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轰的一声!
「你……!!」
原来这小子早就看明白了我那篇借史讽今的文章,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今天才作为筹码拿来威胁我,逼我跟著他们造反!想当初他还摆出那麽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态说看不懂,还楚楚可怜的求我不要告诉他父亲──对了,如果他不这麽说,就算我以为他真的没看懂文章,也会害怕他在无意中跟李渊说起,以李渊这官场老手的老谋深算,怎麽会不知道我那文章的真意?如果他对舅舅心存歹意,就像对待杨玄感兵变那样,向皇帝杨广告密,以示忠诚之心,那不但我和妹妹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舅舅一家也会遭受池鱼之殃。衹有他这样反过来求我不要向他父亲提起,我才能完全安心,相信他绝对不会向别人透露这文章的内容。
天啊,那时他才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居然已经能在那麽一瞬间就看清形势,并想出如此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应对之法!亏我还把他当成一个傻乎乎的孩子,其实在他看来,当时的我,才是傻乎乎的吧?
要是我当时就看穿了他在骗我,会不会就此对他恨之入骨?但在此刻,奇妙地,我除了错愕与惊异之外,其他情绪都似已被那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情感压倒过去了。我反复思量,都找不出当日他那副天真烂漫的面具的破绽。原来他那政治手腕的高明,早在那时已达炉火纯青之境。这样下去,这天下要变成他的囊中之物,只怕真的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既然如此,又何必招我过去,天天与他相对,害我活受折磨?我要躲开,他却偏偏不许我置身事外,硬要把我拉到他身边。为何就不能像现在那样,维持著郎舅与妹夫的关系,就让我这样与他不疏不近的,熬完这辈子……
我色茬内厉地骂起来:「你知道什麽?在纸上发发牢骚是一回事,真的大逆不道是另一回事,我衹是个“书生造反,十年不成”的懦夫!」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知道,我什麽都知道……!你就说对了一件事,你就是个懦夫!你衹会用什麽小秘密把我当小孩子哄著,除此之外就什麽都不敢做……但是现在的我,可已经不会再满足於你那些小秘密……我要你最大的秘密,归我所属……」
我惊恐地抬起头,看著他那激动得快要喷出火来的双眼,忽然明白,当日在我书房里的那个小男孩,果真已然不可复见了。或者,那个天真无邪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假象,根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就算我多麽不愿意他长大,尽了多大的努力想把他维持成我所认识的那个小男孩,他却总不可能永远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被我不动声色的、在暗地里偷偷的爱著。如今,我想他知道的,我不想他知道的,恐怕他其实全都知道了。
他是真的长大了。
长出了我的掌心,还要反过来将我掌握起来。
心里纵有百语千言,万般不甘,我最终,却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跌坐在椅上。
「无忌,来吧。」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直呼我的名字。我没有再斤斤计较,罗嗦地叫他唤我「大舅」,也终於明白了为什麽他一直不肯在私底下唤我「大舅」了。我浑身乏力,有一种兵败如山倒的挫折感。最後,我冷冷地笑了:「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不,你不能拒绝!」他气势逼人、甚至是显得有点气焰嚣张地说完这句斩钉截铁得几乎像命令的话。之後,神态却忽然柔和了下来,双唇颤动了好久,像是斟酌著要怎麽措辞,好不容易才低声的挤出一句。
「无忌,或许有一天,我会上了战场就回不来了。那个时候……我希望是你……是你第一个知道我战死沙场的消息。」
他说得对。那样的一个位置,我怎麽会拒绝。
我又怎麽能……舍得去拒绝。
那天,我们一同去了儿时常去的山溪。我们什麽都没做,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溪流之中,任由溪水冲打著我们的身体。我想起数年前我们怎样在溪流里扭打,我怎样被他扯进水里,弄得一身湿透。事隔数年,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竟已变得如此遥远,就像这溪流一般,奔流向东,一去不返……
那是我们最後一次,到那儿去。
隋大业十三年,太原留守李渊起兵,遥尊远在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以“义师勤王”之名,自号大将军,命长子李建成和次子李世民分别为左右领军大都督,率领三万兵马挺进长安。我在进军长安的路上加入了世民的右军,是为渭北行军典签。
从此,我就和他一同在刀锋上度过了无数血雨腥风的日子……。
千重苦夏(5)长孙无忌x李世民
溽夏
大业末年,天下群雄并起。但在短短几年之後,李家坐镇长安、掌控关中,隐隐已成最有实力一统天下的势力。
我在世民身边辅佐,看著他由右领军都督而成秦公,再由秦公而成秦王,率军东征西讨、转战四方,破长安、平薛仁杲,又大败刘武周、宋金刚,收复失陷的龙兴之地河东,一次又次在唐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挽狂澜於既倒。不久,秦王李世民的擅战之名已是名扬天下,震动中原。
多面,随著世民征战越多,声名越盛,其实在战场之上也是越来越危险。敌军无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置之於死地。偏偏那小子每次出战都是奋不顾身,以主帅之尊还要身先士卒,冲杀在前,全不顾及自身安危,害得我一听他上战场就心惊肉跳、坐立难安,不知道哪一天就真的会应验了他的预言,成为他口中那第一个知道他战死沙场的消息的人。衹能祈求上天眷顾,胜败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保护他平安归来。
上天也还真的眷顾他,他每次不但都能安然无恙、连一丁点小伤都没受就全身而回,还总是大获全胜,尽歼敌军。
他在前线与敌人生死相搏,我却衹能留在後方的长安,负责军情传递、筹备粮草的後勤工作。我身虚体弱,就是上了战场也帮不上忙。天晓得我有多恨自己这羸弱的身体,有多羡慕那些可以跟世民在战场上并肩血战的武将。其实只有真的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才是能最先知道他生死消息的人吧。我感到自己又被世民摆了一道,不觉暗暗叫苦,却也无可奈何。与其徒然地担忧,倒不如多用点功,为唐军筹措更多的粮草物资,确保前方供应,不要让吃饭问题拖了世民的後腿。
在等待世民凯旋而回的时间里,我大多还是埋首文牍。最开心的事情莫过於收到前方的军函。世民这古灵精怪的小子,总会在一本正经通报军情的函件的最後附上一页家书,写满了问候无垢的体贴话儿,要我转告。信里说的无非是他在战场上一切安好,虽然军务繁忙,但衹要一閒下来,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念她。又道歉说,他在战场上与敌人拼命时必需心无旁骛,眼里心中都只能有敌人,只好在空閒的时候加倍地想念她以作补偿,并在难得才有一次的安稳觉中,把握与她梦中厮磨的机会,以慰思念之苦。
倘若这些甜言蜜语真的只是写给无垢看,却为何要由我来转告?明明知道这些军函必先经我之手再上传朝廷,何不单独把家书封存在一个信封里,让我没法看到里面的内容就直接转交无垢?
於是我就恍然大悟,明白了所有这些情意绵绵的话,其实同时也是写给我看的。
我把这些丝毫不加掩饰的情话来来回回地品味了好几次,捧著那一张薄薄的信笺,坐在那里就能傻乎乎的暗自笑上半天,彷佛是得到了世间上最珍贵、也最隐蔽的瑰宝。
想到驿兵们在冒著枪林矢雨舍命相送的,就是我们这点全不打紧的情话。这瞬间体会到的感动,恐怕就是我比那些始终在前线陪伴在世民左右的兵将更要优越之处吧。
收复河东後,世民又马不停蹄地挥军中原,这次的兵锋直指洛阳。
时为武德三年,也就是说,李渊称帝已有三年了。世民才二十一岁,却已是名震天下、战无不胜、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盘踞洛阳的是郑逆王世充。一开始的时候,唐军势如破竹,如摧枯拉朽般扫荡洛阳周边城池。兵锋所指,投降归顺的郑国官员不计其数。洛阳很快就成了一座孤城,陷入唐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战事之顺利让唐室所有人都喜出望外,以前世民打过的几仗都是在劣势之下力挽狂澜,处境艰险之极,这次却是唐军主动出击,占尽上风。
可是,即使在这段顺境的时间里,世民写来的几份军函中,还是提及自己有数次仅有少量轻骑随从就与郑军的大部队狭路相逢,大打出手,全凭唐军骑兵精良,每次都能突围而出,甚至杀伤、俘虏对方的重要将领。世民轻描淡写,我却怎会想象不到他身陷重围、险象环生的情景?本来他身为主帅,麾下有无数精锐为他作战,他也未必真的需要如此轻身犯险、亲入虎穴。但世民年轻气盛,勇武过人,对部属又视如手足,非要与他们在战场上同进共退、同生共死,与敌军拼搏。此前在河东对战刘武周时,他就曾经为了追赶後撤的宋金刚军,竟在马背上一口气追了三天三夜,不卸甲不吃饭,不追上敌军就誓不罢休。在这场骇人听闻的追击战中,他衹率领著少量能跟得上他的速度的骑兵与宋金刚主力大军前後连打八场会战,如此以少胜多委实凶险之极。幸好宋军作梦也想不到他能那麽快就追上来,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真的跟他接战,反而是人多的宋军兵败如山倒,全军落荒而逃。
仗是打赢了,但事後听到他这样的不要命,我私心里倒宁愿他没能追上宋金刚。否则如果对方当时能镇定一下,看清追上来的唐军人数甚少,根本不足为患,倒过头来围歼唐军的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世民给杀了。
我也并非真的就是“书生造反,十年不成”的懦夫,但与天下相比,世民早已占满了我的心房,再无馀地容纳天下了。
然而,武德三年冬末,战情忽然陷於胶著的状态。王世充素以老奸巨滑著称,果然这老家夥不是省油的灯。他凭藉著洛阳城池的固若金汤,再加上守城器械异常厉害,唐军围攻多时,都久攻不下,反而伤亡颇重,情况竟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艰难。唐军最後衹好改攻为困,可是郑军也甚是顽强,洛阳城中虽已是十室九空,仍是负隅顽抗。时间一长,唐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军心疲惫,士气日渐低落。这场一开始以秋风横扫落叶之势而拉开战幕的大战役,竟似会被王世充的一招“拖”字诀拖成无功而回的结局。
唐军形势不妙的消息也传进了长安,连皇帝李渊也心志动摇了起来,下旨让世民暂且解围,班师回朝。可是世民那百折不回、非胜不可的性子又怎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他立即上表朝廷,保证一定能破城灭郑,又在军中颁下严令,禁止再有撤军回师的议论,违者立斩无赦!在世民这强硬态度的弹压之下,唐军军心稍稳,就这样继续与郑军耗了下去。
见著世民这犟性子咬上了王世充的乌龟壳,我更是懮心忡忡得夜里也常常难以成眠。前线络绎不绝传来的,仍然多是坏消息。唐军以前收降的兵将,这时见战情不利,纷纷逃亡而去。连尉迟敬德这世民在河东之役中收服的心腹爱将也一度被误会要当逃兵而给其他唐军大将绑了起来。幸得世民及时听闻消息,对他大加安抚,这才安下心来。可是,这样全靠世民铁腕压服的平静日子,到底还能捱上多长时间呢?
战事的延长也使後勤的压力大增,尤其是进入粮食短缺的冬季。我天天都为筹措粮草兵饷的事而忙得焦头烂额。可是最让我痛苦的,还是前线的情况再怎麽糟糕,我也衹能远在千里之外替他担懮,全然使不上劲帮忙。那种无力的感觉,让我一想起世民在前方的处境就揪心地疼痛。
转眼就到了三月时节,冬雪初融,园子里的桃花一个个苞子胀鼓鼓的。正是春暖花开之际,我却无意去欣赏,天天翘首以盼的衹是世民的军函。这天,军函终於来了,我匆匆瞥过,就立即赶往秦王府,求见王妃——我的妹妹。
仆从把我领到书房等候。不久,听得门外铃环叮当之声响起,无垢莲步款款的走了进来。见著妹妹那宁定恬淡的面容,我满心的阴霾也一时尽散,心境豁然开朗起来。
「哥哥,你来了!」
无垢在我身前翩然下座。我端详著她,心里忽然感慨万分。当天那个老拉著我衣衫一角的小女孩,现已成长为雍容华贵的秦王妃。我知道她与世民婚後的夫妇生活琴瑟和谐,美满如意。世民虽然时常在外征战,奔波劳碌,就是没有征战之时往往也要在长安城外的长春宫驻防,护卫京师的安全,因此难得能有较长的时间待在府中与无垢厮守。但去年无垢终於诞下长子承乾。正为抗击刘武周侵占河东而在外奔忙的世民,听闻自己初为人父,自是喜不自胜。
见到无垢能得到这些我无法得到的幸福,那是比我自己能得更让我快乐。
世民若是与其他任何女子相好,都会令我嫉恨交加。唯独是无垢,我是打从心底由衷的祝愿他们幸福。
一个是我最疼的妹子,一个是我最爱的人……
他们的幸福,比我一个人的幸福,远为重要。
我再次庆幸自己当天做了那样的决定。
茶端来了,无垢屏退了下从,衹馀我们二人独处。她静静呷了口茶,问道:「哥哥近来好吗?」
「很好、很好!你呢?脸色看来不错嘛。」
「嗯,天气暖了,看到那些花儿,教人精神爽利。」
她从容不迫地微笑著。我却怎会不知道她心里其实急著想听说世民的消息,也就不卖关子,说:「世民有书信来了,说想念你呢。」
连忙从怀中掏出从军函的最後那里撕下的那一页家书,递给她看。她就像我一样,低著头捧著那一张薄薄的纸来来回回细看了好几次,唯恐看漏了什麽似的。虽然已是贵为王妃,但无垢说到底是青春年少的二八佳人,丈夫的寥寥数语已足够让她双颊泛红,甜丝丝的笑意溢上嘴角。但很快,她就收起了笑意,一脸端庄肃穆的神色,低声问道:「这信是跟军函一起来的吧?洛阳那边的情况如何?」
「围城八月,毫无进展。」
说到世民,我脸上情不自禁的浮现不安的神色,「不过王世充也就是在死橕,威胁不大。但最新的这份军函却提到一件不得了的变故。」
无垢听我语气凝重,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山东自称夏王的窦建德,见王世充势危,竟是起了唇亡齿寒的担懮,在这个最要紧的关头横加插手,要我军退却,归还郑逆的土地。」
「那世民怎麽打算?」无垢紧张得握起了拳头。她虽是女流之辈,自幼却是随我读书,史书兵书也看了不少,见识非同寻常女子,当然明白这平地而起的波澜对唐军是何等不利。唐郑两军就像角力到了最後时刻的对手,双方都是筋疲力尽,随便一个第三者走来轻轻一推,就能把双方都收拾了。看来这窦建德野心不小,明里是扶弱锄强,救亡郑国,其实是要取渔人之利,虎口夺食,把唐军花了诺大气力快要打下来的洛阳这果实,轻轻巧巧就摘去。
「世民自然不肯吃这为人作嫁的大亏。可是我军已经疲惫已极,就算世民为人坚韧不拔,意志坚定远超常人,可其他唐军将士到底没有他这种狠劲。军事会议上,所有重要的将领都反对与夏国开战,要求撤返潼关。可是世民当真是铁了心,非攻下这洛阳不可,力排众议,留下忠诚可靠的老将屈突通辅佐齐王元吉继续围困洛阳,自个儿衹领了三千五百精骑,连夜抢占武牢,要与夏军决一死战。」
无垢「啊」的叫了一声,面色煞白。
我缓缓点了点头,自然知道此事是何等的凶险,「夏军号称有十万之众,世民那三千五百兵马还不到他们一个零头,这一仗根本就没得打。更不必论夏军新破强敌,士气正盛;唐军却是久战无功,师老气衰……」
「不!世民不会是鲁莽送死的人,他心里一定已有了挫敌妙计,才会如此坚持己见的。对不对,哥哥?」无垢忽然打断了我的话,急切地说著,像是在为世民辩护,却更像是在安慰我和她自己。
我默默地看著她焦虑的面孔,我很想点头说是,但这实在是太过勉强的谎言,我怎麽也无法做到如此自欺欺人,尤其面对著的是无垢,尤其谈论著的是世民。
沈默蔓延著,可能衹是短短的一霎,我却难受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於,无垢的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沈静如水,她轻声却坚定的道:「一定是这样的,我相信世民!哥哥,我求你一件事,到前线去,替我守候在世民身边。然後,你们俩要一起回来,平安地回来,回到我面前来。你办得到吗?哥哥!」
我缓缓地伸出双手,覆在无垢不知不觉间已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深深地望进她乌黑深邃的眼眸之中,「我以我的生命担保……」
千重苦夏(6)长孙无忌x李世民
五月初的洛阳城外。
又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即使是到了黄昏,还是丝毫没有一点凉风,沈闷如同这两军对峙的局面。我和唐军留守洛阳城外的老将屈突通站在营盘外的一个小山丘上,眺望著远方。
我来到这洛阳城外唐军的营地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抱著对无垢作下的、以生命为担保的承诺,我却衹能来到这里,无法再前往虎牢。一方面,是唐军分兵两面作战,兵力已经甚为吃紧,无法派出多馀的人手护送我继续前往虎牢。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当世民在虎牢收到我的书信,得知我欲赶去前线的消息後,却斩钉截铁地回复了八个字:「留在洛阳,不准前来!」
我知道世民的脾气有多倔,在这大军之中,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帅,谁敢对他的命令说一个不字,立斩无赦!即便是我,也不敢再越雷池半步,前往虎牢。
然而,我也更加明白了虎牢那边形势的险恶——世民是不想我蹈凶踏险,才这样强行命令,要我留在安全得多的洛阳城外。但这衹是使我更感担懮,也更感无力——我现在能做的,就衹是坐等世民的消息:抑或报捷,抑或战死。
我背著夕阳的馀晖,盯著虎牢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想,我是否真的要成为第一个知道世民战死沙场的消息的人?
如果世民死了,我会如何……?
没有了这段荒唐隐秘的爱情之後,我能否回复到认识世民前的那个我,为了长孙家,为了无垢,去做一个没有自我的戴著面具的人吗?
……没有自我?
难道认识了世民後,我就不再是戴著面具的人了吗?
我这几年,是怎样过来的?
我此生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为著世民,不是戴了更多更多的面具吗……?
屈突通这时忽然说道:「长孙公子也不必过於担心。听说元帅一到了虎牢,衹领著尉迟将军等四名兵将,就跑到夏军驻扎的营盘外,单挑十万兵马,反而把敌军一时都吓傻了,不敢上前。还是元帅射杀了他们一员偏将後,他们才如梦方醒的追上前去,却给元帅使箭、敬德使鞭,远射近杀,伤亡数十人。夏军本来新胜强敌,正是得意洋洋之际,元帅一去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立时都不敢再小瞧咱们唐军,龟缩在大营中始终不敢出战。」
我听著,不由得苦笑起来。世民那叫人又疼又恼的个性,无论在私下还是在战场,都是一样。要给敌人下马威,也犯不著这样拿自己的性命作诱饵吧?他可是一军统帅,不是什麽无名小卒啊!
「元帅武勇胆魄,确实都是冠绝天下。」我想到屈老将军久经沙场,很想听他对此战胜算的看法,於是就向他讨教起来,「但他衹带了三千五百兵马到武牢去,就算把武牢原有的驻军都加上,也不过一万人马左右,夏军的兵力可是十倍於此数。要出奇不意地把夏军吓上一吓是没问题,可是要取胜,这难道不是天方夜谈之事麽?」
屈突通沈吟良久,才道:「以常理而论,自然是绝无可能。但元帅自独统军事以来,又有哪一次大胜不是从绝无可能的绝境困局中杀将出来的?」
我猛然抬起头来,看著满脸风霜之色的老将军,奇道:「听屈老将军的语气,竟是相信元帅可以取胜?」
屈突通笑了起来,手中马鞭一挥,向著唐军营中四处忙碌的士卒一指,说:「如果我们不相信,谁还会待在这里?谁会甘心坐以待毙?」他顿了一顿,肃然的道:「我们可都是把身家性命全交在元帅手上了,如果不是相信他能取胜,难道我们会视自己的性命为儿戏?我们相信元帅能行。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相信,如果这世上能有人奇迹般地打胜这场硬仗,那也就衹有秦王一人!」
屈突通的话嗡嗡地在我耳边回响,我忽然也想起了无垢低声却坚定地说的话:「一定是这样的,我相信世民!……」
他们都相信他!可我,这一向自命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却对他抱著疑惑动摇的心。我……真的有资格爱他吗?
忽然,暮色苍茫的远方,似乎有一个影子在闪动,掠过天际,向这边飞奔而来。屈突通也注意到这异象,神色紧张地凝视著,口中喃喃的低语:「是武牢方向来的呢。今天没有派过探子往那个方向,看样子应该是驿兵传递军报。可是都这麽晚了,还在赶路,是有什麽急报吗?武牢……武牢那里出什麽事了吗?」
听到屈突通这样的猜测,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去。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难道真的来了?那个要通报世民死讯的人……
那影子越奔越近,渐渐看得清他的轮廓了,果然是一个骑马奔驰的人。那马显然是匹快马,那人也正全力地策马快跑,身後掀起滚滚沙尘。远远衹见他一手控著马匹,一手高高举起,在用力地摇晃,口里似乎还在喊著什麽,但隔得太远了,无法听清。但旋即,那匹快马已经奔到近处,我们听到了那人发狂似的呼喊:「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有一霎间,我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因为太害怕死亡的真相而自我蒙蔽地在耳边叫喊这不可思议的结局。然而,那报捷的唐兵很快就掠过我们身边,直往唐营之内飞奔而去,连屈突通在身後叫他,他都好像没有听见。显然他已经乐疯了,完全听不到自己叫喊之外的其它声音。
我们衹好跟在他身後回营。这时唐营之中的所有兵将都已听到叫喊声而涌了出来,聚集在营地的空旷之处,人人喜形於色,甚至手舞足蹈起来,跟著那个跑进营地仍不肯停下、绕著营盘继续大叫大喊的驿兵一起叫:「赢了!赢了!我们赢了!虎牢捷报,秦王巧使‘牧马之计’,大败夏军,生擒夏王,大获全胜……」
我忍不住也跟著叫了起来,拼尽全力地扯著嗓子喊,好像要发泄这长达十个月的郁结、担懮、惶恐、惊惧与疑惑……不知不觉之间脸上一凉,竟是流下泪来。
士兵军官们不分阶级,互相拥抱著,叫喊著,号哭了又大笑,大笑了又号哭,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
好不容易,屈突通等见多识广的老将首先冷静下来,几个人合力把那个仍然要继续绕营奔跑呼叫的驿兵按制住,从他手里拿过那份捷报,呈给留守洛阳城外理论上地位最高的副帅——世民的四弟,齐王李元吉。
我也稍为从极度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望向这个虽然与世民一母同胞、可相貌、个性都天差地远的四皇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已经太黑,虽然营地内早已点起无数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但怎麽我看到李元吉的脸上阴沈沈的,全无其他兵将那种欣喜若狂的欢腾之色?我那欢喜得像炸开了的心,忽然好像灌进了沈甸甸的铅水。我突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对世民这奇迹般的胜利都是感到高兴的。自幼的寄人篱下,使我对人心的揣测特别地敏感,一种隐隐的不安浮上心头。
李元吉面无表情地打开捷报,朗读了一遍,早把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的兵将听见一句,就欢呼一声,声音之大,震动原野。念罢,元吉不发一言就转身走回中军帐,其馀主要将领以屈突通为首都跟了进去。大概是讨论如何迎接世民得胜归来的事宜吧。
虽感有些不安,但想到世民已然获胜,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也就放了下来,反倒是担心起世民回来,我该怎麽办。赶紧连夜打点了行装,准备天明就回去长安向无垢报捷。
其实我大可在这里等世民回来,让书函代替我去向无垢报信。但是若在这个时刻见到世民,後果如何将难以预计。谁能知道,我此刻满心满脑的念头,都是要将世民紧紧抱入怀里,哭诉他的任性让我多麽的寝食难安,又想一股脑的全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我必须赶紧离开这里,让这种兴奋喜悦冷却,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但我一閤眼,就全是世民的身影。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自控地一遍又一遍的想著我的不轨企图,一夜未能安眠。
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晨,东方渐渐透出鱼肚白。
我还处於半睡半醒的状态。忽闻帐外一阵人声骚动,隐约间好像听到有人惊叫:「元帅,您……您怎麽就已经回来了?」
我猛的惊醒,迷迷糊糊的想:「元帅?世民?怎麽可能?捷报不是昨晚才到吗?我这是在做梦吧?是梦里的人说的话吧?」但我仍是摸索著爬了起来,正想点起灯火,忽然帐帘一晃,有人如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乘著帐帘卷起那一刹而透进来的曦微晨光,我隐约看见一个修长高挑的男子剪影,穿著军甲,风尘仆仆,喘息未定。他摘下头盔,前进了一步,帘幕已再次垂下,把晨光挡在外头,营中仍是一片黑暗。
我只能听到他喘息的声音。以及,同样响亮的我的心跳声。
「你为什麽……」
还未来得及喊他的名字,他已张开双手,将我紧紧抱了个满怀。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真的是想他想得疯了——就像昨晚那个报捷的驿兵那样欢喜得疯了。脑里一片空白,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世民的体温,他的脸埋在我肩上时呼出的气息所带来的湿湿暖暖的感觉,还有他低低的声音。那双手紧紧抓在我背上,像是惟恐少用一点力气就会把我丢掉了一般,抓得我生痛,也抓得我眼睛发涩想流泪。
「无忌,我好想你。」
世民的声音落在我耳里的那一杀那,我全身就开始酥软起来。我无法表达自己有多麽喜悦,但一双手衹是悬在半空,想回抱他,却不敢!
这是我渴望了多少年的一刻啊。
这是我在梦中,妄想过了多少回的一刻……!!
我心中惊涛骇浪,乍惊乍喜,外表却是呆若木鸡,完全失去了作出反应的能力。多少话语在喉间流转了千百回,最终我却只能低低地喊出一句。
「世民……是你……」
他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传递捷报的驿兵昨晚才到,他一定是粗略地处理完战场上的後事就马上连夜跑来。他骑的是万中无一的千里良驹,所以虽然比驿兵晚了出发,却衹晚了一夜就赶到了。
我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很快就推想出前因後果。理智告诉我,我应该骂他,这样不顾一切、抛下所有跑回来,成何体统?一个主帅如此扑入下属的怀里……又成何体统……
可是,我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我听著他在我耳边反复地诉说著他是多麽的想我,跟我在梦中想对他说的我想念他的话如出一辙:我就连不该想他的时候,都想念著他;我沉醉梦中不愿醒来,也只为与梦中的他,再多共叙一会儿。
苍天为证,我长孙无忌今生今世,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
我终於情不自禁,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肢,让我与他之间再没间隙。我俩亲近得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虽然隔著厚厚的军甲,却如无物相隔,彼此肉身紧贴。
世民的身体比我想像中更为强壮,或许是他少年时代的形象在我脑里印得太深。在我眼里,他永远是我脑海深处那个在河溪中赤身嬉水、身形瘦削的孩童。以往,我们从未有过如此贴近的接触,是因为我怕再进一步,就会无法自控。但现在我已经顾不上了,久别重逢的兴奋冲昏了我的头脑。
世民抬头看我,营中几近黑暗,只有一丝晨光隔著帐帘透入。我勉强看见他眼眸里的一点反光,那小小的一点光芒,却像星辰般灿烂夺目地闪耀著。
「无忌,有一刻,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不可能见到你。」
「傻孩子,不都已经回来了……」
我口里是这样宠溺地申斥著,但他知否,以为今生今世都不能再见到他的念头,在我心里闪过了多少千遍万遍?
远处传来晨操的军哨声,我猛然清醒了过来,知道实在不能再纵容自己如此於礼不合地紧抱著世民了。我轻轻推开他,试图转移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怎样,你没有受伤?这样连夜的赶回来,该累坏了吧,我去叫人给你打点水洗把脸──」
但我才闪开一步,我的意图就已经被他洞悉。他拉住了我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脸庞上。
「无忌,你还要逃避到什麽时候?我听他们说了,你昨晚就已经收拾了行装。若非我赶及回来,你今天就会马上逃跑了吧?枉我一打完仗,快马加鞭就赶回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他双手紧握著我的手掌,疼惜地在他的脸颊上磨蹭著,让我的掌心掠过他的眼帘、鼻尖,最後,搁在了他的唇上。
「……世民……」
我只觉得,我的心快要从我的口里跳出来了。他直视著我,我的掌心就这样贴著他的双唇,感觉著它缓缓的开合。
「无忌……在战场上刀光剑影、生死悬於一线之际,我的心里,就只想著能再见你一面……」
指尖传来暖热的温度。那男子的薄唇,在硬朗之中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柔软。那种触感,我在梦中已揣测过不下千百次,却丝毫也无法与眼前的真实相比。世民的双唇像有著一种魔力,把我全身的力气都吸去。觔力酥软之间,我却产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不是怕与他发生肌肤之亲,反而因为我渴望得狠了,只怕一旦得到,就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是那种贪婪无道的人。得到一些,就会想得到更多、更多……。
所以我只能选择在自己失控之前,後退一步,从他身边挣脱开来。
世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纠缠上来。他似乎早料到了我的反应,不再勉强,衹是淡淡地说完他想说的话:「无忌,在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上天恩赐,可以活著回来,我一定不可以再让自己後悔,来不及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白白地离开这人世……」
在一片黑暗之中,我只能凭借著帘外透进的一点点光线看见世民的剪影。我看见他伸手到胸前,将甲胃解了下来。
「世民,你干什麽……」
他没回答我,就这样一直脱,把军服、亵衣都脱了,甚至弯下身来,连贴身的衩裤也都脱了。漆黑之中,是他的胴体,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
我不由得後退了几步。
我只知自己几近窒息了,全身都在颤抖,也无法分辨到底是由於太过兴奋,还是太过恐惧。直至他逼近了我,我才赶紧低喊了出来。
「世民,不可以……!」
「为什麽!我就不信你没有想过我会死去!!」他生气了,刚才低柔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气恼伤心的质问:「我就不信,你不远千里从长安跑来,不是因为担心我!我就不信,当我在前线生死未卜之时,你就没有後悔自己从没抱过我……!!我一直在等著你说出来,可是你永远宁可把心事闷烂在肚子里……。可是现在,现在我不要再等了,我不要再等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才明白,等待是这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
他倏忽将我的手拉到他小腹上,指尖才感到那热度,我马上就惟恐不及地把手猛抽了回来。他身体的馀热在我手指上,烧灼著,烧灼著,烧得我头昏目眩。
要是平日,世民虽是任性,却一定不会如此冲动。一定是奇迹般的胜利让他置身於一种彷如梦中的兴奋状态。大难不死之後,一心只想达成自己内心最深处、最炽热的愿望,为此不惜把其它所有事情都抛诸脑後。
「世民,不要这样……!」我退得更後,语气尽量放得委婉,像是在求饶:「不要逼我在这里要了你!这里是军营,耳目众多……。你不能这样狠心,逼我背负使你身败名裂的恶名……!!」
我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看来他终於有点清醒了,明白到他的过份冲动已将他自己陷於多麽危险的境地。