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寂寞晚来秋。
才下过一场秋雨,崎岖的山径上湿漉漉的,泥土的芳香混合着雨水冲洗后青草树叶淡淡的薄荷味,格外清爽宜人。
敏敏这家小客栈座落在半山腰,由于这里是通向岳阳城的驿道,平时过往的车马商旅不少,这山野间的小店,生意纵不算十分兴隆,也不愁没有顾客。就像今天,大堂里的几条桌椅,已差不多坐满了,敏敏收拾完一桌碗筷,用衣袖擦擦脸,抬头看看天色,心想,这么一天又过去了,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十七八岁的少女,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就这样平淡地逝去。
黄昏的风已有些冷,刮得屋外的树枝簌簌地响,这时,客站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轻得杳无声息,敏敏回头看见时几乎打了个寒颤,要不是看见推开门的仍是个人的话。她连忙丢下抹布迎上去招呼,来人已经自己走进来。是一个黑衣的男子,高挑身材,半张脸藏在大大的竹笠底下。他的脚步很轻,以至于他走过敏敏身边的时候,她却没有听到一点声息。敏敏睁大眼睛,看见着新来的客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那里坐下,差点忘了上去倒茶,直到那位客人自己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开口:“老板娘,麻烦你叫人照看一下我的马。”
敏敏这才听见门外隐隐的马嘶,慌忙招呼帮工小六出去,自己从门口往外瞟了一眼,那通体雪白的骏马似乎性子颇烈,鼻孔里喷着气,不许小六靠近它。正忙乱间,从客栈里传出一声清越的口哨,她循声望去,看见黑衣客人的斗笠已经除下,可是他那样背对着光坐着,让人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乌黑的长发披垂至肩,上面系着一根墨蓝色的发带。白马立即就驯顺了,那男子的口哨在敏敏看来,仿佛有一种魔力。她去给他倒茶的时候刻意悄悄地多看了他几眼,他的面容很英俊,气质很安详,敏敏注完茶,他抬起头,对着她微微一笑,敏敏的脸立即红了,忙不迭转过身去,慌乱之下,几乎打翻茶壶。
那男子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自顾自的泡茶。敏敏走到柜台边,忽然觉得自己头发好乱,脸也很脏,恨不得的立即跑到屋里去洗一洗。
正在此时,虚掩着的大门忽然碰地一响,被人一脚踹开!
满座都吓了一跳,敏敏更是吃惊不小。待她看清楚来的是谁,更是又惊又怒:门口竟俏生生立着一位苗族少女,银白衣衫,窄腰剑袖,浑身上下皆是丁丁当当的银饰。细看之下,这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瓜子脸儿,细眉细眼,嘴生得很大,这样的五官,在苗人中当然算得上标致,可在汉族女子看来,这风风火火的苗女行为,未免有失检点。
这女孩子一脚下去,敏敏的店门当即破了半边,她还来不及喝问,那苗家姑娘已经尖叫起来:“展昭!你这言而无信的家伙!对我们小姐说宏大哥去岳阳了,怎么我们找遍全城都没看到?”
敏敏只觉得耳边像响了一声炸雷,“展昭”这个名字,重重地撞向她胸口。
那黑衣的男子仍旧不紧不慢,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笑道:“我可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说他在洛阳,也是他自己留信给我的,就算有错,你们也该去找他算账去。跟我没有关系,怎么找到我头上了?”
那苗女气得白净的俏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什么跟你没关系!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找得到你那位天……”
她的话没说完,敏敏发现展昭的脸色猛地一沉,而这一沉就像是一个讯号,那女孩子好像发现做错了什么,猛然住口。
展昭衣袖一拂,翩然起身,走过那苗女身边时,淡淡说了一句:“走吧,我们在路上谈。”那苗族女子仿佛气焰顿消,乖乖跟在他身后,准备离去。
他们就要走了吗?敏敏有些失望地想。
然而她的失望没有持续多久。展昭一脚刚刚踏进前院,突然停住了,转身对那苗女笑道:“阿歌,你还真是糊涂,让老朋友在你身后护送那么久,到现在连一句答谢都没有吗?”
那唤作阿歌的苗女微微一怔,不解道:“老朋友?”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怪笑从林子里传来。
敏敏双手蒙住耳朵,几乎栽倒,阿歌回头看去,只见客店中无论伙计顾客,皆纷纷倒地,顿时大怒,还未及出手,身边一道黑影已闪电般掠起,剑芒如瀑,直落林间!
展昭剑出刹那,笑声嘎止,同时一声怪叫,从密密的灌木堆里蹦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人来,那人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袍,长长的头发几乎覆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张满是黄牙的大嘴。
展昭一剑将他逼出,立刻回撤,阿歌这才笑盈盈道:原来是萧老怪堂子里的六条野鬼之一——苦面鬼,难怪得这么难听!不过就算要找我们公子的麻烦,凭你一个,未免太不够档次!”
苦面鬼也不答话,只是嘿嘿冷笑,只不过他这笑太过怪异,再配上他那似人似鬼的相貌,说是哭也许更恰当一些。
展昭微微一笑,道:“阿歌,你这不用心的毛病又犯了——你怎么知道来的只有苦面鬼一个?”
阿歌顿时哑然,未及答话,已有怪笑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来自林子里,有的好像传自远远的山径那边,还有的仿佛来自客店后面!一时间整个山间鬼哭狼嚎,阿歌虽说武功不弱,也不禁心烦意乱,几乎想用手去捂耳朵,而客店里的一干众人更是承受不住,跌倒在地。
展昭笑道:“还没到晚上呢,林子里不应该闹鬼!”说罢双手一背,纵声长啸,笑声回荡山谷,仿佛整座山的一草一木,一兽一禽都在回应。将那些鬼号的声音顿时都压了下去。
啸声乃止,展昭微微侧身挡住阿歌,这才冷冷道:“原来红莲六鬼都到了,展某真是有失远迎,不过既然来了,大家是不是应该都自己出来见见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