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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呼风唤雨 (2)

作者:易刀 当前章节:11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7

偌大的石台之上,顿时只剩下了一脸愕然的谈宝儿和那头死猪。愣了片刻,谈宝儿这才记起该布阵,不过在布阵之前,对于那头神猪,自己还是要装模作样地做作一番的。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那头野猪身边,顺手将那头野猪提了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耳里忽然都听见“扑”的一声巨响。

那声响是如此之大,不啻于半空中落下一个闷雷。全场所有的人都是被雷声震得目瞪口呆。听出声音的来源正是手里那头死猪,谈宝儿大惊失色,慌忙随手一抛。

野猪被抛到石台边缘,却没有倒下,而是站立起来,随即叉开两只后腿,一阵“啪嗒啪嗒”的声响,一团热气腾腾的黄色物体从野猪的后臀落了下来,砸到石台之上,形成一团巧夺天工的猪屎!

这头野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只是摔晕过去,并没有死!全场彻底地安静下来。刚刚还在为谈宝儿欢呼的人嘴已经无法合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太夸张了。他们搞不清楚这是不是神猪的特异之处,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欢呼。

呼风唤雨大阵能否求雨成功,全靠在场众人对布阵者的信心,信心越大,求雨成功就越容易,相反若是不相信自己,那么求雨就注定失败。

眼见众人一个个如吃苍蝇的感觉,台上的谈宝儿几乎就要脚底抹油朝悬崖上扑去,但他脑筋忽然一转,脸上露出了微笑,大声道:“黄金落地,一点万两!各位观众,神猪在我法术的作用下,已经产下黄金,有需要将吉祥带回家的朋友请马上举手。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哦!举高点,让我看到大家的诚意好不好?”

听说这神猪的粪一点就代表万两黄金,人群在愣了一秒之后,台下顿时沸腾起来,欢声雷动中,一个个高举双手。

谈宝儿笑眯眯道:“很好!大家的热情我已经感受到了。不过每人举一只手就可以了,当然了举双手的热心观众可以多分一份!啊!这位朋友居然双脚也举起……哎呀,大家的双脚都举起来了,朋友的热情真是太高了!那这就接着吧!”说到这里,谈宝儿张弓朝那团屎射出一箭,强劲的冲击波炸开,黄金屎在一瞬间从地上卷了起来,飞向各位热情的观众。

飞到半空,黄金屎散开,以天女散花的姿势四处落了下去。于是在场观众几乎人手一份黄金,各自心满意足,高声欢呼。

人群的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军中的士兵更是吹响了雄壮的军乐。那头野猪被众人热情感染,竟然忘记了逃跑,却就着音乐四蹄乱跳,俨然是在舞蹈,众人见此越发深信这是神猪无疑,对谈宝儿的信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谈宝儿眼见机不可失,当即高声道:“好了!我现在要开始布阵!请大家一起低头祈祷降雨吧!”

众人依言照做,一时场面安静下来,那只野猪忽然失去音乐声,顿时愣在当场。谈宝儿运功伸手在石地上画出一个直径约莫有两丈大小的太极图,从背上箭壶里抓出八支箭,分别插在八卦的方位,随即向八卦四周连续射出几十道真气。

做完这一切,阵法雏形已经具备。谈宝儿心道是龙是蛇就博这一回了,一咬牙,朗声吟道:“八卦乾坤颠倒,坎离交错……”他边念咒语边向地面指点,随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那些雕翎箭顿时动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还是只有两支箭在动,互相交换位置,紧随其后却是四支,六支……到最后那个太极图内竟好似有成千上万支箭在窜动,像龙卷风一样围着太极图转,在太极图上空形成一条十丈身长的箭龙。

众百姓和禁军士兵见此玄奇景象,都是磕头不已,心中对谈宝儿再无怀疑,各自开始虔诚祷告。张若虚却是越看越是吃惊,良久之后,心头忽然一动:“这莫非竟是……”却在此时,却见谈宝儿飞身跳到大阵中央,左右两手食指分别朝太极图两个阴阳眼上一指点,朗声道:“神龙一跃惊天地,八方风雨会京华!”随即他左手扣住右手腕部,右手食中两指成剑,朝天高高一指。

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到箭龙身上,后者全身一颤,猛地破空飞去,飞到七丈时候,终于化作了一条矫健的金鳞神龙,飞上九天,钻进云中不见。

同一时间,台下诚心祈祷的众人都觉全身一软,纷纷躺倒了地上。谈宝儿这一指,除开消耗身真气外,借了台下上万人的人气,所以一个个顿时有如虚脱。

谈宝儿射出金龙之后,自己也是全身乏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金龙入得云霄之后,却毫无反应,众人等了半天,迟迟不见动静,脸上都露出疑惑神色,谈宝儿表面镇定,暗自却是不断叫苦:“该死的,小龙子不会是欺骗老子吧?还是这神龙是上天后就恋上了天上的母龙,忘记了给老子降雨?没义气啊!”

正在此时,台下太师忽道:“臣启陛下,谈容作法后如此之久不见动静,依微臣之见,这人分明是用幻术造出龙影,旨在哗众取宠。臣请陛下……”他话音未落,眼前陡然雪亮的光芒闪了一闪,紧随其后耳里就是巨大的雷鸣声传来,直震得一个踉跄,几乎没有当场摔倒。

“哈哈!老子成功了!”谈宝儿哈哈大笑,从地上一跃而起,伸出一根指头,朝天一指,“神龙听令,风来!”他话音落时,天上的闪电顿时消失,四周一片安静。

风声呼啸,狂风扑面而来,谈宝儿一头长发被卷得散乱无比。他哈哈大笑,伸手再次朝天一指,金色的闪电由指尖射出,那力量仿似要捅破苍穹:“雨来!”

闪电射到天上,早已会聚在一起的乌云,顿时碎裂,雨点落下,随即大雨哗啦啦从天而降,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土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高台之下,几乎所有的人仰天欢呼,泪水和雨水混在了一起,他们仰头上望,只见高台之上,谈宝儿长衫随风猎猎飞舞,长发散乱不羁,有如天神。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风雨中的谈宝儿正暗自一抹冷汗,心头涌起一阵疲累感觉:“好险!不过这次又被老子混过去了!”

铅云低坠,成千上万的水珠如疾箭一般从高空中射下,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的泥坑,落在人身上,阵阵发疼。但几乎所有人却都欢呼雀跃,如癫似狂。奔走相告,每个人的脸上,都好似乐开了花。

这一场久违的甘霖,竟喜得人如此的惊心动魄!

有太监将一柄大伞遮在了永仁帝的头顶,但被后者一把推开了。风雨里,大夏的皇者径直走上台,众目睽睽下,向谈宝儿鞠了一躬,恭声道:“谈将军,朕代京城百姓谢谢你!”

台下一片安静,众皆愕然——堂堂天子竟然向一个下臣行此大礼?

谈宝儿虽然不识礼数,却也知道自己绝对受不起皇帝一拜,忙侧身闪过,将弓箭收入酒囊饭袋,跪下道:“皇上莫要如此,臣可是要折福的。其实这次臣能求雨成功,并非臣一人之功,在场诸人都有功劳!特别是国师,如果没有他选到如此好风水的一个地方,臣就算使出吃奶的劲,也是万万不能成功的。”

永仁帝自不知谈宝儿说的是实话,以为他谦虚,拍拍他肩膀,笑道:“居功不傲,谦虚谨慎,很好,很好!国家有栋梁如此,社稷之福啊!好了,求雨既成,咱们这就下山吧,一会在路上,你将你的事细细向朕说来!”

“是!”谈宝儿答应。

当下,永仁帝向台下宣布祭天求雨大典结束,众人下山。他声音清朗,风雨里竟也人人听得清楚。众百姓早被大雨淋得像落汤鸡,却因为皇帝不打伞,他们也不敢,闻言也顾不得再看谈容,一个个忙撑了伞朝山下落荒而逃。

永仁帝满脸微笑地挽了谈宝儿的手,在文武百官和禁军的簇拥下朝山下走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得山来,山脚处却停了无数华丽马车,其中最大的一驾有六匹高头大马拉,车身轿衣为黄绸,上面绣着九条金龙,珍珠挂帘,翡翠镶边,说不出的华贵逼人。却是皇帝的御辇。

乖乖个冬,这马车要是拿去卖,怕是够用一辈子了吧!谈宝儿正胡思乱想,却被永仁帝拉着他的手上了御辇。众大臣眼见如此,却都是咋舌不已,心说陛下对谈将军之荣宠,可谓古往今来所无。

众大臣感叹一阵,也纷纷上了自己的马车,车马辚辚,带着一山风雨,朝京城而去。唯有那头神猪,拉出无数黄金之后却再无动静,只是瞪着硕大的眼珠四处张望,众军士不知道如何处理,便有一名年轻将军前来请教谈宝儿。谈大英雄随口道:“将它宰了吧,做成红烧肉……回头记得分我一碗!”

“宰了?”那将军愕然,显然是想不通神猪竟然也可以做成红烧肉——这位谈将军行事果然是高深莫测,与常人不同。

从乱云山到京城约莫五里,加上下雨,马车在官道上行驶颇慢。上车之后,永仁帝终于肯放开谈宝儿的手,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起了龙州一战细节。谈宝儿先前曾听老胡说书,从卧龙镇到昆仑的路上也多有问及谈容细节,再加上他此时领悟了不少谈容的法术,说起当日龙州战事,竟当真有如亲历,永仁帝并无怀疑,反是啧啧称奇,赞赏不已。

说了一阵,终于说到被谢轻眉追杀之事。永仁帝听到此处神色一凛:“容卿你没有弄错吧,魔人怎么进得了九鼎结界?”

谈宝儿道:“不会错的!这是臣亲眼所见。而且臣猜想,谢轻眉等一干魔人此次进京,并不仅仅是为了追杀臣这么简单,主要目的,还是为窃取九鼎。”当下他将自己如何进入天牢,又如何被昊天盟的人救出,之后巧遇谢轻眉盗鼎之事挑重点说了,其中关于屠龙子的事以及自己和昊天盟少盟主相像一事无关痛痒,却是跳过不提。

永仁帝先听到他和饭桶赌钱的事好笑不已,继而听到范张二人竟敢将他送进天牢却是脸色一寒,最后听到九鼎之事却是大惊失色:“等等!你是说,昨夜盗走宗庙里那只九鼎的是魔人,而并非昊天盟的人?”

谈宝儿并没有看见谢轻眉将九鼎遗失而被月娘拾走的情景,点点头道:“对!这只九鼎应该是被她带走的!可惜微臣功力未复,不然定能将那妖女留下!”

永仁帝摇摇头:“这也怪不得你,不必自责。”他沉吟片刻,微微叹了口气道,“前线战事虽然刚刚取得大胜,但魔人主力犹在,依旧盘踞关外,觊觎九州,并且还派人入神州盗取九鼎,偏偏这个时候昊天盟却又闹得甚是嚣张,而南疆……外忧内患,我大夏的形势可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啊!”

反正吹牛不上税,谈宝儿将胸口拍得空响道:“皇上放心,一切包在小子身上!老子一定将魔人赶回他姥姥家喝洗脚水去,什么昊天盟昊地盟的,全让他们乖乖地向皇上投降,等皇上打他们屁股就是!”

永仁帝之前曾听楚天雄说谈容满腹诗书,万料不到他言语粗俗至此,不禁莞尔:“嗬,有趣,你说话真是有趣!好,就让魔人都回家喝他姥姥的洗脚水,昊天盟的人都来让朕打屁股,不过千万记得叫他们把屁股洗干净,免得弄脏了朕的鞭子,哈哈!”

谈宝儿受到称赞,便放开怀抱,更加妙语如珠,只听得永仁帝放声大笑,龙颜大悦。一老一少两个恶棍,竟渐渐忘记了君臣之分,大有一见如故之势。

车外众大臣听他两人如此投机,都是又羡又妒,唯有张浪、范成大和何时了三人是暗暗叫苦,心中各自转着心思,思索如何应对谈容秋后算账。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进了京城,来到皇宫前。御辇停下,有两名太监撑开丈宽的大伞,众大臣在车外跪倒,齐声道:“恭请皇上移驾!”

永仁帝挽着谈宝儿的手下了马车。谈宝儿眼见众大臣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手边明明有伞,却不敢撑,一个个淋得像落汤鸡,而自己却在皇帝身边,有大伞遮盖,心中说不出的得意,只是飘飘然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今日种种荣宠,本该都是谈容的,自己受了,总有种做贼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弟承兄业的理所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脸皮厚实在是一个不错的优点。

永仁帝挥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笑道:“这次求雨成功,诸位爱卿皆有功劳,回头我会叫礼部赏赐!好了,大家就送到这里吧,除开太师和国师,大家都回去吧!”说完话,他眨眨眼睛,朝谈宝儿笑笑,转身进宫门去了。国师和太师两人紧步相随。

谈宝儿见永仁帝最后一笑很是暧昧,暗自发毛,正自胡思乱想,胳膊忽然被人一把抓住,耳边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道:“容儿,你……你终于回来了!伯父……伯父真是高兴啊!”

回过头去,一把雨伞下,一名大胡子一脸激动,正是当朝户部尚书楚天雄,谈宝儿此行的主要目标。

谈宝儿心说:“你又不是现在才看到我,这会还在激动个什么?”口中却也激动道:“是是……伯父,容儿回来了!”

“来来,先到伯父府上,让伯父好好看看你!两年多不见,你可真是成熟多了……”楚天雄说着话,不由分说抓起谈宝儿的胳膊就朝一驾马车前拉。

上了车,马蹄声起,车轮滚动,一路向东。楚天雄开始热情地与谈宝儿攀谈,但话题无非是伯父每天想你几十遍,你在前线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之类。谈宝儿反问的则是,伯父您老人家是否老当益壮什么时候娶第七房姨太太之类的无聊废话,也不必一一细说。

穿街过户,走了一阵,不多时来到楚府。

下得车来,瓢泼似的大雨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雨后初霁,一轮艳阳当空高照,两条彩虹经空下,水气衬托得一座巨大的府邸高大雄伟,里面亭台楼阁云雾缭绕,一如仙境。

楚天雄亲热地挽着谈宝儿的手,进了旁边有一对威猛石狮的朱漆大门。进门之后,谈宝儿才知道为何当日范成大要将自己当做土包子。且不说眼前亭台楼阁的华丽,小桥流水的精致,光是那铺地的细碎鹅卵石颗颗小如珍珠,亮如玉石,就已比倚月楼的境界高出不少。高官之家,果然是非寻常可比!

走出不远,一名管家模样的老年人迎了上来:“老爷,您回来了?哎呀!这位不是容少爷吗?”谈宝儿自不认得眼前这人,正不知如何应对,楚天雄却大笑道:“没错!正是我侄儿谈容回来了。福伯啊,快去准备酒席,老爷我今天要和我们的抗魔大英雄好好地喝几杯!对了,快去叫小姐到客厅来,就说她每天念叨的容哥哥回来看兰妹了!哈哈!”

容哥哥?兰妹?谈宝儿暗自全身一阵鸡皮疙瘩,心说看不出老大一副斯文模样,原来也是这样个肉麻的家伙。

福伯道:“老爷你莫非忘了?小姐去水月庵进香去了,要晚上才回。”

“哎哟!还真给忘了!”楚天雄一拍脑袋,随即挥挥手,“那好,你先去准备酒席吧!”

“是!”福伯答应着去了。

谈宝儿微觉失望,他的计划是一会见到楚远兰后,就向楚天雄退婚,并不打算在楚府久留,现在看来这京城四大美人之一是无缘相见了。

见福伯离开,楚天雄带着谈宝儿穿廊走阁,不时来到客厅。走进厅去,自有下人送上香茶点心。两人落座,开始继续闲聊。

细细问了一下当日龙州战事,楚天雄感慨道:“容儿,我与你父乃是多年知交,他虽是一介书生,但一心想复故土。两年前你父母先后去世,你选择投笔从戎,如今建立大功回朝,他们在天有灵,想来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谈宝儿自不知谈容父母之事,心中又想着如何措辞退婚,闻言唯有唯唯诺诺,敷衍了事。

又说了一阵废话,楚天雄道:“容儿啊,你未回来之前,皇上曾向我提过,他会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接替司徒崛的龙州总督之职,另外一个是禁军三营之一的金翎营统领。伯父以为,你父母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选择龙州总督,带领大军驱除魔人,还我河山!不知你以为如何?”

还让老子去和魔人打?谈宝儿吓了一跳。在未和魔人相遇之前,他整日做梦要上前线杀敌,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但这一路上的风声鹤唳,好几次小命不保的香艳经历,却让他颇有畏惧,好在他扮演谈容的时间也快到尽头了,当即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神色道:“伯父所言甚是,男子汉就该为国为民,血战沙场,马皮包着尸体,看待死亡就像回家……”他依稀记得最后两句话是两个很有豪气的成语,但临头却又不会说了。

楚天雄大笑道:“对对对,大丈夫正该扬威战场,伯父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视死如归就可以,别真的马革裹尸就好,我可不想兰儿守寡!”

谈宝儿心头奇怪:“阳痿战场?一到战场就阳痿,老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没有水平!”但此时他无暇关心这些旁枝末节,而是试探道:“兰儿美如天仙,又冰雪聪明,善解人意,能娶到她自是任何一个男人的福气,不过……不过伯父,你没有真的已将她嫁到我家里了吧?”

“怎么会?你以为楚伯父真是那么混账的人吗?”楚天雄哈哈大笑,“那是我催你早日回京,才故意那么写信的。你家中府邸年久失修,已不成样子,皇上命人拆了给你重修,东西搬到了我府上,而你家中仆役我也替你遣散了,你家都没有了,怎么成亲?再说你人都未到,兰儿和谁……对了,计算日子,你半月之前就该到了,怎么直拖到今日?”

谈宝儿心中一块石头放下,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这个路上被人闹着要打要杀的,到京城的时候,又不小心去天牢观光了一下,耽搁了几天!”说着将从离开卧龙镇之后,一直到自己出现在乱云山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当然其中自己和谈容的身份是彻底合而为一,至于若儿、屠龙子和昊天盟少盟主诸事也和之前与和永仁帝说时一样是省略不提。

楚天雄听得怒发冲冠,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恨声道:“魔人好大的胆子,万里追杀我大夏将军不说,竟还敢潜入京城偷取九鼎,当真是欺我神州无人吗?还有范张两人,仗着父母荫庇,一贯的为非作歹,这次竟敢连朝廷命官也敢随便送进天牢,还有何时了……不行不行,老子这就得进宫见驾!”

谈宝儿忙道:“不用了伯父,刚刚回城的时候,皇上已经都知道了。他说会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的,您就放心吧!”

“这样就好!”楚天雄这冲动中年这才情绪缓和。

说话间,福伯走进来说酒菜准备好了,楚天雄当即带着谈宝儿去饭厅。谈宝儿自昨夜开始便没吃过东西,正是饿的时候,当即决定吃饱饭再谈退婚不迟。

不想楚大胡子热情奔放至极,吃饭时候,弃酒杯酒碗不用,直接抱着十斤重的酒坛就是一顿猛灌。谈宝儿暗自叫苦,却不好失了礼数,也是舍命陪君子。楚天雄酒量之豪,实是惊人至于极,谈宝儿虽有个虚怀若谷的酒肚,但最后却还是比大胡子先变成了一摊软泥。

迷迷糊糊中,谈宝儿被人架着进了一间卧房,此后昏昏沉沉,梦回无名玉洞,不断踏圆,练习一气化千雷,洞里雷声隆隆,电光纵横……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灯火通明,推开天窗,窗外明月如盘,满天星斗,蛩虫四鸣,却已是暮色深沉——这一睡竟又是整整一个下午。

被夜风一激,谈宝儿残酒尽散,精神一振。回头打量一下,却见这间房虽是客房,布置却异常华丽。大理石铺地,红木家具,锦账里虽是草席,但那草却散发着一种淡淡幽香,想来也非凡品。

此外屋子里的灯火并不昏黄,反是洁白如月,却是点了水晶风灯。这种灯的外罩是由水晶制成,而里面燃烧的也不是寻常灯油,而是南疆进贡的灯玉石,无烟无味,水火难侵。谈宝儿以前只听人说过这种灯,却并未亲见,此时见了一面叹为观止,一面却是欷歔不已:这样华贵之家,却终究和自己半点关系也无,最迟明早,自己替老大退婚之后,便要离开这里,所有功名荣耀,富贵荣华都将与自己分道扬镳。

正暗自叹息,谈宝儿忽然听见一阵清脆悠扬之声,定神看去,却是夜风入户,吹得屋里锦账边所挂的风铃鸣响。

抬步走过去,却见那风铃竟呈粉红色,上面更是缠了淡黄色的丝绦,谈宝儿不由笑道:“这是谁做的风铃,这么重的娘们气?”他话音方落,忽听门外一个珠玉落盘般的悦耳女声嗔道:“容哥哥,你又在背后说人家什么坏话了?”

话音落时,听门外环佩叮当声响,门咯吱一声轻响,谈宝儿但觉一阵奇香扑鼻,忙转头望去,却见一名年轻女郎推门走进房来。他一双眼睛便再也移动不开,一时只觉人在云端,忘记了今昔是何年!

眼前这女郎长发如瀑,淡黄长裙,环佩戴饰,无一处不妙;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一态不美,谈宝儿并非口拙之人,但此时却偏偏如当日见到若儿和谢轻眉一样,根本找不到一个词来说出她们的妙处。

这女郎自然只能是京城四大美人之一,观海云远中的“远”,楚天雄的独女楚远兰了!

随着楚远兰进来的还有楚天雄,老家伙现在神采奕奕,冲谈宝儿笑道:“兰儿之前来看过你,见你睡着了便没有吵你,却又急切想见到你,所以在屋里放了个自己做的风铃,说你一推窗铃就会响,她就好来看你……”

“爹!你说这些做什么?”被楚远兰假嗔着打断楚天雄的话,冲谈宝儿道,“容哥哥,这是醒酒汤,你先喝一碗吧!”

“哦,谢……谢谢!”谈宝儿这才发现楚远兰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那浓烈的香气正是从这里发出,忙双手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只觉清香满口,神清气爽。

喝完汤,有丫鬟将汤碗带走,三人在屋中一张圆桌上坐了下来。楚天雄看看楚远兰,又看看谈宝儿,满意微笑道:“容儿啊,如今兰儿也在了,你们的事我想可以和你谈谈了……”

谈宝儿听他说到重点,当即便要提出拒婚之事,但刚要开口,眼神却碰到楚远兰一双如水明眸,只觉伊人眼中竟似有万千柔丝,丝丝落在自己身上,仿如蜜糖之线,将全身捆得酥酥软软,一时间竟是连开口的力气也无。

却听楚天雄续道:“这门亲事虽然是指腹为婚,但你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可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你的人品才学我也是知之甚深,兰儿嫁给你,我是相当放心的。刚才下午时候皇上遣人来说你的新府邸已经完工,我替你新买了许多仆役,而嫁妆迎娶等一切事宜你未到之前我已准备妥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明日就让你两人成亲吧!”

“明天?”谈宝儿吓了一大跳,这冲动中年未免也有些太急了吧!

“明天太迟了?那今晚也是可以的啊!酒席、彩礼都是早准备好的,我这就叫人去找媒人、轿夫,改发喜帖……”楚天雄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去张罗。

“爹!你不要乱来啦,容哥哥不是那个意思!”楚远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一把将父亲拉住,“哪有你这么急着嫁女儿的?也不怕人家笑话!”

“笑话?容儿是自己人,有什么好笑话的?”楚天雄瞪大了眼,“对了容儿,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给你说,反正你是要娶我兰儿的,早几天和晚几天没有任何区别!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谈宝儿只能干笑。

楚远兰看谈宝儿笑得勉强,脸色大变,问道:“容哥哥你怎么了?莫非你不满意我们的婚事吗?”

“我……”谈宝儿一惊,便要和盘托出,忽然看见楚远兰眸中泪光闪烁,神情凄楚,没来由地胸口一酸,话到嘴边便变了调,“我非常满意……啊!”最后却是一声惊呼,因为他话刚说了一半,耳中却传来一声冷哼,声音像极了若儿!

“容儿(容哥哥)你怎么了?”楚氏父女同时叫了起来,齐齐关切地望向谈宝儿。

“没事!”谈宝儿呼了口气,心头却终于下了决定,他不敢看楚远兰的眼睛,对着楚天雄道,“伯父,这门婚事我非常满意,只不过圣帝曾言‘魔人未灭,何以为家’,所以当日我在龙州曾经发下重誓,魔人一日不退出神州,我就一日不成家!我不想耽误兰儿,所以,这门婚事……还是就此取消吧!”

话音落时,楚氏父女同时愣住,谈宝儿不敢看两人表情,凌波术使出,身体化作一道疾光,冲出门外,随即飞身上房。

房顶空空荡荡,却并无一人,哪里有什么若儿?谈宝儿呆了一呆,忽然发现前方夜色有一道微光一闪而逝,微光里似有个少女的倩影,清丽宛然,依稀正是若儿模样。

身后隐约传来楚远兰的哭声,谈宝儿硬起心肠,只如充耳不闻,飞身朝若儿追去。但那幽幽哭声却只如一根根缠丝,充斥在整个京城的上空,无论谈宝儿飞到哪里,那声音依旧是裂肉附骨,钻心入肺,挥之难去。

谈宝儿眉头大皱,当即用双手将耳朵捂住,但不想那哀怨缠绵的哭声却丝毫不受影响,如水银泄地一般无孔不入,透过双手的缝隙钻入耳来,深入他五脏六腑,搅得他胸口一酸,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真气一窒,脚下一个踉跄,踏碎了好几块屋瓦,几乎没有当场掉下房去。

谈宝儿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心中感受,慌忙调集真气,全力展开凌波之术,身形顿时变得肉眼难辨,在京城的房顶上一阵乱窜,但落足之处,屋瓦被碎成块,四处飞溅,引来身后惊呼阵阵。

不时飞出百丈,出了楚府,跃到别家房顶,耳中终于再也听不见楚远兰那凄婉哭声,谈宝儿真气也回复正常。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道:“妈的!难怪老胡常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隔了这么远,这丫头的哭声都几乎要了老子半条命,要是她当着我的面哭,老子这个冒牌大英雄绝对抵挡不住,老大交代的事可就绝对办不成了……却也对不起若儿,等等,若儿呢?”刚刚他逃楚远兰的哭声逃得太急,屋瓦飞溅里,竟忘记了看若儿消逝的方向。

极目四顾,却根本不见若儿的影子。谈宝儿呆了一呆,猛然记起刚刚若儿所退去的方向正是京城之北,而当日她曾经和自己说过,她住在京城以北十里的水月庵,如此想来,这丫头多半是回了水月庵了。

一念至此,谈宝儿放下心来,当即施展身法朝北飞去。

只是此时不过是夜初,城里灯火辉煌,他飞了一阵,深怕被城中如张若虚一类的高手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当即挑了个灯火阑珊的胡同,飞身落下,准备先走出城去。

哪知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这黑暗的胡同里竟也有人。他刚一落地,黑暗中陡然响起一声惊呼:“呀!谈容耶,发达了发达了!”

谈宝儿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见身前丈许开外的地面坐了个小和尚。小和尚一身的衣衫褴褛,左手拿了个生满铜锈的硕大饭钵,右手握着一根只有半截的木鱼棒,满脸泥污,一副落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是灿若星辰。

小和尚见谈宝儿发愣,嘻嘻笑道:“阿弥陀佛!谈将军,您老可真是好兴致,这大半夜的,不在尚书府和你未来的新娘子谈情说爱,偏偏在房顶上东跳西蹿的,莫非是又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不要佛爷我替你说媒去?”

说媒!谈宝儿吓了一跳,忙赔笑道:“小师父误会了,其实这个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是出来跑步健身,并顺便看看星星的!”

“看星星?”小和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没想到谈将军也是同道中人,也和佛爷我一样是出来夜观天象的啊!要不一起研究研究?”

在这黑漆漆的鸟地方,能看到什么天象了?谈宝儿觉得自己遇到个神经病,口中忙笑道:“今天有点急事,改天有空再说吧!那个青山长流,绿水不改,英雄后会有期……”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朝着小和尚拱拱手,脚下一转,朝巷口跑去。

“后会有期!”小和尚也是一本正经地拱手,见谈宝儿身影消失在巷口,骂道:“搞什么嘛,跑这么快做什么?佛爷又不是要向你借钱!”他复又盘膝坐下,伸手从面前大钵里掏出一块卤牛肉塞进口里,随手朝钵口上方虚虚一抹,那大钵口上忽然多了一道淡淡的金光。

金光一闪而逝,随即铜钵的表面,却忽然好似覆盖上了一面明亮的圆镜,镜面上映照着满天的星斗,颗颗亮如珍珠。

小和尚满意地一抹嘴,一面伸手在圆镜之上按照星座排位指指点点,一面自言自语道:“看起来佛爷我的镜花水月之术大约只有师父四成功力,不过呢,说到对这星相次序的研究,就算是身为禅林四大长老之一的师父你也要甘拜下风对不对?”

四周寂寂,自是无人回答他的话,小和尚正打算自问自答地自我吹嘘一番,不想斜刺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附和道:“说到星相之术,无法你绝对是我禅林第一人,不过为师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星相阵法终究是小道,留给蓬莱去研究就好,精神修养才是我禅林根本……”

“啊!老秃驴追来了!”小和尚愣了刹那,随即陡然发出一声惊叫,心念一动,右手那半截木鱼棒顿时凭空漂浮起来,他飞身落到棒上,木棒带着他如离弦之箭破空飞去。

下一刻,他刚刚消失的地方,出现一名驾着白光飞行的老和尚。老和尚气喘吁吁,伸手虚虚一抓,脚下闪过一道白光,落到手中,却是一件月白色的袈裟。

落到地面,望着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老和尚将袈裟朝身上一披,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合十道:“佛祖啊,无法这个劣徒,明明念力比我弱许多,御物飞行术不及我快,却每每总是能挑在弟子气势竭尽之时离开,当真古怪!请佛祖保佑,弟子能早日抓到这个孽徒取回菩提棒,好向方丈交差!阿弥陀佛!如是我闻,须菩提语我佛……”

月光下,老和尚虔诚地念着《金刚经》,而小和尚却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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