了出去。
赵钰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彻底绝望。全盘输光的赵公子现在就像条可怜的斗败的狗一样瘫软在地上。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传来隆隆雷声，预示着暴雨的到来。
“赵公子，”叶朝枫脸上并无喜色，似乎战胜这样的对手并没有给他过多的满足感：“我无意对你解释什么。我跟你不同，不喜欢把底牌透给对手看，——即使是快死掉的对手。”
赵钰打了个寒颤，灰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叶朝枫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英俊的面孔像大理石一样冷酷无情。
“七号仓库的位置，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赵钰咬紧牙关，但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和汗水落地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空大的会议室中虽然横七竖八躺满了受伤的人，却没有人敢呻吟一声。
叶朝枫好整以暇的端起酒杯品了一口，真诚的赞叹到：“大仲马说得不错，勃艮第的葡萄酒，成色的确要好于波尔多的。”
小腰手腕一翻，准确的射穿了赵钰另一只肩胛骨。哀号声在会议室回荡。
赵湛皱皱眉头，但还是忍住了。
“不说吗？”琥珀色眼镜的青年仍然看着手中红宝石一样晶莹的液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只是，”他低下头，几乎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的赵钰：“赵公子，你确定自己能坚持到最后么？”
“与其吃尽苦头后终于忍不住招认，倒不如现在就说实话。”叶朝枫晃动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下来：“还是说，你认为那个人最终还能替你翻盘？”
赵大公子死死咬住嘴唇。看不出他一幅纨绔子弟的模样，倒还真有几根硬骨头。
正在这时，小武推开门走进来：“叶哥，有条子的船，很快就要追上了。”
叶朝枫眼神霍的一闪，扫过周围所有的人。赵湛心头大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阿和，你去看看。”
“是！”萧和卓点点头，转头出去，手中抱着乌齐冲锋枪的大个子留下来盯着其他人。
叶朝枫又转向赵钰：“既然有人打扰，我们只好省掉一些步骤，直接跳到最后一幕了。”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king cobra，看了看，塞进腰间，然后又拿起黑色的老式伯莱达，轻轻指在赵钰的头顶。小腰退到了一侧。
“十八年前，为了救一个人的性命，我父亲失掉了他心爱的幼女，也永远失去了妻子的谅解。”叶朝枫低下头看着赵钰说：“赵公子，你不会没听你父亲说过这段往事吧？”
赵湛恍然明白，原来当年叶远铮牺牲女儿救下的人，就是赵钰的父亲，赵爵。难怪叶朝枫要带上父亲的枪?——他早已打定主意要为家族讨回这笔债。
“这把枪陪伴我父亲半生，是叶家的见证者。它不仅杀死过许多敌人，更拯救过许多朋友。结果后来它发现，当初有的人根本不值得救，所以……”叶朝枫温和的说，修长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杀意一触即发。
“所以，欠它的债，它只好加倍讨回来。”
“不！叶哥……叶哥！” 赵钰面如土色，对生命的渴求和对死的恐怖终于征服了他。他挣扎着想要握住那只掌握他生死的手：“叶哥……你饶我一命！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你饶了我！求你饶了我！”
又一道霹雳在海面炸响，整个船身都颤动起来。
“叶哥！”萧和卓自门外冲进来：“条子们追上来了，咱们走吧！”
哗——！仿佛刚才的闪电真的割裂了天幕，大雨陡然间倾盆而降。狂风怒号着卷起巨浪，船身剧烈的摇晃。吊灯忽明忽暗，将赵钰充满恐怖的脸照的青白一片。
“很遗憾，赵公子，”叶朝枫对赵钰摇摇头：“没有时间了。看来我只好自己去查明真相。安心去那个世界等着你的父亲吧。”
稍瞬即逝的枪声被震震雷声掩住，脑浆和鲜血迸溅一地。叶朝枫将伯莱达放回腰间，若无其事的掏出手帕擦去腮边一滴血迹。
赵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两手不知不觉已经全是冷汗。他几乎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从昨晚到今晨，他给自己留下的一切印象都变得模糊起来。赵湛惶然意识到，叶朝枫对父亲的挚爱，对母亲的依恋，对爱人的温柔……还有对自己的关心，这些都只不过是他性格中微不足道的片面。而最根本的，使他与生俱来的精明与残忍。
玉堂说得不错，这个人甚至比恶魔还要可怕。
“小赵，小赵？”叶朝枫注意到自己的保镖有些恍惚的眼神：“你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
赵湛惊觉摇头：“不！没什么……”他退后一步，想离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但叶朝枫却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而另一只握着洁白手帕的手，轻轻拂上赵湛的脸颊。
众目睽睽下，赵湛感到自己的脸轰得一下烧起来，特别是感觉到那个名叫小腰的女孩死盯着自己时。他恨不得立时找地缝钻下去。
但叶朝枫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仔细的擦拭着青年羞红的脸庞，温柔的笑道：“脸上沾到血迹了，小赵。”
因害羞而暂时遗忘的惶恐和厌恶感再次涌上心头，赵湛想起方才四下飞溅的脑浆和鲜血，胃一下子收紧，直想作呕。
叶朝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小腰，你跟我们去甲板。小武善后。”
女孩点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连发手枪。三个人走到门外，小武侧身等他们通过，然后便端起冲锋枪挡住了大门。赵湛打了个寒颤，他不难想象，“善后”两个字所代表的，又将是怎样一场不慌不忙，无所遗漏的屠杀。
探照灯映亮海面，刺耳的警笛声刺痛耳膜。两艘巡逻艇和十几只汽艇已经将帆船团团围住。被狂风暴雨抽打的大海狂怒的咆哮着，卷起滔天巨浪。帆早已收起，船身却依然在暴风雨中颠簸摇摆，好像随时都会被浪涛撕成碎片。
“船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市公安局海上警卫队，要求你们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有人通过扩音器喊道。
虽然在狂风中连身边的人说话都难以听清，但这个声音却一字不漏的钻进了赵湛的耳中。
是白玉堂的声音。是他来了。
“是他。”身旁的叶朝枫皱起眉头：“好灵通的消息。”然而转瞬又露出释然的微笑：“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阿和，你去把左舷备用的小艇放下来，随时准备离开。”叶朝枫布置道：“小腰，你去控制室，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然后他抽出枪，对赵湛笑笑：“小赵，你跟我在这里抵挡一阵。”
赵湛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履行作为一名警察的职责，他要逮捕叶朝枫。
也许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里，赵湛的确信任过这个拥有琥珀色双眸的男人。他们开车离开家时，他曾经打算要和他同生共死，虽然他自己并不愿意承认。那时他信任他，到了可以把性命毫无保留的交付给他的程度。
这是多么愚蠢可笑的念头，赵湛想。
也许是因为短暂的相处太过愉快，才让他对这个男人的认识产生错觉，以为他真的像暮春傍晚的海一样，温暖平静。
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男人是罪犯。他蔑视法律的尊严，践踏生存的权利，他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就像猫玩老鼠一样。
他必须接受法律的惩罚。
“好的。”他简短的回答，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手枪。等警方登上帆船，只要叶朝枫开枪拒捕，他就可以顶住他的后心，命令他弃枪投降。
那时叶朝枫就会发现，他像父亲一样，也信任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赵湛看着枪身幽冷的光芒，心底一点点变得苦涩。
（某Q插花：为什么总是昭昭难过，昭昭挣扎，昭昭受折磨，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开始讨厌总是这样写的自己了。。。）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到小武提着乌齐回到甲板上。
“叶哥，都办妥了。”他冲叶朝枫鞠了一躬，然后看了赵湛一眼。赵湛心头又跳了一下，小武和小腰既然是叶朝枫安插在赵钰身边的，那么他们应该明白风声不会是从赵钰这边走漏的。那么叶朝枫身边首先受到怀疑的，无疑就是他了。
这也不一定。赵湛对自己说，还有一个人比自己有更大的嫌疑，就是那个泄漏了第七号仓库位置的人。
第七号仓库！
赵湛猛然想起那个从未听说过的神秘的七号仓库。这个仓库从来没在任何资料中出现过，连自己这个贴身保镖都不曾听叶朝枫提起，看来这属于帮会中的绝顶机密。警方一直在调查的，叶氏和意大利黑手党的军火交易，必定与第七号仓库的秘密有关。
叶朝枫如果现在被捕，虽然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被起诉，但这样刚刚浮出水面的线索必然会再次断掉。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从他身上想要把一切弄清楚是不可能的。假如线索就此断掉，再次找到这个神秘的军火仓库的踪影又要大费周章。包局当时布置给自己的任务不仅仅是要拘捕叶朝枫，扳倒叶氏集团，更重要的是彻底结束几大家族的军火走私生意。
所以，现在还不能逮捕叶朝枫。
虽然赵湛认为自己对叶朝枫的认识已经足够清醒足够冷静，但一瞬间，他真的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至少现在，不需要撕去伪装，让事实血淋淋的展露出来。
至少现在，不需要与他对决。
可是，看着全副武装带着面罩的警员，更深的焦虑涌上心头。
他要如何才能通知白玉堂呢？怎样才能让小白明白他的意思？
“叶哥，人数相差太大，我们要硬拼吗？”赵湛问。
虽然雨帘使视线变得模糊，但赵湛还是看到叶朝枫脸上浮现出他熟悉的笑容。
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猫玩老鼠一样的，笑容。
“小赵，你认为我是那样有勇无谋的人么？”
不祥的预感突然浮上心头，就像冷雨一直浸入骨髓般。但是赵湛已经没有思索的时间，已经有警员一马当先攀上船舷。
嗒嗒嗒嗒，小武端着枪一阵扫射，被击中的人坠入海中。汽艇和巡逻艇上的警察立刻予以还击，一时间枪声大作，枪战正式开始了。
叶朝枫几人虽然枪法精准，而且占据了地利，但警方毕竟人多势众，又穿着防弹衣，很快便有更多人登上甲板。三人且战且退，退到船尾的控制室。萧和卓正等在哪里。
“叶哥，小艇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放下水吗？”
叶朝枫却摇头：“不，再等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上船再说。”
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赵湛躲在铜制的船锚后面，在弹雨的间隙寻找反击的机会。其实他仅有几颗子弹击中对方的武器，其余的都落空。但在黑暗和暴雨的掩护下，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用意。
这时小腰从船尾地下的控制室钻出来，来到叶朝枫的面前。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女郎漆黑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叶哥，已经启动了，五分钟后爆炸。”
爆炸？！赵湛霎时间好像坠入冰窟一样，冷彻心腹。
原来如此。难怪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叶朝枫根本就不会留下这艘船作为证据，他一早在船上作了手脚，从一开始就打算用爆炸来掩盖这场屠杀。
让一切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雨下的愈发大了，好像执意要将什么从天地间冲刷掉。雨淋得太久，四肢已渐渐麻木僵硬，赵湛看着越来越多英勇登船的警员，心慢慢被黑洞般的绝望所淹没。
小白必然也在其中。
我该如何才能拯救他们？
我该如何才能救你，玉堂？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心底被乱麻似的纷乱思绪缠绕，直到耳中传来焦急的呼喊：“小赵，危险！”
身体被人猛然压倒在地，子弹在头上呼啸而过。赵湛回过神，看到叶朝枫略含怒意的眼睛：
“你怎么搞的！在这种时候走神？！”
他怔怔的不知如何回答，眼角的余光却看到有警察正突破火线向他们冲过来，手中的枪瞄准了正伏在他身上的叶朝枫的后背。
也许是赵湛长久作保镖所养成的习惯，也许是因为心灵深处更隐秘更深沉的感情使然，总之那一刻他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条件反射般从叶朝枫胁下抬起右手，一枪打中那警察没有防弹衣保护的左臂。鲜血立刻便喷涌出来。
对方倒退好几步才踉跄站住，捂住伤口，难以置信的看着依旧半躺在地上的赵湛。叶朝枫已经离开他的身体站起来，手中握着枪，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动。
又一道闪电穿透雨帘照亮了海面，赵湛清楚地看到了那双露在面罩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燃烧于其中的种种情绪。
震惊，愤怒，不信，伤心，失望……
雷声长久的轰鸣，好像世界崩坏的声音。赵湛知道他毁掉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并且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错过的注定永远都追不回来。在这条路上我们再也无法回到原点，只有向终点蹒跚前行。
这，也许就是宿命。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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