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hellocici】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千重苦夏——喵喵人
序
对於夏天,我一直有著相当复杂的情感。所谓最坏的物事之中也有好的部份,反之亦然。我渐渐发现,埋藏在我所经历过那些腥风血雨的夏季里,都有著我这辈子最珍贵最珍贵的回忆。
坐在你床边陪你走过最後那段路的日子,我终日被热浪与蝉鸣弄得头脑昏沉,总不由得想起那些我以前老是回避著的有关夏天的回忆。那年在烈日下,你用冰凉的溪水泼我。那种感觉真实得彷佛故境重临,我这才发现湿了我手背的不是溪水,是我的泪。
你一天睡了一大半,却睡得不沉。每每容易惊醒,一惊醒,就会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左顾右盼。你不再意气风发,堂堂皇帝,居然会出现这样失态的神色,恐怕也只有这点时候。
「……无忌……」你认清了我,马上捉住我的手:「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月来,你病情反反覆覆,一张眼见到我,就是问那样的问题。其实答案你我都知道,也知道,我怎也不会亲口告诉你。
「说什麽傻话。」
「无忌,我不想死……」
你病入膏肓,却仍摆脱不了任性。明知道我宠你,在这种时候,我更是没有办法不宠。我轻轻抚拍你的脑袋,像哄小孩那样哄你。
「不要再说那种话。好好休息一下,病好了,秋天的时候还要去打猎呢。」
「……我总觉得……今次………」你合了合眼,没再说下去了。我轻易就猜到你想说些什麽,只求是天气太热,让你胡言乱语。你失神片刻,像在想东西,然後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好好说了一句话:「如果……老天爷能让我再活一个秋天,我不会再愿意浪费时间了……就让我陪著你,把酒赏红叶……」
假若老天爷也能听到我的话,你可知否我渴望的不只是能跟你在秋天赏叶,还想跟你在冬天赏雪,到了明年的夏天,我们要一起回到当年那道让我们挥洒过青春的河溪,怀缅那些只属於我和你的过去。都什麽年纪了,亏我还像个少年郎般想这种梦幻的事儿。我想笑,但眼眶热了,只好连忙哄你睡,不想你看见我哭。你却像小孩一样,把眼睁得大大,与睡意抗衡。一脸笑意的,虽然喘息得难受,还要喋喋不休说下去:「嘿,从前你想我欣赏的景色,我都从没静下来好好欣赏过呢……现在想起来……真是多浪费………」
「你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谎言,一拆就破,我却不惜一次又一次的撒了。你听了,像在笑我太过仁慈。卒之合上了双眼,我这才知原来光是张开眼,已经为你带来很多负担,但你还是要继续说话:「无忌,我不奢求更多,就一个秋天好了……只是那麽一个短短的季节也好,我好想……跟你在一起……」
听著你这样死心塌地的说,冥冥中我也确定到些什麽了。相当早就知道这天很快会来,但这一天真的要来了,我却禁不住惶恐。我连忙捉住你的手,不想你逝去。你可不知,我比任何人更想跟你在一起。比任何人都想,包括你。
「傻东西……」
量我平日口才了得,但在这一刻,除了叫你那让人心疼的腻称外,我什麽都不会说了。我只晓得紧紧握住你,只知你好冷,好冷,但你脸上,却出现了夏日般温暖洋溢的笑容。
「无忌,再那样唤我一次吧。」
「……傻东西……」
那年夏天,你才十四岁。我第一次见你,第一次,唤你那小名儿。
千重苦夏(1)长孙无忌x李世民
初夏
在我成年後身居高位之时,人们对我的少年时代是这样形容的:「长孙无忌,幼年丧父,为庶兄所嫉,逐出家门,与妹寄居舅父高氏家中。少爱读书,才思俊逸。」
这样的个性,其实是别人强加於我的。一个父母双亡、还被庶出的哥哥们逐出家门的少年,不这样又能怎样?父亲的死,一下子就结束了我无懮无虑的童年。寄人篱下,最要紧的是低眉顺眼,好好生存,保护自己和妹妹,莫要辱没了长孙家的高贵名头。
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有多悲惨?除了双亲新故时我有过伤心外,尔後我就什麽都不再想了。黯然神伤都只是徒然。我顶著贵戚之後的名头,每天却衹是如履薄冰地度过。在这个时代,平民有平民的悲哀,贵族也有贵族的惶恐。
大业中期,天下渐渐显现不稳之势。
但那时属於我的天下还比较小,就只是我和妹妹的存亡,以及长孙家的荣辱。
大业八年,仲夏。窗外吹进的风渗著被阳光晒透了的草味。但我素来不喜欢夏天,夏天那酷热让我无端的感到烦躁。这种情绪,在父亲亡故後就更甚了。
父亲就是死在夏天的,接著是母亲因哀伤过度而逝。对我来说,夏天除了燥热得让人心烦,更是个大凶的季节。
於是我终日躲在书房里,足不出户,埋首书海,但求从书中求得一丝清凉。
要不是舅舅唤我出去见客人,我大概整个夏天都不会踏足书房之外一步,就在来来回回地念诵那些早就滚瓜烂熟的书经里,耗尽了那一季。
甫出房门,便见妹妹碎步走来。她举止娴雅,脸上却仍掩不住小女孩的稚气。说到底,那时的她还衹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家夥呢。她一见我,就兴奋地拉著我的衣袖。
「哥,是李家的叔叔来了!他的家仆还背来了一头幼鹿呢!」
「你一个女孩儿干嘛那样窥看人家?太不懂礼数了,快给我回房里去。」
从来,我对无垢的管教就特别严厉。但我是不得不这样,因为我们不是住在自己家里,可以像同龄的孩子那样自由的放纵啊……我看著她黯然失落的小脸蛋,不由得心软了下来,摸摸她的脑袋,说:「乖乖回去待著,等一下哥给无垢带些好吃的点心,好不?」
「哥,李叔叔带了个小哥哥……背著一把好大的弓……无垢……想起爹爹………」
「住嘴!无垢忘了哥怎麽跟你说了?在舅舅家,不能再提起爹爹。」
无垢嘴巴一扁,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但终於还是忍著了,微微一鞠:「无垢知错了。」
她还年幼,虽然已被我强行教得知书识礼,但总归还是个孩子,不擅掩饰自己的情绪。爹娘去後,无垢还会老是想起他们,忍不住低声向我倾诉,却每次都被我喝止。可是她到底有什麽错呢?只叹是天意弄人。我向无垢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往客厅而去。
厅中已坐满了閒聊著的人。舅舅与皇亲国戚的唐国公李渊打著客气的腔调,一个男仆向他们展示著一头刚被射杀的幼鹿。
「这头幼鹿毛色纯美,当真难得。二公子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啊!」
「哪里哪里,高兄过奖了,是小儿侥幸罢了,还望高兄不要嫌弃!」
「唐公太客气了!……啊,无忌,怎麽这样慢吞吞的?快来见过唐国公。」
我连忙上去恭敬地鞠了一躬,与唐国公寒喧了几句,坐在他身旁的少年得体地站了起来,向我打招呼。少年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高挑,衹比长了他五岁的我矮上一点点,一脸的稚气未脱,但看那锐利的眼神,却显见是个性情刚烈的孩子。但见他双臂强健有力,显然继承了李家善於骑射的家族传统。他,就是无垢口中的「小哥哥」,李家二公子。
「世民见过长孙公子。」
虽然还是个小小的孩子,却是举止温文。日常大概多在户外骑射,皮肤却光洁白皙,显露出李氏的鲜卑血统。我打量著他,他也打量著我,一双凤眼在我身上好奇地游走,大概是想在我身上寻找我父亲箭神的影子吧。我略感尴尬,忙点头回应:「素闻李二公子射术了得,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当日唐公雀屏中选,已是一时佳话。」
李渊笑道:「说到射术,令尊才是出类拔萃……」
客套话一来一往。这样的说话方式,这几年下来,我已渐渐变得很习惯了。我也坐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著大人的问话,无意中发现无垢口中的大弓就搁在厅中一角。此弓比平常的大上好多,也不知李世民这小小的男孩怎能将它拉开满弓,还能打下一头小鹿。
「你看这些孩子们,外面阳光灿烂却窝在这里跟我们这些老头子聊天,都闷著了吧?出去玩吧。」
我机敏地意识到,大人们有密事要谈了,才会用这样的藉口把我们打发出去。
我体会舅舅的用心,是要我代他尽地主之宜,跟李家搞好关系,於是我问世民想去什麽地方玩。却听到他说:「一直听说长孙公子喜爱读书,世民很想去看看你的书房,行吗?」
书房?
自家书房,哪能这样随便就让才是第一次来的外人参观?但那孩子的语气却是那麽的自然恳切,不像是刚才的那种客套话,我竟是不由得就应承了。走向书房的路上,我暗暗思忖,自己是不是也跟无垢一样,因为那把巨弓而想起了父亲,不禁就对世民产生了亲近之感?这样的“爱屋及乌”实在是幼稚,但人就是会这样的吧,又哪能全凭理智控制自己?我跟他并排而行时瞄到了他的双手,那双修长的手就是随意垂放在身旁也似乎能感受到一股隐而不发的力量。我不禁幻想起他拉著那把差点比他还大的巨弓时,脸上会是什麽样的表情。
书房中,桌上还放著刚才写了一半的文章。我正想收起来,世民却好奇的问:「是你写的文章?」
「无忌只是写来消遣。不敢向李公子献丑。」
世民却已低著头自顾自的看起来。我从上面看他,刚好看到他发稍下细嫩白皙的颈脖。真不知道为什麽我会留意到那里去了。我连忙撇过眼去,却见世民仍在专心致志地看著桌上的文章,看了半天,一言未发。
那是一篇有关《左氏春秋》的感言。虽然写的是古史,但如果传入当朝皇帝杨广那暴君耳里,我或会以借古讽今之名而被赐死。通常这些东西我写过就会烧掉,从没想到会被外人看见。虽然大家对朝政之糜烂都心知肚明,但我俩身为皇亲贵戚之後,如此侃侃而谈实属大为不敬。
见他看得那麽入神,我越发不安,虽然这文章写得隐晦,但万一这孩子看出弦外之音,那就糟了!才想著应否把文章收回来,世民却说话了。
「好美的字……运笔苍劲流丽,特别是这个钩法,气势逼人………但、我……」世民仍低著头,口中沉吟,好像在搜肠括肚地想著该说什麽。一抬头,见我正目光炯炯地看著,刹时涨红了一张俊脸,困窘地道起歉来:「世民真是太失礼了,还是我自己说要来书房看的,但……世民愚钝,文章……我……看不明白……」
我听著,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脸上自然而然地笑逐颜开。还好,刚才的担心是多馀的。
想必是他父亲教他要投其所好,才会说想来看书房。听说李家二公子喜好的尽是武艺骑射,文学方面大概就被忽略了吧。没看懂我在写什麽,那也很正常啊。
「你还年少,再过几年就会懂的了。倒是你会看书法,以你这般年纪,可是相当难得啊。」
「是世民胡言乱语了,请长孙公子多多包涵!家母酷爱书法,世民学艺不精,只是略懂皮毛……」客套的道歉说得乱七八糟,突然却像想起了什麽,猛地抬起头朝我看:「那个……我可否请求你……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我爹爹?」
看著他这刻意装作老成却又掩饰不住天真烂漫的模样,我不禁想起了无垢,不知不觉间嘴角溢满了笑意。
「傻孩子,你都在想些什麽?我怎麽会告诉你爹爹。」我忽然想起往事,便煞有介事的说:「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也不准跟别人说哦。先答应我吧。」
见他连连点头,我才道:「我小的时候,哪像你这样懂事乖巧,愿意跟著爹爹去拜访长辈?我最讨厌就是跟著我爹去见那些叔叔伯伯了。我可不想去见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唤的大人们,还要正襟危坐的坐那里听他们说些我搞不懂的话,所以我就故意装病!爹娘都以为我体弱多病,其实啊,嘿嘿……。咦,现在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要是你敢说出去的话,我就要把刚才的事告诉你爹爹罗。」
果然还是小孩子,听我把这麽“重大”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世民马上就宽下心来,窃笑不已。我也被他逗得跟著笑了起来。他望著我半晌,又低头看了看我的文章,忽然说:「如果世民有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你不是有个大哥的吗?他不会告诉你他的小秘密吗?」
「大哥比我年长十岁,住在河东的老家。我一直都跟在父亲身边游宦,就很少见到他了。」
我:「那你以後尽管当我是哥哥好了。我有个小妹,但可不能跟她说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秘密哦。告诉我,你想不想跟我说你的小秘密?」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居然摇了摇头。
「不想吗?」
只见他双眼精灵地转溜了几圈,忽然笑了起来:「嘻嘻,我才不要说我的。我只要听无忌哥哥说他的秘密。」
世民童稚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荡漾在狭小的书房里。窗外忽然卷进一阵微风,把窗纸吹得沙沙作响。我从来不喜欢夏天,但那年夏天的这一阵偶然吹进我心房的夏风,却彷佛把我的心都吹动了。一晃一晃的,也随著那种微弱温和的律动而摇曳。
似远还近的腻称,在我耳畔低低重复了几遍。也不知是世民唤我,还是我自个儿在回味。
恐怕是後者吧。
没过多少年,他就不再那样唤我了,却是坦荡荡的,把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都交在我手上。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千重苦夏(2)长孙无忌x李世民
晾夏
那年夏天很快就过去了。不,不仅仅是夏天,甚至是那一整年的时间,都快得像离弦的箭矢一样飞逝。那段日子无疑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速的日子。那一年里,世民时常来访,由起初跟著父亲李渊来,到後来自己一人过来,只为找我玩儿。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去策马,可是我体力不佳,往往才奔跑了一会儿就只能坐在树荫下歇息,放眼眺望世民这好像永远都精力旺盛、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孩子继续驰马奔腾,绕著我转了大圈转小圈,转了小圈又再转大圈。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呆在我书房里跟我习文,我教他诗书字画。这时就是我占尽上风的时候了。我喜欢看他被我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然後鼓著腮子说我欺负他,恼羞成怒作势拿毛笔来画我的脸。
但更多时候,我们会在城郊的溪流里游玩。乘著夏末的馀热,浸一身清凉,直到天变得太冷,溪水寒得让体弱的我再也无法下水。其实世民从来都是怕热却不畏寒的体质,多冷他都敢下水玩。但他说没有了我陪他一起下水,就没意思了,於是也不去了。但到了隔年,才过四月天,天气刚刚回暖到适合穿得轻薄些儿,世民便又嚷著要去玩水。
一年有多下来,我俩已熟稔了许多。我看世民真的已经视我为亲哥哥了。一洗初次相识时的腼腆之气,世民就完全是个活泼好动的大孩子,像有著用不尽的精力,我跟他在一起时常会感到力有不逮。这天,跟在他身後来到常玩的溪流,他迫不及待就脱得衹剩一条衩裤,三步并作两步,一头就扎进水里去。
「哇,好冷!」
「你这样一下了就跳到寒水里,小心著凉。」
我担心地叮嘱著他,一整个亲哥哥的模样。世民整个人窝在水中,衹剩下乌溜溜的小脑袋还露在水面,晶晶亮的眼睛看著我衹是笑。他倏然从水中站起来,带起了一弧水花,差点溅湿了站在岸边的我。
「无忌哥哥,你还站在那干什麽。水好凉啊!」
世民利落地将散了开来的发丝拢往脑後,那双手臂比我以前看过的更精壮了。看著他那双手臂,我再不会怀疑他有没有气力拉开那把大弓。
我惊觉往年才到他腰间的溪水,现在只到他膝盖高一些的位置。既是因为这时节的溪流水量较盛夏时少,也是因为一年多之间,世民又长高了几分。几乎赤裸的身躯这时让我看得清清楚楚,薄削的身段现在已经变得健壮了许多,活脱是一个男子汉的模样了。腰间衩裤湿答答地贴著他的大腿,我能轻易看见他大腿的线条,以及两腿间微微隆起的一包。
我如梦初醒,忽然醒觉到,他已经不是初识时的小男孩了。
他见我在看他双脚,便向我踢水,问我在看什麽,我顾左右而言其它,自然没有直说我在想他已变成了男人这件事。
「我在想,你这样长下去,再过一年,恐怕就要比我还高了。」
他灿然一笑:「到时换你叫我世民哥哥。」
「你这小子大言不惭,看我怎麽收拾你。」
我迅速俯下身向他泼水,是童心突发还是想逃避自己的肮脏念头,这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世民避之不及,被我迎头浇个湿透,却乐呵呵地笑著,用手背抹了抹脸,就不遗馀力地向我回泼反击。他在水中,自然占尽地利,不几下就把我泼得落汤鸡也似的。
「既然都弄湿了,就快下来吧。」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忽然一扯我的脚踝,把我和衣扯到水里。我一下子落进冰冷的溪水里,吓了好大一跳,来不及屏气,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才回过气来,坐了起来,却看到他在那里得意地笑著,在阳光下露出洁白的贝齿。见我坐起,他马上又扑过来将我压回水里。我们在水中扭打著,我的眼眸里倒影著的全是他那纯净无邪的笑意,身体却被他那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压得死死的。有那麽一霎间,我疑惑起来,到底这时的世民,是个孩童,还是已长大成人?
我似乎无法想像长大了的世民会是什麽样子。实情是,我无法当世民是个成人来看待。
饱读圣贤诗书的我,只容得下“兄弟”这种暧昧模糊的关系。若他不再是个我可以宠溺的小孩,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就需要一个全新的界定。
这种界定,恐怕我心里早就隐隐明白了,所以我才不愿意让世民长大。但有些事情,就算你不想面对,迟早还是要扑面而来的。
世民轻易制服了我。他按著我的肩头,跨坐在我的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肉体紧贴的感觉让我开始惶惶不安起来,我试著调整身体接触的部位,却被世民按制得动弹不得。
「无忌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溪水流动时发出沙沙嗦嗦的声音,在这声音之间,是世民已然变得沉稳的语音:「你为什麽还不成亲?」
虽然不知为何世民会突然这样问,但这问题的答案,一下子就在我心里蹦出了两三个。其实自从父亲死後,我和妹妹被庶出的兄长逐出长孙家,我就没有再想这种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已是自顾不暇,还想什麽传宗接代的事?与其花心思物色妻子,不如多念几本书,为将来的安身立命多作积累。
不成亲的另一大原因,还是为了无垢。我只望自己能耗尽所有心力去养育她,若我草草成婚,衹怕她与嫂子合不来,会让她本来就多舛的命运更添不幸。
此等面面俱圆的答案像已经刻好在我心里一样,随时可以倒背如流,我却一个都不想说给世民听。
我选择挤出一个笑脸,向他挤眉弄眼:「怎麽了,你要为我说媒?」
「……爹要我成亲。」
我在心中「啊」了一声。也对,也对。虽然我还习惯不来,但照理说也该到那种时候了。世民身为武家子弟,必然要到战场上去建功立业,获取功名富贵。但所谓兵凶战危,李渊想尽早为他留得子嗣,这也很好理解。
我也表现得很理解地点起头来:「男大当婚,好事……」
「那你为什麽不成亲?」
世民死心不息地继续打破沙盘问到底,显然是还不知道除了那些公式化的原因之外、他为什麽要娶妻。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麽指示吗?但为什麽连我也开始反问起自己来了:说真的,我为什麽没有成亲?
我不知道。
我这样在心里回答。但明明,我就知道是为什麽。
无垢说过,我外表敦厚,但其实是个很工於心计的人。做人就必须有点心计,特别在这种炎凉世道,若是心无城府,死了也会不知道为的是什麽。
但我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无垢所指的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城府——我将终此一生都被困於里面。
我的心像一重一重没有尽头的纱帐,明明答案就在里面,但掀来掀去,掀开了千重百重,就是掀不到最後一重,显露不出事实的真相。
为什麽不成亲?
那孩子一脸坚毅固执的看著我,好像是想从我表情中推想出端倪。水珠从他湿透的发端滴落在我胸前,惹起一种暧昧的痒感。迎著阳光的睫毛照成金黄色,瞳仁像琥珀色的水晶,灵动剔透。这样的一双眼,任是多深的城府,也会被它看穿的吧……我是这样相信的。
但任由他怎麽看,也只会看出我心中一片茫然。因为,恐怕这片茫然,就是我的心底深处唯一的真实。
千重苦夏(3)长孙无忌x李世民
残夏
四个月後,世民成亲了。
在那之前,我也好像是为了回答世民的问题,匆匆成了亲。一切交给舅舅打点,简简单单就完成了。当时世民随他父亲李渊去了东都面圣,根本不知道我要成亲。这一来,我的婚事就比我想像中容易办得多了。一夜之间,没有天人交战,没有五味杂陈,几乎就像是办完了一件例行公事那样,我就成了别人的丈夫。在遇到世民之後,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拒绝与女子相好,但原来一切是可以那麽轻而易举的。当一个人有了非达到不可的目的时,只为了那目的,自己或别人的幸福都是可以牺牲的吧。
我也不再担心无垢会与嫂子合不来了,因为我娶妻,就是为了让妹妹能出嫁——
嫁给世民。
告诉无垢这桩婚事时,她衹是羞答答地低下头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眼角眉梢却分明洋溢著喜气。我就明白,我的牺牲是值得的,不止是为了世民,也是为了妹妹。他们一定要幸福……不,一定会幸福!
婚礼前夜,无垢跟我彻夜长谈,井井有条地告诉我婚後会如何做个好媳妇,为长孙家争脸,叫我不必担心。虽然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但我是亲手养育她长大的哥哥,看著她小小的脸蛋上还流露著孩童的稚气,就不由得心疼。
婚後的生活,侍候丈夫,孝敬公婆,女子该守的三从四德……我知道她可以把这些角色都扮演得无可挑剔。但事实上,该怎样以妻子的身份去享受男女之爱,她大概还在猜测。
「所以我才给你选了世民啊。」我最後这样安慰似的对她说。
这桩亲事是我一手促成的。当世民向我提及李渊要求他早日成亲後,我隔天就极力游说舅舅向李家提亲,把世民的优点、以及攀附了李家後的好处一一罗列。看到舅舅立时把李家次子看作佳婿,惟恐被别家闺秀捷足先登,快马加鞭就定下了亲事,我就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漂亮最有力的说辞。
是我已意识到自己对世民的长大成人有多麽的恐惧,於是用尽千方百计,只想将他留在我的身边。只有让无垢和他成亲,我才能以郎舅的身份,保护属於我的世民,同时也保护我唯一的妹妹。
还有,保护自己那份不能被揭发的感情。
我为自己这“周全”的计划而在心中微笑。没有什麽,比这饮鸩止渴的法子更好了。
世民的婚礼在八月末的时候举行。那时夏天已经快要过去,大厅里热热闹闹,外面吹来的夜风,却已然带了点凉意。世民穿著一身红彤彤的新郎服,在席间来回穿梭,忙著敬酒。世民向来不擅酒,几杯下来,双颊已冒上两朵红晕。果然人生最快乐的事之一莫过於小登科啊。他笑得很开怀,瞄见我独自一人靠在窗边纳凉,连忙踏著蹒跚摇晃的脚步过来,叫嚷著要给我敬酒。
「无忌哥,我们乾!」
我伸手去给他扶正头上歪了的礼冠,看著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还叫无忌哥,该叫大舅了。成了亲还这样没规没矩的。」
「有关系吗?你还不是成亲前和成亲後一样那麽古板!来,罚你乾了它!」他拿著酒瓶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笑著大喊大叫。人已醉了七八分,脑袋晃来晃去,不一会儿礼冠又弄歪了。我想伸手给他整理,却被他一把搂住手臂拉著我往厅外走。来到室外,被晚风一吹,他竟一弯身就吐了起来。
侍女们连忙上前,世民却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撑著墙吐了好一会。
我解开披风,披到他肩上去:「已经入秋,风都寒了。小心著凉。」
「不错,是很冷。」
他抓紧我披在他身上的披风,又吐了一回,眼眸里的酒意已然消退了不少,脸上也少了方才的狂欢之色。月光把他的脸映得惨白,他懒洋洋地倚著墙,望著我低低笑了一声:「你为什麽忽然就成亲了?好像迫不及待似的,连喜酒也不请我吃。」
我不假思索就答道:「为了能快点把无垢嫁给你啊。」
「你就那麽想把她嫁给我吗?」
我避重就轻:「你该不会现在才来说你嫌弃她吧。」
「嫌弃她?」他的语气彷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笑得几乎又要吐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往远处:「你明明知道这是一桩天设地造、好得叫我无法拒绝的亲事。」
他话里有话,我全听出来了却不敢回应,只敢继续装傻、保持著脸上那种溺爱妹妹的神情:「你可别告诉我你嫌弃她。你若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他又笑了,却是笑得零零落落。
我续道:「无垢虽然出身贵族,但她跟那些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们不同。能嫁得你如此佳婿,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我不许你辜负她。你可知道,当我告诉她这桩亲事时,她有多高兴。」
世民沈默半晌,忽然又问:「那你呢?」
「……我也很高兴。」
我若无其事地说著这些话,若无其事地说著自己高兴,冠冕堂皇之极,冠冕堂皇得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有点受不了了。是啊,我怎能不高兴?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世民或许不会明白我对这桩亲事是多麽的感恩。如果他今天娶的是别人,恐怕我今後就连给他披个披风的机会,也不能有了。
世民一直望著远方,没有回话。我在想他其实是否真的醉了,所以我说的话他什麽也没听进去。我们一直就这样沉默著,在寂夜之中,屋内的欢闹声显得特别响亮,特别喜庆。世民突然又笑了起来,仰首就直接把酒壶里的酒往口里灌。我连忙拉住他的手。
「都吐了,还喝!」
「我高兴,当然要喝个酩酊大醉。」
我苦笑:「傻孩子,喝醉了怎麽洞房?」
他愣了愣,慢慢的点了点头。
「……也是。」
说罢,把酒瓶往我手里一塞,抖抖肩膀,我的披风就这样慢慢地滑落下来。他东倒西歪的走回酒席,我听见他在屋里大笑著骂人,借著醉意吵闹著要赶人,说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娘的你们都给我滚吧。
手里的酒壶已被世民握得暖了,壶内的酒也只剩一半。我仰头一乾,烈酒烧过喉头,苦得很,害我几乎呛出泪来。我也不明白,世民为何能一边喝著这样的苦酒,一边笑著说「我高兴」。
如同我也不明白——大概他不会知道——,我怎麽能微笑著说出「我也很高兴」的话来。
千重苦夏(4)长孙无忌x李世民
闷夏
成婚之後不久,世民就参加了雁门勤王的一役。因皇帝杨广的出尔反尔,勤王有功者泰半都没得到奖赏,世民那时在隋军之中不过是个低级军士,自然更是一官半职的升迁都捞不著。衹是李家早有志在天下之心,大概已经不在乎隋杨的官位了吧。皇帝从雁门回来之後,更是变本加厉地任性,跑到江都不回中原,天下大乱的形势由此日益明朗。
这天,世民忽然事前没打招呼就来了长安,一到我家,也不作通传就跑进书房,擅自拿出文房四宝,还大剌剌的唤我磨墨,一连串的说在马背上耗得久,书法都生疏了,衹怕再这样下去便没办法与我附庸风雅了。衹见他施施然下笔,却是随便乱划,也不认真写字,刚才那一大堆的藉口不攻自破。
「无忌哥,没墨啦。」
我提醒他:「说过多少次,要唤我大舅。」
「大舅?我不让你唤我世民哥已经对你很好了!你看,我都比你高啦!」
他站起来,手放在头上和我比了一比,当初的小男孩已然长高长大,竟比我还高上半寸。我嗤笑一声,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脱了你的马靴再说话。」
他夸张地「哎唷」一声,弯腰抚摸著痛处,笑骂:「大胆!太原公子你也敢踢,不怕丢了小命?」世民风采俊逸,以唐公次子之尊却是交游广阔,三教九流、引车贩浆之辈中亦多有朋友,因此「太原公子」的雅号竟是传扬甚广。这小子也不害羞,在我面前如此洋洋得意的夸耀自己。
「我可是太原公子的大舅,谁敢要我的命。」
「大舅也没得说情!看招!」他拿起毛笔作势要往我这边划过来,重演以前他常玩的伎俩。我忙著挡格,虽是保住了脸面,衣袖却被他划上了。我转身到他身後,想抓住他後背的衣衫,反倒被他乘著空隙,在我脸上画了道胡子。
「哎呀!」
那小子一脸得意,意气风发地用毛笔指著我说:「嘿嘿,跟我斗的,都得遭殃!」
「在你这小无赖手下,谁能不遭殃!」
「确实没有,除非──你是我的军师吧!」
我本来还在擦著脸,听他这麽说,一下子呆住了。
我终於明白世民此行所为何事了。
世民也收起了刚才开玩笑的神情,伸手替我好好整理被扯乱了的衣衫,甚至细心地将领口的摺痕抚平。我一颗心忽然怦怦乱跳起来,忙一抬眼,正迎上他那双凤目,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眸里,眼波流转,好像会自己说话的一样。世民的双眼是鲜卑人特有的棕色,瞳仁如琉璃瓦般清澈晶莹。每次被他这样专注地凝视,我都会不由得害怕起来,惟恐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穿。我心虚地把视线转往他处,他却踏前一步,双手捧起我的脸庞,逼著我与他四目交投。
「无忌哥,你看著我!」他不由分说的道:「来帮我的忙吧!」
李家果然要起事了。
我知道世民这句话暗示著什麽。他要我跟著他,反了这大隋,逐鹿中原。
我还以为我一生中最大的事业,就是心怀不轨地把自己的妹子嫁给我自己喜欢的人,自此之後不问世事,坐在一旁享受我这罪恶的果实,偷偷以郎舅的身份去关怀和爱护我的妹夫,暗地里因著例如可以为自己的妹夫披上披肩这类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窃喜。就这样一直下去,安安静静地终此一生。自从促成了世民和妹妹的婚事,我自觉已经精疲力尽,无力担当世民所要求的那种伟大的事业。
若我还去辅佐世民,日日夜夜看著他那张令我疯狂的俊脸,我将如何自处!今天的我或许能控制自己,但保不准明天,我就会做出什麽天理不容的事。
我佯装惊叫一声,後退一步,摆脱他的双手。
「你在开什麽玩笑!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岂不是叫我丢了小命?我不干。天下之志,岂是我此等庸碌匹夫能有的!」
「大逆不道?」世民讥讽似的笑了起来,「你不早就大逆不道了吗?那天书房里那篇借《左氏春秋》来讽刺朝政时弊的文章是谁写的?无忌哥,你心里的志气,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