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微寒的夜,不知何时下起小雨,清冷的小店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得更加冷清。偶尔有一阵风突兀地冲进残破的窗棂,“哐啷”一声,一切又回归宁静。
耶律天宏以手支额,半闭着眼睛,小小的青瓷的酒杯在他修长的手指中慢慢转动,杯中醇香的米酒对映着烛光,晶莹透亮,窗外的风雨交响在这黯淡的荒山的夜里,更像一首寂寞的诗。
似乎想起什么,他忽然牵动嘴角,笑了笑,端起那杯酒,正待一饮而尽,还没送到嘴边,却有另一只手无声而迅捷地从背后伸来,一把夺走酒杯。耶律天宏回头,恰恰对上那人在昏黄的灯火下,一双烁烁明亮的眸子,不禁笑道:“士别三日,你的轻功又进益了。”
展昭轻笑道:“有什么进益?还不是被你发现了。”顿了一下,将酒杯放到桌上,指着桌子底下一堆空了的酒坛酒罐,道:“嗯,还有,你也喝得不少,再不许喝了。”
耶律天宏微微一笑,放下酒杯,问道:“她们两个呢?”展昭道:“都睡下了。”耶律天宏又问:“那六个什么鬼呢?”展昭道:“绑在马房里。”耶律天宏笑道:“哦,那要委屈黑夜鸟和照夜了。”展昭笑道:“不会,马房有两间,人在另一间。”顿了一顿,低声道:“那位敏姑娘被赤目鬼下了三尸脑蚀蛊,好在阿歌已经替她把虫卵拔出来;至于阿歌自己就有些糟糕了,她中的是拜月教的血龙醠。你知道,五毒教和拜月教这许多年恩怨纠缠,彼此相克,阿歌不会解拜月教的毒……好在我身边还有几颗青玉丹,先压一压,明天再送她回甘泉寺找我师姐。”
耶律天宏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点头道:“也好,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那好,明天我们就一起回衡山。”他侧头注视着展昭的脸,接着笑道:“再说,我也好久没去拜会静一师太啦,真有点想念她了。”展昭沉吟道:“你去是可以,只是不准……”话还没说完,耶律天宏忙打断道:“我知道啦,你师姐是正经修行,我不再开她玩笑便是。”
展昭只好苦笑,轻声道:“其实不要说你,我这些年看见师姐那个样子,心里也为她难过。”耶律天宏笑道:“所以说情为何物,哎,昭我问你,如果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去做和尚?”展昭白他一眼,咬牙道:“你如果闲得很的话,应该上楼去睡觉。”耶律天宏笑道:“你先答我我才睡得着。”展昭被他闹得哭笑不得,道:“我不会去做和尚,但我会去做道士——学庄周其缶而歌!嗯,我现在答了你了,你还不上去睡觉?”
耶律天宏专心看了他半晌,忽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展昭闻言一怔。问道:“你放心什么?”耶律天宏想了想,道:“那么,如果我没有死,只是离开你,像楚永待你师姐一样呢?”展昭笑道:“你是不是白天没有打得过瘾,一定要我把那一剑劈实了不是?”耶律天宏笑道:“你就算真的生气想杀我,也要等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展昭无可奈何,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耶律天宏默默不答,不紧不慢地从衣袖中抽出一件物事,递到展昭眼前。
那是一支短短的玉笛,通体碧绿,上面细细雕刻出竹节花纹,却又显得淳朴可爱,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然而展昭看见这玉笛,却霎时间脸色一变,惊道:“春风一度!”
他当然认得这玉笛,那本是千龙子楚永的乐器兼武器,它的名字“春风一度”就是取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之意。楚永十五年前就凭这一支玉笛,单枪匹马剿灭燕山巨寇十二连环坞,也是凭这玉笛一曲《凤求凰》,赢得了展昭师姐秋暮雪的芳心。可是自从十年前他背叛秋暮雪,血染黄金城之后,展昭就再也没见过此人,这支当年名震江湖的玉笛,也再也不知下落。
耶律天宏轻轻拨转玉笛,道:“春风一度,做这笛子的名字,真是贴合得很。你看它玉质凝重纯正,厚重柔和,不散不滞,是真正的好玉。这些雕花如此精细,有谁能想到拥有这样雕花的器物竟是一样武器,那么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如果不是特别有钱,就只能是武功高的足以让他自信,自信自己的武器绝对不会在打斗中碰坏。还有更让人想不到的,这笛上的几个按孔原来都是发射暗器的机关,能在吹奏中发射连环毒针,令人防不胜防。呵呵,如果谁被千龙子的暗器射中,那可就真的是‘春风一度’了……”他正说到兴头,冷不防手臂被展昭一把抓住:“你在哪里见过他?”
耶律天宏似乎吓了一跳,莫名其妙道:“什么见过谁?”展昭急道:“千龙子楚永啊?这不是他的笛子?”耶律天宏道:“怎么不是?你们中原除了千龙子,难道还有第二个人用的笛子叫‘春风一度’?”展昭一时几乎气结:“那你跟我绕什么弯子?你既然有他的笛子,自然是见过他的人,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还一直以为他十年前就死了。”耶律天宏道:“是呀,所有人都以为楚永十年前就死在黄金城下,静一师太也这么以为,楚永如果知道她为他出家,那么他真是随死亦足矣。”
展昭松开手指,接过短笛,莹润的玉质,在微弱的灯火下反映出流离的光泽,其中一抹淡红,像极了被清水冲洗后的血,令他不禁想起十年前那一个血色的黄昏。耳旁耶律天宏的声音仿佛从遥远处传来:“我并没有见到你说的楚永,想必就算见过也不认得。这玉笛是我在扬州路过福威镖局时偶尔‘捡’到的。”
展昭把玩笛子的动作骤然停下,侧首道:“福威镖局?就是月前被人劫烧殆尽的那一家?”耶律天宏笑道:“是呀,否则你以为我怎么会随便在街上捡到这么贵重的东西?”展昭心道:“即便如此,只怕也不是‘随便捡到’。”
耶律天宏好像猜出他心中所想,笑道:“其实,昭,就算我不说,你想必也猜得到——这三个月来江南两湖发生的事,你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吗?”
展昭似乎震动一下,沉默良久,轻声道:“你都知道了?”他的语调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确认,甚至,隐隐包含着几分歉意。
耶律天宏并不看他,缓缓道:“我总不能被瞒一辈子,昭,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师门忌讳,可是既然连你也卷进去了,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他停了一停,没有听见展昭回答,又接着道:“昭,你知道秋暮雪身为老城主唯一活着的女儿,也就是唯一知道开启九曲金矿的人,尽管她已在十年前炸毁黄金城入口,削发出家。可是,所谓人为财死,你师姐再是隐姓埋名躲在衡山,也不见得能绝了所有人寻宝的念头。楚永当年,不就是这样的吗?”
提到楚永的名字,展昭脸上淡淡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愤怒,轻蔑、遗憾、怜悯……正如他此时的心里,酸甜苦辣,五味杂陈,那个曾经是他们师门挚友,最后却变成最可怕的仇敌的人,时隔多年,他留下的记忆,或者说伤痕,仍留在秋暮雪,还有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沉默良久,展昭低声道:“宏,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只是不想……”“不行我介入你们师门纠纷?”耶律天宏打断他的话:“所以借口查案一个人跑去蜀中,若不是我偶尔打听到消息,你是不是准备自己去踢了唐门?还是到九曲溪自投罗网?”
展昭乖乖听着,一句话也不敢插,他知道耶律天宏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自己这样不顾后果一意孤行,他心中的怒气可想而知。自从三个月前从蜀中传出千龙子再现唐门的消息,无论自己还是大师兄都大吃一惊,简单商量后,决定先不惊动师姐,两人分头出去探查真相。
黄金城原本位于蜀中九曲溪源头,十余年前,凭着城下蕴含的巨大的黄金矿脉,加上老城主秋季翔的苦心经营,一度被称作天下第一城,不但富可敌国,更是广结权贵,权倾天下,秋家大小姐秋慕华甚至嫁入皇宫,成为真宗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但是这一切,全部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展昭直到现在,仍不愿回想起十年前黄金城下,那一场血战——那天他第一次拔剑,之后,秋季翔的自尽,秋慕华的惨死,以及最敬爱的师姐——那个母亲般的姐姐——绝望中险些也将霜华刎上自己的脖子,若不是自己和大师兄拼命拦住,那温柔脆弱的女子,只怕也早已追随她的父亲、姐姐、还有曾经的情郎去了吧?
这样的事,他愿意自己早已忘记,那绚丽的黄金城的传说,早应该随着那火药爆炸的万钧雷霆,化作尘烟,随风散去。
可是天不遂人愿,三个月前江湖上忽然风起谣传:当年背叛妻子岳丈,将黄金城入口的位置出卖给“胡鬼王”萧靖绝,导致最后城毁人亡惨剧的楚永重现江湖!据说,楚永当年不但未死,还发现了除秋暮雪炸毁的那条之外,通向矿脉的另一条入口,所以重建黄金城指日可待。
树欲静而风不止,枝节立现。
展昭三个月前瞒着耶律天宏前往蜀中,一来为探查楚永生死之谜,二来也是想知道,另一条通路的谣传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自然由他去,但如果是真的,那就不仅是轰动武林那么简单了,所谓官匪一家,等到朝廷出面,秋暮雪只怕想做尼姑,也做不成了。
可是他却算漏了一步——对耶律天宏这样的人,又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住”?
“怎么?不说话?”耶律天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展昭抬起头,看见那人狭长的眸子,为火光下微微闪现凌厉,只好苦笑道:“你都说完啦,我认错便是,还有什么好说?可是,天宏,你这几个月来玩失踪,把我们几个都吓得不轻,是不是也该捞回本了?”
耶律天宏听得失笑:“我不让你们绕绕弯子,又怎能出气?不过,昭,你看你这弯子也没有白绕,你看这就有沉不住气的家伙送上门来。”
“你是指红莲六鬼?”展昭道:“那只是小角色,我担心的是……”
“你担心萧靖绝会直接到衡山找秋暮雪?”
“不是,萧老怪虽然讨厌,但架子大得很,断不会亲自与一个小辈为难。”展昭摇头道:“我担心其他的人,想要寻宝的不止胡鬼王一家,想找我们麻烦的,也不止这一伙。嗯,天宏,你不是路过扬州,那里除了福威镖局以外,还有十几家商行票铺被劫,是不是青城派捣的鬼?”
“哦,差不多我到的地方,都不太平。”耶律天宏笑道:“不过,不止是青城派,你们中原的名门正派们几乎都来趟这浑水——点苍、崆峒、华山、唐门……热闹得很。”他似笑非笑的望了展昭一眼:“不过很奇怪,我还见到康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的都指挥史,就是没看见开封府的人,真是奇怪!”
展昭想说:“我不是被你甩在后面呢!”话到嘴边,却终于没说出口。
他转过头,一阵风忽然吹开窗子灌进来,桌上的蜡烛“僕”的熄灭,屋内一片黑暗。
展昭本能的回首看自己身边的人,不期然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自己冰凉的手背,那人磁性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吹向自己耳边:“昭,你不该瞒我。”
如逢雷噬,展昭但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急道:“宏,我不是…… ”接下来的话,却淹没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骤然跌落,感觉到炙热的吻烙在额头、脸颊、耳边,脖颈,展昭的呼吸微微急促:“我并不是……故意不让你知道,我只是……”
“我知道!”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展昭霍然抬眼,正对上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迸出星星的火光。
背对着窗外,他微微一笑,一个羽毛般的吻,轻点在展昭嘴角:“喂,发什么愣呢?”
展昭忽然一颤,低下头,将脸埋进耶律天宏颈间。
过去有再多的黯淡也好,我却不会再因它痛苦迷茫。
你的胸怀如此温暖,让我以为可以安睡一生。
你的心跳如此沉稳,让我决定可以守护一生。
耶律天宏轻笑,修长手指插进爱人柔软的乌发,轻轻滑下,感觉到展昭环在自己腰背的手臂微微用力,收紧。
夜,依旧清冷,但在这狭小的客店店堂里,空气却渐渐升温。
突然间,一声犀利的马嘶划破了夜的宁静,接着,几声马房里传来的惨叫扰乱了客店里温暖的暧昧。
展昭一翻身坐起来,低声道:“是六鬼!我去看看!”却被耶律天宏一把拉住,回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匆匆起身走向窗前。
后院马槪里闪现隐隐的火光,茅草烧焦的糊味伴着噼啪的声响透过风雨,扑面而来。
耶律天宏一把推开后门:“你快去找阿歌她们,我过去看看。”闪身出门,青年悠然的声音飘落脑后,带着几许嘲讽:“只怕,是有贵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